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因為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月色讚歌(2/2)
假如對象是梅莉露蘿絲,路希德應該會更加投身於喜悅之中吧。他應該會愛憐無比地緊抱住她,對她說出甜甜情話,給予她更多關懷與示愛。
他會帶著什麼樣的表情注視梅莉露蘿絲呢,現在她非常想知道這點。
如果她是真正的梅莉露蘿絲的話——
(為什麼我不是梅莉露蘿絲呢……)
想到這裡,她猛然回過神。
(我、我為什麼會這麼想……這跟我又沒什麼關係。我一點都不在意那兩人的過去。管他們發生還什麼,我都……)
從剛才開始,自己儘是在想些什麼奇怪的事啊?這不就好像在嫉妒路希德跟梅莉露蘿絲的關係一樣嗎?
(管他們發生過什麼…)
發現自己臉頰發燙後,她以幾乎會讓自己窒息的猛烈力道把臉埋進毛毯中。無意義地揮舞著手腳胡鬧了一陣子,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蠢,於是又停下來。
(不、不管了,趕快睡吧。反正路希德今天八成又會熬夜。)
為了逃離稍微流泄而進的亮光,潔兒將被單當頭罩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在床上胡亂大鬧的緣故,她的身體發熱,看來無法順利入睡。
這種感覺真怪。她一整天都陪著假笑,身體早已經疲憊不堪。就算她是在掛念路希德的
事,也有秘書官馬修斯形影不離地跟在身邊照顧他。
明明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才對。
……然而她卻如此心神不寧,這是為什麼?
忽然間,鴉雀無聲的走廊上傳來有人躡足走來的腳步聲。
(哎呀?)
過了一會兒,一道輕微的聲音呼喚她:
「王妃殿下,抱歉在您就寢時打擾。」
恐怕是今晚值夜的侍女吧,但不知為何,總覺得她的聲音中帶著慌張。
「怎麼了嗎?」
「那個,就是,陛下他……」 『
潔兒瞬間神情緊繃,用力掀開毛毯跳了起來。
「怎麼了,難道陛下發生了什麼事!?」
「沒、沒有,不是這樣…」
此時,另一道嗓音插了進來,而其實出乎潔兒預料的聲音——
「——怎麼,原來妳已經睡了啊?」
被侍女手上那蓋有擋風罩的蠟燭火映照出的那張臉,讓潔兒驚訝得睜圓了眼。
「陛、陛下?」
「真難得妳會這麼早上床睡覺。妳很累嗎?」
「不、不是……這個……」
潔兒陷入沉默。「因為我希望今天快點結束」這種話,打死她也說不出口。
「妳現在方便走動嗎?」
「可、可以。」
「那就過來。」
突然進入寢室的路希德從侍女手中接過蠟燭後,一把拉起潔兒的手,接著直接把她拉到房
間外,想把她帶到其他地方。
「請問陛下,你究竟要去哪裡……」
此時潔兒忽然感覺到理應握慣的手不太對勁,連忙把視線轉過去。
「難道你的手受傷了……?」
她用雙手捧起那隻抓住自己的手,把手掌翻過來一看,發現他的手指上竟然到處纏著藥用布條,而且幾乎十指都有。
「這究竟是……路希德,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他只是緊張地肩膀一震。
「這、這是……稍微割到罷了。不用擔心。
「割到?」
「啊,沒有,只是小傷啦……」
「您說什麼呀,這樣不行,你有好好消毒嗎?不可以小看截傷或擦傷。要是不處理,有演變成破傷風的危——!」
但路希德沒有讓潔兒說到最後。
「別管了,閉上嘴跟我來啦!」
「可是……」
「我說別管了!」
他的強硬態度讓潔兒感到困惑。她還以為他鐵定會待在心愛的廁所里,沉浸於與梅莉露蘿絲的回憶之中度過今晚。
是說,他接下來到底要帶她去哪裡啊?自己身上只穿著睡衣,這副模樣可不能見人。
再加上現在是深夜。
(究竟有什麼事啊?)
但是路希德好像全然不在意潔兒的混亂,毫不遲疑地向前邁步。
不久,兩人來到聖·安琪莉城北側人煙稀少的後門。那是在左翼宮工作的侍女們因私事出入時使用的門。
潔兒發現門邊已備好一匹馬,恐怕是他心愛的那匹雌馬吧。那是一匹頸部參雜著白毛,美麗的短毛草原馬。
但是現在的潔兒根本沒那閒工夫好好欣賞這匹馬。
「那個、陛下,你在做什麼……!」
她一下就被推到馬鞍上,還來不及眨眼,路希德就跨坐到後方。發現自己陷入與他共騎的狀況時,馬兒已經發力奔馳了。
深夜之中,唯有馬蹄踏在地面上的聲音一路響起。沒有挽起的頭髮與臉頰就這麼被晚風吹拂著。
而眼前是一片黑暗。
「路希德!」
近似尖叫的聲音差點從口中竄出,潔兒拚命地忍了下來。
「抓好!」
路希德的聲音在極近處響起。他伸手將潔兒的上臂連同身子用力拉過去,使得潔兒的臉貼
住他的胸膛。
(啊!)
