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即便分割兩地之卷 第二章(1/2)
儘管做好再也不會受到召喚的覺悟,洛黎恩還是在梅莉露蘿絲的要求之下,開始每周入宮為她作畫一次。
定期入宮一陣子後,洛黎恩才明白她究竟看上自己哪一點。梅莉露蘿絲似乎知道潔兒被帶進王宮,以國王女兒的身分(?)接受貴婦教育,也清楚她是洛黎恩的童年好友,因此以觀察他的模樣為樂。
然而,只要他畫的畫像有那麼一點點像潔兒,她就會面無表情地用小刀劃破畫像,丟下一句「這不是我」,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就此走出房間。
剛開始的幾個月,洛黎恩一次也沒交出能讓梅莉露蘿絲滿意的畫像。只要看著她,潔兒的面容無論如何都會掠過腦海,讓他明知不敬也忍不住想逼問她潔兒身在何處。
有一次,公主難得一邊吃剛從農家枝頭摘下的公主蘋果,一邊問了他問題。她不知為何似乎不喜歡蛋糕餅乾這些東西,在洛黎恩面前總是只吃水果。
「你有未婚妻嗎?」
這個問題太過突然,洛黎恩不知如何回答。隨侍在旁的婕菈女士也同樣驚訝。
「快、快點回答,公主想知道。」
洛黎恩猶豫片刻,還是這樣回答:
「我沒有未婚妻,但有想求婚的人。」
「為什麼不求婚呢?」
「我錯過了時機。」
很明顯,梅莉露蘿絲知道他指的是潔兒,還明知故間。洛黎恩忍不住開口。他很清楚這麼做會受到婕菈女士責備。
「我也有事想請問殿下。我只是一介以手藝為生的畫家,對王室貴族並不熟悉。」
他先說出禮貌的開場白。
「請問殿下有其他兄弟姊妹嗎?」
他早已做好被婕菈女士喝斥無禮的心理準備,然而本以為會高聲責罵的她卻瞬間僵住。她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厭惡感。
洛黎恩知道打中要害了。這位內宮女官很清楚潔兒的事(她恐怕也與潔兒的貴婦教育有關),而且對她沒有好感。
也就是說,潔兒並非以索爾塔克王的女兒、梅莉露蘿絲的妹妹身分被接進王宮。
既然如此,那又是為什麼?這樣的疑問隨即湧現。特地綁架潔兒帶進王宮,對她實施貴婦教育的理由是……
(難道說……)
「為什麼這麼問?」
「我在想,大家是不是都像殿下一樣美麗。身為畫家,我很希望能有機會為您畫一張全家福。」
「沒必要。」
梅莉露蘿絲迅速起身,這也是表示「今天的素描到此為止」的暗號,但洛黎恩沒有作罷。
他還沒掌握到任何一個重要線索。
「可憐的洛黎恩•佛羅狄。」
她用扇子掩著嘴,留下這一句話。
「……我很可憐?」
他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但是,洛黎恩很快就被迫認知到梅莉露蘿絲這句話的真正意涵。
他得知了老師札克•杜拉從數年前開始,就已畫好並獻上好幾幅梅莉露蘿絲肖像的事實。
洛黎恩領悟到,國王正在為梅莉露蘿絲的婚姻做準備,因此要送肖像給雀屏中選的對象。
糟糕了。國王愛女梅莉露蘿絲的丈夫人選,在宮廷也是最常談論的話題之一,洛黎恩自己也曾數度耳聞。當中被視為最有力人選的,是帕爾梅尼亞的朝貢國艾茲森公國國王路希德,以及索爾塔克的寵臣之一,衛斯理伯爵基摩•比爾基特•巴爾坎。
路希德國王幼時曾做為人質在洛蘭特生活,聽說與梅莉露蘿絲很要好,甚至有一說是兩人曾許下結婚的約定。近年來路希德打倒父親費爾札特登上王位,在政治方面以邊境部落為中心,逐步將艾茲森統整為一。對於在軍方沒有支持者的索爾塔克來說,艾茲森想必是無論如何都想拉攏的勢力。
另一方面,基摩•巴爾坎對索爾塔克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他擔任政務官——也就是國王的秘書,也是做為國王心腹擔綱各國大使的重臣。他接連成為有權人士的養子,反覆與知名貴族千金訂婚又毀婚,因而被稱為帕帕拉奇(寄生植物),但他本人十分中意這個稱號,甚至當成自己的名字。原本有人從他的俊美容貌猜測他或許是出自北方貴族家庭,但他的出身依舊成謎,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
大家都說,坦白講,梅莉露蘿絲應該不可能和衛斯理伯爵結婚。無論那兩人實際上是什麼樣的關係(也有傳聞說基摩•帕帕拉奇是公主的情人),王家的人通常都會與王族結合,這是世間的常理。
既然如此,梅莉露蘿絲就會跟艾茲森的路希德結婚。
但是這樣一來,索爾塔克就會失去唯一的繼承人。他曾數度起意收養養子又反悔,因此也招致國內有力貴族反感。難以想像他事到如今還會收養養子。
(被送去艾茲森的難道是潔兒!?)
他不知道送給路希德的是潔兒的肖像,還是梅莉露蘿絲的肖像。但是,路希德與梅莉露蘿絲的感情深厚到足以許下結婚誓言。就算容貌再怎麼相像,他也不可能接受突然冒出來的另一個國王的女兒。
十之八九不會錯,潔兒將會成為梅莉露蘿絲的替身。因此她才會遭到秘密綁架,現在正在這個艾斯帕爾逹王宮深處接受貴婦教育……
梅莉露蘿絲想必知道這一切。肯定就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對他說「可憐的洛黎恩•佛羅狄」。
(無論是殺害卡露蓮席思、放火燒毀絹屋,還是害佩拉老闆娘背負重債,全都是國王搞的鬼嗎?只因為不願放女兒離開,就毀滅了沒有絲毫罪過的少女身邊的一切,將她培養成替身遠嫁他國嗎……!)
