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因為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既然生為王女(2/2)
說到錫塔哈特,不就是那個歐斯的父親,老是做出一些奇特行為,引得整個王宮,不對,
是整個國家的人民失笑的男人嗎?
「為什麼非得把我重要的妹姊交給那種變態怪人不可啊!」
「就算您問為什麼也沒用呀,這表示錫塔哈特大人現在也很焦慮吧?」
拉涅特一臉傷腦筋地說。
「焦慮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由於蘇爾良娜公主實在太有做為女王的風範,因此就連至今一直稱王妃殿下
為異教徒的家臣們,也逐漸認可了大公主殿下。總之,錫塔哈特再這樣下去會離王位愈來愈
遠。所以他認為要是自己至少能成為女婿,這樣王宮內反抗他的勢力應該也會平息,故而提出這個請求……」
「……這種想法真是骯髒。」
凱緹庫克氣呼呼地轉過頭。拉涅特隨即將髮簪插進在後腦勺綁成扇形的髮髻中。
「我絕對絕——對會阻止喔。姊姊的夫婿一定得是個更加年輕俊秀的人才行,畢竟那個人可是會成為我的姊夫呢。我絕對不要那種變態怪人當姊夫!」
「公主殿下……」
「而且父王也不會答應他這麼蠻橫的請求。現在姊姊不是收到來自他國王子多如雪片的求婚書嗎?若要說政治考慮,讓別人帶著他國的王位繼承權過來,對奧茲馬尼亞比較有利吧,對不對?」
「哎,雖然是這樣沒錯……」
「什麼啦,妳講明白一點,拉涅特。」
「是,其實錫塔啥特大人似乎沒有放棄。」
意有所指的眼神隔著鏡面射向凱緹庫克。她皺起眉頭。
「聽說這次他向國王提議了另一樁婚約。」
「另一椿?」
「是,這完全只是傳聞,不過聽說是他的兒子納賈里斯·歐斯殿下與公主殿下您的婚事。」
「什麼?我!?」
凱緹庫克這次真的以幾乎會踢開凳子的猛烈動作站起來了。
「要、要我跟那個歐斯結婚!?為什麼啊,那個變態叔父想要的是姊姊才對吧?」
「畢竟迎娶大公主的要求被拒,因而轉向二公主殿下的話,這樣豈不是有失體面?所以殿下才會使出最後手段。也就是說,歐斯殿下跟公主殿下您年紀相襯,重點是感情也很融洽。」,
「我、我跟他感情才不好呢。只不過是那傢伙擅自進到後宮來……我才會……」
凱緹庫克突然覺得繼續待下去很難為情,於是用力在水中一踢。
在侍女們強忍住別有深意的輕聲嘻笑之中,她忍無可忍地逃掉了。
(我怎麼可能會跟歐斯結婚!)
然而令人悲傷的是,王族的婚姻是種政治。他們幾乎無法像平民一樣,按照自己的意思決定對象,像她的雙親那樣發自內心相愛而結合的是罕見案例。
(沒錯,王族不會戀愛……不能戀愛。)
她自幼就活在母親「要為奧茲馬尼亞派上用場的教導之下。要是父親要求凱緹庫克跟哪
個人結婚,她非常清楚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
不過…
(要是談了戀愛……)
要是我喜歡上的人跟未婚夫是不同的人,到時候我會怎麼做呢——
(要是受到父王命令,我也只能結婚吧。因為我是沒用的公主。)
聽著同樣被引進另一間房屋的水流響起潺潺水聲,凱緹庫克愣愣地遙想自己的未來。
與優秀的姊姊不同,自己沒有任何才能。這幾年她跟隨著各式各樣的教師試著努力過,但她還是無法像母親一樣,熟練地一邊彈奏二弦琴一變唱歌,無意中產生興趣的政治學也是,由於是女性沒有必要學的學問,老師不肯教她。無論是像男人一樣上大學還是成為騎士,都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在奧茲馬尼亞就連成年的女性都不許騎馬。
可以說是凱緹庫克唯一興趣的收集船隻設計圖也一樣,實際上不過是無法親眼看到真正船隻的自己聊以慰藉罷了。
在她年紀邊小的時候,曾在心裡描繪一個夢想。希望哪一天能搭乘真正的船順流而下,親眼看看銀色的大海。希望能前往上古神話中流傳的沉水都市的一部分,或是在精靈已離開的世界旅行——
(不過那純粹是個夢。)
身材抽高,手臂拉長,伸手能及的事物變多後,也會隨之看清自己的手無法觸及的事物有
多少。
我沒有收到神的啟示。
此外,我是王女。就算再怎麼想出海,夢想著搭船航向未知的世界,也無法如願。從此以後我也無法違逆趨勢,只能隨波漂流,宛如我放入那條小河中的無槳紙船一樣……
(但是成為我丈夫的竟然偏偏是那個歐斯!就算彼此再怎麼熟稔也要有限度啊。)
不過最近凱緹庫克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到這位熟稔的青梅竹馬。這裡是貝爾西希王的後宮,並非國王以外的男性能隨意閒晃的地方。他應該已經超過十歲了。
而且她還聽到了與他有關的奇妙傳聞。
聽說那個歐斯已立下騎士功勳,而且還是好幾個。
(無法相信。他明明老是被我推進河裡,還一聲不吭的呀……)
雖然沒有鄰國艾茲森的賭博慶典中舉辦的比武大賽那麼大規模,但奧茲馬尼亞也有舉辦好幾個比武大賽。以供人民娛樂。這也是這塊土地的統治者的義務。
聽說在其中一個於奧茲馬尼亞的首都班庫修舉行的比武大賽中,歐斯隱姓埋名出場戰鬥。
雖然他終究還是沒有取得冠軍,但似乎表現得相當奮勇。
碰巧跟戀人一起去看了那場賭賽的一位侍女表現得興奮不已。
「他的劍術精妙到讓人無法想像他還那麼年輕呢。他乾脆利落地打敗了有他兩倍高的成人戰士……眾人都在謠傳,若以那位殿下的本領,受到為騎士的日子也不遠了吧。」
她對歐斯讚不絕口,並一直說或許會跟那麼勇猛的人訂婚的公主您真是幸福。
(那個歐斯竟然有足以受到為騎士的本事?)