瞬間將手臂環到他腰上後,與他太過接近的距離讓潔兒動搖不已。
上流社會貴族女性騎馬時,為了避免讓腳露出裙裙擺外,得采側坐的方式。並非跨坐在馬身上,而是以兩腿垂在其中一側的姿勢騎乘。
要用這種不自然的姿勢騎馬當然需要訓練,更何況若是想讓馬全力奔馳,就得熟練到一定程度才行。
然而並非從小接受貴族教育的潔兒沒有那種經驗,。雖然有過正面騎馬的經驗,但她還沒習慣側騎。只能一個勁兒地緊摟住路希德,以免摔下馬背。
所以現在會形成緊抱住他的姿勢是出於不可抗力,絕對不是她主動抱住路希德……
(沒、沒錯,這是不可抗……不可……不可可可可……)
由於太過混亂,就連在腦中都口齒不清了起來」。畢竟當初雖然每天早上都在同一張床上醒來,潔兒卻從來不曾跟丈夫貼得這麼近。
至今為止,他們幾乎不曾觸碰彼此。
唯有一周一次到露台出席朝賀時,他們才會牽起手。那不過是出於義務,也是一種契約。
是始於決定偽裝成艾茲森王妃時的虛有其表關係——
然而現在他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男人的身體真是堅硬啊,硬邦邦的,就像岩石一樣。但是好溫暖……)
她閉上雙眼。喪失五感之一的視覺後,她覺得耳朵似乎比平常更加靈敏。
聽得到路希德的呼吸聲。
感覺得到路希德的心臟在跳動。
從接觸到的皮膚傳來的熱流,讓她知道他的體溫比自己還高。不,現在他之所以會臉頰發
燙,也許是因為他在策馬奔馳……
(心、心跳聲好吵。臉、臉好燙……)
潔兒拚命試著將意識轉移到向後方流逝而去的景色上。沒錯,在這種時候更該冷靜。冷靜下來吧,思考路希德有什麼意圖。
說到底,在這種三更半夜,路希德究竟打算帶自己去哪裡?而且他們兩人明明離開了城
堡,卻連護衛都沒有帶。馬修斯不可能允許這種狀況發生,但他也沒有追來的跡象。這代表什麼意思?
(啊嗎,可是我現在一片混亂,沒辦法好好思考!)
想問的問題明明多不勝數,但是好像張口就會咬到舌頭。沒錯。就是因為有感覺,才會感
到害羞。要什麼都不想,不要在意他的體溫跟心跳的聲音,委身於別種感覺就行了。
(只要去感受別種感覺……)
於是潔兒決定就
這樣乖乖將身體靠在他身上。
然後——
「喂,到了。」
策馬奔馳一陣子後,路希德終於緩下速度,拉住韁繩。
朝先翻身下馬的他伸出手,潔兒慢慢伸腳踏上地面。
「那個,這裡是……」
腳下有著低矮雜草的觸感。這是個像丘陵一樣土堆隆起的地方。從奔馳過來的時間來算,
這裡離城堡恐怕並不遠。
或許是因為今晚月色皎潔,就算沒有燈火,依然能輕易看清四周。
路希德將木樁打進地面,系好馬匹,接著在原地攤開綁在馬腹上的羊毛毯,催促潔兒坐下。
「坐吧。」
「請問……」
「好了啦,妳坐下。」
受到他強烈要求,潔兒不甘不願地彎腰坐下。
「你究竟想做什麼?請你說明一下,路希德。再怎麼說,這麼缺乏警惕的舉動……」
要是被刺客還是什麼人襲擊怎麼辦?潔兒責備般地說。之所以從剛才開始心臟就亂跳個不
停,肯定就是因為她在掛念這件事。但是路希德一副沒什麼好擔心的表情,說道:
「馬修斯正在監視著這一帶。他應該就在這個丘陵下方等著我們。」
「是……這樣啊……」
潔兒再度環顧四周。原來如此,不遠處確實隱隱約約有人活動的氣息。
不過一思及在這種三更半夜被派遣來的近衛軍,潔兒就覺得同情得不得了。究竟是出於什
麼樣的一時興起,讓路希德做出這種完全不在預定行程內的事呢?
「真是的,你的所作所為總是太過唐突,讓人搞不懂」
你又冒出什麼鬼主意了……潔兒憤慨地這麼說。就算對方是自己的丈夫,莫名其妙地被隨意擺布可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
「在這種大半夜,來戶外做什麼……」
「別說了,安安靜靜地等吧。看就知道了。」
「喔。」
路希德的語氣感覺起來跟平時有點不同,因此潔兒依言在鋪巾上抱膝而坐。
接著,他開始打開一同綁在馬背上的行囊,裡面連大塊木炭都有。他慢慢撒上油,將之丟
入火中後,視野一下子膨脹,周圍感覺好像開開了起來。
「這個味道是……」
用鞣革跟油紙包裹住的是燒烤帶尾羊肉,邊有好幾神起司,此外還有已經剝皮的肥碩鵪鶉。
路希德用小刀切開鵪鶉的腹部,將香草、彩鹽、起司以及蒸煮過的核桃、栗子和米塞進裡頭。最後他用鐵串穿過到口,豎立在火堆附近。
準備好「鵪鶉鑲堅果」之後,路希德接著開始處理的是還在滴血的羊肉。同樣用鐵串穿過,撒上掛在腰間的小瓶中的漆黑液體,然後放到火邊。
看起來雖然像是露營時吃的樸素餐點,但是艾茲森的都市人幾乎不吃羊肉。而且這種加入果釀黑醋以去除騷味的吃法,明確表現出了地域性。這個——
(大概是北方遊牧民族的食物……)
潔兒心中注意到了這點。聽說路希德前往帕爾梅尼亞前,曾在北艾茲森的草原地帶成長。
這樣看來,他現在倒入木碗的就是馬奶釀造的烏茲酒嗎?