他敢說安排這一切的肯定是那個基摩•帕帕拉奇。在宮廷的沙龍中,或是與杜拉一同造訪的夜宴上,洛黎恩曾數度見過基摩•帕帕拉奇。他是個俊美的青年,柔順的金色長髮散發出有如絹絲的耀眼光澤,臉部輪廓深刻而美麗。
他的身形並非特別高大,但從頭到腳都散發優雅氣質,而他的大陸公用語沒有口音,說起話來有如歌唱,那正是他身為貴族自幼接受專門教育的證據。如果只看脖子以上,無論是誰都會認為他是只沉醉於戀愛與作詩的時下貴族青年。
但是,他那隱藏在華麗服飾下飽經鍛鍊的戰士軀體,與脖子以上的部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不同於靠父母財產度日的那些散漫貴族子弟,基摩•帕帕拉奇絕對不是那種軟弱的青年。
據說他有時也是代替國王執行暗殺的騎士•整倒絹屋、擄走潔兒肯定輕而易舉。
(不行,敵人太過強大了。)
強烈感受到不可原諒的同時,洛黎恩也清楚這是他難以對抗的龐大力量。對一國之君來說,娼妓的女兒只不過是殺了也無妨的存在。不管是被當成玩物,還是被當成垃圾一樣玩弄後扔掉,他們這些平民連一句不滿都不能說。這就是所謂的權力。
正因為如此,過去洛黎恩才渴望權力。那是用來保護潔兒與潔兒重要家人的堅固鎧甲。
然而,襲擊她的竟然是遠超出洛黎恩想像的巨大陰謀。
(已經沒有辦法了嗎?潔兒,我竟然沒辦法把你救出這個王宮嗎!)
即便發現真相,僅是個宮廷畫家的洛黎恩也無法阻止動用國家力量的陰謀。
但是,只要繼續依附在梅莉露蘿絲身邊,或許至少能見到潔兒一眼。抱著這唯一的心愿,之後他也繼續扮演一個服從公主的畫家。
他不能放棄潔兒。
洛黎恩早已學會了等待。
(總有一天,在不遠的未來,索爾塔克國王會自取滅亡。到時候我要趁機救出潔兒。我要等到折磨她的駭人權力失去力量的那一刻。)
為此,他必須繼續留在宮廷,無論如何都要成為梅莉露蘿絲的寵幸畫家,深深進入王家中心。然後他要揭穿充滿謎團的索爾塔克與梅莉露蘿絲身邊的秘密,掌握他們的弱點。
以索爾塔克為中心的國王派樹敵眾多,有送出養子卻遭到他羞辱的貴族,也有以安卡里恩星教會為中心的教會派。據說他和國內其中一個重大勢力——位於西克索斯的星格里歐騎士團也有隔閡。
他要以畫家的身分巧妙接近國王與公主身邊,同時也與這些反對勢力順利搭上線,向他們送出情報。
然後,從內部推翻索爾塔克。
既然基摩•帕帕拉奇是攀附著國王的寄生植物,那自己就成為寄生蟲吧。即便是等同於螻蟻的存在,白蟻也能將屋中樑柱啃食殆盡。
他就是要成為這樣的存在。
(我要以這支畫筆為武器,成為帕爾梅尼亞的白蟻!)
——於是,洛黎恩
現在依然留在洛蘭特的艾斯帕爾達王宮。
通過被稱為鷲首的後宮入口後,前方就是國王索爾塔克的家人生活的居住區域,通稱『鷲眼宮』。在這座歷史悠久的艾斯帕爾達王宮當中,這裡是混雜著較古老建築的部分。
今天洛黎恩依舊兩手空空,造訪除了國王以外的男性禁止進入的隱密宮殿。
王宮已經冷清了許多。以往打扮華麗的貴婦會為了設法討梅莉露蘿絲歡心,無意義地在這附近閒晃,也有受到國王允許穿著金色或紫色的年輕貴族為了炫耀而聚在一起,但最近完全看不到這些身影。他聽說那些貴族全都回到位於外地的領地,處理種種{麻煩事}。
人煙變得稀少的不只有宮廷,內宮的女官身影也變少了。平時總會有鈴聲響動,打開刻著對視飛龍的厚重櫟木門,便會見到排成一列的女官,然而現在全都沒了。於是,沒有任何一道聲音阻止洛黎恩大搖大擺走向內宮深處。
在『鷲眼』最前端,有一個美麗的庭園。
這裡被稱為廢園。雖說被冰冷石壁環繞,到處崩垮傾頹,但處處都看得到沒有手臂的石像與涼亭等人造物。過去這裡是殘虐王米德雷德二世所鍾愛的庭園。據說與魔物勾結的他曾在此施行魔術,因此這裡遭到長久封印。
宛如美麗的鳥兒飛向天空後,被留下而腐朽的鳥籠。當洛黎恩這麼想時,身為畫家想畫下這一幕的心,頓時蠢動起來。
「完成了嗎,洛黎恩?」
他用油潤開因有些疏於保養而稍微發硬的筆尖時,草木之間忽然傳來這道嗓音。
他沒有尋找嗓音的主人。在這個廢園裡,會如此毫不拘束地對自己說話的沒有別人。
「欸,你還不畫嗎?只不過畫一張畫像,竟然就花了三個月。」
拿著裝滿成熟西紅柿的籃子,梅莉露蘿絲驀然現身。她穿著絕對不能穿到廢園外、簡直可說是內衣般的衣服。乍看之下,她的打扮有如娼妓。
「梅莉露蘿絲殿下,您又脫掉鞋子了,還有不只是鞋子……」
「什麼嘛,你不是已經習慣了嗎?我其實很討厭穿連身長裙。穿著那麼厚重的衣服,就沒辦法在空中翱翔了。」
她說得好像自己背上長著翅膀,以現在的穿著就能輕易飛起來似的。
「又來了……您老是趁婕菈女士不在的時候亂來。」
「有什麼關係,婕菈已經是老太太了。這陣子她老得很快,所以這個時間她總是在睡午覺。現在是我的自由時間。」
說完,她咬了一口剛摘下的西紅柿。
