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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因為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月色讚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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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名為艾茲森的新興小國。

那個國家有位名叫路希德的年輕開朗國王,以及名叫梅莉露蘿絲的絕美王妃。

這兩人雖是在政治聯姻之下結合,但是外表看來感情十分融洽,王妃為忙於征戰的國王陛下提供許多幫助,使艾茲森這個國家邁向繁華。

然而,這兩人有個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秘密。

那就是,感情如此和睦的這兩人——

其實是不折不扣的「假面夫婦」。

他們其實是為了打倒共同敵人而締結同盟的戰友!

有個名為艾茲森的國家。

其國土位於大陸北部稍微偏東之處,這塊擁有草原與火山、資源豐富豐富的北方土地,原本是個性剛強的遊牧民族爭奪各自土地的無法地帶。

將那塊土地統整為一,創建艾茲森這個國家的是現任國王的祖父——吉哈德·諾里昂大王。

在那之後過了五十年。

作為大國帕爾梅尼亞的庇護國,艾茲森一直刻劃著名自己的歷史。

而令,經由打到身為前任國王的親生父親、年僅十八歲就得到王位的路希德·穆里·艾茲森之手,艾茲森才在不久之前再次統一。

然而雖然正式地再次一統國家,路希德的心卻少有能休息的時候。

畢竟身為一國之主的國王,他自然十分忙碌。在資歷尚淺的國家中,光是想前進一步,也有許多非得仰賴國王下決斷不可的待決事項堆積如山地阻擋在前。在每天的政務之外,也要鎮壓不斷掀起叛亂的北方部族,還要與只中飽私囊的貴族們進行沒有進展的議論……

因此國王陛下根本無暇休息。

而現在——

「陛下,請您起床,陛下。非常遺憾,已經到了晨起的時間了。」

「嗚……」

近在耳邊細語的聲音,讓路希德發出呻吟。

(唔……我……還很困……啊…).

如前所述,國王是個工作相當繁重的職務。

所以就算到早上起床時間也無法馬上睜開眼睛,這絕對不是自己貪睡的緣故……路希德如此認為。

他緊抓住床單不放並苦苦哀求,宛始一隻空腹的貓。

「嗚嗚……馬修斯,再讓我睡一下下」

「不可以,您已經賴床十二分又三十五秒了。允許您賴床到這個時候,也是出於我的溫柔喔。」

這個一大早就出言不遜的人,是路希德的首席秘書官馬修斯·索亞森男爵。

「我不要!—」

「由不得您說不要。請您快點起床,陛下!您是小孩子嗎!」

他狠狠地斥責路希德。為什麼只不過是讓自己賴床數十分鐘,就非得被他用自以為了不起的口氣這樣訓話呢……路希德在腦中某處想著。

「再睡一會兒也沒關係吧,馬修斯。而且今天……又不是庶民朝賀的日子……」

彷佛想阻擋住秘書官毫不留情的話語,路希德扯過被單,當頭罩下。

這也是因為站在枕邊的他所持的鐘表滴答聲很刺耳。馬修斯無論何時都不會放下懷表。他總是一手拿著以製造精密機械聞名的凡希坦斯制的小型鐘錶,以分秒為單位催促著路希德。

就算他是管理路希德行程安排的秘書官,做得也稍嫌過火了。他本人跟「時鐘男爵」這個綽號簡直絕配。

「受不了,要不要屬下把國王陛下的這個模樣在艾茲森全國國民面前暴露出來呢?」

馬修斯重重嘆氣。

他是不是難得地死心了呢?帶著睡迷糊的腦袋,路希德抱持這樣的一線希望,然而…

「快點,我不會再說第二次囉,陛下。請·您·起·床。」

「不要。我好睏。閃邊去。」

「哦……您要我閃邊去啊。對我這個忠誠的秘書官,您居然說了閃邊去這種話……」

路希德確實感受到在床單另一頭,那位忠誠的秘書官散發出愈來愈強烈的危險氣息。

馬修斯用力發出哼聲。

「——好吧。既然您不肯起床,我也自有辦法。」

「……什、什麼辦法啊?」

「假如陛下還不肯乖乖起床——我就打算從現在開始大聲地一一揭露您丟臉的過去!」

他如此高聲宣言。

像毛毛蟲一樣卷在被單里的路希德不由得一驚。

「……什麼!?」

「第一件——」

陛下在帕爾梅尼亞時代,曾受到眾多男性示好!」

「嗚!」

突如其來的大聲爆料,讓路希德用力睜開黏在一起的眼皮。但是馬修斯似乎無法滿足於

此。

他更進一步把手搭在嘴邊喊:

「那是在距今兩年以前,王妃殿下尚未嫁過來的時候。在某國大使造訪時,陛下在某位大人物的聚會中喝得爛醉如泥,最後由於不知道那位大人物性好男色的傳聞——」

「哇——」」

路希德大聲吶喊,想蓋過他的聲音。

「你、你這傢伙亂說些什麼啊!」

但是眼前的馬修斯依舊一臉平靜。

「哇什麼哇。您再不快點起床前往更衣間,我還會繼續揭露喔。」

(什麼……)

路希德一下子臉色刷白。

雖說這裡是國王的寢室,但也不過是間用掛毯遮蔽著的房間。被他用大嗓門這樣一喊,外頭肯定都聽得一清二楚,而且現在走廊上應該聚集了一大堆負責為路希德更衣的晨間更衣侍女。

「啊,別、別再說了,馬修斯!」

「第二件——前幾天國王陛下明明沒必要這麼做,卻還是試圖自己剪腳趾甲,錯手剪

得太深,結果三天都無法好好走路,因此——」

「喂,我叫你等一下!」

在掛毯另一頭,依稀傳來侍女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完了,一旦被那些女人們知道,就等於被全人類知道……

馬修斯依然持續揭露路希德丟臉的過去。

「第三件——以前陛下曾堅稱自己長針眼而遮住臉孔,實則是因為在修臉時愚蠢地打了個噴嚏,導致連眉毛都被剃得乾乾淨淨……」

「馬修斯!」

「第四件——同樣是在帕爾梅尼亞時代。明明沒必要這麼做,陛下卻跟人賭骰子輸了

個精光,由於手頭沒有財物,他當場被男人們從後方架住,輪流將衣服——」

「嗚啊啊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要是丟臉的過去繼續被揭露下去那還得了,路希德彈跳似地挺起上半身。