「……喝吧。」
他突然這麼說。
「咦,喝這個嗎?」
「對。」
「呃…就算你突然要我這麼做……」
他究竟在想什麼?
(搞不太懂……不過……)
潔兒訝異地偷看路希德。就在這一剎那與他看似不安的目光交會了。
「這不是什麼怪東西,快喝啦!」
他別過臉去這麼說。
雖然有點摸不著頭緒,潔兒還是將注入碗中的濁酒送到嘴邊。酒比想像中還烈。胃像是燒起來一樣開始發熱。
「怎麼樣,味道如何?好喝嗎?」
「嗯……很美味……不過……」
潔兒才剛這麼說,眼前那緊張得僵硬不已的臉龐忽地放鬆。
「這樣啊,那就沒問題了吧。很——好!」
路希德馬上露出宛如在比賽中勝利的小孩般的笑容,握拳砰地打了一下另一隻手掌心,看
上去高興不已。
(路希德怪怪的。)
潔兒不禁傻住。
雖然她會考慮到路希德的健康跟身體狀況,對菜單提出建議,但潔兒一次也不曾挑剔過送
上來的餐點的味道。
但是為什麼他今天偏偏問了這個問題呢?
(而且為什麼他看起來這麼高興?)
在潔兒說不出話的期間,路希德也不在意她這個模樣,從串上拔起眼前烤得恰到好處、塞入許多餡料的鵪鶉。插入小刀後,烤成金色的栗子冒著蒸汽現身了。他將之盛到木盤上,然後拿起先烤好的那塊散發某神甜蜜香氣的羊肉(看來剛才撒在肉上的不是醋,而是漬有胡椒的黑蜜)。
「啊,請等一下,路希德!」
看到路希德馬上就要把食物送到嘴邊,潔兒連忙阻止。
「那些東西還沒經過試毒,請你等我試毒之後再享用。」
「不用試什麼毒啦。」
一下子停下動作的路希德支吾著些什麼。潔兒繃起臉,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你說這什廢話啊。要是發生什麼萬一,就無法挽救了。好了,快點交給我……!」
「……不用了,沒這個必要!」
「可是……!」
「不需要。」
面對莫名不聽話的路希德,潔兒探身向前想制止他,但是……
「我都說不用了——因為這是我做的」
「咦…………」.、
他的下一句話讓她不禁頓時停止動作。潔兒有一瞬間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他剛剛說了什麼?
(「我做的」?)
潔兒蹙起眉頭,全身僵硬。
(也就是說,他特地準備好這塊肉跟餡料嗎?所以……這是路希德親手製作的料理……?)
這讓她有點難以置信。沒想到那個路希德會準備料理,而且還款待她這個冒牌的妻子,這是比他被毒殺還要更不可能的事。
要是他說這是他獵來的野豬肉之類的東西,她反而還能理解。
(不對,羊不是用獵的)
歸根究底,就算艾茲森是草原之國,羊也幾乎不會棲息在森林裡,而是人類飼育的家畜。
(……或者說,他吃了什麼怪東西嗎?還是說在哪裡撞到頭……對了,有一種惡疾會導致毒素侵襲到大腦,也可能是他老糊塗了,以至於做出無心之舉…)
看到潔兒像石像一樣完全僵硬住,路希德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掩飾害羞,依舊面朝著另一邊說:
「難道妳完全不相信?」
「…你現在並沒有喝醉吧?」…
「才沒有。」
「那麼,毒氣終於侵蝕到大腦了?」
「我只不過是做了菜而已吧!」
砰的一聲,裝有分好的鵪鶉的木碗被有些粗魯地放到她眼前。潔兒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容器。鵪鶉肉看起來汁多肥美,烤得恰到好處。熟透變成金色的栗子、核桃、蒸飯等等從中散落而出,看起來美味可口。
他突然想吃久違許久、喜愛草原系菜餚——這種想法她可以理解,但若是如此,為什麼非得在這種時間,而且還是這種地點用餐不可呢?潔兒暗自感到疑惑。
難道說,在戶外吃比較有氣氛嗎?
還是說草原民族都是在這種夜半時分用晚餐嗎?而且還要強行把正在睡覺的妻子帶出來?
「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好歹也會做點菜,而且也沒有讓馬修斯幫忙喔!」
「那個,你真的是一個人準備的嗎?」
「為什麼?」
路希德看起來很煩躁地發出嘖的一聲。
「喂,給我聽好。這是…J
「這是?」
「這是為了慶生而做的!」
太過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潔兒甚至忘記眨眼。
(什麼?)
假如他是一臉自以為了不起地擺著架子說出這句話,她馬上就能出口反駁。
但是看到他大喊出聲,而且不只耳後,連脖子一帶都變得通紅的表情,搞得連她自己都好像混亂了起來。
「那個,就算你這麼說,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
「那種事我也知道!」
聽見他說的如此果斷,潔兒更加訝異地睜圓了眼。
路希德
果然很奇怪。既然知道今天不是潔兒的生日,他為什麼還要特地做這種事呢?