那時凱緹庫克藏不住訝異之色。
他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王族,而且奧茲馬尼亞被稱作鋼鐵之民,是個有著勇猛重裝騎兵的國家。他早晚會受到父王命令,赴戰場指揮軍隊吧。以他的年紀來說,當然受過做為王族男性該有的一定程度的訓練。
但是偶爾會來這個小院落玩的他比起活動身體,更喜歡動腦的遊戲,而且還是個連在打鬧
之中都不曾勝過自己的男孩。
(絕對是騙人的,她搞錯人了。如果他強到能在比武大會中獲勝,怎麼可能不過是被女生推一下就站不穩?)
要是他真的有那麼強,照理說不可能那麼輕易在跟自己爭鬧時落敗,不可能那麼難堪地被推進小河裡……
她搞錯人了。凱緹庫克原本想這樣解釋,卻忽然驚覺一件事。
「難道說,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為什麼她至今都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呢?
(可、可是,為什麼他會想跌進水裡啊?這太奇怪了。就算弄得全身濕答答,也不會有任
何值得開心的好處……)
照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除了唯一一個理由之外——
——在那之後過了一陣子,為了消解內心的煩悶,凱緹庫克擬定了一個策略。她任性地說
想知道在比武大會上發生的事,將歐斯叫到自己的房間。
「我也找了我姊姊跟母親,一起來開個小茶會吧。」
她的想法是,假如他有受到父親勸說與凱緹庫克結婚,他就不會拒絕她的這個邀請。
那一天,一如以往地來到後宮的歐斯看起來沒有注意到凱緹庫克下的決心,在她的姊姊與母親到齊之前的空檔,一直在庭院一角看書。雖然在她主動搭話時會響應,但他沒有投入話題,也並未顯得特別在意。
他的模樣完完全全是假乖巧的少年,但在現在的她眼中,他看起來就只是一隻披著羊皮的野獸。
「欸,歐斯,聽說你前陣子參加過比武大賽,這是真的嗎?」
這天,凱緹庫克第一次在他面前穿了貼身長洋裝、但歐斯並未發表任何感想。內心對此感到失望的同時,她這麼說。
「……是的。」
「聽侍女們說你有留到決賽,這是騙人的吧?」
為了不讓他發現真正的意圖,凱緹庫克挑釁似地說。
「請問騙人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還是個小孩子嘛。就算混在大人之間參加比武大賽,也不可能贏下任何一場。反
正這肯定是你的變態父親想提升兒子的威信而散布的謊言吧,對不對?」
他的視線稍微朝她瞥過來,並沒有特別說什麼話,那模樣就好像已經看透她的挑釁一般。
(你會怎麼做?你打算就這樣一直什麼都不說嗎?)
凱緹庫克故意裝出慍怒的模樣,繼續說:
「什麼嘛,你說句話啊。既然保持沉默,就表示這果然是騙人的吧。」
「這不是謊言喔。哎,當然我能獲勝或許是碰巧也說不定就是了。」
他從平時看書時所待的藤架下方站起身。明明沒有走過來的理由,他卻緩緩朝她走來。
「我、我無法相信。」
「這樣啊,那就隨便妳怎麼想。」
凱緹庫克覺得好像有細小的刺在心臟上扎了一下。
「欸,我討厭不清不楚的狀況。跟我比賽吧,現在,就在這裡比。」
她假裝沒注意到這份痛楚,轉身面向他。歐斯滿臉訝異地擾起一邊眉毛。
「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以前我們不是常常玩嗎?在那張橢圓地毯上互推,踏到地毯外的人就輸了。你一次也不
曾贏過我呢。」
「那是以前的事了。」
「不就是兩年前而已嘛。喏,別說了,快點站好。」
凱緹庫克故意語帶急躁地催促歐斯。當然,她無意在這個比賽中獲勝。她要輸掉,然後像平時一樣發火併找他麻煩。
在此之後才是重點。
要是自己的想法沒有錯,歐斯無疑會採取某個行動,就如同以往來到她的房間時所做的一樣。
「我要上囉。預備,開始!」一副勇猛地喊出聲後,凱緹庫克用整個身子撞向歐斯。直到兩年前為止,她不曾在這個遊戲中敗給歐斯,因為她身子比較高,體型完全是凱緹庫克占優勢。
然而——
「請收斂一點,凱緹。」
用力撞上去的瞬間,這道沉穩至極的聲音響起。
凱模庫克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接著,她對於自己抬著頭的狀況感到訝異。不知不覺聞,歐
斯的頭已經位在遠比自己高的位置了。
』(他根本一動也沒動。)
下個瞬間,歐斯將凱緹庫克的兩條手臂連同整個身子一塊兒抱起。她知道自己的腳懸空
了,不僅被他緊緊抱住,而且還被、抱起來了……?
咚,她的腳再次踏上地面。那裡是地毯的外側。
她無法動彈。
「這樣妳滿意了嗎
?」
說著,歐斯用平時那雙不帶熱度的眼睛望著她,凱緹庫克發現自己停止了呼吸。肺部發出悲鳴,她喘了口氣。即便如此,她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被他輕易地抱起來了。)
比起輸了比賽的不甘心,更強烈的感情宛如在凱緹庫克的胸中放了一把火,讓她滿腔躁熱。這是憤怒……?不對,這是——
(是羞恥。)
為什麼被歐斯抱起來會讓她感到這麼害羞呢?
(——我不知道。這種事我才不知道,我不懂,我不知道、不知道!)
她不想冷靜思考。要是思考,她覺得自己最終只會抵達一個十分悽慘的答案。然而在體內
萌生的熱度在肌膚之下蠢蠢欲動,一個勁地想往外涌。
臉好紅。全身都像燒熱的石頭一樣熱……好熱……
「凱緹,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不、不要碰我!」
由於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發紅的臉,她不禁推開歐斯。但是這次沒有先前那樣的手感。剛才像牆壁一樣紋風不動的歐斯被她輕易推動,當場失去平衡。
嘩啦!