「夠了,馬修斯!我起床了,起·床·了·喔,你看!」

他抬頭望向站在枕邊的馬修斯,不出所料,他帶著好像在說「成功了」的表情,露出清爽的微笑。

「早安,陛下。今天也是個很美好的早晨喔。」

「你啊,要叫人起床的話,應該有更好一點的方式吧!」

「錯的是太過忠實於欲望的陛下。要是您學會自律一點,我就不會做出這麼粗暴的舉

動。」

說完,馬修斯好像想到了什麼,當場屈膝跪下。宛如騎士宣示忠誠時一樣,他輕輕碰觸路

希德隨意伸展開的腿。

「不過趾甲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呢。」

「當然啊,那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吧。」

他直盯著路希德那有著滲血痕跡的腳趾,放心似地吐出一口氣。

「您那麼笨拙,請別做您不習慣的事情。只不過是腳趾甲,由我來幫您剪就行了。」

「沒那個必要。」

路希德有點不悅,將腿往上縮到腰邊。

「哎,您不要客氣,請盡情使喚我。所謂的臣子,就是要巧妙運用才會有價值喔。」

「我說啊,就是因為要巧妙運用才行啊,你不是為了幫我剪趾甲才待在我身邊的吧。」

「努力不懈地讓陛下過得健健康康也是我的職責之一。」

彷佛看著什麼令人莞爾的事物一樣,馬修斯瞇起眼。

(可惡……他還是一副超然脫俗的模樣……)

路希德繃著臉陷入沉默。

馬修斯·索亞森男爵可以說是路希德唯一推心置腹的心腹部下。

他也是「同盟者」……是知道路希德的真實想法,懷抱同樣野心的少數同伴之一。

再加上在從路希德即位成為艾茲森國王之前,他們就開始有來往。就算想在幾乎盡知路希

德的笨拙與無用之處的馬修斯面前掩飾些什麼,事到如今也已無半點意義。

「……然後呢,特地在跟庶民朝賀日一樣早的時間把我叫醒的理由是什麼?」

路希德有些火大地尋求答案,馬修斯卻說:

「您該不會忘記了吧?今天的預定行程是一年一度的……也就是對陛下而言尤其『特別』的日子。」

「對我而言很特別?」

看到馬修斯驚訝的神情,他再次試著讓腦袋運作起來。

(今天是什麼節慶假日嗎?)

在一國之君的眾多職務之中,有一項是早晨的庶民朝賀。

這是個必須對一大早就聚集在王城廣場的人民說出祝福話語的儀式……而且固定每周會舉行一次。

對於最不擅長早起的路希德而言,這是個地獄般的習俗,然而這是偉大的初代大王吉哈

德·諾里昂起頭的宮廷習俗,他這個做孫子的哪有辦法提出異議。當然,賴床更是不應出現的行為。

但是——

(今天不是禮拜一,照理說不是庶民朝賀的日子……)

那麼,究竟有什麼事?今天好像也不是同樣每周召開一次的御前會議的日子……

路希德忽然留意到理應在他身旁的那個身影不在現場,便問道:

「那個……什麼嘛,既然今天是節日,那傢伙……潔兒已經起床了嗎?」

若是一般的夫婦,結婚後同床共枕才是「正常」的。

聞言,馬修斯一副無奈至極地說:

「當然。王妃殿下已經梳妝完畢,正在露台前等您。」

「在露台!?l

聽到自己的王妃已經做好出席朝賀的準備,路希德更加困惑。看來他不能像平常一樣拖拖拉拉地躺在床上了。

所以今天果然有庶民朝賀嗎?就算是這樣,今天明明不是禮拜一啊,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所以也請陛下儘快更衣。啊啊,真是的,這張臉真是見不得人啊,請快點把您的口水擦掉。來人啊,拿熱水過來。

還有,趕緊從更衣問拿陛下今天要穿的衣物過來。已經沒有時間去更衣間了——」

「喂,馬修斯。」

路希德連忙詢問正準備將晨間更衣侍女叫進房裡的馬修斯。

「請問有什麼事嗎?」

「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今天到底要去外頭做什麼?為什麼明明不是禮拜一,卻要出席朝賀?」

「陛下……」

馬修斯突然愣愣地張開嘴。

但是馬修斯隨即用彷佛看到可悲至極的人那種目光,俯視依然坐在床上裹著被單的路希德,神色冰冷。

「難道您真的忘了嗎?您不是開玩笑?」

「別裝模作樣了,快點說!」

一副想說「真是受不了您」似的,馬修斯誇張地攤開手說:

「今天有個對我國而言非常重要的喜事,那就是某位高貴人物的誕辰。」

「高貴人物?那是誰啊。我的生日不是今天喔。」

「用不著您說我也知道。如果是您的生日,我根本不會允許您賴床到這種時候。準備好了嗎,陛下?請挖乾淨您那尚未恢復機能的耳朵,聽!好囉——」

路希德吞下唾沫,等待馬修斯為他帶來正確解答。由於滿心在意回答,他連前頭那句相當失禮的開場白都沒注意到。

「……的生日。」

「啊?」

面對陌生的詞語,耳朵似乎不小心聽漏了。路希德用請他再說一次的眼神催促著。

「……今天是您的正妃,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王妃殿下的生日。」

(啊!!)

路希德以幾乎是用跳起來的力道從床上彈起,隨即滾下床。

「快快快,請您動作快一點,陛下。嗚哇,距離開始時間剩不到十分鐘了!」

他修長的手指宛如彈奏樂器般打了個響指示意,似乎等待這個信號已久的國王貼身侍女軍團抱著一大堆洗臉用的水罐、臉盆、服裝等等,一下子蜂擁而入。

「日安,國王陛下!」

「今天是王妃殿下誕辰,恭喜國王陛下!」

「王妃殿下今天妝扮得格外美麗喔!」

「喔、哦……是喔……」

路希德冒著冷汗,回應著侍女們這些一反常態的開心神情與祝福話語。

(要是說我忘得一乾二淨,這些傢伙明天就不肯來了吧。)

何止如此,還會展開恐怖的惡作劇吧。對路希德來說,現任王妃明明是個不可愛到兇惡地步的女人,但是不知為何,雖然沒有任何賄賂的跡象,她在女官們之間卻擁有空前的人望。

(女性的集團真是難以理解。)

頭髮被用馬油梳整,並讓人為他套上長衣的同時,路希德半遷怒地瞪著馬修斯,接著小聲嘀咕:

「受不了,這種事情你要更早一點說出來啊!」

沒錯,要是他早一點說出來,路希德就不會緊黏在被窩中那麼久了。

但馬修斯沒有絲毫愧疚之色。

「您在說什麼啊,是忘記這件事的陛下本身不對吧。推卸責任很難看喔。」

「嗚……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因此路希德不得不陷入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時間了,路希德被有些粗暴地用熱水擦拭過全身後,就以驚人的速度被服侍更衣。

在有些亂翹的頭髮被梳子梳整的期間,他的睡衣被快速地脫下,取而代之的是戒指、手環等擦得亮晶晶的金屬飾品,一個接著一個被戴到他的手腕與胸前……路希德想,每當將這些物品戴到身上,那份重量就好像跟著壓上心頭一樣。當然,這一方面也是因為對於自己竟忘記這個重要日子感到內疚。

(——啊啊啊,這一切都要怪昨天送來的新種類蜂蜜酒。)

由於宿醉,以及已經有預感接下來自己即將被罵得狗血淋頭,路希德感到更加泄氣。他在

心中發誓下次試喝要限制在一天一瓶,然而就算現在後悔昨晚喝過頭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放在綢緞墊子上寶冠被恭恭敬敬地捧到眼前。唯有這個不能讓隨從或侍女幫他戴上,非

得自己親自動手不可。因為這頂證明他是艾茲森國主的寶冠,是在神與星教會的名下賜予路希德之物,區區侍從絕對不能直接碰觸此物。

將沉甸甸的寶冠小心翼翼地戴到自己頭上的同時,路希德不由得用力皺起臉來。

(這樣啊,今天是「她」的生日嗎?)

對安卡里恩星教的信徒來說,生日是決定自己守護神的重要日子。照理來說,他應該一見面就祝賀她生日快樂吧。

但是關於是否該對她這麼說,路希德其實一直在煩惱著。

(因為不管怎麼想,跟那傢伙說「生日快樂」都很奇怪啊。)

路希德頂著沉重的腦袋不高興地想著。

當然,國王一定得向自己的王妃道賀、在正式場合尤其是如此。

但是他照道理說不該這麼做。

因為今天終究只是梅莉露蘿絲的生日,並非「她」真正的生日。

對自己虛假的伴侶,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的冒牌貨——對她——

對「潔兒」來說,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路希德有個唯一至今依然深信的約定。

那是在自己以人質的身分,被扣留在將艾茲森納為從屬國的大帕爾梅尼亞的艾斯帕爾達王

宮的那段日子。

在那個無人可以依靠,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信任的童年時代……會溫柔對待孤零零的自己的人只有公主梅莉露蘿絲。當時,他對公主定下了唯一的約定。

「——將來有一天,我能有幸來迎接你嗎?梅莉露蘿絲殿下。」

原為神聖帕爾梅尼亞庇護國的艾茲森經常會按照慣例,交出王室子女作為人質。

第一位是開國之祖吉哈德的女兒,哈兒姬。

第二位是吉哈德的外孫,帕哈夏。

而身為他的直系孫子的路希德,儘管是生為艾茲森嫡長子的王子,卻從六歲起就被留在帕爾梅尼亞。

他遭到所有人遺忘,父母只疼愛雙胞胎弟弟黎戴斯,而他孤身一人來到毫無依靠,沒有

朋友,連同鄉沒有的異國煉獄。

對這樣的他而言,唯一的救贖就是本該屬於敵國帕爵梅尼亞第一公主的梅莉露蘿絲。

快過來,路希德。我只告訴你一個人喔,那裡是我重要的秘密花園。

那個公主比他大一歲,並未因他人質的身分施以差別待遇,而是像真正的弟弟一樣疼愛他。

路希德一直愛著那樣的她。

所以在他即將回國之際,他與她定下總有

一天必定會來迎接她的約定。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年。

為了爭奪艾茲森王位,他與生父交戰。他將推舉雙胞胎弟弟黎戴斯成為繼承人的母親置於死地,在內戰的最後打敗父親,按照草原習俗親手砍下其頭顱。當要在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提前繼承家業時,若非舉辦繼承儀式,就是要以決鬥來決定,這是草原民族的古老成規,而路希德也照做了。他心中沒有悔恨。不過,他當然還是有點哀傷。

他早就明白自己並未得到父親的愛,所以他希望身邊能有個愛他的人。被所有人遺忘的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就是她,梅莉露蘿絲。而為了得到她,他就需要向大國王女求婚時必要的頭銜——也就是王位。

路希德才剛即位,馬上就表示希望能娶帕爾梅尼亞的第一公主為自己的王妃。

他其實不認為她會答應。因為很遺憾地,艾茲森還不是王國。與帕爾梅尼亞相較,這裡領地狹小,生產量始終低落,文化層次也很薄弱。他本以為梅莉露蘿絲的父親索爾塔克王不可能會把最心愛的獨生女交給他。

但是帕爾梅尼亞王意外接受了路希德的求婚,允許讓公主下嫁。藉由這次婚姻,路希德終於得以讓從前他有生以來首次求婚的對象…讓聽到路希德的告白後欣喜流淚的她成為自己的妻子。

