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即便分割兩地之卷 第二章(2/2)
路希德繼續說道。來到這裡之前,他自身的意志早已堅毅不搖。要在不娶梅莉露蘿絲的情況下得到帕爾梅尼亞國民的支持,就只有這個方法。
他一定得去確認這個問題。
「你也願意跟我一起來嗎,馬修斯?」
大概是早已預料到路希德這句話,馬修斯並不特別訝異。他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露出淡淡微笑。
「與您相遇後我曾數度浮現的感受,又在這一刻浮現了。」
「什麼感受?」
「我在想,這也是命運的一環吧。」
路希德眨眨眼。
「因為我深切感受到萬物趨勢都在幫助您。陛下,我過去曾經從那片樹海生還。」
他說出了驚人的事實。路希德停止眨眼,凝視著馬修斯。
「真的嗎!?」
「是的,以前我曾經帶著古岡托拉斯,將妻女的屍身運往該處。不過很遺憾,我並沒有看到神殿……」
也對,如果是神殿周圍的樹海,無論是索爾塔克的異教徒狩獵軍還是法米瑪司騎士團,想必都無法進入。
「這樣啊,你的妻子是異教徒……她信仰的是精靈吧。」
「內人以前住的村子也在樹海附近,大概是打算在情況危急的時候逃進去。古岡托拉斯也留在那裡,但是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抵達同一個地方……」
按照馬修斯的性格,他不可能留下任何記號。而且地點還是在樹海,無論尤基姆有多麼希望繼承古岡托拉斯,即便他從馬修斯口中問出地點,應該也不會冒險前往。
就在此時,帳篷外傳來劇烈的吵嚷聲,黒龍騎士團團長渥爾特一臉興奮地趕過來。
「陛下,畢雍奴市長回應了勸降!」
這在實際上也宣告了路希德已經幾乎鎮壓大半帕爾梅尼亞。路希德說了聲「很好」,一拍膝蓋站起身。
「從市長手中拿到鑰匙後,立刻就出發。之後的交涉交給渥爾特處理。這樣我們至少能離開軍中三天吧。」
「那麼……」
他點頭回應馬修斯的視線。
「樹海算什麼?都來到這裡了,我們就登門拜訪神聖不可侵犯的弗多南神殿!」
結果潔兒沒能與琪琪見面。
算是她監護人的哈克朗王說,潔兒姊妹重逢的時機還沒到。
「要是琪琪得知你的現狀,肯定會要求我做點什麼。那是出於她對你的愛。但是,我無法出手。身為這個國家的國王,我既不能為你調動軍隊,也無法提供你雇用傭兵的資金。」
他說,看到哈克朗受到自己請求仍沒有採取行動,琪琪想必會深感失望。然後,她會不顧一切想跟著潔兒走。
(不能讓她做這麼危險的事。)
潔兒贊成哈克朗王的想法。她繼續像現在這樣,過著被哈克朗珍視的生活比較好。基於對親人的愛,以及恐怕還有比這更強烈的理由,哈克朗想好好保護她。而且她也有這樣的權利,畢竟琪琪與赫絲是凡希坦斯王的侄女。
但是潔兒不值得蒙受這樣的恩惠,因為潔兒不是卡露蓮席思的孩子。在哈克朗派人尋找卡露蓮媽媽行蹤時的調查中也明確指出,凡希坦斯的兩位公主中,沒有人是銀髮——
哈克朗說,在一切結束的時候……例如她捨棄梅莉露蘿絲的名字,恢復本名潔菈蘿娣的時候,他很樂意將她接到凡希坦斯。也就是說,不管是隨便接受或拒絕自稱梅莉露蘿絲的潔兒,都會演變成外交問題。
尤其以現狀來說,她的丈夫路希德接受教會派的支援,正與星格里歐騎士團在帕爾梅尼亞國內北上攻打索爾塔克。潔兒在哈克朗的善意協助下,數度得到與霍克蘭德、摩塔尼亞等國的大使(實際上大使是那位錫特王所要求的美女,所以她找的是隨行的副大使)交談的機會。