被稱為梅莉露蘿絲最寵幸的人,成為她的專屬畫家後,洛黎恩得以見到這位公主許多不可思議的面貌。首先,她只吃剛摘下來的東西,水也只喝剛燒開的熱水,絕對不吃麵包或葡萄酒這類經過人類加工的製品。
所以她主要吃的是蔬菜與水果。這個廢園裡有湧泉,也有公主蘋果、西紅柿、瓜類、山芋等種種會結實的草木恣意生長,是個最適合她的覓食處。
「動作真慢。再不快點畫個三張左右,就會引人起疑了。」
「既然這麼想,就請您不要隨便割破,而且還是在客人面前。」
那是不久前的事。在基摩•帕帕拉奇說是同鄉而帶來的那位名叫烏蘭加的少女面前,洛黎恩上色到一半的畫被她用小刀割破。當時這位總是不肯乖乖待著的主人久違地安坐不動,因此他抓住這個機會揮筆作畫。
然而,卻被她割破了。
「因為那張畫有點『奇怪』。」
洛黎恩瞬間沉默下來。不知道是因為過著這種被幽禁的生活,還是她本身的特質,梅莉露蘿絲對種種事物十分敏銳。希望他在那張畫的底稿動的手腳沒被發現……
「最近婕菈也說,洛黎恩作畫速度很慢。她說你自以為了不起,因為受到我的寵愛就得意忘形,開始偷懶。」
「我沒辦法作畫,是因為您總是一轉眼就不見了啊。剛開始您明明還肯乖乖坐在那邊涼亭的椅了上。」
「……因為我在思考,要如何更愛我心愛的人。」
她勾起嫣紅唇瓣這麼說。
「我一直在想,我對路希德的愛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才會對你的愛感興趣。洛黎恩,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愛人的。而且母后殿下很久以前就過世了……」
「我聽說國王陛下深深愛著瑪麗•希蕾殿下。」
「是呀,他愛她……執著於她。」
這位公主的措辭在洛黎恩耳里聽來充滿謎團。
「我呀,對你的愛很感興趣。無論自己落到什麼下場,無論蒙受多麼糟糕的名聲,你都像簡陋小屋的棟樑一樣從未動搖。洛黎恩你滿腦子就只想著那個女孩。」
「那個叫潔菈蘿娣的女孩。」
他清了清嗓子,保持沉默。過去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梅莉露蘿絲就輕易看穿洛黎恩是為了追尋潔兒的蹤跡而混進王宮。她也知道洛黎恩為此用了什麼樣的手段方法,得到宮廷畫家的地位。
「聽說父王之所以派你到我身邊,也是認為杜拉的情人就不會有危險,覺得你這個人不會傷害獨一無二的重要公主。」
「…………我深感光榮。」
他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所以你才沒有跟杜拉分手嗎?」
「殿下……」
「呵呵。你明白吧,我很無聊。在這種地方,除了別人的醜聞以外,沒有更多精彩的話題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
轉眼間就將一顆大西紅柿吃下肚後,梅莉露蘿絲像貓一樣靈動的眼眸轉過來注視著他。
「……欸,洛黎恩,你的愛既深且重——而且傲慢。」
猛然一驚的洛黎恩眨了眨眼。放久凝固的顏料從畫筆前端點點融解滴落。
「你現在依然想得到潔菈蘿娣吧。」
「我只是愛著她而已。」
「那是想得到她,讓她在籠中嬉戲的愛吧。那是男性慣有的自以為是的愛。雖然女人也被塑造成會為此愉悅的生物……」
梅莉露蘿絲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宛如見識過這個世界上所有類型的愛似的。不過實際上,她一次也不曾離開過這座艾斯帕爾達王宮。
「殿下您不一樣嗎?」
「我有時候也會這麼想。我偶爾也會祈禱,要是路希德能讓我在他的臂彎中像小鳥一樣嬉鬧,那該有多麼幸福。
那個人跟你很像哦,洛黎恩。他認為愛就意味著守護。砌起十幾二十道高牆,在牆內堆滿他所選擇的安全而美麗的事物,絕對不容異物侵入。那是種溺愛。」
「溺愛。」
「——因為他再也不想體會失去的感受。」
她緩緩將腳踏進從泉水處流來的涓涓細流中。
「他說他會來迎接我。他說他愛我,所以會把我從這個鳥籠放出來。那個人沒有說謊。他不惜殺害父親,逼死反抗自己的母親,將親弟弟幽禁在地牢,做好迎接我的準備。這讓我多麼歡喜啊。」
但是,梅莉露蘿絲並未嫁給路希德……不對,是沒辦法嫁給他。
「那個人個性強硬,某方面來說,他會冷靜地做出十分殘酷的事。洛黎恩也一樣。將一切分成有價值跟沒價值的事物,這種分法真是無情。」
「有嗎?」
「哎呀,你也不想想,被你利用後隨手拋棄的那些夫人有多恨我啊?雖然也不只有夫人就是了。男性擁有這麼美麗的面孔,根本是種罪過。」
「沒這回事……」
「為了自己的願望就不擇手段。不管誰會因此而死,不管踐踏了什麼樣的善意,你都會毫不猶豫地背叛,就連獻給你的愛也會拿來利用。
那支畫筆畫的不是眼前的我,而是其他事物吧。」
這次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由於找不到妥善的回答,於是洛黎恩在調色盤擠上一塊根本沒必要用的藍色顏料,跟油混在一起調色。