兩人睽違四年後重逢,然後結婚,在神前一起發誓成為夫婦。

——但是……

「直到剛才為止,請問你都在做些什麼?」

向倉皇失措地抵達露台的路希德拋來的,是這句毫無溫情,也沒有慰勞之意的一句話。

「嗚……」

「沒想到你竟然連這種日子都會睡過頭。明明事先已經從馬修斯口中得知今天的預定行程

了,你未免也太缺乏身為國君的自覺。真受不了…」

宛如孕育著星辰的美麗藍色雙眼,正嚴厲地凝視著自己。

美麗的不只是眼眸。她有著血色有些淡薄,透明般的白皙肌膚,以及讓人覺得彷佛是玻璃

制的蜘蛛在月光下紡織出來的一樣,蘊含著點點寒光的銀髮。

然而那張若不說話就是無可挑剔的與梅莉露蘿絲一模一樣的臉,現在卻以無奈至極的

神色,仰望著路希德。

——潔兒蘿娣·格朗恩。

唯有外表跟梅莉露蘿絲一模一樣、實則完全是另一個人。

其實她是被帕爾梅尼亞送過來,宣稱是梅莉露蘿絲公主的替身。

她的真實身分是帕爾梅尼亞首都洛蘭特最大的花街——安迪魯出身的娼婦之女。

她既不是貴族,甚至並非出自富裕商家,而是賣笑女子的女兒。潔兒的出身就是這個最下

層階級的卑微身分。

這樣的女孩為什麼會作為梅莉露蘿絲的替身,被送進艾茲森來呢?這依舊是個謎團。

「你這陣子好不容易進步到唯有禮拜一能夠準時到來,但其他早晨果然還是一如以往呢,

國王陛下。」

在王城的最南側,面朝廣場的巨大露台上,路希德默默聽著投向自己的挖苦。

大量聚集在廣場的珀魯耶姆城居民們的歡呼,依然興奮不減地從露台外側傳來。

他們是為了祝賀王妃梅莉露蘿絲的生日,以及瞻仰國王夫婦容顏而聚集於此的珀魯耶姆市民。像現在這樣在節慶假日於市民面前現身,就是國王夫婦當天第一項公務。

「對、對不起啦。但是我趕上了,這樣就夠了吧—」

一面笑容可掬地朝市民揮手,路希德一面這麼說。

但是她並不是看到對方稍微反省,就會從寬發落的那種人。

「我在說的並不是這種事。陛下,這是心態的問題。若不認真對待典禮,就得不到民眾的信賴。」

「所以說,我不是都道歉了嗎?受不了,不要再談這件事了。」

路希德用力甩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

但是她朝路希德射出冰冷的目光,並說:

「陛下的賴床狀況也不僅止於今天吧。我聽說你昨天很早就窩進寢室了。既然是這樣,陛下究竟一天要睡幾個小時才滿意呢?」

「只不過是因為昨天碰巧難以入睡罷了。」

「……這還真是稀奇。」

一副想說「你明明是一決定要睡覺,就會在三秒內入睡的人」一樣,她露出詫異的表情。

「總之,等這個儀式結束後,請你馬上前往早餐室。今天在這之後也排滿了謁見的預定行程。」

「我知道啦!」

「雖然大家都只是來祝賀我的生日,不過人數相當龐大,請你千萬不要在我身旁打瞌睡

喔,這事關國王的威嚴。」

「我都說了我知道啊!」

在滿面笑容之下嘰嘰咕咕地重複著不太和平的爭吵,對這兩人來說並不是新鮮事。即便如此,光是學會能始終保持著唇邊的霞笑,就可看出路希德也開始漸漸意識到自己身為國王的義務。

朝賀時間結束後,國王夫婦剛從露台退下,臉上笑容就瞬間卸下,消失無蹤,

(累死人了。)

小心著不要被馬上準備朝餐廳走去的妻子看見,路希德輕聲嘆息

「您果然被罵了吧,陛下。」

一直在背後關注兩人模樣的馬修斯,以似乎帶著笑意的聲音說

路希德咒罵道:

「哼。今天是她生日,她揮手的時候明明可以更親切一點啊。」

「哎,關於這點,我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明明是生日,她卻沒有半點開心的樣子。以女性而言,這點可真不討人喜歡。但是她在今

天這個日子並未特別高興是有理由的

因為今天並不是她真正的生日。潔兒並不是路希德的青梅竹馬——帕爾梅尼亞的公主梅莉露蘿絲。她既非他的初戀對象,也非他約好賭上性命也要前往迎接的人冒牌的妻子

兩人不會以伴侶的身分相愛,也不會立下長相廝守的約定,就只是外人為了共通的目的,他們才會持續過著這個奇妙的冒牌夫妻生活。

目的無他,就是毀滅大國帕爾梅尼亞,將之併吞並為艾茲森的一部分。

路希德是出於身為艾茲森國王的野心。

潔兒則是為了救助天各一方的姊妹們,並為母親復仇。

這是兩人共有的秘密,並勾結合謀。

直到毀滅大國帕爾梅尼亞的那一天。

「喂,潔兒,等等。」

路希德追在立刻邁開步伐的潔兒身後。等到只剩下自己、她以及總是跟隨在後的馬修斯的時候,他才這樣喊她。

「我在叫妳啊!」

「請問有什麼事?」

她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看路希德,就這樣冷冰冰地背對著他。

「如果有話想講,就請您快點說。」

見潔兒笑也不笑,淡漠地如此回應,路希德怒上心頭。明明有話想問她,問題都卡在喉頭了,他卻忍不住開口說出與腦中所想完全不同的話語:

「什麼嘛,儘是挑別人毛病,妳才是呢,露出快樂一點的表情如何?」

「這個……」

潔兒彷佛被踩到痛處一樣支吾著。

但是她馬上就恢復平時的表情。

「這也沒辦法吧。今天是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的生日,又不是我生日。就算你要我發自內心感到喜悅,我也做不到。」

「就算是這樣……妳也可以稍微試著努力笑一笑啊。」

「這張臉天生就是這樣。」

「我說妳啊……!」

面對他說一句就回一句的潔兒,路希德差點忍不住發火。

他們確實不是真正的夫妻,而是分享彼此秘密的共犯「假面夫婦」。

但是他們也共同面對了降臨這個艾茲森的災難至今,這點情誼總是有的。

有時是路希德救了潔兒的性命。而有時自己也會反過來被她的智慧、勇氣與大膽的判斷拯

救。現在路希德視潔兒為自己無可取代的搭檔,寄予強烈的信賴。

說實話,就算說他對她懷抱著超越信賴的某神情感也不為過。但是那份心情時時刻刻都在大幅變化,而且無法名狀,因此路希德現在還遲遲無法對這樣的感情產生任何認知。

總之,他現在相當重視潔兒,這點毋庸置疑。

可是路希德明明已經跟她結婚超過一年,卻連她真正的生日都不知道。

「…喂,既然如此,就告訴我啊。」

不甘心的感受,以及被她冷淡對待的焦躁感,讓他的話氣不知不覺變得帶刺。

「告訴你?」

「妳的生日在什麼時候?」

「………什麼?」

路希德的提問讓潔兒露出錯愕的表情,好像這個問題完全出乎她的預料一樣。

「請問你剛剛說什麼?」

「所以說,我在問你生日是什麼時候啦,潔兒。」

「我的、生日?」

「對啊。」

他知道今天不是她真正的生日。既然如此,至少可以由知道真相的自己跟馬修斯私下幫潔

兒慶祝生日。路希德是這麼想的。

然而——

「…………」

她陷入漫長的沉默。路希德訝異地想著為什麼她沒有馬上回答,最後終於才聽見了答覆。

「——我不知道……」

聽到她說得如此乾脆,路希德發出傻呼呼的聲音,,

「啊?」

「所以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路希德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這種事有可能嗎……?)