(啊,難道說……)
在腦海中浮現的好幾個猜測之中,潔兒說出了最接近正確答案的那一個。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陛下想跟梅莉露蘿絲一起用餐吧。」
她才剛這麼說,這次就換成路希德愕然地張開嘴。
「啥?妳在說什麼…」
「她本人在遙遠的帕爾梅尼亞,因此你把我當成代替品……」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她啊?還有,誰說妳是代替品啊!」
「咦,那麼,你真的是……為了我?」
「當然是為了妳啊!」
遭到全面否定後,潔兒才知道自己的猜測失准了。
『我想幫妳慶祝啦,要不然按照這個情況,無論過多久都無法為妳身在此處的事情慶祝了啊!」
他那孩子般的口吻讓潔兒有些傻住。這個模樣就跟鬧脾氣沒什麼兩樣。
「妳懂嗎,生日本來就是為了讓別人為自己慶祝而存在的。沒有任何人幫忙慶生的生日,
就等同於不存在。我不喜歡這樣。」
「路希德……」
「要是就這樣不為妳慶祝生日的話,總覺得好像在否定妳的存在一樣。我想對妳表示出一些誠意,但又不清楚有什麼方法。而且我……也不曾想你會想要什麼東西。」
他宛如找藉口的孩子一樣躲避著她的視線,並說:
「所以我一直在想妳的事情,結果總覺得……我就只想得起妳在我面前狼吞虎咽的模樣。」
「怎麼這樣……我才沒有你說得那麼愛吃!」
「會在早餐前仔細磨刀的女人只有妳吧!」
被他指出這件事實,潔兒陷入深深的沉默。
「哎,因此我想起了草原上的喜慶。我覺得那個非常適合妳。」
「適合我?」
他連珠炮似地告訴她,這是他在對他有養育之恩的強古·嘉顧大老的一族——輝龍族的土
地上生活時,當時照顧他的部族居民告訴他的習俗。
「我是在草原上長大的,這件事妳知道吧。」
「嗯,是在你母親的故里吧。」
「我住在那裡的期間是從出生到六歲為止,所以記憶很模糊,沒有一件事情記得清楚。但是很奇妙,我唯獨清楚的一件事就是那裡跟我很契合。聽說母親生下我之後,馬上就帶著我弟弟回到珀魯耶姆,而我則被留在那裡喝羊奶長大。
我在十四歲時回到艾茲森,接著馬上成為北盧安的總督。盧安是我母親的老家。之後直到繼承王位為止,我一直都生活在草原上。雖然當時就跟被流放到首都之外一樣,但我很開心。我很喜歡那裡……」
他一臉懷念地仰望著天空,講起各式各樣的事情。
「我母親是嘉顧大老的侄女。嘉顧沒有女兒,所以把他的侄女,也就是我母親當成結盟的證據交給我父親。聽說母親當初難以習慣首都的生活方式,常常病倒。從懷上我們之前開始,她就常常回到盧安。
那時候盧安的部族幾乎已經習於定居在一定的地域,但是地道的遊牧民族現在依然會移動聚落。他們隨著羊一起遷移居所,穿羊毛做成的衣服,喝羊奶製成的酒,吃羊肉。」
說著,他飲盡倒入木碗中的白濁奶酒。
「——得知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時,讓我想起了過去。」
「過去……?」
「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幫我慶生的日子。」
他慢慢將鵪鶉切分到自己吃得一干一淨的碗中。
「這道鑲料鵪鶉叫做基納,意思是祝福。在草原的習俗中,好像不會按照日子一一慶祝生日。哎,不過將安卡里恩星教奉為國教後就不能說這種話,所以大家現在都會去教會就是了。以前大家都會在每個季節集合慶祝。春天誕生的孩子就跟春天的自然恩澤一同歡慶,秋天出生的孩子就跟森林的累累結實一起慶祝,該年出生的孩子,年紀都是隨著季節增長的,所以大家都不會一一記住自己的生日。這是很普遍的情形。」
「這很普遍?」
沒錯,他點頭這麼說。
「那是在我快要十六歲的時候,我在任職的盧安蒙上反叛父親的嫌疑。那個時候,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整個部族為我慶生。嘉顧大老、舅父跟部族之長為我齊聚一堂,設宴慶祝我成為成人。但那場宴會遭人質疑為我有心謀反而召開的會議。
可是從懂事的時候開始,我父母親就從來不曾為我慶祝過什麼,更遑論是在我以人質身分前往帕爾梅尼亞之後。
我並不是想跟黎戴斯一樣,得到玩具木馬、發條玩偶或精心裝飾的劍。我想要的只是祗禱的話語。我希望有人能為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感到開心——」
「路希德……」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這樣子講起自己的事情。潔兒握緊盛著酒的木碗,凝神側耳傾聽。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殺掉了親生父親,是大逆不道的卑鄙小人,跟那個奧茲瑪尼亞王也沒有兩樣。但是那時侯——引發內亂的前一刻,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為我設下祝賀的宴席。命令我馬上留下士兵前往投降的詔書就是在在那時候送到的。
那時我並沒有反抗父親的意圖,可是誰都看得出我只要投降就是死路一條。
草原部落的族長們要我起兵。我必須當場在父親或是草原部族間做出抉擇。他們不過是為了慶祝我的成人禮遠道前來—而且原本來早該在十三歲時就時就舉行的。我父親則遠在他方,自我出生以來,他就是個一直距離我很遙遠的人。
我手中拿著祝賀的酒。為我倒入這杯酒的,是血緣疏遠的草原男兒們。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下定決心對父親等人舉旗造反。」
他說了「父親等人」。那就是與一次也不曾為他的誕生獻上祝福的家人們,在真正意義
上訣別的時刻吧。
