第七卷 因為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既然生為王女(1/2)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名為南塞、因商業而繁榮的貿易都市。
那個小國有位名為薩拉密司的年輕開朗公爵,以及名叫凱緹庫克的美麗公爵夫人。
這兩人雖是在政治聯姻之下結合,但情愛甚篤,公爵夫人為勤奮向學的公爵提供許多幫
助,讓南塞步向富裕繁華。
然而,這兩人有個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秘密。
那就是,感情如此和睦的這兩人——
其實都是女性。
她們是不折不扣的「假面夫婦」
——可以感受到夏季風情的賭博慶典結束後,強烈的日光就會稍轉柔和,早晚就會開始吹
起一陣涼風。
原本就是個草原之國的艾茲森日夜溫差頗大,以至於一到晚上就會涼爽得讓人無法想像現在是夏天。不帶濕氣的風乾爽且觸感舒適,日落後卻伴隨著一股冷意,讓人們思及長袖外套以及過冬的準備。
不過這是艾茲森首都珀魯耶姆的情況。對長期生活在比這裡更北方,位在越過列崑山脈處的北方國家奧茲馬尼亞的凱緹庫克來說,珀魯耶姆的夏天實在稱不上涼爽。這裡的夏季十分漫長,日照時間也長於奧茲馬尼亞。
因此在轉眼之間,夜晚就會過去。
(艾茲森是個有著美好黎明的國家。來這裡果然是對的。)
自從跟艾茲森的南塞公爵結婚,開始在珀魯耶姆生活後,她常常這麼想。尤其是無霧的清晨與至今從未見過的鮮艷動植物,都讓凱緹庫克心儀不已。
過去凱緹庫克生活的地方,是位在奧茲馬尼亞首都班庫修的金宮多拉罕的後宮,被稱為花園宮的女性園地之中。
為奧茲馬尼亞王打造的石造宮殿中,有好幾問仿造伊瑟洛的潘帕里亞大王宮的房屋(奧茲
馬尼亞是殘留有強烈東方伊瑟洛文化色彩的國家),設計成有涓細人工河流入屋內的樣式。
東方伊瑟洛是在大陸上擁有屈指可數古老歷史的國家。傳說那是源自於過去崇拜火之文明的人類愚昧地以火焚燒世界的時候,水精靈王救出向水尋求救贖的一部分人類,並賜予他們新土地。其後代伊瑟洛皇王現在仍恪守當時的教義,為全族持續守護著水源與豐富的大地恩澤,人們也總是將身體的一部分浸泡在水中生活,被引進屋內的河流就是為此存在。
嫁到南塞已將近兩個月。
這個艾茲森公園與她生長的地方,在信仰跟文化上都不相同。
屋內流動的風沒有水的氣息,也不會直接坐在鋪有地毯的地板上。就算是將裝飾在房間內的裝飾品拿一個下來看,也能明白對艾茲森有強烈影響的不是東方的伊瑟洛,而是西方大國帕爾梅尼亞。
這個國家的一切,郡和自己的故鄉不同。
正因為如此,她的心才會始終明朗。一切都是嶄新的。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會讓凱緹庫克想起沉重過去的事物。
她和被囚禁在那個小世界時不一樣,現茌的她感受不到憂煩。
除了她重要的「丈夫」以外。
「欸,妳也差不多該哭完了吧,薩拉密司。」
凱緹庫克將臉埋進仍含著朝露的田旋花中,輕吐出一口氣。一旁放著擺有銀制高價茶具的推車。放在雙層構造的茶壺上層的,就是混有這種田旋花的花茶。
這是她第一次喝這種配方的花茶。果然因為國家不同,用在茶中的花卉種類也大相逕庭。
「欸,薩拉,拜託嘛。」
「我不要!」
視線前方可以看得到一團白色物體,那是被唰唰唰地撕碎的紙山。此外還有鑽進耳中的擤鼻涕聲。
——假如說現在有個唯一讓凱緹庫克心煩的事物,那就是在安排給她們的客房裡,沒完沒了地抽抽噎噎哭泣的「丈夫」的怒氣沒有平息。
「葛雷斯尼早就已經走了,就算妳到現在才哭鬧也沒用呀。比起這種事,妳能不能到這裡幫忙我混合新的花瓣?」
將經過乾燥處理,用來製作花茶的花瓣在絹棘鋪巾上攤開,凱緹庫克朝她柔柔一笑,好像完全無意理會丈夫的哀嘆。
「我一直在苦思該用什麼材料,才能讓茶散發出卡利亞柯利亞風的香味。說到卡利亞柯利亞,使用黑蜜果然還是最好的,但是這樣難得的好茶看起來就會混濁不清,這點令人還
憾……」
「……好過分。」
薩拉密司抬起頭,無論是眼睛下方還是眼中都像燃燒過一樣通紅。對於一點都不關心自
己,一直在旁邊擺弄茶具的妻子,她似乎產生了不信任感。
「妳好過分喔,凱緹庫克。雖然現在對你來說,或許是種新生活或興奮雀躍的留學生活就是了。」
「留學的是妳吧,薩拉。我是隨行家屬。」
「可是!」
「親愛的。」
聽到凱緹庫克的呼喚,薩拉密司睜開天藍色的雙眼,全身僵硬住了。
「身為我丈夫的人,竟然只不過因為被一個男人逃掉就方寸大亂,這樣可是非常、相當、極度不象樣喔。」
「……嗚嗚嗚!」
薩拉密司像是受到責備的孩子一樣,沮喪地垂下肩膀。那個模樣令人不放心到要以丈夫稱呼她都會心生遲疑。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剛在前幾天結婚的薩拉密司下個月才會滿十四歲。她比凱緹庫克小三歲,還處在就算稱之為小孩也不會有問題的年紀。
更重要的是,薩拉密斯雖是她的丈夫,卻不是男性。她跟凱緹庫克一樣,是貨真價實的「女孩」,也就是同性。
至於同性的兩人為何會正式在神前立誓成為夫婦呢……
「葛雷斯尼那個笨蛋!傻瓜!大白痴!」,
扔出被她遷怒的靠墊後,薩拉密司捂著臉,像蓑衣蟲還是什麼東西一樣滾來滾去。
「好過分喔喔喔!欸,妳也覺得很過分吧,凱緹。這樣我怎麼可能不生氣。我跟妳的假結婚好不容易順利進行,我被議會承認為南塞公爵,在珀魯耶姆這裡獲賜宅邸,羅萬家也搬到南塞,明明我們嶄新的人生接下來就要展開了。
——他卻突然默默消失,而且連我的生日他都不會回來!」
也就是說,她的假丈夫薩拉密司依然無法接受青梅伊馬、像手足一樣一起長大的葛雷斯尼瞞著自己離開的事情。
(哎,同為女性,我倒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
聽著不知何時滾到露台上的她大發牢騷,凱緹庫克帶著半是無奈、半是同情的心情嘆氣。