藍色。沒錯,藍色。這裡被稱做藍色庭園是有理由的。不知道為什麼,種在這裡的花草就算原本該開的是紅花,也會變成藍色。
「那是因為這裡的門一直都敞著。」
仿佛察覺到洛黎恩的意圖,梅莉露蘿絲這麼說。有時候她會看穿洛黎恩的內心想法。
「聚集於此的洛克瑪麗亞太過龐大,所以才會變成藍色。」她說,錠放於死者國度的花都是藍色的。
「您談論的是魔法嗎?」
「沒錯,同時也是在談論尚未離去的時代。」
又來了,梅莉露蘿絲又開始打啞謎。
「即便他沒有來迎接我,即便我變成白髮蒼蒼的醜陋老太婆,我也會一直待在這裡摘取藍色花朵等待他。這是我們的約定。」
這麼說的她,
正是她所說的藍色花朵本身。套用她的說法,就是綻放在死者國度的花朵……
「來到這裡之後,我調查過建立這個庭園的米德雷徳陛下的事。他以前是聖職人員,所以跟我一樣不能吃經過火炙的食物。火為應忌之物,水為可畏之物。」
「風為熟睡之物,暗為沉潛之物。」
「以及——光為孕育之物。」
這是有名的洛克瑪麗亞祝禱詞,是構成世界萬物的微小元素粒子。
「我一直在這裡思考『該怎麼做』。」
細流漫過她的腳底,流淌而去從不停留。就好像唯有停駐於此的公主並不受到光陰流逝的干涉一般。
「我不斷煩惱『該怎麼做』,但也只能活下去。這是為了路希德,為了將十分巨大的事物——誰也不曾得到過的美好事物送給他。」
洛黎恩點頭同意。在外界看來,艾茲森國王路希德與梅莉露蘿絲結婚後,得到了足以從她手中獲贈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的地位。接下來只要來到洛蘭特接過王冠即可。
然而,路希德本人別說討好索爾塔克了,他竟然接受與國王敵對的教會派支援,收服星格里歐騎士團,正大舉朝洛蘭特進軍。他就好像在宣稱自己無意白白接過這頂王冠一樣。
還有潔兒。
代替梅莉露蘿絲成為公國王妃的她,現在正離開自國前往凡希坦斯進行外交。這是為了參加哈克朗王所提議、伴隨新法王巡幸而舉行的世界會議。
但是,洛黎恩知道基摩•帕帕拉奇帶來的那個密探少女烏蘭加,已經做為梅莉露蘿絲的秘密使者前往參加那場會議。
梅莉露蘿絲到底為什麼要將烏蘭加派去凡希坦斯?
(難道是為了殺害潔兒?)
那位少女是最適合善後的人,她是受到墓園這個可怕組織訓練的密探。假如她成功抹殺了潔兒,或是靠著威脅將她帶回洛蘭特,潔兒絕對會沒命。跟索爾塔克不願放梅莉露蘿絲離去那時相比,現在的狀況完全不同。潔兒一死,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就能正式以路希德正妃的身分,將丈夫迎進洛蘭特。
在那位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星格里歐騎士團以及眾多教皇領主保護之下,路希德正以破竹之勢在帕爾梅尼亞國內連戰連勝。大多數貴族都認為索爾塔克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現在索爾塔克唯一的生路,就是交出女兒對路希德動之以情。
只要沒有梅莉露蘿絲,就算路希德聲勢再怎麼浩大,都不可能順利統治大帕爾梅尼亞吧。由於在大陸擁有首屈一指的漫長歷史,帕爾梅尼亞的人民十分高傲。要是對路希德的統治有一點點不滿,就可能以他是沒有開國始祖奧利葛洛特血緣的蠻族為由,起兵向他造反。
若是這樣的話,潔兒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你在擔心那女孩的生命安全對吧,洛黎恩。」
心思再度被她無情地看穿,讓洛黎恩不知所措。
「你怕我殺了那個女孩吧……不對。」
她輕輕搖頭。
「不是這樣。你最害怕的是路希德不再愛我,轉而愛上並選擇了潔兒。而潔兒亦同。」
「殿下……!」
「真可憐,你跟我都一樣。明明四年來一直等待,無論相隔多麼遙遠,都相信對方沒有忘懷這一切,必定會實現曾有的約定。但是四年這段時間並不短呢,對吧,洛黎恩。」
她身上穿的蕾絲寬衣下襬因風而鼓脹起來。當洛黎恩倒抽一口氣的時候,梅莉露蘿絲已經來到他的身旁。
感覺就好像是飛過來一樣。或許她真的長著無形的翅膀。
「真可憐啊,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約定被破壞了——真是孤獨。」
她伸出白皙的手,手指拂過洛黎恩手中調色盤上的黃色顏料。見狀,他默默咽下唾液。
黃色顏料。光的色彩。孕育之物。錢。象徵著這個世界的幸福——
然而,那是毒物。黃色顏料是砒霜,是毒藥。
畫畫這種行為只能靠著輕易使人致死的毒藥,才能描繪出幸福。
顏料從她的指尖黏稠滴落。梅莉露蘿絲慢慢將顏料抹在洛黎恩臉頰上。
「約好囉。」
顏料十分冰冷,然而梅莉露蘿絲的手指帶著一點溫度。
「…………殿下。」