在這塊大陸上的主要國家幾乎都信仰安卡里恩星教這個宗教,無論是在艾茲森或是潔兒的故鄉帕爾梅尼亞都一樣。

而在信仰安卡里恩星教的國家中,存在著一種叫聖人曆的物品。

那是神在每一天記載一個聖人的日曆,出生在安卡里恩信仰圈的人,都有將自己出生那天的聖人當成自身守護神的習慣。

例如交換發自內心的誓言之際,人們會向自己的榮耀與守護聖人立誓。

過去向梅莉露羅絲提出婚約時,路希德也曾對自己的守護聖人,斗神贊奇耶爾發下重誓。

對人們來說,自己出生的日子就是這麼重要。

正因為如此,聽到潔兒說她不知道自己生日,讓路希德一時難以接受。

(潔兒的母親確實是安迪魯的高級妓女。但是就算她是妓女的孩子,,至少也該知道自己的生日吧……)

路希德眨著眼問:

「怎麼可能,妳在開玩笑吧。出生後都要接受教會洗禮……而且妳應該也有守護聖人才

對。這個世界上哪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啊。」

「就在這裡呀。」

「什麼叫做「就在這裡」啊!」

「就算你這麼說,事實上我就是不知道。」

接著,她一副想說「不要一直問」似的,厭煩地揮揮手說:

「所以陛下你不必特地關心我的生日,反正我今天會表現得像在過生日一樣的。」

「妳說這什麼話…」

為了不讓他繼續追問下去,在這種時候依然能幹的秘書官馬修斯立刻插嘴道:

「請冷靜,陛下。在王妃殿下的誕辰,兩位千萬不能大吵一架。」

「可是,馬修斯!」

「王妃殿下也請不要這麼說。今天講您一定要跟陛下和睦相處,不然對這類事情很敏銳的侍女們不知道會傳出什麼流言喔。」

「嗚……」

「啊……」

夫妻倆唯獨會在這種時候相親相愛地一起陷入沉默。他說得一點都沒錯。要是被人聽到他

們在這種日子互罵,就算傳出感情失和的謠言也無可奈何。

然而潔兒搖搖頭,好像覺得他說的話很荒謬似的。

「不……今天請陛下獨自度過,不用管我也沒關係。」

她就這樣迅速邁步走進餐廳。現在她依然自願擔任路希德的試毒工作,因此需要比他先吃

過送上來的食物。

「那個態度算什麼啊!」

隨著那道苗條的背影慢慢遠去,路希德用力聳起肩膀。

「看來您完全搞壞了王妃殿下的心情呢。」

「幹嘛啊,有問題的是那個傢伙吧!?」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然呢?說到底,那有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啊。那傢伙就是不想告訴我而已,一定是這樣…」

他一臉不甘心地緊咬住下唇。

路希德不是很清楚潔兒的過去。她似乎不太願意提起,有時候也會表現出不願旁人詢問的拒絕態度,因此路希德也很難直接詢問。!

聞言,馬修斯說:

「哎..假如王妃殿下真的自己的生日,那她有點……該怎麼說呢,該說是令人同情嗎?」

「同情?」

馬修斯說了聲「是啊」,並壓低聲音說:

「處在這個信仰圈中卻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我想光是這樣就是一件令人相當不安的事喔。

因為沒有人能記得自己出生時的事情,實際上生日這種事只能由旁人告訴自己。」

「的確是這樣…」

「假如沒有任何人告訴陛下您的生日,您會怎麼樣呢?您真正的心情,應該是不太希望別人碰觸到這個話題吧。就算想發誓也做不到,而且說不定根本沒接受過洗禮……」

「…沒接受過洗禮……」

路希德沉默了。

假如潔兒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假如她是不曾接受洗禮的孩子。

那麼自己是不是對她問出了絕對不能問的問題呢?

(這樣啊……她的確也有沒接受過洗禮的可能性。那傢伙說過她以前並不是跟母親生活在一起。

假使她一出生,母親就決定要隱瞞她是妓女之子的事實,那麼自然就不會經由母親的手

受過洗禮……)

——令人同情嗎……

路希德難得坦率地反芻馬修斯拋出的問題。

如果自己就是那個連出生的日子都不知道的人。

那麼,自己究竟會以什麼樣的心情過著不屬於自己的生日呢……

(以前我也曾一直等待著無論過幾年都沒有寄來的信,或是隻字片語——既然如此……)

「我能不能…為她做些什麼?」

「咦?」

「沒錯。得想點辦法……這裡就只有我能幫她過生日了……」

路希德連馬修斯的疑問都沒注意到,緩緩沉入自己的思考之中。

——氣氛十分沉重的早餐結束後,冒牌王妃潔兒,即潔兒蘿娣·格朗恩,像往常一樣在無

人伴隨之下前往王城北端的高塔。

每當辦完公務,得到稱微放鬆的時間後,為了逃離熱心地想幫她打扮的侍女們,潔兒大多會來到這座塔。

身為王妃的她身邊隨時都會跟著一兩位王妃貼身侍女,但是這也僅限於待在王宮中心區

域的時候。來到接近這座塔的入口處後,她們全都會折返。

因為那裡是王妃專用的藥物實驗室。

今天侍女們也一致推薦她在接下來的謁見之前做個按摩。上流階級的閒暇娛樂,確實就只有打扮、用餐與沐浴。尤其對身分高貴的女性來說,維持美麗是勝過一切的事物,所以她們理所當然地會養成一找到時間就泡澡,並讓人按摩腰部或胸部的習慣。

但是對潔兒來說,自身美貌的優先順序遠低於食物。她根本一點也不在乎。

(身居高位的人過的生活可真麻煩呢…)

心生厭煩的同時,潔兒環顧久未造訪的室內。

書架上排列著潔兒搜集到的書籍,桌上撂著滿滿的蒸餾器,坩鑷、長柄杓等鍊金器材。

除此之外,潔兒還在這座塔中栽培了數種坎特雷拉等毒草,以接骨木、鼠尾草為首的藥

草,還有色彩斑斕的蕈菇等等。不過這間房間裡的東西,全都是為了性命時常受到威脅的路希德而收集的。

為了能在他被下毒時迅速處理,潔兒認為自己有必要了解該神毒藥。她只不過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會研究所有的毒物與藥物。

潔兒從小就旅行走訪過世界各地,並曾女扮男裝在帕爾梅尼亞的醫校就讀。從她的角度來看,艾茲森的醫學不管哪方面都十分落後,儘是胡扯且無法信任。例如會聲稱是解毒劑而讓人吞下胃結石,或是隨便讓缺乏體力的老人反覆放血,最終引發壞疽。說真的,讓高燒患者吃鹿腦究竟能有什麼用啊?