同性的凱緹庫克跟薩拉密司成為「夫妻」是前一陣子的事了。
事情的開端是從奧茲馬尼亞的錫塔哈特國王與其子歐斯,企圖掠取因繼承問題而動盪的小
國南塞開始。
錫特國王因此決定將哥哥的女兒,也就是侄女凱緹庫克以養女的身分嫁給接下來會成為南塞新公爵的人,並且準備周到地推舉出一個親近奧茲馬尼亞的公爵候選人。
若養女凱緹庫克下嫁,親奧茲馬尼亞的公爵上位,奧茲馬尼亞在南塞的支配力勢必會變
強。
這個局勢讓南塞現在的所有者艾茲森相當著急。由於不管怎麼樣都不能讓南塞被奧茲馬尼亞奪走,國王夫婦用盡手段,最後找到眾人皆以為不存在的、繼承了前南塞公爵血脈的少年——薩拉密司,推舉成為公爵候選人。
一開始奧茲馬尼亞方推舉的鄰國帕姆家的青年——萊卡·帕姆被認為較為有利,但在國王路希德的活躍之下,再加上他們在賭上繼承權的比武大會中得到勝利,由王妃梅莉露蘿絲的機智策畫的「薩拉密司與凱緹庫克的強行結婚」奏下奇功,薩拉密司漂亮奪得南塞公爵的地位。
但是這並不表示問題全都解決了。
其實成為新公爵的薩拉密司並非少年,而是少女。因此薩拉密司只能裝扮成男性,瞞騙所有的人。
現在除了計劃發起人艾茲森國王夫婦以外,她其實是個女性的事情仍是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但是呀,薩拉密司。葛雷斯尼的信上也寫得很清楚吧。他想測試看看自己的實力唷。為
了這個目的,他不能一直待在妳身邊啊。」
凱緹庫克對抱膝縮在長椅上的她這麼說。
「妳得去理解他這種想法才行。葛雷斯尼是真正的戰士喔,妳有看到他多麼強悍吧。十五
歲的少年在賭博慶典的比武大會中得到冠軍,這可是史上首度的壯舉喲。」
「這種事我當然明白啊!」
薩拉密司罕見的蜂蜜色髮絲不停晃動。;
「我明白,我可以明白。我懂葛雷斯尼,也懂他的心情。但是,我無法接受!」
聽到丈夫一個勁兒重複著與離才同
樣的話語,凱緹庫克掩嘴嘆息。
簡單來說,她在鬧彆扭。葛雷斯尼擁有戰士的天分,一起長大的她當然很清楚這點。薩拉
密司接受這個可以說是魯莽的假結婚計劃,有一半就是為了給予他出人頭地的機會。
薩拉密司氣的不是葛雷斯尼的離開。
她在意的就只有他瞞著她離去的這一點。
而且還要加上他到現在完全都沒有捎來聯絡。
「至、至、至今為止,一次都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葛雷斯尼不管要做什麼都會跟我商量,沒有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可是……」
「曾幾何時,他卻變成了妳不認識的葛雷斯尼……?」
凱緹庫克靜靜走向長椅,伸手放上薩拉密司鬧著彆扭的背上。
她點點頭。
「欸,薩拉。明明一直在一起,卻不知何時開始無法了解對方的心,這種事很常見喔。」
凱緹庫克輕輕瞇起眼,慢慢撫摸薩拉密司的背。
葛雷斯尼離去的理由很明確:他不願意讓成為南塞公爵的她任命為騎士。
這次薩拉密司受到艾茲森國王的後援,得到名為南塞公爵的大權。以她的權限,就算將葛雷斯尼提拔為騎士也不會有問題吧。更何況葛雷斯尼也有作為薩拉密司的代理人在比武大會中獲勝的實際成績,照理說不會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但是葛雷斯尼並不滿足於此。
他自有他的理由,不能踏上一味受到薩拉密司賜予的人生。正因為如此,他現在只能與她分離。為了得到與獲得公爵地位的她相襯的地位與名譽,他只能自食其力……
——正因為如此,葛雷斯尼才會默默離開薩拉密司身邊。
要是和她見面,肯定會受到逼問,然後她一定會在他面前大哭吧。到時候他有可能會輸給
她的激情,不小心說出沒出息的話。況且,他也害怕一不小心就會說出還不想說出口的話語。
(那是因為他愛著薩拉密司。)
凱緹庫克多少可以理解葛雷斯尼作為男人的堅持。
但是身為當事者的薩拉密司無法理解他的內心想法。說得直接點,她大概有種宛如被拋棄
的心情吧。
因為他們在一起的時光那麼漫長。
漫長到無法想像其中一方會離開另一方身邊。
「欸,薩拉。男人這種生物呀,無論做什麼事都需要一一找出煞有介事的理由唷。像是因為受到命令、因為這麼做是正確的、因為不能毀約……之類的。所以妳只能暫時讓他自由行動喔。」
忽然間,薩拉密司的美麗天藍色眼眸充滿疑惑地看向凱緹庫克。
「什麼意思?」
「在這之前都沒什麼問題。即使妳繼承南塞公爵的血脈,妳還是什麼都沒有,能給他的只有安樂與愛情。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吧?妳可以給予他任何事物。」
「是啊,我甚至可以讓葛雷斯尼馬上成為騎士。他何必……何必特地到別國的比武大會從基層做起呀!」
薩拉密司激動地說道。但凱緹庫克緩緩搖頭。
「所以說,就是壞在這一點啊。」
「為什麼啊?」
「這個嗎,也就是說,雖然說起來不好聽,不過這就像是將他納為妳的男寵一樣。」
「咦咦!?」
不知道是不是男寵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遇刺激,薩拉密司抖了一下,睜圓了眼。
「男、男寵……哪有這回事,我一點都沒有包養他的意思……」
「這是當然。不過就算妳沒有這種想法,但就他的感覺來說就是這樣。」
凱緹庫克拉起薩拉密司的手讓她站起來,邀她前往桌邊。
「男人呀,跟女性不同,他們無法滿足於僅只被人所愛。對男人來說,無論是情是愛都跟榮耀與名譽一樣,都是想以自己的力量獲取的事物之一。」
「那就是所謂的男人心……?」
「是呀。世界上也有太過親近反而不會注意到的事情。太過於靠近,就會讓人產生了解對方一切的錯覺……或許就因為如此,才會在對方採取意外的行動時感到驚訝,或是覺得遭到背叛——」
她拈著玫瑰花瓣的手停止動作。凱緹庫克呆愣地望著自己模糊地映照在銀器上的臉龐。
「遭到背叛」。
這確實是我經歷過的感情。
但是我想不起來。我是在何時,對誰懷抱過這種悲傷感受……?