「你不會忘記吧。」
沾上砒霜的手指撫過洛黎恩的嘴唇,宛如女性塗抹胭脂。
「我已經知道了一種愛人的方式,而且我會繼續這麼做。麻煩你快點畫吧。不是畫那個女孩,而是畫我。」
梅莉露蘿絲的身影遠離後不久,洛黎恩身邊的空氣開始一點一點動了起來。
他再次拿起畫筆。
——那一天,在洛蘭特的索爾塔克王面前,有個足以與路希德以及教會派對抗的強大勢力向他毛遂自薦。
索爾塔克正式控訴路希德為反賊,要求停留於凡希坦斯的新法王將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罷免並逐出教會。
「欸,您願意收下我的愛嗎,王兄?」
在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要求之外,脖子也被緊纏到讓人喘不過氣,害路希德不由得劇烈嗆咳。
「咳咳……你想勒死我嗎,黎戴斯!」
「這是愛,是我在來到這裡的路上,在搖晃的馬車中一針一針縫好的。這是充滿愛的圍巾哦,請看!」
用古代拉爾格語繡著『王兄最棒、王兄最強、最愛王兄』的圍巾在眼前猛然攤開。將縫有祝詞的圍巾送給即將上戰場的家人作為庇護,是艾茲森自古以來的習俗,奈何縫在這上頭的話語實在太糟糕。
「誰會收下這種鬼東西啊!」
路希德吶喊。
此時,路希德已經與星格里歐騎士團一起離開帕爾梅尼亞北上,先跨越受到嚴格監視的國境,進入位於愛德里亞北部、與帕爾梅尼亞毗鄰的教皇頜基卡,將反叛軍的據點設於此處。
基卡是個宗教都市,隸屬於與帕爾梅尼亞南部接壤的波里西亞(愛德里亞的將軍領國),是由主教代替領主統治的教皇領市,而那裡的領主就是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他是馬修斯侍奉的主人,也是被稱為安卡里恩星教會地下法王的重要人物。
與帝迪耶的會談並不長。這畢竟是場秘密談話,而且伊力卡星山廳沒有法王坐鎮,他也無法離開太久。相對的,帝迪耶的心腹迪納雷斯——也就是馬修斯,會負責輔佐路希德。莫里亞市司祭,帝迪耶樞機長專屬秘書官,迪納雷斯一等祭官——這就是馬修斯現在的身分。
馬修斯與帝迪耶為路希德安排的不只是據點,他們甚至準備了雇用傭兵的大筆資金。
「過去帕爾梅尼亞的米德雷德王滅亡了愛德里亞,並對他們收取重稅,因此他被稱為殘虐王而為人忌憚,現在愛德里亞人民依舊沒有忘懷這份怨恨。也有人私下表示想協助路希德陛下。」
馬修斯這麼說,從他們抵達基卡的那天晚上起,他就為路希德引見好幾位提供支援的波里西亞與艾瑞達尼亞商人。
馬修斯表示:長久以來,他在帝迪耶身邊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
「為了在教會界晉升高位,我必須離開法米瑪司。即便捨棄了手中的劍,我還是能派上不少用場的。」
馬修斯準備的資金,以及對帕爾梅尼亞懷恨在心的愛德里亞傭兵,再加上因為暌違許久的出擊而士氣高漲的星格里歐騎士團,幸運得到這一切的路希德,不可能打輸這場仗。
之後,他宛如集戰爭女神的寵愛於一身,大軍所向披靡。首先他們攻陷了達爾伐、阿托維亞和賀斯可•海特古蘭等城市,搶走城門鑰匙或是逼迫城主投降,命他們立下主從之誓,發誓服從路希德。
與之對抗的索爾塔克國王軍追不上路希德的迅速進擊,城市在得不到後援的情況下淪陷。路希德必定會進入淪陷都市的廣場,仔細到近乎囉唆地說明往後依舊認可帕爾梅尼亞人自治,稅率不會有變化,也不打算賦予艾茲森人在帕爾梅尼亞的特權。
別說是擄掠了,路希德軍甚至沒派部下留下來監視,一切維持原樣,就此乾脆地前往下一個城市。眼見事態如此,無論哪一個城市的居民與市長都傻了眼。
「那個國王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聽說他不是要毀滅帕爾梅尼亞。」
「他是要打倒索爾塔克。他不是說這裡不會變成艾茲森領土嗎?所以我們不會跟愛德里亞淪為相同的下場。」
「原來如此。」
接著,眾人都露出理解的表情,點頭同意一個事實:
「索爾塔克完蛋了。」
就這樣,路希德以常人不可能辦到的速度,陸續攻破帕爾梅尼亞南部的主要都市。
路希
德一臉煩躁地扯掉對方強塞過來的圍巾,朝黎戴斯扔去。
「夠了,快給我拿走。感覺好像會遭到詛咒。」
「怎麼可能,這裡面充滿了愛意哦,而且是非常強烈的愛。」
「愛愛愛的吵死人了,真噁心。還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國王陛下。您好冷淡,單戀真是令人寂寞啊。」
雖說離開牢獄已久,依然毫無體力的黎戴斯卻像婦女一樣裹著暖呼呼的毛皮。明明是個男人,他竟然是搭馬車從帕魯耶姆過來。
「因為很冷啊。」
「你是男人吧!」
「我才不要騎馬呢,屁股會脫皮。」