巨大的水聲響起,歐斯一屁股坐倒在人工小河中。凱緹庫克愣愣地俯視歐斯。她感覺自己
好像看著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物。
(啊……)
騙人,他怎麼會像碎紙片一樣被推倒。剛才他明明像山一般動也不動。
(這麼輕易就……)
「哎呀,凱緹,小歐!」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水聲,母親跟蘇爾良娜從房門後頭跑過來。
「真是的,實在拿你們兩個沒辦法,不管過了多久都會做出同樣的行為。簡直跟小孩子一樣
蘇爾良娜穿過僵硬住的凱緹庫克身邊,在歐斯面前攤開干布。
「我馬上命人準備更換的衣物,你等一下喔,小歐。」
她用干布溫柔地擦拭他鏽鐵色的頭髮。
此時凱緹庫克目不轉睛,凝視著以往從未仔細看過的這個景象。為求連他指尖的一個動作都不要錯過,她集中全副精神。
果然,他在笑。
(那個表情……)
被姊姊擦拭著頭髮時,歐斯從毛巾間微微露出的臉上,充滿凱緹庫克至今從未見過的安穩而美麗的笑容。
凱緹庫克覺得,好像非常久沒有看到他這樣笑了。
朝自己投來的總是只有冰冷的視線以及無奈的表情。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毫無防備的神色。
啊,果然如此嗎?
原來是這樣啊。
凱緹庫克帶著有些恍惚的心情,一直看著他那個摸樣。
能夠輕而易舉將自己抱起來的歐斯,不可能被她一推就那麼輕易地摔進河裡。
(……打從一開始,歐斯根本就一次也沒有對我笑過。他眼中只有姊姊。他只是想受到美麗的姊姊溫柔對待。)
我從一開始就是附帶的。
我只不過是他為了見到蘇爾良娜的幌子。
然而我卻一無所知,聽侍女們說自己可能會跟歐斯結婚就心生動搖,百般煩惱。我為了這一天甚至準備了新衣服,因沒有得到任何反應而沮喪不已,而且被他輕易抱起來時,我還緊張得心臟都快爆開了。
(我真笨哪。)
真是可悲。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可能贏得過姊姊啊。
這本該是一次開心的茶會。凱緹庫克那天完全無心品嘗,而是直接將最喜歡的姊姊準備的
糕點一口吞下。
(我真的像個傻瓜。)
低頭吃下的糖果,不知為何帶著淡淡的鹹味。
光陰如水般流逝。
無論再怎麼得天獨厚的土地也不會在一年內兩度逢春,夏天與色彩一同消逝,自凱緹庫克在自己與歐斯之間築起頑強的心牆後,多拉罕的小內院中已下過兩次雪。
在那之後,姊姊蘇爾良娜變得更加積極參與政治的世界,她那身著奧茲馬尼亞貴族小姐的貼身長洋裝也十分美麗的倩影,開始頻繁出現在貝爾西希王的執務室。
「您的姊姊終於要接受安卡里恩星教的洗禮了呢。真令人斯待呀,凱緹殿下。」
凱緹庫克不悅地看著女官拉涅特在絹絲鋪巾上將花瓣混在一塊兒。
她所說的是事實。去年蘇爾良娜終於主動提出要捨棄東方信仰,在國民的注視之下皈依安卡里恩星教。
這個舉動當然具有政治上的意義。父親貝爾西希使出了破釜沉舟的手段。他特剛從伊力卡星山廳請來樞機主教,讓他答應由教皇代理人親自為她洗禮。這對一直被譴責為沉迷於異教徒的奧茲馬尼亞王來說,是個巨大的讓步與進步。
藉由這個舉動,貝爾西希與長年不合的宗教界修復關係,並讓國王的立場變得更加穩固。
而換言之,這也是姊姊蘇爾良娜正式對外被承認為奧茲馬尼亞的王位繼承者的瞬間。
「……這樣一來,或許近日也會公開大公主殿下的婚約呢。」
「是啊……」
凱緹庫克故意回答得很冷淡。她不討厭把花瓣混在一起的工作,但她終歸只是因為這是貴族小姐的嗜好才會這麼做。她很確定自己收集的船隻設計圖更能激起心中的熱情。
但是拉涅特不喜歡凱緹庫克找來大學講師針對船隻設計圖發問,或是一直詢問遙遠異國的故事。
「感覺就好像公主殿下您計劃逃出奧茲馬尼亞一樣。」
對於現在唯有凱緹庫克堅持不肯放棄伊瑟洛裝扮,她抱有強烈的不滿。
「大公主殿下也即將改宗信仰星教了。請問凱緹殿下為什麼要如此頑固地拒絕奧茲馬尼亞風格呢?」
「那麼,為什麼拉涅特不在發間插上簪子呢?」
「那當然是因為我是奧茲馬尼亞人,跟卡利斯(東方人)是不一樣的。」
我跟奧茲馬尼亞人也是不一樣的啊。正想這麼說,但凱緹庫克又吞下這句話。
如同拉涅特所說,娜娜姊姊的決定為父王貝爾西希帶來很大的幫助。她乾脆地拋棄東方信仰,大舉宣言要舉行由教皇代理人經手的洗禮儀式,這使得大局之風開始吹往至今一直被說是沉迷於異教的國王這方。
父親貝爾西希王沒有放過這個良機。他趁勢加強討伐地方政權,奧茲馬尼亞的王權慢慢擴張著勢力。
母親緹娜瑪娜慎重挑選著蘇爾良娜的夫婿,這是因為成為娜娜伴侶的男人,有可能會成為下一任奧茲馬尼亞國王。外國大使輪番來到母親身邊。態度最積極的是鄰國帕爾梅尼亞王的堂兄弟桑迪克公,他在帕爾梅尼亞的繼承人之爭中落敗,因此把主意打到奧茲馬尼亞頭上。
在這種情況下,宮廷眾人都不得不承認她就是奧茲馬尼亞的大公主。聽說原本在宮廷內根底雄厚的反王勢力漸漸寸步難行,身為其領袖的叔父錫塔哈特也表現出依附現任國王的跡象。
(父親拚命想削弱叔父的勢力,為此依附教皇,調動了莫大的資金。母親為了讓叔父失勢,打算招贅帕爾梅尼亞人作為姊姊的夫婿。宮廷眾人都謠傳姊姊會為下一任女王。叔父為了穩住自己的勢力,提出希望能儘快讓歐斯跟我訂下婚約的建議….)