坐在對面的薩拉密司小心翼翼地問:
「……凱緹妳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咦,妳問我為什麼……」
「是因為妳以前也曾經遭到背叛嗎…?比如說被那個——歐斯王子?」
「——」
突然冒出來的名字,讓凱緹庫克的身子猛然一震。玫瑰花瓣從指縫輕飄飄地落到盤上。
「凱緹,妳以前其實喜歡那個王子吧?」
「開、開什麼玩笑。我才不會對那個歐斯……」
凱緹庫克用全力否定這個可能性。她慌忙聚集起散落在盤子上的玫瑰花瓣,塞進茶壺裡。
但是薩拉密司帶著一副無法信服的表情說;
「欸,我想聽妳住在多拉罕時的故事。我知道凱緹恨著歐斯王子,不過啊,我總覺得不只是這樣呢。」
「什麼叫不只是這樣……」
「該說是女性的直覺嗎?王子他好像也非常在意妳…我就覺得該不會就是這樣?」
「不。」
凱緹庫克發出一聲嗤笑。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很遺憾,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任何妳所期待的事情喔,薩拉。」
「那也沒關係啦。我只是想了解妳而已。」
薩拉密司溫柔的聲音,讓凱緹庫克驀然睜大眼。在眼前的是被漂亮的蜂蜜色髮絲框住的孩童面孔,但是現在卻充滿興趣,以及更為濃厚的關切之情。
「欸,告訴我嘛。」
(明明直到剛剛都還生氣地在地上打滾。)
凱緹庫克差點笑出來,忍不住伸手捂住嘴邊。只要了解薩拉密司這個人,就會知道她總是這樣。她就像艾茲森這裡的空氣一樣乾爽而舒適。
葛雷斯尼是不是也老是被這個像天氣一樣多變的她要得團團轉呢……
入口的另一頭有鈴聲響起,負責在這間屋子服侍的侍女送來剛出爐的杏桃派。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若被人發現自己哭過很丟臉,薩控密司連忙用袖子擦拭眼角。
「那麼,我該從哪裡開始講呢……親愛的丈夫?」
凱緹庫克祈禱,希望糕點的甜味,能讓我述說過去的口吻變得平穩和順……
接著,她緩緩講起有點不適合拿來閒話家常的故事。
「……如妳所知,我生為奧茲馬尼亞的第二王女——」
——自己從前也有過不知憎恨為何物的時光。
她的父親——前奧茲馬尼亞王貝爾西希仍健在的時候,凱緹庫克受到身為卡利亞柯利亞公主的高潔母親以及溫柔的父親所愛,不用顧慮任何人,過著遵守東方信仰的生活。
母親緹娜瑪娜是當時卡利亞柯利亞王的第三王女,父親在討伐北方國界線的謀反貴族時,與卡利亞柯和亞結為同盟並向其借兵,聽說這就是他們相遇的契機。
「那真的是命運的邂逅呢。」
母親總是會如此開口,把他們的邂逅說得像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戀愛故事之始。
「媽媽我被妳們的外祖父命令為妳們的父親斟酒·而我哭著鬧脾氣說,我才不想歡迎什麼異教徒。」
母親好幾次在父親面前講起當時的事情,讓父親難為情不已,即便如此,她們還是想從父親口中聽到一句話。
她們的問題總是相同:為仟麼父親會跟身為異教徒的母親結婚呢?明明全國人民都反對他們兩人的戀情……
聞言,心地溫柔的父親就會一臉害羞地垂著頭回答:那當然是因為我愛上了妳們的媽媽
啊。妳們的媽媽就是那麼出色的人……
凱緹庫克最喜歡的就是看到父親說這句話,讓母親開心起來的景象。自己敬愛的父親輕易跨越信仰與異文化的高牆選擇了愛情,這讓她單純地感受到一種孩子氣的衝動。
當時奧茲馬尼亞國內還不像現在這麼安定。她的父王為了鎮壓頻繁爆發的地方叛亂,時常不在多拉罕宮。
她們總是在那個封閉的小世界中等待父親。
如同伊瑟洛的女人們所做的一樣,她們會將祈禱的小船放到流進屋中的小河中,期盼父親
等人能平安歸來……
「既然妳們生為王女,就要為國家奉獻出一生。」
她的母親曾如此教導兩個女兒。
女性在被圍牆包圍住的小院落中生活,這是東方的習俗。身為卡利亞柯和亞王族的母親即便嫁到奧茲馬尼亞,也依然沒有捨棄對異族神明謝里蘇的信仰,而在這位母親身邊長大的凱緹庫克她們同樣信仰東方眾神。
但是奧茲馬尼亞現在將安卡里恩星教奉為國教,她們母女當然會因此遭到非議,所以凱緹庫克她們很少離開後宮。
雖然無法到外頭走動,凱緹庫克自己對此卻沒有特別不滿。
更重要的是,她愛著這個小世界。
與水共處的生活,「連房屋之中都有小型人工河流在流動,與凱緹庫克齊高的噴水池在日光照耀下,四處灑落光點。