儘管多少有些莽撞,潔兒仍然決定踏上這趟世界會議之行,理由之一就在於此。原因之一當然是刻意讓國內唱空城,誘使奧茲馬尼亞大意,但另一個原因就是為了準備攻陷帕爾梅尼亞離開國內的丈夫,警告各國大使『現在請不要對艾茲森動歪腦筋,當然也請不要幫助帕爾梅尼亞王』。
就算有哪個國家想阻止路希德得到帕爾梅尼亞王位這個至高無上的桂冠,也不可能在法王跟前向索爾塔克送出支援。畢竟支援路希德的是教會派。潔兒只要提醒他們不要忘記這一點,並強調自己的丈夫是多麼有能力,暗示他們支持艾茲森會有好處即可。
與吉奇一同啟程離開琉璃玻璃都市之前,潔兒整天都忙著為這件事奔走。到了法王踏上回到伊力卡的歸途,會議也隨之結束的那一天,她才偷看到與珍獸宮中的巨大河馬一起在毛皮上午睡的琪琪一眼。
琪琪一點也沒變。她似乎相當受到哈克朗疼愛,臉色比生活在安迪魯的時候更紅潤。
這樣就好,這樣就足夠了。潔兒將油然而生的幾許寂寥按捺在心中。總有一天,因重逢而狂喜互擁的日子一定會到來。在那之前,她要稍微忍耐。
(沒錯,距離我捨棄梅莉露蘿絲這個名字的那一天不遠了。到時候再用力揮著手與她相會吧,帶著我往日的名字。)
而今潔兒已經遠離凡希坦斯,經由奧茲馬尼亞一路前往艾茲森。
但是,她與打著梅莉露蘿絲王妃名號的一行人分開行動。對於嘉亞泰葛絲和莉莉卡她們,她的說法是自己必須秘密回到帕爾梅尼亞。實際上,她們認為潔兒是『丈夫與生父兵戎相見的可憐公主』,因此當潔兒說自己想秘密回到帕爾梅尼亞說服父親索爾塔克,她們都沒有起疑。
『麻煩你了,莉莉卡。抵達南塞後,請你把這封信交給薩拉密司和凱緹庫克。』
潔兒委託了最信賴的心腹莉莉卡辦這件要事。現在她應該穿著從未穿過的豪華王妃禮服,在六駕馬車中擺著架子,扮演潔兒的替身。
「吉奇,那一帶就是與伊瑟洛的國境嗎?」
潔兒拉著胯下馬匹的韁繩,指向遙遠東方的群山。
「沒錯。」
「那麼,我們快到匹賈了吧。」
因盛產鐵而出名的列崑山脈正好中斷的這一帶,是艾茲森、伊瑟洛以及奧茲馬尼亞三國的國境。匹賈就是關隘城鎮。
潔兒打了個小噴嚏,發著抖,感覺到背後在流汗。現在潔兒在外套下方穿著貂皮,也戴著厚厚的手套與毛帽,然而無奈的是,在這個季節中最寒冷的時期,於北方旅行還是很需要體力。
「你跟格列凡旅行的時候沒來過這一帶嗎?」
「有……可是格列凡在這一帶沒有到處走動,大部分時間都在城鎮裡。」
「因為他在邊境會引人注目。畢竟他跟我長得很像,他不想被人指指點點的吧。」
吉奇總是輕易提起格列凡的名字(就像提起關係親近的親戚一樣),但堅持不知道他的行蹤,什麼也不肯告訴她。
好冷。她心想,好久沒有感受到這種長時間暴露在戶外空氣之中的難受感了。大概是這幾年一直以王妃身分過著貴族生活,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不再敏銳了。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以前每天都要通過兩個城鎮,冬天也會在野外露宿。格列凡不知為何很清楚哪裡有可以過夜的地方,象是積有地下水的洞穴或溫泉,所以我也曾抱著被地熱烘暖的石頭入睡。)
快回想起來吧,想起那時敏銳的野生直覺。
潔兒喝叱著自己。以前每天只想著吃飯跟睡覺地點,得快點想起那時候的感官能力。
而且現在也不完全只有痛苦。在冬季旅行確實很難受,但他們有哈克朗王準備的旅費與駿馬。一想到在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有什麼在等待,她就無法按捺住內心的興奮。
『好,那我就帶你去吧,去你的故鄉【墓園】。』
那時候吉奇這麼說。