每個人都為了守住自己的權力而拚命努力。就連那個歐斯也已經在成人之前(奧茲馬尼亞的男孩在十四歲時被視作成年)成為騎士團的成員。擔心自己的立場動搖的錫塔哈特催促著歐斯快點成熟,以便讓他跟擁有卡利亞柯利亞繼承權的凱緹庫克結婚。
凱緹庫克被獨自留在內院中。
(我是否早晚也必須改宗,非得忘掉謝里蘇不可呢?)
早春時的藤架尚未有常春藤纏繞,玉藤宛如展翅的小鳥般開出嬌小的花。生長得如同一座塔的絲蘭上有著點點白影,四照花則宛如撒落在地面的星星。幼時曾跟姊姊一起摘下並流入河中的花朵現在已無人摘采,悄悄綻放著花朵。
誰都不會來這裡。
歐斯現在不再靠近花園宮,母親跟姊姊也要到晚上才會回到這裡。她們兩人外出時都會穿上貼身洋裝,有時候看起來就像不認識的人一樣。
「當然,我們沒有捨棄信仰喔。我們的心與謝里蘇同在,改變的只有外表啊。」
姊姊和母親郡這麼說,暗示凱緹摩克要習慣穿著貼身洋裝,不然風評會不好。但是她怎麼想部覺得這像是一種詭辯。假如母親跟姊姊誠心信仰謝里蘇,為什麼沒有在外面的世界也貫徹這一點?這就是政治嗎?這就是母親一直以來所教誨的「要成為奧茲馬尼亞人」嗎?
既然生為王女。就不會被允許隨心所欲地活著。母親這麼說。
既然生為王女,就有非得達成不可的責
任。父親這麼說。
要像人民所期望一般美麗。
像人民所期望一樣充滿體諒之心。
崇敬人民所期望的神明。
嫁給人民所斯望的、對國家有利的對象。
然後直到人民滿意為止,都要一直生兒育女。;
這就是王女的義務。既然生為國王的女兒,就非得遵守的絕對職責。
(為此,即便是虛假也要假裝自己理解並接受一切嗎?做著一點都不喜歡的打扮,說出沒有真心的話語,對毫無信仰的神明立誓,生下根本不愛的男人的孩子。這就意味著真正成為奧茲馬尼亞人嗎?這就意味著為國家而活嗎?)
不,不對。
肯定不是這樣。
凱緹庫克猛然搖頭。母親她們不過是在離開這個小院落的時候假裝成奧茲馬尼亞人,並欺
騙著奧茲馬尼亞國民罷了。還是說,僅只是脫下異國的服裝,將頭髮像這個國家的貴婦人一樣盤起,只有形式上說願意改宗,就等於成了這個國家的人嗎?
(——我可做不到!)
凱緹庫克輕輕將腳泡入河中,緩緩掬起水。這是東方晨間祈禱的動作。
千年的門扉啊,請待時而啟。
吸入黃昏,吐出拂曉。
直到金之夜中的一隻眼,銀之晨中的兩隻眼——
三隻眼闔上眼皮為止。
以前歐斯曾露出稀奇的神色,望著一到固定時間就停止玩耍並進入河中的她。歐斯會特地停止翻頁,凝神候聽她念誦的祝禱詞,這樣的一幕她仍記憶猶新。
他以前常坐的那個區塊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但是透過愛說話的侍女們,唯有他的傳聞仍一直傳進凱緹庫克耳中,例如他與哪一位女官相好,或是跟哪裡的貴族之女傳出謠言……
(人都會改變,即便非己所願也一樣。)
曾對姊姊表現出如此強烈執著的歐斯也一樣,得知自己被排除在她的夫婿人選之外,就
完全不再靠近這裡。
有件事她現在才明白。小時候,她時常在這間搭有藤架的屋子跟姊姊還有歐斯一起玩。但是那並不單純是孩子們天真的玩耍。當時蘇爾良娜在母親的指示之下,苦思著自己是否該與歐斯訂下婚約,所以她才會趁著忙碌行程的空檔特地回到後宮。假裝是來見妹妹,實則是為了觀察歐斯這個人物。
當然,歐斯也一直都明白吧。
只有自己完全不知情。
她一直只是純粹地認為,忙碌的姊姊竟然特地前來見自己,並對此感到驕傲。
她一直沒能看透其中的真相。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什麼都不知道還比較好。始終一無所知,僅只被關在這個
小院落中比較好。)
凱緹庫克在沒有人煙的藤架頂涼亭下,祈禱般地將身子浸泡在小河的水流之中。
這道水流會流向何方呢?
感覺好像就連水都知道自己的去向。
然而我卻不知道。
現在什麼都做不到,一直像這樣在內院深處閉門不出的我,是多麼無力而幼稚啊……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離開這個小世界呢?
突然間,獵獵強風吹起,凱緹庫克嚇得抬起頭。
當她注意到時,天色已經變得想當暗。美麗的紫水晶色藤花完全褪成灰色,輪廓也模糊不清。
(——!?)