此時路希德的眼眸如同明月一般澄澈。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到路希德的「心聲」。)
眾所皆知,路希德幼時就被送到帕爾梅尼亞的王宮當人質,而他有個現在被幽禁在這座王城深處的雙胞胎弟弟黎戴斯。同一天生日,擁有同一個守護神的唯一手足……
然而受到雙親所愛的唯有黎戴斯一人。路希德完全沒有被父母愛過。儘管生為艾茲森的嫡長子,他仍被置之不理。
從路希德的口氣聽起來,他待在帕爾梅尼亞的期間恐怕也不曾收到雙親的賀禮,甚至連一封信都沒收到過。
現在他身為國王,轉變為受到全國盛大祝賀的立場。他的誕辰被定為這個國家的節日,有
許許多多人會為他的誕生祝賀。
但那不是他真心渴求的事物。
為他達成夙願的人不是雙親,而是身為遠親的草原男女們。
與定居於一處的我們不同,他們能搬運的只有靠自己能攜帶的東西。當然,每天的餐點跟
潔兒天天在早餐室吃到的菜餚不可同日而語,種類稀少又簡樸。
但就是這些僅只是將羊、土雞放進大鍋里炊煮,以醋或蜜調味而食的簡樸晚餐,拯救了路希德原本孤獨的心靈。那裡頭添加的是人情這種比什麼都難得的調味料。
「啊啊——好久沒有吃得這麼滿足了!畢竟總不能要求來自愛德里亞的廚師直接烤整頭羊啊——」
路希德猛然躺倒在草地上,一副很舒服地伸著懶腰。
「我之前就想親手好好做一次,所以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如何?妳也覺得比起收到什麼
東西,有得吃比較好吧。」
「嗚……」
聽到他說出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潔兒無言以對。
「因為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你可能會喜歡的東西。你對寶石啦、衣服之類的也沒興趣吧。
我知道的就只有妳特別愛吃東西」
「……我不是愛吃東西,只是珍惜食物罷了。」
「所以說——會把連在一起的整串香腸全部吃掉的女人好意思這樣說嗎?」
「那、那是……」
潔兒一口吞下還散發著木炭香氣的鵪鶉,因超乎預料的美味與芳香而看向路希德。
「喂,潔兒。我不太清楚安卡里恩的教義,也沒興趣知道那些哲學家如何定義生命。但無
論是什麼樣的人生,我認為都有一件事物對於活下去是必要的。」
「你是說生日嗎?」
「不是啦!是聽到別人對自己說「我很高興你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而且是無數次,可
以的話最好是每年都要聽到。」
潔兒再度說不
出話。
真正想聽到「很高興你能出生在這個世界上」這句話的人,其實是你嗎?
這句話瞬間溢滿潔兒的胸臆,讓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所以你才會對別人這麼溫柔嗎?
因為你從小就一直受盡傷害……
(所以你的聲音才會傳進我心中,而且如此強烈。)
「為了不知道自己何時生日的妳,我思考過該在何時為妳做些什麼才是最好的。雖然是這麼說,如果在別的日子盛大慶祝,家臣們會起疑吧,可是偷偷摸摸的也讓人不舒服。
結果我就想,如果不知道是哪一天,乾脆就選今天光明正大地慶祝不就好了嗎?因為我太晚想到這點,才會拖到這個時間。」
「路希德……」
看到潔兒的反應,他忽然神色一暗。
「妳不喜歡嗎?」
「怎麼可能,我哪會不喜歡……」
她連忙搖頭。
「如果不管是哪一天都沒差,那麼今天應該也可以吧。可以的話,我想在眾人面前為妳慶
生,所以我才會選在今天,把今天當成妳的生日……沒問題吧?明年我們也像這樣烤羊肉吧。我會做基納給妳吃。我們就喝著烏茲酒賞月,直到月亮回到東方。」
「……」
潔兒按捺不住地抬起頭。
「……怎麼了?」
她直視著自己丈夫的眼睛說:
「謝謝你。我真的、好開心……」
她深深地凝望著丈夫的雙眼,訴說著發自內心的感謝。
就算真正的生日被遺忘也沒關係。
因為重要的並不是生日的日期。
得到一句發自內心的「生日快樂」的時候,人才會注意到自己確實是被需要的……
要是有這樣的人在身邊,哪怕只有一個——如此便已經足夠。
這樣就夠了。
「潔兒……」
他看著潔兒。朝霞色的雙眼宛如在黑暗中燃起的燦燦火光,照亮了她,並拭去她的不安。
總是如此……
這讓她感到莫名羞怯,於是拿起一直拿在手上、那碗裝有白濁酒水的器皿仰頭飲下。酒像火焰一樣撫過潔兒的喉嚨,炙熱的呼吸混雜著嘆息流露而出。這種酒比想像中還烈。
「我嚇了一跳……不過,這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夜晚。」
「哈哈,妳果然有嚇到吧!」
路希德好像覺得正中下懷一樣,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突然被從房間裡帶出來,還把我強擄上馬……這樣誰都會嚇到啊。」
潔兒忍不住回想起將臉頰貼在路希德胸口時,聽到他心臟跳動的聲音,不禁支吾了起來。
「我就是想嚇妳一跳。看看妳驚訝的樣子」
「咦……」
「妳嚇到的時候有作什麼感覺啊,說說看吧」
「就、就算你要我說說看,我一下子也……」
那時發現他的體溫比自己還高后,無端加速的心跳就停不下來。為什麼呢,明明只不過是
很溫暖罷了。她有種心臟好像就在耳邊的錯覺,這讓她難為情得不得了。
「當時我發現你的體溫遠比我的還要炙熱……讓我很驚訝。」
「什麼嘛,是為了這種事啊。」
「然後隔著胸口聽著你急速的心跳聲時,這次連我的心臟都開始怦怦亂跳……」
「咦……」
笑容頓時從路希德臉上消失。
「我、我搞不懂為什麼,滿心混亂。雖然想鬆手放開你,但這麼做的話我可能會摔下去,
於是我又連忙抱緊,結果你的身體變得更熱……」
「…潔兒……」