她會判斷「由自己來留意路希德的身體狀況是最好的」也是很自然的吧。

但是看在不知內情者眼裡,潔兒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只是沉溺於怪異魔術之中。畢竟這是一座不適合王妃窩在裡頭的詭異高塔……而且內部栽滿蕈菇與毒草。客觀來看,這一切確實太過可疑。

或許是這個緣故,現在潔兒在宮廷內外都煞有介事地被謠傳成可與死靈對話的魔女。

(哎,從這個房間的狀況來看,會被這樣說確實也無可奈何。)

然而被視為魔女備受畏懼的

女人,居然會在生日時收到堆積如山的禮物,這可真是奇妙……潔兒這麼想著。

當然這是有理由的,因為在安卡里恩星教的習俗中,生日一方面也是要對自己的守護聖人表達感謝,照慣例要特別盛大慶祝。

潔兒是這個國家地位最高貴的女性——正確來說,是潔兒偽裝的的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才對。

要是漫不經心地在房間休憩,她八成會被想引起她注意的各方勢力、豪族以及貴族們充滿不良居心的禮物淹沒吧。預測到這點的她拜託隨侍王妃的侍女莉莉卡,請她把送給自己的禮物全數送到休息室,自己則趕緊窩到這裡。

當然,這是發生在她接見過至少非見不可的人之後的事。用完早餐後的三個小時之中,除去梳妝打理的時間,她幾乎是持續不斷蜷坐在王座上堆著笑臉。雖說是掌權者的慣常工作,但老是得應付這些人實在很讓她提不起勁。但這是權貴的義務,所以也無可奈何。

但是唯有今天,她感到特別憂鬱。

理由很明顯。

因為今天是真正的梅莉露蘿絲的生日

是那個路希德的初戀對象。

(路希德其實想跟初戀的她一起慶祝吧,這也是當然的。所以他早上才會那麼煩躁。)

當然,不管外貌再怎麼相似,今天仍不是身為冒牌貨的潔兒的生日。

何止如此,潔兒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雖然明白抱怨也沒用,但是被人把別人的生日當成她的喜事一樣大肆祝賀,說真的就只是麻煩一件罷了。

「——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很奇怪嗎……唉,一般人眼裡看來或許就是這樣吧。」

潔兒慢慢地低聲吐出今早路希德對她說的話。

她一直試著不要在意,然而一旦獨處,丈夫無心的一句話就在耳邊清晰地復甦。

潔兒也明白,這在這個世界上是件相當奇怪的事情。對一般大眾來說,出生時在命名之前就一定會先在星教會接受洗禮,幾乎沒有例外。就連私生子也一樣,只要接受過遲來的洗禮,那一天就會成為正式的生日。

但是潔兒連這樣的生日都沒有。

「我有什麼辦法……,根本就沒有人告訴我啊……」

她在椅子上弓著背,抱住膝蓋。

沒有意識的嬰兒,不可能有辦法記住出生那天是幾年幾月幾日。若沒有人告知,就無從得

知自己的生日。

就在此時,空氣忽然喂喂一震,從空無一物之處響起了一道聲音——

「對人類來說,生日有那麼重要嗎?」

潔兒稍微睜開眼,轉頭望向後方。

不知何時,那裡忽然出現了一位發色湛藍如水的高挑女性。

「生日對人類重要到甚至讓失去眼淚的妳都會露出受傷的神情嗎,潔兒蘿娣?」

這麼說的她維持著輕輕飄浮在空中的姿勢,用戲謔的眼神凝視著潔兒。

「蜜瑟羅黛。」

潔兒呼喚她的名字。

當然,人類不可能像羽毛一樣輕盈地飄在空中。

所以她並非人類。

她是星石精靈「蜜瑟羅黛」。

潔兒擁有一顆傳說是在遠古往昔降落於此世的星子,在大地上凝固而成的碩大藍寶石。棲宿在那顆隨時都作為墜飾掛在潔兒胸前的藍色石頭中的神秘生命——那就是蜜瑟羅黛的真實身份。

她能使用人類完全無法操控的法術,據說她生於己在遙遠的過去滅絕的文明,而她倖存了下來。

潔兒時常受到她的法術幫助,或是受其考驗,並且每次都會交出代價。

有一次是笑臉。

另一次是眼淚。

於是潔兒逐步失去表現情感的方法一無論是開心或悲傷的時候,甚至是引人落淚的殘酷

場面,她的表情也不會有任何動搖。看到臉色不變地淡漠下令的她,每個人都謠傳她是擁有寒冰之心的魔女。

不說別人,就連潔兒的丈夫路希德都一樣。

「我……我才沒有……受什麼傷呢……」

潔兒輕輕撫摸著胸口的藍寶石,並一邊這麼說。不知為何,唯有跟她說話時候,潔兒會

恢復待在帕爾梅尼亞時的隨意口吻。

「我又不是現在才發現自己不知道生日,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啦。事到如今,我不會在意這種事。不過…….沒有錯,蜜瑟。對一般人來說,這或許是個很特別的日子,但這件事無法套用在我身上。」

這是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擁有的事物。

但是潔兒沒有。

在這種日子,她就會被迫深切體認到自己跟正常人有點差異。

「原來如此,那麼從來不曾有人為妳慶祝過生日嗎,潔兒?」

蜜瑟羅黛笑著問,言語聞帶著一點戲弄的味道。

「既然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那也不可能受到旁人祝賀。還是說,倒也並非如此?」

「有人為我慶生過喔。」

潔兒冷冷地說。

「哦…?」

「喏,我說過吧。還住在安迪魯的時候,媽媽每年都會幫我、琪琪還有赫絲一起慶祝生日。」

那是潔兒被當成梅莉露蘿絲的替身,與母親等人離散以前的事。那是在身為高級妓女的母親與三姊妹一起生活的時候……是在過去幸福的時光中宛如寶石的回億。

她們的生日總是一起慶祝的。

母親卡露蓮席思會幫她們烘烤加入滿滿蜂蜜的點心。不知道為什麼,卡露蓮席思送的禮物永遠都是三人打從心底渴望的東西,記得最後一次過生日的那天,她得到的禮物是母親為了想成為醫生的潔兒收集的厚重藥學書。