派搏特團的首領吉奇•巴隆。本名為尼蘭的他,是草原部落長老的強古•嘉顧最小的兒子。數年前,他在帕魯耶姆差點上絞刑台的時候被潔兒所救,因此發誓效忠潔兒,之後一直做為密探擔任她的左右手。
但是潔兒從吉奇口中得知,那場乍看是偶然的相遇,其實是種必然。
「我以前跟你見過一次面,並且被你救了一命。」
他說,由於遭到父親強古•嘉顧疏遠,他年輕時曾離開草原,在世界各地隨心所欲流浪。在那段期間,他因為某些緣由與【墓園】扯上關係,在墓園的村里中逗留了一段時間。他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潔兒。
「接下來我們要前往的也是這樣的地方,那就是我與你相遇的秘密小村。你還記得嗎?」
被他這麼問,潔兒靜靜搖頭。
「我不清楚。但我有搭船的記憶。」
「沒錯,必須坐小船才能抵達那個墓園。而且還要看季節,如果是在有水的季節就坐船過去,此外的季節基本上都是封閉的。」
「那我們也要坐船嗎?」
吉奇說,冬季水流乾枯,所以只能用走的通過水道。
他們將馬寄放在附近村落,接著進入山中。吉奇說,這一帶的村民都是從前與墓園有關者的後代。要是遇到可疑人物(例如狩獵異教徒的士兵),就會誘使對方在家中逗留,再下毒處理掉。在數百年間,墓園一直被這樣守護著。
在僅有枯樹枝與塵土的不成形道路上,潔兒一心只想著往前走。這麼做的同時,小時候總是追逐著格列凡背影的感覺,開始化為熱血涌回體內。想必是因為吉奇和格列凡很像吧。其實像現在這樣看著他,就會發現他們的背影一模一樣。
忽然間,一隻野兔從眼前穿過。她馬上撿起小石子,固定在投石器的弦上投出去,被砸爛眼睛的兔子一下子就倒下了。
「啊。」
坦白講,連她自己都很驚
訝。對拿不動沉重武器的婦孺來說,投石器是旅行用具之一,但她沒想到身手竟然還沒退化。
「幹得漂亮。若要流最少的血殺掉獵物,這是最好的方法。」
潔兒點頭。如果用箭或是小刀殺掉走獸,有時候會因為流太多血而驚動山神。這是格列凡教她的事。
「這下就有個不錯的見面禮了。這一帶的守門人會觀察殺死走獸的方法,判斷對方對山的了解有多深。」
吉奇說完便將兔子的前腳跟後腳綁在一起,扔進背上的皮袋。
「你的表情很棒,潔兒。就好像剛從冬眠中醒來而飢腸轆轆的熊。」
潔兒保持沉默。即便在這種急行軍之中,吉奇的呼吸依然沒有絲毫紊亂,還真是可恨。
「你露出那種表情,現在是在想什麼?」
「我在想路希德。」
潔兒的回答似乎相當出乎意料,吉奇瞪大眼睛。
「我們已經有快半年沒見到面了嘛。」
嗚嗚嗚嗚,她發出悶哼。
「我每天都會作夢,夢見睜開眼睛就會看到路希德睡在身邊,我不由得想再次躺下,但會馬上懷疑起這是不是夢境,這是不是真的路希德。」
「所以呢,你怎麼做?」
「我會脫掉他的衣服。」
吉奇失笑,但她繼續說:
「因為他說不定跟我一樣,也是長得很像的冒牌貨呀。關於這個問題,由於路希德肋骨的形狀、鎖骨粗細、鼠蹊部大血管的位置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只要檢查這些部分就好。」
「……那麼,你脫了路希德的下褲之後又做了什麼?」
「我摸遍了他的大腿一帶。」
吉奇再度嗆咳。
「他那一帶的血管特別密集,會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響。我不會認錯。」
「……他真可憐。」
他好像輕聲嘀咕了些什麼,但潔兒聽不太清楚。談著談著,她開始覺得路希德好像就在身邊一樣,忍不住興奮了起來。
(插圖91)
「夢中的路希德總是有點消瘦,所以我覺得必須趕緊去廚房,端豬肉過來給他吃。」
「豬肉……」