「我好像一直一直只想著你的事情,一想到我們從來不曾像這樣子長時間貼在一起,我就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
不知為何,路希德帶著緊張的神情等待潔兒說下去。那個模樣更加攪亂了潔兒的心,不容許她自己說出用來矇混過關的敷衍之詞。
她只能說出實話。沒有話語可以掩飾,她也找不到任何藉口——
「所以?」
「所以我就想……如果會混亂成這樣,我乾脆暫時把耳目感官與肌膚接觸忘光好了。」
「然後?」
「我之後就真的是……一心只顧著……」
潔兒求救似地仰望路希德,帶著認真的神情宣言:
「嗅聞、你的體味。」
——時間停、了、一拍。
「…………」
在丈夫開口說話之前的這一段期間,潔兒一直用苦惱的神情凝視著他。
另一方面,被坦白告知這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路希德連眨眼都忘了,一臉木然地陷入沉
默,唇瓣微啟,半是茫然。這個回答似乎相當超出他的預料。
「稍微等一下。」
路希德終於眨眼。
「怎麼了?」
「我……我實在……實在搞不懂妳。」
他露出彷佛碰到重大國家政策問題時一樣的困惑神情。
「妳意外被帶出門,跟我共騎一匹馬並緊貼在一起,因而心跳加速了,對吧。這反而是正中我的下懷……不對,是正常的感覺不是嗎?到此為止都很好,問題在於之後。」
「……?」
潔兒一臉詫異地抬頭看著丈夫。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總覺得臉頰發熱。自己臉紅了嗎?
「為什麼妳在那時候會聞我的體味啊」
「就算你問我為什麼……」
她一副覺得很煩似地哼了一聲別過頭,並奪過放在路希德腰間的馬奶酒。
「因為你的心跳聲好吵,體溫又高,而我眼前就是你的胸膛,所以除了集中於嗅覺以外,
我沒有其他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不用分散注意力啊!」
路希德認真地斷言道:
「那時候該做的不是分散注意力,而是……而是要沉浸其中才對吧!」
「沒必要這麼生氣吧。而且體味是用來掌握那個人健康狀況的重要因素喔。」
她解開裝有酒的皮袋,將裡頭的酒倒進碗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當然,她只倒了自己的份。
「出汗過多是血液疾病的的徵兆,長時間沒有清潔身體就會造成皮膚病。要是長疥瘡就很可怕了,而梅毒則會散發出甜膩的味道。在這個季節,累積的體味一旦過個三天就會從皮膚上散發出來,從第四天開始就會浮現油脂,變成一股酸味。你老是說你很累,一下子就睡著了,所以……」
「我想聽的不是關於體味的講座!」
「那麼請問你想聽到的是什麼?」
「嗚。」
潔兒莫名銳利的眼神,讓路希德一時無話可說。
「那是……要是妳的思考迴路正常運作的話…」
「就——算你這麼說,我到現在也還是聽不懂。來,請快點講清楚。」
「不、不對,我的作戰應該是正確的,奇怪的是妳!」
路希德終於惱羞成怒。
「全都是因為妳亂聞我的體味,一切都泡湯了!」
「你還要提這件事嗎!」
「當然要。為什麼妳總是、總是在重要的時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路希德雙手捂住臉放聲大叫。潔兒冷冰冰地俯視著這樣的丈夫,再次喝光碗中的酒,迅速消耗掉皮袋中的液體。
「……你就覺得這麼厭惡嗎……」
路希德的哀嘆戛然而止。他戰戰兢兢地從指縫將視線轉過去,看到眼前那個雙眼已完全發直的妻子正盤腿坐著。
「潔兒……妳……」
「你那麼不願意讓我聞來聞七嗎……這樣啊……」
「妳的發音好像怪怪的喔。」
潔兒忽然把臉湊到路希德眼前,「呼——」地朝他吹了口氣。那股強烈的酒味讓路希德不由得臉色發青。
「妳從剛才開始喝了多少啊?咦,啊!」
看到裡頭的酒已倒得精光,像空蕩蕩的胃囊一樣乾癟的皮袋,路希德發出慘叫。
「妳搞什麼啊,馬奶酒就跟蒸餾酒一樣烈耶!」
「我——才不管呢。斯你拿來說要慶祝的吧……重點斯——」
潔兒用粗魯的動作將皮袋撥到旁邊。接著,面對因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而縮起身子的
丈夫,她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你就那摸厭惡嗎?」
說完,她突然跳也似地將體重壓到路希德身上。
「嗚哇,等……」
砰的一聲,路希德的身體正好形成被壓倒在草皮上的姿勢。
對著滿臉搞不清楚發生何事的路希德,潔兒強行將臉靠過去,好像想咬住他的頸項一般。
接著——
「哼哼,哼哼。」
她開始輕哼。
「嗚哇,好、好癢……」
路希德慌了起來,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採取莫名行動的自家妻子抗議。
「住手,潔兒!妳在做……」
「我要做你討厭的事。」
「妳在講什麼啊!」
「我要騷擾你。」
「等…住手啦,喂!來人……」
受到兩眼完全發直的潔兒襲擊,路希德在草地上摔了個大跤。然而就算他想呼救,在丘陵下方燃著火把監視兩人狀況的士兵們也遲遲沒有回應他的求援。何止如此,他們全都揮起拳頭,還露出莫名滿意的表情開始離去。
馬修斯也一樣。
「哇,你們不准逃——給我等等,想辦法處理這傢伙——」
「哼哼哼哼哼——」
「哇——」」
搔癢感,以及比這更強烈湧上的男人的微妙衝動,讓路希德冒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腦內已經響起警鐘,告訴他不能繼續維持這個姿勢。
不行。
到極限了。
不能放任這傢伙在我身上聞來聞去。再繼續下去,我的腦袋……應該說自己很有可能會失控——
(說來說去,為什麼我非得在這裡被發酒瘋的妻子壓著,與自己的理性奮戰不可!?)