藍色與金色的裝飾品妝點著美麗的室內。不曉得長久以來奉安卡里恩星教為國教的這個國家的人們知不知道——不過即便被忘卻也不會改變,藍色象徽著天空之神謝里,金色則象徵大地之神蘇。
從天花板垂掛而下的各種繩索裝飾興蕾絲掛毯,則是奧茲馬尼亞特有的文化。
凱緹庫克等人居住的小院落就像這樣,是個明顯融合兩種文化的地方。這樣的美景在她眼中,就好像是即便信仰不同神明,依然能融合在一起生活的證據。
(就跟這個小院落一樣。)
在臣子之中,支持醉心於東方異教的國王是件不體面的事,聽說認為該推舉弟弟埃森公錫塔哈特為國王的聲音也不少。
但是她相信,即便現在未能受到理解,這個國家總有一天會接納她們。
畢竟她們的血統是無可掩飾的現實。她跟姊姊蘇爾良娜繼承了卡利亞柯利亞與奧茲馬尼亞
的正統皇室血脈,這具身體的的其中一半確實留著奧茲馬尼亞的血。
「妳們是奧茲馬尼亞人。」
這是母親比起任何搖籃曲與招呼都還常告訴孩子的一句話。
「媽媽是卡科亞柯科亞的公主,但你們是奧茲馬尼亞的公主。不可以忘記感謝接納你們的安卡里恩諸神,以及奧茲馬尼亞的人民。等妳們長大後,要為國家犧牲奉獻,這就是作為王族的義務,也是活著的證明。」
「既然生為王女」。
即使現在遭到疏遠,總有一天她們也能成為這個國家眾人的驕傲,背負著尊敬與威信站在眾人之前吧……為此,自己必須為這個國家派上用場才行。母親緹娜瑪娜從姊姊跟她小的時後就一直如此叮嚀。
就凱緹庫克所知,母親一直拚命努力成為奧茲馬尼亞人。她不再穿東方式的多層服裝,改穿貼身長洋裝,也減少焚燒香爐的次數,不再將頭髮高高盤起,改為簡略的樣式。愛著東方文化的父王說她可以不用這麼做,但母親還是很擔心她們會不會害父親身為國王的立場動搖。
(所謂的為國奉獻,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穿上奧茲馬尼亞的服裝就是為國奉獻嗎?)
對於母親一天一天褪去祖國色彩,當時年紀尚幼的凱緹庫克感到很遺憾。東方式的服裝遠比奧茲馬尼亞的貼身長洋裝更加美麗,高高盤起並以許多嵌玉髮簪裝飾的髮型也比現在的單髮髻更適合母親。
還有其他美好的事物。例如一路從指根延伸到指甲前端、足以包覆住整根手指的金飾,還有在頭髮盤趕後光裸的頸項上垂落的長錦緞耳飾,這都是是她一直憧憬著,希望等哪一天長大後想擁有的東西。所以對她幼小的心靈來說,就算長大後也不能戴上那些飾品的這個現實,實在讓她無法接受。
(為什麼我們會遭到疏遠呢?侍女們表面上笑容滿面地到東方文化讚不絕口,背地裡卻蔑稱我們為異教徒。我不懂。父親無疑是奧茲馬尼亞的國王。國王明明應該可以決定國家的一切才對……)
而且自己還沒什麼關係。只要到適婚年齡,就會被嫁到哪裡去吧。
但是身為嫡長女的姊姊未來極有可能迎入贅婿,並以王妃身分留在這個國家。這樣一來,姊姊會孤立無援。她必須獨自在這個儘是冷眼的宮殿中度日。(我能為娜娜姊姊做的事情一件也沒有,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受到這個國家的接納與愛戴。我明明是公主,卻一點都沒有用。
若不做些什麼,自己就不會得到認可。
但是凱緹庫克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她不像姊姊一樣擅長讀書,口才也不好。在音樂方面沒有天賦,也對繪畫、作詩與刺繡感到棘手。
也不像母親一樣美麗。侍女仍說我是個嫵媚可愛的美人,但我沒有母親那種女人味,也沒有姊姊那種深邃的五官。
我明白。我沒有任何才能。
沒有才能。也就是說,自己並不是特別的人。
(這也難怪。姊姊那種人會成為這個國家的女王,但我不一樣。我肯定會嫁給連看都沒看過的某個外國王族,以後一生都不能再踏上奧茲馬尼亞的土地吧)
凱緹庫克稚嫩的心靈寂寞地想著。雖生為國王之女,卻起不了作用。很遺憾,自己能做的事情看起來並不多。
——或許是懷有這種內疚感的緣故,凱緹庫克時常避開囉嗦侍女的視線,前往沒有人煙的後宮深處。
後宮這種地方基於其性質,有好幾個內院,被邀進此處的貴婦人們都會擁有自己的庭院,將水引入院落中,過著隨時保持身體潔淨的日子。
她特別鍾愛的是現在沒有任何人使用的某一間屋子。聽說那是父親與母親結婚前曾賜給寵妾、搭有藤架的涼亭,是十分美麗的屋舍。
現在那位寵妾已經結束她的職責並離開王宮。因此這個內院別說是有人居住,甚至連侍女都很少靠近。
(藤花已經開了……!)