「接著我會打發一大堆蛋,摻入沒有雜質的蜂蜜與奶油做成蛋糕,把成品用力塞進路希德嘴裡。」
「……呃……嗯……?」
「然後看著路希德,我就覺得他散發出好好聞的味道,忍不住好想舔。」
「想舔?」
「因為只要看著他,我就會饑渴難耐!」
她握緊拳頭。
古奇沒有回答,對著他的背影,潔兒帶著十分認真的神色繼續說:
「我饑渴難耐,於是大喊著『啊——真是饑渴難耐!』並一口咬上路希德,然後每次都會在這個時候醒來。」
「真期待你付諸實行的那一天。」
「真的嗎!?也就是說,我果然還是採取實際行動比較好吧。」
潔兒呼出炙熱的氣息,深有所感地說:
「我已經發現了。長久以來我都不太明白戀愛是怎麼一回事,但現在分隔兩地後,我總算能體會到戀愛的感覺。」
「哦?」
「那跟食慾很像。」
沒錯,自己現在就象是剛從冬眠中醒來而饑渴的棕熊。如果能和路希德重逢,她想二話不說撲倒他。
「我想將那個人拆吞入腹。」
「……你的形容方式很貼切。」
總之,再怎麼饑渴也不要對著山大喊。受到吉奇如此叮囑,潔兒乖乖點頭。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形容方式,常常受到路希德訂正。
「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說『拜託你別再講了』。我明明就很認真。唉,我的確不擅長作詩,口才也不好,但至少在我發情的時候聽我說話嘛。」
「我覺得問題在於你的發情方式。」
吉奇的忠告很中肯,但潔兒神色憂鬱,好像搞不太懂他的意思。
「你就把男人的請求聽進去吧。那是他一生一世的請求。」
「那女人的請求就不該聽嗎?」
「女人一生一世的請求都不是什麼好事。」
宛如嘗過世界上所有酸甜苦辣的賢者一般,吉奇這麼說。
「為什麼?」
「因為會讓人粉身碎骨。」
潔兒在心裡「哦」了一聲。以鮮少提起私事的吉奇來說,這真是意味深長的忠告。
「……原來吉奇也談過戀愛嗎?」「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啊?」
「沒有啦,只是想問一下。你跟格列凡長得一模一樣,我卻一點也不了解你。」
其實,她是為了可可才想問這個問題。算起來是吉奇義妹的她,同時也是他的未婚妻。但是在兩人之間,看不出比同伴更深的情感。但是至少可可似乎對吉奇相當傾心……
「——雖然只有一次,但以前我曾經在一個女人的要求下,與她共度一夜。那時候我還年輕。大概是那個女人看起來實在太過不幸,我被她打動了吧。」
「所以你並不愛她嗎?」
「那個女人說她愛我。不過大抵來說,女人在這方面比較早熟。我那時候還不太懂這種事。」
這種說法聽起來很過分,不過應該是他毫無掩飾的真心話。
「那是在你幾歲的時候?」
「十五歲。」
「……的確很年輕。吉奇現在幾歲?」
「三十七、八歲吧。我沒怎麼認真記年齡。」
他比想像中年輕得多,潔兒嚇了一跳。
「男人必須到歲數增長後,才懂得享受女人的愛情。這是我一貫的理論。無論在什麼時候,隨波逐流都不會有好結果。」
「後來的結局是什麼?」
「那個即將出嫁的女孩懷了我的孩子。」
這或許真的稱不上什麼好結果。再加上另一個問題是,那個女孩跟吉奇並沒有結婚。照理說在大部分情況下,婚事就此告吹,女方則連同腹中孩子的父親一同接進女方家庭,這就是草原部落的習俗。
或許有什麼非常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是對方一定要娶那個女孩吧。婚姻無論何時都只是政治的手段。更何況吉奇還是那位強古•嘉顧的小兒子,本該是很有可能繼承部落的身分。
然而,他卻遭到父親疏遠。