「那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呢。」

對著輕聲這麼說的潔兒,蜜瑟羅黛說:

「但是那明明不是妳真正的生日啊?沒人告訴過妳真正的生日吧?」

「是啊。不過很奇妙,我那時一點都不在意這點,因為我很清楚,卡露蓮媽媽是真心為我

們慶祝的……」

「哦。不過真奇怪。」

蜜瑟羅黛一臉詫異地皺眉。

「奇怪?」

「妳不覺得嗎?既然是你的親生母親,照理說應該會知道你是哪一天出生的吧。」

這是個十分自然的疑問,讓潔兒感覺到一股宛如被戳中傷口的疼痛。

「……她不肯告訴我」

潔兒將雙手在胸前輕輕交疊,低下了頭。

她並非對於三個人一起過生日有所不滿,但是她們三姊妹的生日當然不可能都在同一天。

沒有屬於自己的守護聖人,感覺就跟無依無靠一樣不安。潔兒曾問過母親好幾次,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在哪一天。

但是母親直到最後都沒有告訴她。

她說生日這種東西,只要有人慶祝她們誕生於此世就足夠了——

(為什麼卡露蓮媽媽要隱瞞我們的生日呢?)

每當想起三人一起慶祝的生日,潔兒就會思考一件事。

那就是……母親說不定根本不記得她出生的日子。

潔兒並非從出生後就跟母親以及姊妹同住。懂事以來,潔兒就跟「那個男人」格列凡·米爾德瑞可一起到處旅行。

被母親領回去後,潔兒從姐姐琪琪口中聽過母親讓自己離開的理由。母親似乎只對琪琪說過,她不希望讓重要的孩子們成為安迪魯的妓女,所以匆促地放手將她送到遠方。

母親並不是會對孩子說謊的人。當然,她無意懷疑這段話。但是在像今天這種忍不住會挖掘回憶的日子裡,她總是會感受些許不安。

在母親永遠離世,且與親愛的姐妹們離散的現在尤其是如此。

「假如之前沒辦法接受洗禮,確實也可以在來到安迪魯之後受洗。有許多孩子都是在那之後才接受洗禮的。」

所以這表示潔兒、琪琪跟赫絲都已經在某個地方接受過洗禮,但因為某些緣故,母親無法講明這件事。

(為什麼呢?我覺的這並不是需要特別隱瞞的事情啊。)

潔兒漠然地想。

還是說,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無可奈何的理由嗎?難道還有什麼非得隱藏起親生女兒出生日

期不可的理由——

蜜瑟羅黛一臉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你們果然是一對奇怪的夫妻。明明是有喜事的日子,其中一人卻在這種地方閉門不出。

你們明明可以度過更有夫妻情調的時光啊。」

「哪有可能。」

潔兒看起來有點鬧脾氣地在椅子上坐下。

「反正今天路希德一定是窩在廁所里啦。剛才馬修斯好像也在到處找他

。」

她聳了聳肩,並說:

「因為今天並不是我的生日,而是梅莉露蘿絲的誕辰呀。對路希德而言,這肯定是重要的

日子。我……不想打擾他。」

原本該嫁到他身邊的,應該是帕爾梅尼亞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蘿絲。

聽說她跟路希德是在他作為人質被留在帕爾梅尼亞王宮時相遇的。

在那段期間,他跟梅莉露蘿絲之間有許多潔兒不知道的回憶,想必也有強烈的羈絆與約定吧。事實上,路希德發自內心愛著她。即便在分離了數年過後,一次也不曾如願與她交換隻字片語的現在依然是如此。

然而她卻讓路希德掛心不已,真是過意不去。

比起關心自己,慢慢回憶著與梅莉露蘿絲共度的日子,對他或許會更好吧。在有著許多回

憶的今天,他其實也比較想懷念著心愛的人度過吧。

更重要的是,在會讓人回想起梅莉露蘿絲的這一天,她不想待在他身邊。讓他從自己身上回想起她的點點滴滴——真的很痛苦。

.這是為什麼呢?

「而且跟我待在一起的話,路希德的心情一定會變差。他說過就算我們長相相同,內在卻完全不一樣。我想,今天不要待在他身變比較好吧。」

聞言,蜜瑟羅黛露出像泡沫一樣輕盈的微笑。

「人類真的很不可思議呢,口中所言與實際行為並不會完全一樣。就算妳說自己不在乎,

其實還是會在意。就連妳這種聰穎的人也一樣。」

「妳說我會在意?」

「當然。」

非人的蜜瑟羅黛似乎難以理解……潔兒她打從心底感到疑惑似地這麼說。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蜜瑟。」

潔兒宛如眺望遠方一般眯起眼。

因為不管怎麼想,生日果然還是特別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日子。

光是這樣,就讓她忍不住覺得自己或許不是活人……或許是個幽靈。

(啊,真希望今天這一天快點過去。)

潔兒如此強烈地盼望著。

沒錯,今天就早點上床睡覺吧。只要今天過去,明天開始就會回到一如以往的日子。路希

德也會慢慢拋開回憶,不再看著梅莉露蘿絲,轉而看向我吧。

太陽啊,快點西沉,並賜予我安詳的時光吧。然後,請讓他儘早脫離感傷的深淵。

潔兒久違地低聲說出祈禱詞。

她向自己的守護聖人——據說會祝福於當天誕生的所有嬰孩的那位無名神祇禱告著……

接著,在那一天夜已深沉的時刻…

傍晚之前,與路希德一同接見過好幾個人,接著到慶祝就梅莉露蘿絲誕辰的晚餐會上露面,潔兒總算得以在睽違數小時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夫婦的寢室是共享的,但是路希德——不在這裡。

在這幾個月,國王夫婦分別睡在不同的寢室,就是處於在王宮內分居的狀態。原因是自從寵妾歐露帕莉娜事件過後,夫婦雙方都完全努力讓寢室恢復以前的狀況。

而且不知為何,一用完晚餐,路希德馬上就跟馬修斯一起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雖然早就心裡有數,潔兒心中還是感到失望。

她知道自己終究只是個妨礙。現在他或許正在做為他另一間私人房間的豪華版廁所中,獨自沉浸於快樂的回憶里。他是如此深愛著梅莉露蘿絲,在他同樣深愛的廁所中回想起她,對他而言大概就是無上的幸福吧。

但是她依然有些無法釋懷的事情。路希德很難得幾乎沒吃幾口,連酒也沒喝,一下子就離席不知所蹤。就算今天是他充滿回憶的日子,見到他那麼迫不及待地早早離席,潔兒哪裡能平心靜氣。

(他們有過什麼樣的回憶呢?小時候,他是怎麼在艾斯帕爾達王宮幫梅莉露蘿絲慶生的

呢……?)