在東方語言中,紫藤叫做法耶。在這裡的語言中好像是叫彌薩拉……或許是因為沒怎麼經過修剪,庭院中的涼亭垂掛著好幾串紫水晶色的藤花,葉子也恣意生長。
但是在內院流動的人工溪流並未混濁。這條小河開鑿時流量經過計算,光靠高低差就能毫無阻塞地將水持續帶到所有地方。
「好乾淨的水。」
宛如對世間矛盾一無所知的清澈水流,讓她覺得若將身子浸泡在內,就能為她洗去自身之中的髒污。凱緹庫克輕輕脫下涼鞋,將腳放進水中。
刺骨的冰冷在一段時間過後轉變成舒適。凱緹庫克踢著水。嘩啦啦的聲音輕響,水面噴濺
出水珠躍起。沿著水流泅泳的魚兒們慌慌張張地翻身。
——千年的門扉啊,請待時而啟。
吸入黃昏,吐出拂曉。
直到金之夜中的一隻眼,銀之晨中的兩隻眼——
三隻眼闔上眼皮為止。
隨著曲調,她嘩啦嘩啦地逆流前進。反正這裡是現在沒人使用的庭院,就算舉動稍嫌隨便也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吧。她樂觀地這麼想,於是一下把開始結實的藤蔓拉過來,一下摘下藤花,放進水中當成船讓它流走。
她喜歡船。凱緹庫克尤其喜歡看在水面上滑行似地疾馳的船。雖然沒有親眼看過,不過聽說在這個世界上的水流全都跟位在大型貿易港跟南方盡頭的大海連接在一起。
她想過,要是自己是一艘船就好了,這樣她就能沿著這道水流離開這個狹小的內院,航行到外頭的世界。
如果能轉世投胎,她想變成船。要是能在據詩人的詩歌所說會閃爍銀光的大海上乘風破浪,那該有多棒啊。
那個時候,她覺得好像在水聲的間隙中隱約聽到有人吸氣的聲響。
「誰在那裡!?」
凱緹庫克連忙離開水中。在藤架下方,竟然早有來客。
帶著好像有些束手無策的神情,一個孩子獨自佇立在那裡。
「——你是誰?」
她第一次看到這個小孩。他的發色比凱緹庫克的紫藤色秀髮明亮許多,是宛如烙鐵一樣的
赤褐色。
而且他的雙眸宛如天空的水藍色一般。不對,真要說的話,應該更接近灰色吧。那簡直就像含有許多內含物的玻璃一樣……
從他身上穿戴的物品來看,馬上就能看出他出身高貴。但是,這裡是後宮。就算他是貴
族,這裡也不是一般王公大臣能頻繁出入的地方。既然如此……
「快點報上名號。當然,前提是你要有能報上名號的身分。」
凱緹庫克瞪著眼前的少年,藏不住心中的動搖。這或許也有一部分是因為自己玩鬧的模樣一直被他看在眼中,讓她感到難為情。
但是那個少年不為所動。他以連她都感到驚訝的穩重聲音說:
「失禮了,我很在意大伯傾心的東方文化是什麼樣的事物,忍不住前來看看。」
他說得毫不愧疚。
「大伯……?」
他的語氣非常不像個孩子。這種老成的措辭與他稚氣未脫的臉龐相
反,讓人覺得有些奇怪。
這個詞讓凱緹庫克恍然大悟。能出入國王后宮的人本來就有限,若是男性的話更是如此。
她的父親貝爾西希王還沒有兒子。父親雖然有許多兄弟,但當中應該沒有這個年紀的男孩。最重要的一點是,能稱呼國王為大伯的人相當有限。
凱緹庫克拚命探索記憶。
她好像聽說過父親的弟弟錫塔哈特有個跟自己差不年紀的兒子。
他是父親的弟弟所生的兒子。
「你是納賈里斯·歐斯,我的堂弟……?」
「是的,沒有錯。」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凱緹庫克的來歷,十分短促地點點頭。
堂弟。沒想到自己有這樣的存在……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訝異感。至今他們全家在多拉
罕中陷入孤立,父親也沒有其他寵妃,所以她一直以為住在後宮的只有他們一家人。
(我聽說錫塔啥特叔父的正妻已在數年前過世,還有他把一直生活在公爵領地的獨生子叫
來多拉罕了。)
王弟錫塔哈特與她文靜喜好閱讀的父親貝爾西希不同,是個愛好鋪張、粗魯、老是引起騷動的問題人士。看到那個人明明是男性,卻像女性一樣化著妝,用燙髮鉗燙出捲髮,在嚴冬以半裸加上金色緊身褲的裝扮在宮殿中緩慢行走時,她根本無法相信那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叔父。
(那個全身上下都是笑話的男人,竟然有這樣的兒子!?)
雖說是孩子,但他與自己身高差不多,或許是態度沉穩的緣故,看起來有些老成。記得他的年紀好像比她小一歲?應該相差不大才對。
凱緹庫克的語速變得有點急:
「你在做什麼?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
納賈利斯·歐斯緊抿著唇,沒有打算說什麼的跡象。一言以蔽之,他「僵硬住了」。他似乎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自己的堂姊。
「答不出來嗎?你真的是歐斯?」
「是的。」
「你是那個每天都做著驚人打扮,不管說什麼都會一邊唱著歌,一邊充滿抑揚頓挫地回
答;說什麼這是為了了解狼的心理,於是突然戴上假耳朵跟假尾巴到街上去;說自己的臀部長痘痘,因此讓教會祈禱了一整天的那位錫塔哈特王叔的兒子?一
「…………父親是我一生的恥辱。」
這句毫無動搖的回答,讓凱緹庫克確定他就是納賈和斯·歐斯。果然那位叔父就算從親生兒子的角度來看,也令人相當難以言喻。
「那麼,你剛才在看什麼?你想跟我一起玩嗎?那要不要來比賽誰能先抓到魚?」
但是歐斯卻忽然露出好像搞砸什麼似的表情。
「不,不用了。」
「為什麼啦?」
「很不巧,我跟妳不一樣,沒有那麼閒。」
聽到歐斯這個一點都不討人喜歡的回答,凱緹庫克心頭升起一把火。
(真、真囂張!)