「難道說,你就是因為這樣才被嘉顧大老放逐嗎?」
「你真敏銳。這也是原因之一。在草原上大多由么子繼承,但我終究還是被排除在人選之外。我過繼給可可的爺爺所在的泛樹族當養子,也是在這個時期。不過父親之所以疏遠我,並不是因為我害族裡的女孩懷孕。」
「不然是為什麼?」
潔兒追問。為了問出問題核心,有必要兜著圈子詢問吉奇周遭的情報。
問題核心。
換言之,就是格列凡與吉奇究竟有什麼關係。
「別急,你馬上就會知道——就在前面了。」
她與吉奇一起走下好幾個陡峭斜坡後,來到一條鋪滿碎石子的路上。潔兒看出這是一條枯竭的河。要到相當高的地方才有樹木生長,看來這條河平時的水深超過一個成人的高度。
「走這邊。」
他前進的方向有一個小洞穴。那是個狹窄到一次只能容,個人勉強鑽入的洞。
「夏季期間這裡會被水淹沒,就算下雪,也馬上會被雪融後的水蓋過。乾枯無水的時間只有這半個月。」
聽到他這麼說,她模糊回憶起往事。格列凡曾說,只有在山木蘭凋謝之前才能用這條路。因為山木蘭的花期結束時,山嶺的積雪就會融化,乾枯的河流將再次恢復原有的水量。
穿過沒有任何照明的洞穴途中,有時候會閃過一絲光線。剛開始她以為是什麼金屬,湊近察看才發現猜錯了。
是古代文字,在殘存於地表的神殿或遺蹟中偶爾會見到。這是構築魔法所需的葛瑪利克。
在上古時代。確實曾有魔法存在,與無名的無數神祇之間也曾保持密切聯繫。過去的人們曾經過著這樣的生活。
但是,當今世界上能用魔法的,只剩下極少數的賀斯佩里安。謠傳他們是人與精靈之間的孩子,大致上沒有性別,不受這個世界的時間束縛,活過無數時光……
「馬上要到了。」
吉奇的聲音讓她的心臟怦怦一跳。
(馬上……就要抵達墓園了。我過去成長的地方,據吉奇說我跟他相遇的村里,以及與格列凡、烏蘭加、基摩•帕帕拉奇關係密切的秘密組織。)
『住在墓園的人們』。
據說他們信仰現在幾
乎已經無人知曉的月時代邪神,用失傳的古神之名為收養的雙胞胎其中一方命名,加以教育以取代本尊。頂替本尊的墓園孩子是多麼恐怖,親眼見過烏蘭加的潔兒再清楚不過。
墓園。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
他們支援索爾塔克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她從哈克朗王口中聽到的內容是真的嗎?
格列凡究竟是什麼人?
(……啊……)
深邃林木的層層枝葉交織出無數陰影,從中穿越而出後,光線便照到眼前。潔兒心想:他們走到外頭了。
豁然開朗的視野中,出現了一整片被銀白覆蓋的自然風景。而下方鋪滿淡褐色枯草,幾乎看不到地面。
眼前只有村子的廢墟。
「沒有任何人……」
「他們似乎是在一年多前放棄了這裡。」
拔起一把枯草的吉奇如此說道。只要觀察人走過的道路,就會知道從多久之前開始無人使用。他就是在調查路上雜草的生長情況。
「墓園的村里原本就散布於全大陸。這裡是他們待得比較久的一個村里,但為了藏匿行蹤,按戒律規定不能在同一處居住二十年以上。」
「那麼,居民現在到哪裡去了……」
「他們並不會移居到全新的地點,我聽說大多會回到同樣在幾十年前拋棄的村里。曾經存在於此的亡靈去了哪裡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有頭緒。」
吉奇緩緩踏雪前行,伸手搭上崩塌小屋旁的水車。流水已枯竭,水車也大幅傾斜。
「那時我正好就是在這附近被你救了。」
「在這裡……?」
「——我差點死的時候,你替我求情,說你自己不該說出情報,因為你以為我是格列凡……」