負責看管照明的僕役熄滅屋中燈火後已過了一段時間,潔兒仍在床上思考著這件事。

(……他是否曾經送禮物給她?)

但是她也無法想像路希德為了別人(而且還是為了女性)絞盡腦汁,挑選生日禮物的模樣。

而且那時的他是帕爾梅尼亞的人質。以那樣的身分,能自由接觸到的人或事物應該都不多吧。

(那兩人是青梅竹馬呢。)

潔兒也有能稱作青梅竹馬的存在,那就是有個畫家父親的洛黎恩·佛羅狄。他常常跟為了潔兒母親畫肖像畫的父親一起來店裡,而他的父親在畫卡露蓮媽媽的畫像時,他同樣會在一旁素描潔兒的身影。

『總有一天,我會成為能夠進出王宮的知名畫家。』

洛黎恩好幾次把這句話掛在嘴上。擁有宛如演員般端正的容貌,以及帶點藍綠色的少見發色,讓他在安迪魯的妓女之間大受歡迎。但他本人對自己的長相或人氣似乎不感興趣,只顧對著畫布以嘔心瀝血的氣魄進行繪畫。

從潔兒扮男裝到洛蘭特的醫校上學之後,洛黎恩也離開了畫室,轉而出入知名畫家的畫室間。聽說新出道的畫家都是先從基層做起,藉此掌握住人脈,才能得到好的投資者。

每當看到他出入富裕的銀行家寡婦或貴族宅邸,潔兒就覺得他跟娼妓沒有兩樣。此外,她也感到悲哀。

那些女人都渴望得到洛黎恩。她們把他當成裝飾自身的飾品,讓這位深受期待的新進畫家為自己描繪肖像畫,帶他到處參加聚會。想將他占為已有的女人之中,沒有一個人欣賞他出色的繪畫才華。

即便如此,雖然被周遭眾人嘲弄為玩偶或男妓,洛黎恩心中卻密藏著不屈的鬥志。他想成名,想得到名聲,想讓世間上的傲慢貴族們拜倒在自己面前。洛黎恩總是說,像他們那樣的窮人若想踩到那些傢伙頭上,就只有這個方法。

『——總有一天,等我成為受到世間承認的畫家後,到時候……潔兒……』

忘了是在何時,在安迪魯的天門附近的橋,妓女們目送客人離去時,會特意請對方回頭

一次,故而得名的「回盼橋」上,洛黎恩曾帶著充滿苦惱的眼神這麼說。

『希望妳能聽聽我的願望。無論在現在或是過去,我雖有志向,卻始終只有一個願望。』

雖然聽不太懂,潔兒還是點頭。關於洛黎恩的願望,無論今昔,她一直都只聽說過成為知名畫家出人頭地這一項。就算他有比這更強烈的願望,潔兒也無法想像。

但是她把他當成家人一樣重視,所以如果是他的願望,她什麼都會答應。

現在他是否仍維持著那種作畫方式呢?打從心底蔑視貴族們的洛黎恩若被委託畫肖像畫,他總是會先畫出對方拚命隱藏的一面,再將顏料迭在上頭,畫下他被要求作畫的畫像。『若想要看到下方的畫,就得把上方的畫完全刮除。沒有人會做這種事,所以不會出問題

的。』

潔兒總是擔心這麼做會被發現,但他帶著壞心眼的表情笑著這麼說。

(洛黎恩現在過得怎麼樣呢……)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潔兒以公主梅莉露蘿絲的身分出嫁的時候。當時,她與以知名畫家羅伊斯·普魯克斯的隨從來到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洛黎恩,在王宮中偶然重逢。

但是她無法出聲喚他。自己正在出嫁隊伍中,而且是公主梅莉露蘿絲的替身。從出生起就一直住在王宮深處的梅莉露蘿絲,不可能認識身為一介畫家的他。

那時候,洛黎恩因驚愕而睜大眼睛。他按捺著想要大喊的衝動,彷佛想咬碎激動情緒一樣緊咬著牙。潔兒從未見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洛黎恩露出那麼激動的表情。

(青梅竹馬就像家人一樣,他總是對我們三姊妹很溫柔。路希德對梅莉露蘿絲肯定也很溫柔吧,梅莉露蘿絲對路希德應該也是一樣……)

然而梅莉露蘿絲公主對待潔兒就像煉獄的寒冰一樣冷酷,宛如渾身纏繞著殘酷一般。

但是,現在潔兒好像多少能明白她的心情。

據說梅莉露蘿絲從以前就受到身為帕爾梅尼亞國王的父親強烈溺愛。當時她的父王索爾塔克的惡政產生出了許多批判者,會做出不能把她這個國王獨生女嫁出去的政治判斷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因為這個緣故,才會為她找了替身。

但是她自己又有何想法呢?假如路希德所言為真,那麼她也愛著這位青梅竹馬。對於即將

嫁給自己心上人的女人,她肯定恨不得想把自己千刀萬剛吧。

無論是誰都有兩張臉。何如那個會溫柔對待潔兒等人的洛黎恩,會有輕蔑貴族時的冰冷神

情……以及對路希德而言是永恆摯愛的梅莉露蘿絲,面對潔兒時展現出的瘋狂。

(這表示梅莉露蘿絲喜歡路希德到了會露出那種表情的程度。那時候她甚至說還,她想殺

掉即將成為她替身的我……)

此時路希德想必在某處默默回憶著梅莉露蘿絲,並一邊舉杯小酌。

沒錯,那兩人是相愛的。

雖然當時那兩人年紀尚幼,不過他假諾不定曾經親吻、擁抱過。那種回憶肯定比我對媽媽

跟姊妹的回憶更加熱情吧。

(那個路希德的吻……)

自己也曾受到他親吻。第一次是在大婚時,第二次是在初夜時,第三次以後幾乎都是情勢

所致。

(對象是梅莉露蘿絲的話,他的吻就不會是這樣吧。.)

假如對象是梅莉露蘿絲,路希德應該會更加投身於喜悅之中吧。他應該會愛憐無比地緊抱住她,對她說出甜甜情話,給予她更多關懷與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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