她感覺到旁人的氣息。立即轉頭的凱緹庫克發現「他」就在那裡。
他究竟是從何時出現的呢?在隔開兩間房間的掛毯前方,歐斯正站在稍微褪色的絹絲地毯上。
她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裡。歐斯不可能前來迎接自己。但無論是赤褐色
的頭髮、宛如帶著許多混雜物的冰塊般的灰色眼瞳,還是以奧茲馬尼亞人來說白得顯眼的肌膚,都跟記憶中的他一模一樣。
「歐斯……?」
他長高了許多。從前那張孩子特有的圓潤臉頰也增添了一分銳利,變成有些精悍的容貌。
但是她沒有認錯。
「你為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太過驚訝的緣故,她的說話方式不小心變得相當帶刺。但是他看起來並不是很在意。
「好久不見了呢,凱緹。」
這是她熟悉的聲音。即便如此她還是不禁感到懷念,因為她真的太久沒有跟他交談了。
「是呀……真的很久不見了。」
「妳似乎過得很好,真是太好了。」
「嗯,你也是。」
由於難以將話題繼續下去,凱緹庫克低下頭。以前自己是怎麼跟他說話的呢?總覺得想不太起來。
但是歐斯好像沒有這樣的困惑,他環顧四周,並說:
「這裡沒有改變呢,一切都保持著那時候的模樣。無論是這個小院落特有的沉悶空氣——還是妳都一樣。」
凱緹庫克有點不悅。
哪有可能什麼都沒有改變。雖然不及他,但自己也已經成長,體態變得比較有女人味
了……大概吧。
「在你眼中看起來或許是這樣吧。」
「是的,妳沒變。妳依然毫無意義地保持純真而愚昧的模樣。」
感覺到他的聲音中帶著些許責難之意,凱緹庫克訝異地皺眉。
「怎麼,你是來找我吵架的嗎?」
「不,我只是想說,在妳們躲在這個小天地內側獻上祈禱的期間,外頭的世界已經出現
了令人目不暇給的變化喔。正因為如此,這個小院落的變化才會顯得相形細微。」
「你說世界?」
「沒錯。例如說,聽說在鄰國艾茲森,從前被帕爾梅尼亞扣留的王子重返故國,起兵反叛他的父親。」
「哦……這又怎麼樣?這跟我沒有改變有什麼關係……」
「這並非與妳無關。」
凱緹庫克心頭一顫,看向歐斯。
他用眼中彷佛鑲有冰晶一樣的冰冷視線望著她。在那之中沒有任何情感,若真要說有的
話,到在其中的也只有近似責備的感情罷了。
責備?
歐斯在責備我?為什麼?
而且他是從何時開始變得會露出這種表情的?
(簡直就像一場暴風雪。)
暴露在那道視線之中,感覺就好像站在下著礫石般冰雹的暴風雪中一樣。
「凱緹,妳太過習慣於這個小天地了。無論外界發生什麼樣的事件,妳也絕不會想到同樣
的災禍也有可能降臨在自己身上對吧——妳也沒想過,妳不肯捨棄對極神這件事,帶給奧茲馬尼亞多大的不安……」
「不安?」
她早就知道他對她們的信仰沒有好感。打從相識時就是如此。但是他不知不覺間已不再駁
斥她,也不再來到內院。
為什麼事到如今,他會在這裡提出那個話題?
「奧茲馬尼亞原本是自古隸屬於那個大國伊瑟洛的國家。而為了逃離從屬的身分,為了獲
得獨立,才會捨棄伊瑟洛的神明,轉而信仰安卡里恩星教。
凱緹。身為國王妻子的妳的母親,以及身為王女的妳依然信仰著二極神,這等於是在否定
我們奧茲馬尼亞人。妳懂嗎?」
「你在……說什麼……」
「沒有試著要求妳們改宗的貝爾西希王也是同罪。這個國家需要的是奧茲馬尼亞的國王,現在的奧茲馬尼亞人誰都不會想回到伊瑟洛統治之下的時代。妳的父親是咎由自取喔。」
「你說什麼!?」
因他侮辱父親的話語而想朝他逼近一步時,凱緹庫克倒抽一口氣。
(!?)
當她留意到時,銳利的銀色光芒便已出現在眼前。是劍。在不知不覺間,歐斯已拔出佩在
腰間的細劍。
她內心一驚,此時銳利的劍尖已毫不猶豫指向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慢慢後退。濡濕的裙子笨重地纏在腰邊,宛如無法逃離的命運還是什麼一樣。
「你以為揮舞那種東西就能威嚇我嗎?」
「請妳不要動。」
唯有那雙冰冷的眼眸毫無偏移,一一苴注視著凱緹庫克。
「我不想殺妳。不想連妳也殺。」
送是一句別有深意的話語。凱緹庫克馬上領悟到在那句話背後,隱藏著自己尚未知曉的事實。
(他剛才確實說了「連」我也……)
突然間,他的背後喧鬧了起來。不可能在這裡聽到的聲音
響起,軍靴粗暴的聲響、鎖子甲碰撞的聲音、粗魯的吼叫與女官們的尖叫,以及蓋過這一切的金屬聲——
幾個武裝的男人從前一間房間現身。凱緹庫克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置信。這裡是王宮內
院,成年男性照理說不可以踏足進入國王的後宮。
然而——
「殿下。」
一個看似部隊長的男人將手臂舉到胸前,單膝跪下。
「已完成內廷的壓制。」
宛如高牆一樣聚集在她背後的男人們,全打扮得好像將赴戰場一樣。他們穿著鎖子甲或胸
甲,腰問配戴刀鋒大幅彎曲的劍。
歐斯僅只用視線向男人們示意。
「她就是最後一人。」
他十分簡潔地對他們下令。
「什麼……!」
這一瞬間,背後迅速仲來好幾隻粗壯的手臂。凱緹庫克轉眼間就連著她的尖叫一同被那幾條手臂抓住,被壓倒在地。她的頭被按到地上,肩膀上不知道被誰的膝蓋壓制著。即便如此,凱緹庫克還是賣力掙扎,並盡已所能扯開嗓門大喊:
「歐斯!」
他如此說道,
「現在我的父親應該已經取下貝爾西希王的首級了吧……啊,大伯已經不是國王了呢。
從今天開始,我父親就是奧茲馬尼亞王錫塔哈特。」
彷佛直視過強光一樣,她的眼前一陣暈眩。思考無法追上過於駭人的事情發展。歐斯剛才
說了什麼?他說誰取下誰的首級……?
——父王被殺了!?