凱緹庫克的個性並沒有冷靜到被看起來明顯比自己小的少年瞧不起,還能繼續保持冷靜。
「你呀,是想找我吵架嗎?好啊,要吵架也行,我可不會輸。」
「妳在說笑嗎?我只是說出誠實的心情罷了。我本來就是因為對東方式建築感興趣才來到
這裡,現在已經四處觀察夠了,所以能請妳不要再管我了嗎?」
用大人般的動作將視線從右掃到左後,歐斯輕聲說:
「而且見到妳之後,我就確定妳的父王犯下了嚴重的錯誤。」
「……你是什麼意思。」
「實際一看就能清楚明白了。看來大伯相當沉迷於此,他竟然沒有讓自己的女兒穿上奧茲馬尼亞的服裝,放任妳為所欲為…」
凱緹庫克知道自己因為歐斯口中吐出的狂妄言詞,瞬間染紅了雙頰。
這裡是奧茲馬尼亞,始終信仰伊瑟洛的對極神的她們當然會受到疏遠。這一點凱緹庫克自己很清楚。
但是像這樣當面遭到否定還是第一次。明明就連侍女們都只會在暗地裡說壞話。
「什麼啊,你不過是四處晃了一下,就以為自己了解我們了?這種想法才蠢呢。」
那個瞬間,凱緹庫克發出連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大喊。
「明明對我們什麼都不了解,不要說得好像很懂一樣!我只是因為喜歡才會穿著這種衣服,我的母親不是有好好穿上奧茲馬尼亞的貼身洋裝嗎?」
「但這是現在大家在王宮內耳語的事實。妳們是異類,而允許妳們維持異類的國王是錯誤的。」
「這只是你在胡說吧。說到底,若要說道異類,你的父親又如何啊,他已經不只是異類,根本是荒謬透頂吧!」
「嗚。」
可能終究還是被她說中真相了,歐斯好像被踩中痛處一樣別過頭。
「家、家父做為一個人來說確實荒謬透頂,這點我不會否定。」
「對吧。既然如此,就請你不要多管閒事。我們有我們的信仰。就算只有表面形式,現在
母后也為了成為奧茲馬尼亞人而付出許多的努力。我也一樣,在正式活動時也會穿上貼身洋裝,以花代簪插在發間呀。」
「這種說法才是荒謬透頂。」
既尖銳又沉重的這句話,讓人無法想像是出自十歲左右的孩子口中。
「對奧茲馬尼亞人民來說,他們不需要異教徒王妃,更遑論不得不為了受到愛戴而努力的王妃。妳也一樣,既然生為王女,就做好覺悟吧。」
「——!?」
凱緹庫克不由得說不出話來。
「既然生為王女。」
他的發言非常合理。要是王妃與公主是異教徒的事情被人發現,安卡里恩星教會肯定不會坐視不理。
不著痕跡地試圖讓她改變穿著卡利亞柯利亞的服裝或祈禱習慣的侍女們,也時常會在私底下這麼說。就連還只是個少女的凱緹庫克也早已隱約理解到,這很有可能招來危及國家的危機。
但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無法贊同歐斯所言。她無法原諒他試圖用強加於人的正義污辱她們的母親!
「…………你說的話簡直就像是從艱深的書讀到的呢,王子殿下。」
凱緹庫克挑釁似地說。
「那麼,那是跟誰現學現賣的呀,從大學教授?還是書上寫的?你這個小乖乖。」
歐斯銳利地看向凱緹庫克。那個眼神是認真的,凱緹庫克心想。總算看到他的表情了。不是掩飾得當的大人的假面具,而是堂弟那與年紀相符的真實面容。
「你想否定我的父親不適合當個國王,所以你要取而代之坐上王位嗎、,納賈利斯·歐斯?
但這才叫做荒謬透頂。你沒有繼承權。這個國家的國王是我的父親喔。你不管等到什麼時候,都沒辦法成為國王呢,真遺憾啊!」
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那是憤怒與被人說中內心想法帶來的羞恥感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
「哪裡不對?你一直拚命否定我們,一臉貪婪地盯著王冠。說到底,在說奧茲馬尼亞人如何如何之前,你先想辦法處理你那非尋常人的父親如何啊!」
「這、這跟父親無關,這是我個人的意見。」
「你不是他的兒子嗎?十年後你也會在班庫修的大道上一邊大聲唱歌一邊脫光衣服啦!」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你一定會!」
彼此都知道現在已經淪為相當低水平的爭論,但是不能在此時落居下風。當她為了想讓對方消沉到無話可說,因而從自己的詞典中挖出惡言惡語的時候…
「妳不過是個異教徒!」
歐斯猛然大吼。
(……這傢伙!!)
眉眼上挑的同時,凱緹庫克在瞬間從自己心中滿溢而出的怒氣帶動之下舉起手。
啪,清脆的聲音響起。
接著,稍遲於此,一陣彷佛把什麼巨大物體推進水面的水聲響散四周。
她提心弔膽地將視線往下移,看到歐斯坐倒在一旁流動的小河中。
右手有種麻木的灼熱感。這是當然的,因為剛才自己用盡全力打了他一個耳光,
似乎是正面被她用了一巴掌的歐斯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緩緩從水中站起。
「……那、那個,你還好……」
「會以為只要亂揮手腳哭鬧就能隨心所欲的,就只有嬰兒而已。」
歐斯冷靜的話語就像冷水一樣潑涼了她的心,更加激起凱緹庫克的羞恥心。
「……我……我…」
凱緹庫克微微張口,好像想說些什麼,卻遲遲無法順利揀選出話語。被他在口舌上占上風令她不甘心,卻無法像剛才一樣流暢地反駁。
因為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討厭這樣……媽媽她們被瞧不起了,我得駁斥他才行……!)
耐不住這股奇妙的沉默,凱緹庫克再度想高聲怒罵。
「妳在做什麼,凱緹?」
突然有聲音響起。
這道熟悉的聲音讓凱緹庫克連忙轉頭。
「娜娜姊姊!」
凱緹庫克一看,發現一位綁著卡利亞柯利亞的女性特有的髮型,將紫藤色長髮在肩頭松鬆綁起的女子站在那裡。
她在歐斯與凱緹庫克之間互相比較似地看了看,困惑地眯起那雙灰色的眼眸。
遲疑片刻後,蘇爾良娜似乎留意到歐斯渾身濕透了。
「哎呀,真糟糕。」
她發出難以辨認是否真的這麼想的輕呼,接著迅速攤開手裡拿的干布。這本來八成也是為凱緹庫克準備的吧。凱緹庫克總是會全身濕答答地回屋,這件事整個後宮的侍女們都知道。
「姊姊,那個……」
接著,她迅速穿過只能一臉窘迫地呆站著的凱緹庫克身邊,毫不猶豫地用力擦拭歌斯的頭。
「什……」
突如其來的發展,似乎讓歐斯完全無法動彈。他發出「啊……」「嗚……」等破碎的聲音試圖抵抗,但蘇爾良娜不容分說地將歐斯裹成白色蓑衣蟲。
「現在要泡水沖一衝是不是還嫌太早了呢?會感冒喔。」
聽到蘇爾良娜溫和地指出這點,他突然感到寒冷似地全身發抖。
「你是歐斯吧。」
「嗯……」
「你的侍女在找你喔。她說已經有好幾個小時沒看到你,擔心你該不會發生了什麼
從毛巾之間,隱約可以看見歐斯苦著一張臉,好像覺得自己搞砸了什麼一樣。
「我現在正準備回去,所以請別在意我。」
「不行喔,你還濕淋淋的。」
「這點程度不算什麼,已經幹了。」
「不行啦。」
「可是——」
「——不行。」
歐斯的反駁彷佛被吸進看不見的洞裡一樣,倏然靜下來。
(不愧是娜娜姊姊,竟然能這麼輕易就讓歐斯就範。)
凱緹庫克帶著半是訝異、半是理解的心情,望著兩人的互動。
她好像可以明白他的心情。面對蘇爾良娜時,不知為何想反駁、抵抗的心情都會被重重削弱。
「好,頭髮擦到這樣就可以了。」
「…………謝謝。」
歐斯一臉相當不情願地道謝。趁著蘇爾良娜拿起毛巾的些許空檔,他立刻拉開距離。
「那麼,我就此告辭。」
他恢復原本那張一點都不像個孩子的一本正經神情,馬上就想離開此地。
但是——
「那邊不是後宮的入口喔。」
蘇爾良娜十分柔和地拋出來的指正,讓歐斯的腳步乍然修止。…
(咦……)
凱緹庫克因出乎意料的發展而睜大眼。
的確,剛才歐斯準備前往的方向只有另一間現在無人使用的房屋,在那前頭應該是死路才
蘇爾良娜用別有含意的聲音說:
「我明白你的心情。畢竟這裡很寬廣,也有很多間房屋。我小時候也常常迷路。」
(迷、路……?)