他以此為由,即便在行軍中,仍躺在鋪滿軟墊的馬車中編織,悠哉喝茶,有如前來遊山玩水的貴族小姐。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是為何會被召喚到帕爾梅尼亞。
(所羅門說把這傢伙留在帕魯耶姆很危險,要我把他召喚到身邊。他的想法沒有錯,但留在我身邊也很危險,在各種意義上都是。)
「……您這樣根本就是偏心。」
「你在說什麼?」
「那傢伙……所羅門送的手套您就肯戴。」
黎戴斯這麼說,並將嘴唇噘得高高的。
路希德望向手套。這雙手套以柔軟的小牛皮鞣製而成,上頭還有雕紋裝飾,是所羅門送的禮物。這似乎是在他的說服(正確來說也可說是脅迫)之下,新加入麾下的北方部落的冬季工藝品。
「以那個蛇蠍男的性格,他肯定每天都將那副手套抱在懷裡睡覺!啊啊真不舒服,他一定是一邊呼喚著『我的路希德陛下……哈啊哈啊……』做著荒謬的夢,一邊溫暖那副手套!受不了受不了!什麼臭手套嘛!」
「我受不了的是你的妄想。」
「您戴著那種人送的禮物,卻不收我這條充滿愛的圍巾嗎!說起來那傢伙以前可是您的敵人,怎麼可以信任那種人呢!」
「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因為反叛路希德而被關在地牢的過往,他似乎忘得一乾二淨了。
「好了,無聊的兄弟爭執到此為止!」
突然間,在路希德與裹成一團球的黎戴斯之間,出現一道高大的分界。那是教會派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的代理人——迪納雷斯司祭,也就是馬修斯。
「馬修斯……」
(插圖69)
「請兩位不要在這種旁人會看到的地方進行無謂的兄弟相爭,會害士兵們的士氣下降。」
他一手拿著平常那隻金懷表,驅趕路希德他們。
過去他用來代替自己留在路希德身邊的金懷表,花了漫長的時間再度回到原主手中。路希德聽他說過,這個懷表充滿他與亡妻的回憶,所以無論如何都想還給他。
「對了對了,路希德陛下,前往交涉的艾斯邁亞德遣快馬來報,高弗拉公爵與拜恩公爵想見路希德陛下一面。」
「哦,高弗拉啊……」
望著眼前架在畢雍奴城入口處的提爾南斯河上的橋樑,路希德悠然應聲。
現在路希德大軍從賀斯可•海特古蘭再往北前進,包圍著帕爾梅尼亞的第二大都市畢雍奴。之所以沒有展開什麼攻擊,僅只悠哉駐兵於此,並不是因為傲慢。這段期間,他們在等待國王派的造反者陸續聚集到路希德軍中。
「您認識高弗拉公爵嗎?」
「我記得現任的高弗拉公爵,是古蘭維亞大公妃伊莉克特拉的弟弟,曾經是最熱門的索爾塔克養子人選。我們以前見過。」
對於幼時曾做為人質在艾斯帕爾達王宮生活的路希德來說,幾乎每個有力貴族過去都是他的同學,從性格到長相都了如指掌。不過在那個時候,沒有人會看邊境國家艾茲森的王子一眼就是了。
「他似乎是跟高弗拉家的朵蘿緹亞小姐結婚,入贅成為婿養子對吧。」
「因為古蘭維亞公爵家並不是以出生順序,而是以外表決定繼承人。會由他姊姊繼承也是這個原因吧,我記得他是茶色頭髮。」
擁有漫長傳統與歷史的帕爾梅尼亞王族被稱為斯卡路迪奧,擁有愈純正的藍色眼珠或金銀髮色,就愈會被視為夠格繼承血脈的人。
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就是這樣,這不是個光憑身為王的素質、正確性與強悍就能統治的國家。
(所以我才需要梅莉露蘿絲,需要擁有銀髮藍眼、繼承正統斯卡路迪奧血脈的帕爾梅尼亞公主。)
現在之所以能靠武力攻破帕爾梅尼亞的城市,沒受到太大抵抗並持續進擊,也是因為帕爾梅尼亞人民知道路希德的妻子是自家公主。等他們有了孩子,那個孩子就會成為下一任國王。考慮到觀感,他自己避免即位,或是由梅莉露蘿絲即位成為女王,等孩子出生再由那個孩子繼承王位,是最好的方法。
只要冷靜思考,就會湧現無數方案。但是要實行這些方案,路希德就必須與潔兒分手,在適當的時期原諒索爾塔克,再娶梅莉露蘿絲為妻,否則那顆鑲在帕爾梅尼亞王冠上的碩大鑽石•芭比桑黛就不會發光。那顆鑽石,據說只會給予始祖奧利葛洛特血脈的繼承者祝福。
他的妻子絕對不能是潔兒。
芭比桑黛不會為安迪魯娼妓的女兒潔菈蘿娣發光。
(即使按兵不動,帕爾梅尼亞的有力貴族想必也會陸續前來向我宣示服從。我必須做出選擇。不是選擇潔兒,而是梅莉露蘿絲。)
動也不動地沉入思索之海的路希德,被馬修斯的呼喚拉回現實。
「也接獲來自前往南塞的傑西德大人的聯絡了。」
「傑西德嗎?」
傑西德率領艾茲森引以為傲的青龍騎士團,已經和麥古尼卡斯一起經由辛瑞吉亞回到艾茲森。因為突擊隊已經阻止了奧茲馬尼亞的侵略,成功擄獲王太子納賈利斯•歐斯做為人質。
歐斯王子現在已經被押到南塞看管。
(不愧是潔兒。她按照自己的宣言,沒有花費太多戰爭費,也不動一兵一卒,得到了最大的結果。)