(騙人!)
謀反兩字將她的思考染上一片漆黑。
記得父親今天應該是跟叔父錫塔哈特一起去放鷹捕獵,這是因為父親昨天坦白告訴凱緹庫克說,叔父私下向他探詢過他的意思,他們或許會談及讓她與歐斯訂婚的事情。
讓妳跟歐斯結婚沒關係嗎?當時父親帶著擔憂的表情如此詢問她。這從頭到尾都是個政治
問題,最後也會取決於政治方面的判斷吧,凱緹庫克的意志不會參與其中。但是凱緹庫克總覺得心愛的父親願意儘可能尊重她的意願,這讓她很開心。
然而,錫塔哈特叔父並非為了跟父親談論這件事,才邀他前往狩獵。
他為了篡奪王位,欺騙了父親。
並且殺了他。
現在父親肯定已經如同歐斯所說,成了一具不會言語的屍骸。
「我、我的母親跟姊姊在哪裡?你對她們做了什麼」
凱緹庫克大喊。她早已明了遭俘虜的國王親屬會走上什麼樣的末路,但是她無法不問。
「她們兩人——」
「妳要感謝家父的慈悲呢,凱緹。他不會取妳們性命。妳們想必會一起進入家父的後宮吧,只要接受他的寵愛就行了。」
「開什麼玩笑!」
凱緹庫克把眼睛張得不能再更大。
我們會被送進那個錫塔哈特的後宮!?殺害父親篡奪王位的那個謀反者叔父,竟然要不知羞恥地將哥哥的妻子跟女兒收入後宮嗎!?
(這群男人是多麼卑鄙啊。)
眼睛深處灼熱不已。假如說他的眼瞳咿像是鑲嵌著冰,那麼現在自己的眼眸肯定宛若燒不盡的烈火一般激昂。
「你不是愛著姊姊嗎!?真虧你能把心愛的人獻給父親當侍妾呢!你難道沒有心嗎,歐斯!」
「……愛?」
他的咽喉輕響,笑了起來。那是種奇妙的笑容。簡直像是在憐憫什麼,也像是長久以來一直憎恨著什麼……
當時讓姊姊幫他擦拭濕淋淋的頭髮,並露出靦腆微笑的那個少年模樣,如今都從那張臉上消失無蹤了。
「妳現在露出了很棒的表情呢,凱緹。」
他站到凱緹摩克面前,接著緩緩跪下。她的視野映入歐斯冰冷的表情。
「妳的眼眸就像有烈焰燃燒一樣,真是美麗啊。妳就是是在黑暗中才會大放光彩的火焰。至今妳都待在光芒之中,我才會沒有發現。」
「你在說什麼……」
「但是,接下來妳將被關進黑暗之中。」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笑,露出聰穎銳利到光看就讓人感覺到一股寒意的神情。
「這樣比較好。這樣妳才會露出更具有生氣的表情,在封閉的內院中一味向神祈禱的每一天根本不適合妳。妳們的神沒有拯救妳們,這種無力感妳一生都不會忘記。」
「母親她……要我成為奧茲馬尼亞人喔。她說既然我生為王女,就要捨棄私情,為國竭盡全力。
姊姊跟父親都為國捨棄了信仰。他們兩人不顧自己是女性、不顧自己身為人父,只顧愛著這個國家,甚至到讓我感到寂寞的地步……:
稱我們為異教徒只是一個藉口。凱緹庫克在不知不覺間領悟到這點。
若不這麼做,他們就沒有推翻我們的正當理由。父親是與卡利亞柯利亞締結同盟,實現與東方諸國間的和平局勢的名君。排斥他的只有因為東方勢力抬頭導致喪失地位的諸侯、素行不良而遭受責罰者,以及在宮廷內的力量遭到慢慢削弱的王弟錫塔哈特一族而已。
「等姊姊受到教皇洗禮之後,你們就再也無法對找們出手。你們害怕演變成這個局面,才會在那之前就使出強硬手段。
說什麼異教徒啊,篡位者馬托·錫塔哈特,還有納賈利斯·歐斯。你們想要的果然就是王位吧。你們這群覬覦王冠而策劃謀反的骯髒野狗!」
凱緹庫克還想大喊些什麼。但是她的頭被從上方狠狠按住,全都只能化作含糊的呻吟。
一切言語皆不成聲。 。
無論是叫喊、斥罵還是請求他垂憐母親與姊姊的話語都一樣。不管什麼樣的話語,肯定都無法傳進他心中。這位冰雹王子為了得到權力,早已將心靈給凍結了。
(納賈科斯·歐斯!)
「把她帶走,別讓她離開內院。」
歐斯靜靜離開內院。他纖細的背影慢慢變得愈來愈小。假如就像他剛才所說,我的視線能成為點著火的箭矢的話,那該有多好啊。多希望我的視線能深深刺進那個捨棄一切的背影……!