凱緹庫克想到了歐斯之所以出現在這裡,而遲遲不肯離去的理由。
也就是說,他的狀況就是所謂的——
「……原來你迷路了?」
「!?」
凱緹庫克不禁睜大眼睛。此時此刻,歐斯的臉就像是有烈酒當頭淋下一般,一路紅到耳後。
「……噗哧。」
腹部深處陣陣痙攀,這是因為笑意不斷湧上來。
「我、我沒有迷路!」
歐斯連耳尖都變得通紅,大喊時整張臉都皺成一團,就算他擺出那種表情大吼,也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凱緹庫克終於忍耐不住地放聲大笑:
「哈……啊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樣啊,剛才他的態度高傲得要命,原來是為了掩飾自己迷路。)
基於他那種明明是個孩子,卻高傲無比的個性,就算在中途迷路,他肯定也沒辦法詢問侍女們離開後宮的出口在哪個方向。
而在一陣徘徊後,他走到這種沒有人煙的地方,心裡肯定感到彷徨不安吧。
她在內心某處感到安心。雖然說了一大堆好像很了不起的話,但他的所作所為果然還是個孩子——就跟她一樣。
(他是納賈利斯·歐斯。是只比我小一歲的堂弟。)
笑了一陣子後,凱緹庫克擦掉眼角的淚水,變得有點得意洋洋地說:
「告訴你怎麼走也無妨喔,小歐。我們是堂姊弟嘛。」
——與名叫納賈利斯·歐斯的這位難應付的堂弟碰面時,並非每次都很友好。
但或許是年紀相近的影響,歐斯跟凱緹庫克姊妹慢慢打成一片,過幾天後,他們就毫無隔閡到好像從出生起就一起長大一樣。
雖然嘴上抱怨連連,歐斯卻幾乎每天都會到後宮的屋舍來跟她們玩。
正確來說,要是不管他,歐斯就會只顧著在母親那維護得漂漂亮亮的卡利亞柯利亞風格庭
院中,埋頭閱讀不知道哪裡有趣的書,所以每逢此時凱緹庫克就會邀他一起玩。
「歐斯,你知道嗎?卡利亞柯利亞的歷史比奧茲馬尼亞還要更古老喔。大伊瑟洛的皇王可是月時代預言者的後代呢。」
凱緹庫克將伊瑟洛的古老捲軸攤在地板上這麼說。一旁散置著所有的船——由奴隸划動的
千棹船、帆船、宛如巨大要塞的堡壘戰船等世界各地船隻的圖畫與設計圖。
最近凱緹庫克熱衷於收集船隻設計圖,這當然是為了總有一天能搭上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船渡海。
「與水同在——我知道對極神謝里蘇的原型,就是將自然界的六個要素概略分成兩類所形成的。」
愣愣地望著魚兒在自己的腳邊打轉,歐斯這麼說。
「光與暗,天與地,以及水與火。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對的兩極。人類在日常生活中
不可欠缺其一,因此人類的男女才會繁衍子孫……」
見歐斯開始講起有點難懂的學問,凱緹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我說呀,我想講的不是那種複雜的事情。我的意思是,這跟你們堅信不移的安卡里恩星教一樣歷史悠久喔。」
「我承認它確實歷史悠久。大伊瑟洛是個了不起的帝國。」
「既然如此,你就對我們多付出一點敬意如何?」
「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態度始終冷淡。
拉著這個歐斯的手,拿走書本並遠遠扔開之後,接著就是凱緹庫克的活躍時間。他們會光腳浸在淺溪中泡水,或是在那條河裡與寶石般的小魚彼此追逐。
不知道是不是當時還是凱緹庫克身高較高的緣故,她幾乎沒有在這一類會用到全身的遊戲中輸過。這讓她很愉快。
不過一旦換成室內遊戲,勝利者就會立刻逆轉。
「怎麼了,凱緹。輪到妳了喔。」
「…………嗚……」
在彈出色彩斑斕的玻璃珠以占地盤的遊戲、互猜畫在陶器碎片背面的圖畫,或是在使用木
雕棋子的棋盤遊戲中,大多是歐斯占上風。
凱緹庫克的作戰總是會被他反將一軍,然後一下子就分出勝負。
「討厭,為什麼怎麼樣都贏不了啊,」
歐斯在遊戲中獲勝後,多半都會發展成這樣的口角,而爭吵不休的總是凱緹庫克。
「小歐作弊!」
「真失禮,只不遇是因為凱緹的每一著棋都太容易看破罷了。」
歐斯也會不肯退讓地回嘴。
「妳的感情馬上就會淨現在臉上,前陣子玩牌的時候也是這樣。妳要是再不稍微精進一下
技巧,我也會覺得比賽很沒意思。」
「什麼,你竟敢說我很弱!?」
「那還用說。」
接著,他一副想說「麻煩事總算結束了」一樣,立刻就想回歸書中世界。每到此時凱緹庫克就會因怒氣而顫抖,大罵:
「什麼嗎,你這傢伙、你這傢伙明明比我小!」
——然後使勁將他推進水中。
「——!?」
啪沙——驚人的水花飛濺而起。就算這是沒什麼深度的人工小河,一屁股跌坐進去還是難免全身淋成落湯雞。
看到他那赤鐵般的頭髮濕透,凱緹庫克才終於一掃鬱悶。
另一方面,歐斯並不會特別做出什麼反擊,只會厭煩地聳肩。
接著——
「又來了啊,凱緹,小歐。」
似乎是從侍女口中聽到這場吵鬧的姊姊蘇爾良娜,帶著有些無奈的表情前來。
她明明直到六歲為止都在卡利亞柯利亞生活,卻乾脆地放棄東方式的裝扮,將紫藤色頭髮
梳整並漂漂亮亮地綁起,穿上沒什麼蓬鬆感的古老樣式貼身洋裝。