……也就是說,自己曾在某處遇到吉奇,將他誤認成格列凡而說出了這個村裡的情報。
「為什麼你那時候不惜拚命,也要找到這個村里?」
「大概,是為了賭一口氣吧。」
他象是要甩落什麼似地用力搖頭。
「我的父親強古•嘉顧,是被稱為草原霸主的偉大男人。他有十六個小孩,我的母親是布留角族族長的女兒,是他的第八位妻子。她嫁過來的時候十五歲,生下我是在十六歲。」
他的語氣帶著一點寂寥,聽起來更像獨白。
「族裡的人也認為,從血統來說,既然生下的是男孩子,那麼應該就會由我成為輝龍族的繼承人。畢竟在草原上,按照慣例是由么子繼承。實際上,其他哥哥都入贅到其他家族或部落了。
但是父親並不愛我,在我出生後就宛如將我放逐一般,主動疏遠我。聽說他從來沒有抱過我。」
「為什麼……?」
「潔兒,你知道為什麼雙胞胎在這個世界上會遭人忌諱嗎?」
與格列凡十分相似的嘿眸,緊纏著潔兒的視線。
「……聽說是因為會毀滅家庭。」
「沒錯。但這不純粹是迷信,也有一部分是事實。」
潔兒點頭。如果從哈克朗王口中聽到的墓園的做法不假,那麼墓園的亡靈會完美頂替雙胞胎的另一半,占據那個家庭。就像烏蘭加和歐露帕莉娜那樣。
「墓園這個集團是何時出現,整體上又有多少人,這些都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墓園可以刻意製造出雙胞胎。」
「刻意製造……!?」
「沒錯。墓園原本就是異教徒集團。他們謹守古老信仰,至今依然冠以名諱遭剝奪的諸神之名。他們信奉的是被星教會認定為邪神的神祇——一切都是為了魔法。」
(魔法……!)
「失落的文明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諸如葛瑪利克、被抹消的神祇、流向異界的洛克瑪麗亞奔流等,聽說在墓園居民中,有一部分的人能夠使用這些力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好幾種方法可以發動魔法,但幾乎所有手段都失傳了。」
「『幾乎』的意思是,還留下一種方法對吧?」
能用的人很有限,就只有神官。」
所謂的神官,指的是在帕爾梅尼亞與教皇領綿延的西方諸國之間,幾乎正巧座落於國境上的弗多南山中的聖職人員。
現在這塊大陸有一半屬於安卡里恩星教的信仰圈,除了伊瑟洛周邊區域以外,在各國都被奉為國教。但是有個國家並未獨尊星教,而是同時承認兩種國教。
那就是帕爾梅尼亞。
「弗多南山是被廣大樹海與深不見底的峽谷環繞的高山。常人絕對無法抵達,無論多麼威猛的軍隊都無法靠近,可說是一座神山。住在那裡的神官全都是沒有性別的人,一般被稱為賀斯佩里安。你應該聽過吧?」
「我聽過。」
曾幾何時,她曾聽蜜瑟羅黛提過。有精靈會寄生在人母腹中,他們被稱為賀斯佩里安,只要存在量沒有耗光就不會死。
「差不多在一千、一萬人里才會出現一人……不對,或許更少見。他們以非常普通的方式從人的肚子裡誕生,一旦發現他們沒有性別,就會被下界賢者帶到弗多南山,在那裡活到壽命告終。」
潔兒又點點頭。
「據說在人的肚子裡,存在著好幾顆尚未形成生命的卵狀物。但是大抵而言只有一個擁有成長的力量,大多數的卵都會在被破壞後消失。當失去附身物的精靈混進這類未成形的卵中,有時候就會得到肉體,誕生成為新生命。
墓園利用這個機制,刻意創造出雙胞胎。」
吉奇這麼說。
「這種事怎麼……」
怎麼可能做得到——潔兒對於精靈的知識,並沒有多到足以如此斷言。而且吉奇的說明有條有理,十分具有說服力,讓人忍不住會信以為真。
「那些人的手段十分巧妙。首先,先將亡靈偽裝成醫生或侍女之類的身分,送到他們打算搞鬼製造雙胞胎的女人身邊。接著,會在那裡打造容易召喚精靈的『庭園』。」