(若說我是火,那麼你就是落在奧茲馬尼亞大地上的冰雨吧,歐斯……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對待,或是遭受侮辱,我也不會屈服於你們。我會在這個內院中注視著你,注視你們會抵達何方。)
聽著依舊在身邊不停流動的水聲,凱緹庫克感覺到自己已經被卷進再也無法回頭的急流之中。
「在那之後,我跟姊姊還有母親被隔離在不同的房間,過了好幾年。」
——說完跟歐斯之間發生過的事情後,凱緹庫克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將視線轉向身邊的柔軟金髮。
披著被單凝神傾聽凱緹庫克述說過往的薩拉密司,緩緩垂下天藍色的眼眸。那個模樣與其說是丈夫,看起來更像是幼小的妹妹在跟姊姊撒嬌。
「……妳的姊姊跟媽媽真的進入錫塔哈特王的後宮了嗎?」
「不。母親很快就追隧父親而去了。我聽說她就在歐斯眼前以短劍剃入喉嚨,所以她應該不知道原本幾乎被承認為王儲的姊姊跟我之後怎麼了。」
——那真的是命運的邂逅呢……
總是把他們的邂逅說得像是波瀾壯闊的戀愛故事之始……那個母親也已經不在了。現在她應該已在謝里蘇的懷抱之中,化作在巨大的軌道上繞行的星星之一了吧。
「……妳的姊姊呢?」
「娜娜姊姊所有的身分都遭到剝奪,被迫進入叔父的後宮。歐斯曾經像是想惹火我一樣,捎信給我說她有受到寵愛,要我放下心來,但我沒有相信。我一直認定叔父是擔心面子不好看,所以至少要表現得好像愛著她一樣。
娜娜姊姊才是應該成為下一任奧茲馬尼亞女王的人。沒有一個人像姊姊那麼優秀,在人民之間具有人望,並受到宮廷人士認可。正因為如此,錫塔哈特王才會只能把姊姊納入後宮。
然而某一天,侍女臉色大變地來到我的房間——」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在她心中留下想忘也忘不了的悽慘記憶。
某個冬夜,在花園宮的最深處生活得跟遭受幽禁沒兩樣的凱緹庫克,在睽違約一年之後被允許前往自己房間以外的地方。
「那是成了錫塔哈特王寵妾的蘇爾良娜姊姊命危的通報。」
薩拉密司驚訝地拉高聲音:
「命危!?」
「對。姊姊懷了叔父的孩子。當然,這件事並沒有正式知會我。要不是一些親切待我的資深女官偷偷告訴我,我大概會一直被蒙在鼓裡吧。」
難道姊姊已經開始生產了嗎?但是照理說距離預產期還久啊
。抱著這樣的不安跑還去的凱緹庫克,卻看見面無血色的姊姊仰躺在床上的血泊中,以及滴到地上的大量血液。
狀況一目了然,就是分娩失敗。凱緹摩克沒有碰過生產的現場,但據說有時候胎盤會在預產期之前就剝落,導致孩子胎死腹中。
啊姊姊、姊姊!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啊啊啊!!!
凱緹庫克發出慘叫,跑到姊姊身邊。姊姊已經露出瀕死的神情。流了那麼多血,命想必保不住了。待在現場的每個人都早已明白這一點。
睽違一年再會的姊姊瘦了,雙眼凹陷,面容憔悴,看起來就像另外一個人。她原本美麗的頭髮失去光澤,宛如死去的海草般攤在枕邊。
沒救了。凱緹庫克領悟到姊姊已經救不活了,所以自己才會被允許來到這裡。
「凱緹。」
蘇爾良娜將空洞的目光轉向拚命握緊她的手的凱緹庫克。但是姊姊的視線已經無法鎖定她,只能在空中茫然地徘徊。
——那個時候,我思考的只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連詛咒錫塔哈特王的話語都忘了,
一直緊抓著姊姊的手,這簡直就跟仰賴河邊的蘆葦沒兩樣。
姊姊臉上沒有憎恨或痛苦。她輕聲說,她馬上就會搭上有翅膀的船,因為先走一步的寶寶正哭著在等她。」
她呼喊過多少次,要姊姊別丟下她離去呢?但是蘇爾良娜的口中已吐不出更多話語,也不會再次睜開眼睛。
年長的女官將她那包覆在白色產布中的女兒帶來,輕輕讓她抱在腋下。啜泣的時候,唯有幾乎令人喘不過氣的血腥味包圍住凱緹庫克,將她推入絕望的深淵。
但是凱緹庫克甚至不被允許在姊姊身邊慢慢哀悼她的死。那個歐斯再次與士兵們一起闖入房間,奪走姊姊的屍身。
「咦,妳說奪走了,那妳姊姊的葬禮呢……?」
薩拉密司離開她的腿上,坐起上半身。
「凱緹當然也有參加葬禮吧?」
然而她無力地搖頭。
「咦,妳連葬禮都無法出席嗎!?」
「我那時候拚命地懇求歐斯,希望他能為姊姊與無法活著出生的外甥女製作葦舟。按照東方的習俗,葬禮都要在一個叫做葬送都市的地方舉行,但是屍體當然在送到那裡之前就會腐爛,所以慣例是將屍體放進蘆葦編成的船流入河中。唯有祭祀靈魂會在葬送都市進行,屍體則是放進葦舟並朝之射出點火的箭矢,祈禱死者能抵達黃昏的門扉。
但是歐斯跟叔父強行奪走遺體,依循安卡里恩星教的慣例,在班庫修大寺院舉行了葬儀。
因此我的心完全遠離了他們。就算侍女們安慰我說姊姊受到錫塔哈特王珍重對待,或是說她的女兒如果有生下來,國王肯定會將姊姊迎為王妃,我也已經無法相信了。」
在那之後,凱緹庫克心懷著烈焰,靜靜等待時機到來。
她只是一味地——
等待著時機。
「錫塔哈特王已將親戚處分殆盡,所以反過來說手裡的棋子很少。因此照理來說,他不會草率對待擁有卡利亞柯利亞繼承權的我。而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她確信他肯定會選擇對自已有利的時期,將她當成政略的工具。
而這就是凱緹庫克翹首盼望的「時機」。
這次她要主動離開這個小天地。她要像水一樣柔韌並有力地往外頭而去。她絕對不要用歐斯跟叔父採用的那種鮮血四濺的做法。
她不是什麼沒用的王女。
「因為我,生來就是王女。」