「你們老是這樣。要相處得更融洽一點呀。」
最近姊姊比以前更常待在後宮外。雖然有好幾十位教師跟隨的狀況依舊不變,但當凱緹庫
克跟歐斯一起玩的時候+她時常送茶過來。
「郡是虛弱到被女生一推就站不穩腳步的小歐不好啦。」、』
「凱緹。」
蘇爾良娜用嫻熟的動作拉起泡在水裡的歐斯,一面以干布溫柔地擦拭他的頭髮吸乾水氣,一面說:
「抱歉喔,小歐。凱緹總是對你這麼粗魯。」
「不會……我習慣了。」
「閉嘴啦,歐斯。不然我就再推你下去一次喔。」
「凱緹。」
眼見兩人似乎又要開始爭論,蘇爾良娜立刻朝房門方向便了個眼色。侍女們心領神會地推來放有陶瓷大盤的推車。
「那麼,我們差不多可以開始喝茶了吧?今天似乎很適合喝暖呼呼的酥油茶呢。」
熬煮成金色再溶入糖的酥油茶、揉合了石榴的烘焙點心以及吃的時候要塗奶油的橘子干。
她在將近午後時準備的點心跟茶,看起來總是美味得足以讓孩子的心興奮不已,因此凱緹庫克他們只好收起指向彼此的矛頭,暫時揚起休戰的旗子。
(因為很難得能見到忙碌的姊姊呢。畢竟姊姊最近變得很常在後宮外頭度過,沒辨法陪我玩。)
蘇爾良娜·依謝拉,哈薩瓦圖拉。
暱稱為娜娜。
與幾乎一整天都能自由度過的凱緹庫克不同,娜娜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
首先,她有身為國王嫡子的本分。她要在早上四點半起床學習騎馬,上午有多達四位教師一個接一個地造訪她的學習室,午後開始則要學習奧茲馬尼亞貴婦人的必修項目——托金、作
詩與歌唱。有時她也會與父王同行,前往郊外視察。最近諸侯們談論的內容,都是以這位大公主在宮廷內的立場為主。
「娜娜公主即將十六歲了呢。」
「聽說等公主殿下成年後,也很快就會被到為王儲喔。」
「向娜娜公主求婚的外國王子們提出的請求,似乎多到讓王妃笑逐顏開呢。」
「哎,有個那麼出色的女兒,想必不想嫁出去吧,更遑論是嫁給那位怪人弟弟。」
國王美麗的第一王女。她具柔軟的氣質、光采動人的舉止,以及超越女性框架的豐富教
養。宛如妝點著多拉罕後宮的紫藤一般,擁有凜然美貌的她被稱作貝爾西希王的紫藤公主,在王宮中的存在感也日漸增加。
最重要的是,她的出身使她位於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王位的位置。
奧茲馬尼亞沒有女性不能坐上王位的規定。也就是說,根據國王的想法,這位美麗且富有教養的第一公主的夫婿也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奧茲馬尼亞王。
究竟誰能有幸得到那位美麗的紫藤公主呢?
或者說,誰有可能成為下任奧茲馬尼亞女王的夫婿呢?假如有人成為女王的夫婿,該家族的權力就會增長。貝爾西希王應該也期望能儘量跟擁有龐大勢力的家族結成親家吧。
自從蘇爾良娜會在國王身邊現身後,兒子的年紀與她相襯的貴族們就開始積極巴結她,到
王宮來任職。另一方面,在由女性們組成茶會中,她身邊時常會圍越一道人牆,向她暗示自
己的親族中有十分適合公主的男性。更甚者,當中還出現有人特地解除已經談好的婚約,想成為她的夫婿候選人。
「蠢透了。姊姊哪有可能跟奧茲馬尼亞的軟弱男子結婚啊。」
凱緹庫克用帶刺的語氣如此斷言。
這一天她也一樣待在搭有藤架的屋舍,讓放入花跟信紙的小船漂浮在小溪之中,聊作消遣。
「姊姊想要有多少伴侶就可以有多少,因為伊瑟洛的皇王陛下全都會收養養子啊。姊姊也一樣,只要收養養子就可以不用結婚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凱緹殿下。」
一邊用梳子為她梳理因一如以往的水中嬉戲而濕透的頭髮,侍女長拉涅特這麼說。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這裡不是東方。」
若載著蠟燭的船在點亮燭火的狀態下流到河的盡頭,願望就會實現。這是侍女們教她玩的小遊戲,是種無聊的戀愛占卜。每逢此時,歐斯都會說這個遊戲荒謬無稽,但凱緹很認真。
(因為我肯定沒辦法跟喜歡的人結婚。)
既然生為王女。
王族的婚姻是種政治,而母親曾教導凱緹要為奧茲馬尼亞竭盡所能,姊姊將來會成為這個國家的女王,她的婚姻想來是件特別困難的問題吧。
所以她暗自將顧望寄托在船上。希望未來成為那位溫柔姊姊丈夫的男人,至少要是個好人。
「我想,這應該會以政治考量來決定吧。」
「政治考量?」
「這只是謠言,不過聽說王弟錫塔哈特請求陛下賜婚,將您的姊姊嫁給他。這肯定讓國王
陛下感到著急吧。」
「咦!」
凱緹庫克連正被人梳綁頭髮一事都忘了,回頭看向拉涅特。
「妳說錫塔哈特、我那個變態叔父做了這種事!?」
「噓——這完全是個謠言喔。」
「可是…」
所謂怒不可遏就是指她現在的狀況吧。
說到錫塔哈特,不就是那個歐斯的父親,老是做出一些奇特行為,引得整個王宮,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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