並未親自指揮軍隊,在遙遠的凡希坦斯優雅地參加世界會議的同時,她精彩地破壞奧茲馬尼亞試圖將勢力延展至草原的謀略。即便是深知她有多聰明、實行力有多確實的路希德,也不由得對她驚人的智謀感到驚嘆。
他已事先囑咐傑西德他們代管並統整騎士團,控制國內情勢。所羅門•索克幾乎每天都會送來一疊厚厚的報告,讓路希德即便正在異國遠征,也能對帕魯耶姆宮廷的狀況了如指掌。
『南部貴族似乎被禮思齊伯爵控制得很好,沒有引人注目的舉動。反倒有很多人對在帕爾梅尼亞的特權深感興趣,想馬上派私人軍隊到陛下麾下,藉此求得在帕爾梅尼亞的地位。』
看著充滿惡意諷刺的報告,路希德總是只能苦笑。不過祖國沒有發生叛亂的跡象是好事。
「高弗拉家與拜恩家都是與王家關係密切的名門,而這兩家都對陛下屈膝服從了。看來攻破畢雍奴之後,會有更多人跳船求生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馬修斯……」
路希德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從剛才就一直纏在自己腳邊的那一頭豬。
的確,長期行軍的時候,有時除了馬以外,也會隨軍帶著豬、牛、雞等牲口。但是這頭豬特別親人,而旦還有人幫它穿上整齊衣物,戴著散步用的項圈。
「這頭豬是怎麼回事,趕快交給廚房處理吧。」
全身被狐毛裹得圓滾滾的黎戴斯掩著鼻子說。
「不行!」
馬修斯臉色大變地護住那頭豬。
「這是我重要的寵物,不可以吃!」
「什麼寵物,那不是豬嗎?」
「那是豬吧?」
「這是豬,有什麼問題嗎?」
馬修斯一臉坦然。那頭豬的毛色確實光鮮到不該拿來食用的地步,甚至可說是亮麗過頭了。
「馬修斯你啊,這段時間一——直帶著這頭豬到處走對吧。你才會成為士兵們的笑柄哦。」
「我是聖職人員,就算這是家畜,憐憫慈愛所有生命就是我的職責。」
「你不是會吃火腿嗎?」
路希德乾脆地說出對寵物而言十分殘酷的事實。
「你是從哪個市場買來的?」
「不是市場買的。有一天我回家的時候,它就已經在我家裡了,宛如神諭一般。」
那就只是非法入侵而已吧?黎戴斯這麼說,但馬修斯聽不進去。
「那你從聖•安琪莉失蹤之後,一直跟那頭豬在一起嗎?」
「是的。」
「你帶著豬一起回到伊力卡?」
「當然。」
他本以為馬修斯經歷了一場被前弟子追殺的嚴肅逃亡,實際上好像根本不是那回事。
「沒這回事,現在尤基姆依然等著取我的項上人頭。交還古岡托拉斯的瞬間,我或許就會沒命了,哈哈哈。」
「你笑什麼笑啊。」
總之,如果不在跟潔兒會合之前安頓好這頭豬,它肯定會被做成精美的煙燻食品。以那個女人的性格,她不只會吃了它的肉,還會用豬毛製作一百把牙刷。
受到黎戴斯以高跟靴無情地對待後,豬氣得跑走了。
「受不了,真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管是那頭豬、馬修斯還是那個所羅門都一樣。」「你在說什麼啊。」
「大家都拚命想引起您的注意力啊,王兄。馬修斯也是,他之前可是把那麼精緻的金懷表送給了您呢。」
那個金懷表已經回到原主手中。今天早上馬修斯前來告知主人起床時間已至,將路希德叫醒時,金懷表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不過這對黎戴斯來說好像不是重點。
「不過,我也為王兄構思了一份珍貴大禮。」
「禮物?……有必要嗎,現在又不是我的生日。」
在星教會圈,出生日期會決定自己的守護聖人是誰,因此比起其他宗教更重視生日,也有贈送禮物慶祝的習俗。
「禮物現在還是秘密,需要費一番工夫才能準備好。」
黎戴斯在唇前豎起食指,呵呵笑了起來。
「我的禮物非常了不起哦,誰都模仿不來。王兄肯定也會很驚訝。」
「什麼啊,你這傢伙真噁心。不管你給我什麼,我都不會給你任何東西喔。」
「沒關係,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
黎戴斯抿嘴笑著,與其說是在策劃什麼陰謀,他更象是期待明天去遠足的小孩子,讓路希德不由得放鬆警戒。
(不行不行,這傢伙背叛過我。雖然他現在像個毛茸茸的不倒翁,但或許也只是為了讓我失去戒心。)
即便如此,看著黎戴斯認真跟馬修斯的愛豬悠哉打鬧的模樣,他也覺得自己好像在杞人憂天。
已離開此處的馬修斯是為了請他去帳篷一趟而來,於是路希德走進馬修斯住的帳蓬。接下來的談話,他不希望讓旁人聽到。
「那麼,您真的要去弗多南大神殿嗎?」
馬修斯馬上進入正題。路希德在馬修斯為他拉椅子之前,就攤開摺疊椅自己坐下,馬修斯則坐在簡易床鋪上。在這種急行軍之中,只有將軍層級的人獲准使用床鋪。
「我是認真的。」
「的確,那裡距離畢雍奴只有一天的距離,可是……」
他語帶猶豫。
「我明白。我有現在的聲勢,是因為得到教會派的卡裴蘭支持。但是,星教會與神殿從根本上就是不同的宗教。要是卡裴蘭知道這件事,他不可能會欣然同意。」