「喂,潔兒!」
用力抓住她的雙肩後,路希德就這樣抬起上半身。令他驚訝的是,她臉上帶著他想都沒想
過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寂寞,像是鬧脾氣的小孩般的表情。
「為什麼你會覺得厭惡?」
「咦?」
「為什麼呢?你真的很奇怪耶。當時我明明覺得很安心……」
接著,她這次再度像是柔軟的毛毯一樣,趴到路希德身上。
「明明很想一直這樣下去。」
「呼」的一聲,她呼出一口長氣。酒氣開始從她呼出的氣息中消失,這讓路希德稍微放下心來。
「……那麼,就保持這個狀態一陣子吧。」
他的雙臂環住潔兒的纖腰,輕輕抱著她。
現在的心境很奇妙。他不像剛才那樣情緒高昂,在夜空中那輪宛如銀幣一樣飄浮著的月
亮,似乎吸走了他們的熱度。
(受不了,這傢伙真是奇怪透頂。究竟要經過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才會變成這樣的女人啊?)
因為不想要陷入混亂,所以專注於嗅覺——路希德完全不明白潔兒會如此思考的原因,不
過總覺得閒得無聊的他動了動鼻子。
有草的氣息、仍在冒煙的篝火味道,還有從潔兒的髮絲散發出她愛用香草的幽微殘香……
「……其實,窩不太喜歡看著男人的背影……」
潔兒突然這麼說。
「咦?」
「因為我覺得自己會被丟下。」
她用只有路希德聽得見的微弱聲音,如此低語。
「格列凡總是用那種方式啟程。他會突然到來,在我連鞋子都沒能穿上的時候,他就先走掉了。我每次都一邊喊著他,一邊哭著追在他後頭。我明白,像我這種小孩子只要被丟下一定就會死。我好怕死亡。但是當時在這個世界上,我認識的人就只有他……」
「………」
「我討厭男人。他們總是在訴諸言語前就先採取行動,只會默默讓人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句話都不肯說……」
這句示弱之言是她喝下的馬奶酒讓她說出口的嗎?
若是這樣,平時潔兒是壓抑住多少的「自我」,度過每一天的呢?路希德無法不去思考這件事。
直到在安迪魯住下之前,潔兒曾與名為格列凡的男人有過僅有兩人的流浪般的旅行,她不
知道出生的日子,也不知道故鄉何在,沒有家人或朋友,若說能依靠的人就只有那個男人。
若潔兒直到現在都覺得格列凡或許哪一天會突然來連接自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幼時深植於心的記憶不會那麼輕易消失,而且對她來說?就連艾茲森王妃這個立場也十分動盪不定。
要是路希德說一句「我要選梅莉露蘿絲」,她就會像塵埃一樣消失無蹤。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好?)
該怎麼做才能讓潔兒明白,格列凡跟我是不一樣的……?
(我只要說出口不就行了嗎?)