現在她能毫不遲疑地說,在薩拉密司身邊協助艾茲森國王夫婦,並為南塞竭盡所能,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因為,我生來就是王女。
「……歟,妳已經明白比起愛情跟棲身之所,男人這種生物是多麼執著於外在權力或財富名聲了吧,薩拉。我不想把葛雷斯尼跟歐斯歸類成同一種人,不過他應該或多或少也有所謂男性的堅持。而就是因為不明白這點,才會在不知不覺間慢慢生出齟齬喔。」
講完漫長故事的凱緹庫克一臉愛憐地說:「懂了嗎?」並用食指戳著薩拉密司的額頭。
「跟我和葛雷斯尼的例子相比之下,怎麼說呢……總覺得這個例子的格局太過浩大……但我有點懂了。」
薩拉密司看起來有些尷尬而難為情地垂著頭。
「聽完凱緹的故事後,總覺得我只不過因為葛雷斯尼離開就大吵大鬧,根本像個傻瓜一樣。」
「沒有這種事喔。我也很了解薩拉的心情。」
她看起來實在太消沉,凱緹庫克連忙說:
「我覺得歐斯被認為沒出息也是沒辦法的喔。那時候他就算不把我姊姊獻給錫塔哈特王當侍妾,也有好幾種辦法可以救她。根本不用把她獻出去,歐斯自己說他想娶姊姊不就行了。他卻……」
「凱緹。」
薩拉密司以宛如安慰幼子般的溫柔動作,輕輕撫摸凱緹庫克的頭髮。
「妳那時其實希望他們能得到幸福吧,對兩者都是。不只是妳的姊姊,妳也希望歐斯王子能幸福。」
「…………或許、是這樣沒錯……」
「不過凱緹能這樣思考歐斯王子的事情,真是太好了。」
「咦……」
凱緹庫克愣了一下。
「因為,他本來是妳憎恨得不得了的人吧?但是妳現在卻能說出妳曾經希望他得到幸福,
這隻意味著一件事,那就是凱緹現在很幸福,對吧?」
聽到這句話,她才終於發現一件事。
當時在心中萌生的那股憎恨炙熱到幾乎令人焦灼,但如今已經消失無蹤。
現在她只會靜靜祈禱。
願已前往樂園的父母與姊姊能安息。
願所有人的心都不會被封閉在狹窄的世界中,能像水一樣自由前往寬廣的場所……
薩拉密司輕笑。
「要是還能再相見就好了呢。這次妳跟歐斯王子說不定真的會有戀情萌芽喔?」
「真是的,薩拉,妳還要提這件事啊?」
「因為現在的凱緹就好像擺脫了心魔一樣,坦率又耀眼。下次見面時,說不定連那張冰塊臉都會因妳而溶解消失喔?」
「冰塊臉……」
即便是那個被稱為冰雹王子受到眾人畏懼的歐斯,在薩拉密司口中也變得毫無感嚴。不過聽她這麼一講,凱緹庫克才發現,他確實長著一張冰塊臉,老是擺著好像世界上沒有任何有趣事物一樣的表情。
他明明還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凱緹庫克猛然扒下薩拉密司身上的被單。
「呀,等等,凱緹!」
「好了,快點死心吧!妳這沒出息的丫頭。」
「沒出息!?」
「這是當然的吧。丟著身為妻子的我不管,好幾天都只想著別的男人,這樣作為一個丈夫
豈不是不合格嗎?」
「咦——!?」
薩拉密司感到困惑似地拉開嗓門大喊。但是她忽然正中下懷似地咧嘴一笑,接著發出
「嘿」的一聲,用力拉扯被單的一角。
砰,一道低沉的悶聲響起。失去平衡的凱緹庫克臉部朝下倒到床上。
「那麼妳也來嘛,凱緹,機會難得,就一起進來吧。」
趁凱緹庫克儍住的時候,薩拉密司用被單將兩人的身體卷了起來。
在變成灰色的視野前方,她笑得像個惡作劇的孩子。
「在羅萬家的時候啊,我跟葛雷斯尼常常像這樣,兩個人裹在一條被單里說悄悄話。」
那雙眼眸出乎意料地寂寞,讓凱緹庫克正準備拉開被單的手遲疑了。
「這麼做的時候,像不像世界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一樣?」
「……我只覺得快要窒息了。」
「是嗎?我倒是會感到安心。」
她頓時想要反駁,卻又無話可說,最後凱緹庫克放棄了。
的確,這讓人有種安心感。明明只是一條被單,感覺卻好像被什麼龐大的事物守護著一樣。
這或許——是因為跟小時候將臉埋進母親臂彎時的舒適感很相似的關係吧。
「欸,凱緹。真可惜我們不能生小孩,不然就能把我們感情要好的證據炫耀給歐斯王子還有葛雷斯尼看了。」
「啾」的輕輕一聲響起,薩拉密司親吻凱緹庫克的手。
「!?」
「歐斯王子也真沒有眼光,竟然沒有對這麼可愛的凱緹動心。」
帶著彷佛會有聖光普照的炫目氣息,薩拉密司露出微笑。
「不過,我會盡全力守護凱緹。」
「…………」
那張無所牽掛的笑臉,讓凱緹庫克一陣暈眩。
她的感想只有意外一詞可以形容。沒想到應該會與自己共度一生的結婚對象不只是女性……
——而且其實還是個無與倫比的小惡魔。
向她提起葛雷斯尼時,她明明展現出那麼強烈的動搖,現在這副游刀有餘的模樣又是怎麼回事……
「快點,夜也深了,我們快睡吧。
——喏,過來吧,凱緹。」
薩拉密絲卷著被單躺下,伸出一條手臂這麼說。
也就是所謂的臂枕狀態。
「其實我啊,早就想試試看晚上睡覺前跟女孩子聊秘密了。還好有試著拜託王妃殿下為我們安排有張大床的房間,真是太好了呢!」
見丈夫不象樣地滿臉放鬆,露出幸福的神情嘿嘿輕笑,凱緹庫克發自內心地嘆氣。
(葛雷斯尼之所以離開薩拉密司,該不會也是因為疲於一直被這個小惡魔要得團團轉的關係吧……)
不管怎麼說,現在她們兩個女孩成了一對夫妻。從今以後,大概也會因此而產生種種困難的問題吧。
到那個時候,只要同樣這麼做就行了。
因為現在我握著的小手,才是我長久以來尋求的船槳。
「嘻嘻。」
不由得發出的笑聲,讓薩拉密司從被單中采出頭。
「怎麼了?真難得呢,凱緹竟然會自顧自地笑起來。」
若是現在的話,我一定能航向任何地方吧。
也能以輕鬆的心情等待著某些事物的到來。
不管是嶄新的世界、新朋友還是戀愛都一樣。
——因為我生來就是王女。
並且現在已經得到無可取代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