既然您都明白……馬修斯這麼說著,神色浮現陰霾。
「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原本就是以自古流傳至今的精靈崇拜為大宗,聽說到了現在,王族的斯卡路迪奧仍因宛如精靈的容貌而受到偏愛,也就是擁有銀髮藍眼。但是,假如您現在離開軍中……」
「一方面也是因為鑲在帕爾梅尼亞王冠上的芭比桑黛的問題。主流傳說都提到,沒有被那個星石精靈選中就無法繼承王位,而我當然沒有那樣的資格。」
「所以——您才要前往神殿?」
路希德想了想,說出他至今為止的思考,也就是進入洛蘭特、掌握帕爾梅尼亞霸權後的事。
「按照這個戰況,只要沒發生什麼重大變故,索爾塔克應該會落敗。我們攻破畢雍奴、包圍洛蘭特的時候,他或許會發出退位宣言。」
「而您會凱旋進入洛蘭特,實現七年前您跟我在那個城市裡的廉價酒館中做的約定。」「沒錯。」
聽他提起懷念的過往,路希德的臉上露出笑容。
「我不是帕爾梅尼亞人。無論是貴族背叛國王前來歸順,還是現在我軍被容許待在帕爾梅尼亞境內,都是因為他們認為梅莉露蘿絲站在我這邊。」
「沒錯,索爾塔克擁有最終王牌。假如他宣告現在身在凡希坦斯的王妃是冒牌貨,本人一直留在洛蘭特,您就會完全變成侵略者,路希德陛下。」
「索爾塔克應該還不會這麼做。與我全面展開爭鬥也沒有利益,他應該正在那座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深處,思量能夠和平退位的時機。」
馬修斯將聲音壓得更低,說道:
「您前往神殿想得到大神官的諒解,是為了潔兒殿下嗎?」
「……!」
「按現在的情況,您為了得到帕爾梅尼亞的王位,就非得捨棄潔兒殿下不可;但是如果選擇潔兒殿下,就得不到帕爾梅尼亞國民的支持。因此您並非造訪星教會,而是要造訪現在依然受到帕爾梅尼亞人民深深崇拜的精靈信仰總殿,希望能得到認可——我有說錯嗎?」
「不,沒有錯。這樣。」
路希德真摯地點頭。
「但是為此,您需要星教會的同意。」
「沒錯,我需要你和帝迪耶同意。」
「關於這點,帝迪耶閣下已將帕爾梅尼亞戰略全權交給我負責了。他想必不會有好臉色沒錯,不過好不容易推舉起來的您如果聲勢一落千丈,這些功夫就白費了,也會影響到那位大人今後的布局。」
「那麼,我可以去嗎?」
「在做出結論之前,我想先跟您談一件事,那就是關於弗多南大神殿這個存在。」
路希德點頭。原本就是為了談這件事,他才會放著包圍網不管,來到馬修斯的帳篷。
「那座山的高度在這個地方首屈一指。只要到那附近,您就會看到那座山被廣大樹海包圍,幾乎沒有人會接近。」
「是信仰的緣故嗎?」
「這也是一個原因,不過主要是傳說一旦進去就無法活著回來。因為會迷路。」
幾百年前愛德里亞滅亡後,眾多愛德里亞人遭到被奉為殘虐王的米德雷德追殺,逃進了那片樹海。米德雷德也派兵進入樹海,但據說沒有任何一個人歸來。
「在那個地方……」
「聽說每踏出一步方向感就會亂掉,最終會抵達並不存在於此世之處。據說現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操縱魔法的只有神官,就算整個樹海覆蓋著保護那座山的大型魔法也不足為奇。」
「魔法……」
這實在是個過於籠統的回答。但是在長久以來的草原生活中,路希德知道這個世界是由許多言語無法解釋的事物所構成。
這世上有神,也存在著不可思議的現象。
就算將這一切概括而論,統稱為魔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意思是,那裡是不可侵犯的嗎?」
「是的,在漫長的歷史之中,就連那位被稱為武裝法王的湯馬斯•費林格猊下也一樣。他曾兩度派兵潛入,最終還是放棄鎮壓弗多南山。謠傳山里隱藏著連鋼鐵法王都會心生畏懼的事物。聽說費林格一世是唯一一個擁有具體性別卻見到大神官的人,但他在樹海失蹤了三天三夜,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樹海入口。後來他一生都不曾提起在樹海里發生了什麼事。」
湯馬斯•費林格也被稱為身穿教袍的將軍。他也是將星教圈擴張到史上最大的知名能人,將地方土著信仰全數與星教統合,擴大勢力版圖。
然而,連這樣的男人都無法對神殿出手。
「樹海就是如此危險而不可思議的領域。沒人知道您是否擁有神的庇護。」
「是啊。我既不信仰神殿,還會傷人性命。他們最厭惡我這種充滿血腥味的戰士了。即便如此……」
路希德繼續說道。來到這裡之前,他自身的意志早已堅毅不搖。要在不娶梅莉露蘿絲的情況下得到帕爾梅尼亞國民的支持,就只有這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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