噗通,心臟用力一跳。
(假如格列凡是個什麼都不說的男人……假如害怕格列凡會什麼也不說就轉身背對她,那我——)
突然問,潔兒移開上半身。
「潔兒?」
她一語不發地從路希德身上推開,急急忙忙縮著身子站起來。從她嘟噥著「對不起」來看,她總算清醒了吧。
「那個……我剛才好像醉了。」
「……想必是這樣。」
「我的臉在發熱。」
「好像是這樣……」
踩著脫去絹鞋的裸足,潔兒在草地上踏出一步。懸掛於夜空的月亮宛如撒滿砂糖的檸檬一
樣,其清澈的光輝,照亮了她的腳下。
「啊,不過心情暢快起來了。」
她就這樣朝月亮的方向走去,路希德連忙追在後頭。
「月色真是明亮呢。」
「是啊。」
「那麼一心一意地追在太陽後頭,月亮不覺得寂寞嗎………」
「…………」
注意到他追上來的潔兒冷不防轉過頭。路希德不禁拉起她的手。
我不想讓妳追上去。
妳不是月亮,潔兒。
妳不用追在太陽後頭。
「手。」
「啊……?」
「回城堡後,請你好好消毒。」
她所指的是手上的傷口吧?路希德這麼想,苦著一張臉轉過頭。
「……這點小傷又不算什麼。」
「不可以這樣,就算是小傷,一旦化膿就麻煩了。」
接著,她不知道想到什麼好笑的事,輕輕笑了出來。
「如果拿的是路克納斯,你明明擁有就算是一片樹葉也能確實斬落的技術,但拿起菜刀就
會變這樣呢。」
「什麼啊,妳終於恢復原狀了吧。」
聽到他這麼說,潔兒顯得不知所措,大概是回想起自己剛才喝醉的事情,稍微別開了臉。
啊,她現在是覺得難為情嗎?路希德察覺到這一點。
(這傢伙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嗎……)
但是路希德已經知道,她平時那張討人厭的冰冷鐵面,其實不過是她用來扼殺掉某些事物的沉重封印。
(所以我只能說出口了。這是為了不要再度轉身背對這個連生日都不知道的傢伙。)
為了不讓她追隨她那個不知所蹤的太陽而去…
「……那個、啊。」
不久,口中一直嘟嘟噥噥的路希德帶著通紅的臉輕聲說。
「嗯?」
「那個……就是——我差點忘記說了。」
「說什麼?」
「所以就是,謝、謝……」
「謝?」
潔兒以目光回應路希德的凝視。
——就連他也覺得自己擺出了十分彆扭的表情。
「謝謝妳現在留在這裡……」
沒錯。
無論是什麼樣的事物,就是因為會消失,才更引人愛憐。
如同剛才潔兒讓他看見的內心深處的動盪一般。
如同她那難為情似地別過頭,染上月色的側臉一般。
我們保持著不安定的關係。
雙方都一樣。
無法要求對方一直留在這裡。
不會說出我一直就在這裡。
所以能感謝的只有現在。既然身為假面夫婦,這就是彼此之間關係本質能達到的界限。
(但是我的想法有傳達過去吧,潔兒。)
曾經為了尋求自己的棲身之所,在宛如寒冰的大地上漂泊的我感覺得到這一點。
我現在很開心喔。
我現在很幸福。
因為有妳在。
「不客氣。」
她這麼說。
由於她背對著月亮,有點難看清她的表情。
(沒錯,妳就背對著
月亮吧,潔兒。)
不用去追逐什麼太陽。
我就在這裡。
——妳只要注視著我就好。
就這樣,艾茲森國王夫婦在月色下用過時間稍晚的晚餐。而在隔日早晨……
「陛下,請您動作快!再過三分鐘會議就要開始了。」
咚咚咚,一邊敲著國王專用廁所的屏風,自稱是國王忠實秘書宮的馬修斯,索亞森男爵現在正在叫喊著。
「您有聽到嗎,陛下?您在這裡吧。
您早就已經被包圍了。請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啊——吵死人了,馬修斯!」
那位國王陛下路希德,正坐在挖有大洞的如廁椅上,拚命忍耐著有如刀絞的腹痛。那個模樣看上去有些窩囊。
「能出去的話我早就出去了!可是,嗚嗚……」
昨天吃太多了嗎?還是說,問題出在自己親手製作的料理呢?他竟然嚴重吃壞了肚子。
聞言,馬修斯好像打從心底感到無奈。
「所以說,要是您沒有做出那種輕率的舉動,而是送她寶石或髮飾之類的東西就好了。竟然還裝模作樣……」
他說著這種事後風涼話。
「什麼!」
維持著坐在便盆上的窩囊模樣,路希德大喊:
「你也說過那傢伙看起來不像會為那種東西感到高興吧!」
「哎,是這樣沒錯。」
雖然硬是決定要在當天為不知道自己生日的潔兒慶生,但路希德完全不知道該送她什麼。
若說到她可能感興趣的物品,他想得到的全都是毒草、蛇或蝙蝠這種在那座北塔中堆積如山的東西。
他當然無心送她那種東西,而且應該也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些事物了。
百般煩惱後,路希德著眼於潔兒旺盛的食慾,其結果就是端出了男人的手制料理。
發出「唉——」的嘆息後,馬修斯說:
「男人的手制料理果然不是能吃的東西呢。還好就算您大力推薦,我也沒有碰。不然可能也要蒙主寵召了。」
「你說什麼!」
路希德再次呻吟了起來。
「那個女人不也大吃了一頓我做的菜嗎?可是為什麼只有那傢伙一點事也沒有啊,這太奇
怪了!那傢伙果然哪裡有問題啊,馬修斯!」
「…………哎,不管怎樣結論就是,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是不好的。
好了,廢話就到此為止,您要不就上出來,要不就走出來。陛下,還剩兩分鐘喔!」
馬修斯催促般地輕拍著手發出啪啪兩聲。而路希德則提出異議:
「嗚啊——好痛!」
「請您快點上出來:」
「做不到」
「那就請您本人走出來!」
「更做不到」」
步步進逼的陣陣腹痛,以及秘書官催促的聲音,讓路希德忍不住發出臨終慘叫般的哀號:
「啊啊啊,可惡,我再也不要做菜了——!」
之後——
——據說國王陛下可憐的呻吟聲,一整天都從廁所中響徹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