「庭園……」
「這只是一個稱呼,我不知道實際上是怎麼回事。但是據說在那個庭園裡生活一陣子後,精靈很容易就會鑽進女人的肚子裡。」
「然後就會形成雙胞胎……?」
「成功的話就是了。」
「另一方就是賀斯佩里安吧?」
「我只是說很多案例是如此,不見得世界上每對雙胞胎都是墓園動手腳製造出的小孩。」
但如果是雙胞胎的話,必然會被當成禁忌之子處理掉吧。而那個嬰兒就會按照當初的預定抵達墓園。
「那個……如果孩子是賀斯佩里安的話,有沒有可能會被神殿的下界賢者帶走?」
「大致而言,情報傳進他們耳里之前,墓園的亡靈會先來帶走。聽說孩子一生下來後就會直接處理掉,甚至不會讓母親看一眼。」
談著談著,潔兒慢慢理解到……他現在為什麼會跟自己提起這種事。
自己身邊的雙胞胎實在太多了。路希德與黎戴斯、歐露帕莉娜與烏蘭加、哈克朗王與不知去向的妹妹,還有與吉奇長相相似的格列凡,以及自己與梅莉露蘿絲。
雙胞胎(以及疑似雙胞胎的組合)如此之多,表示有幾對是墓園有目的地插手造成的結果「吉奇你也是這樣嗎?你跟格列凡……之所以長得這麼像……」
吉奇望了過來。他那隻左眼的瞳孔外圍罩著一圏銀白,宛如要射穿潔兒一般注視著她。愈看就愈覺得那隻精靈眼性質殊異。
(那麼,吉奇其實是賀斯佩里安嗎?)
「我是混血。」
「混血?」
「就算擁有精靈眼,我也不是賀斯佩里安。事實就是,我有孩子。」
「這麼說來,你剛才的確提過這件事。也對,神官是具有肉體的精靈,所以沒辦法生下人類的小孩嗎?」
「不,賀斯佩里安也有很多類型,有些也會變成擁有具體性別的人類。」
原來還有這種事?潔兒瞪大眼睛。
「我並不只是因為這隻眼睛而遭到父親疏遠。但是我的母親懷了父親的孩子後,確實是多胞胎。我父親知道墓園的存在,擔心自己的妻兒被墓園動過手腳。於是孩子出生後,他便馬上帶走,接著過繼到墓園無法干預的地方。這是為了防範草原被墓園任意操弄。」
然而經由某人之手,送養的格列凡還是被墓園帶走了。不過本該成為強古•嘉顧繼承人的吉奇也被過繼出去,因此就算掉包也沒有意義,格列凡肯定失去了用途。畢竟格列凡是為了頂替當上草原霸主的吉奇而準備的替身。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帶著我到處旅行嗎?他的職責就是將生活用品送給同樣失去作用的孩子,或是墓園的村里?)
啊,格列凡果然
是吉奇的雙胞胎兄弟,潔兒這麼想著,胸口湧現了一股熱流。所以他們才會這麼相像。吉奇的嗓音也是*只要沒有隔著面罩,聽起來就跟格列凡十分相似。還有他們的發色,顴骨的形狀……
「我一直以為自己之所以不被父親承認為繼承人,是因為我不是父親的孩子,是母親與人私通的緣故。但是排行高我一個順位的哥哥強古•泰金故意告訴我說,這是因為我是墓園的禁忌之子。他老是大言不慚地說,多虧我離開他才不用入贅,未來將會成為輝龍族族長。
禁忌之子也就是雙胞胎,這表示父親認為我是因墓園動的手腳而誕生,很有可能成為墓園的爪牙,因此對我保持瞽戒。
我開始滿心只想前往墓園。我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揪出害我被蔑視至此的元兇,這樣的野心在我心中熊熊燃燒,也有一半是出於自暴自棄的心情。哎,畢竟那時候我還是個小鬼頭。
從草原出走的那幾年,我所做的只有到處流浪。在那段期間,當我為了得到情報而出入各種地方,便漸漸有一大批人聚集到我身邊。於是我成立了派搏特。*人就像被誰都看不到的力量操縱的懸絲傀儡,我需要一個能夠斬斷絲線的組織。(編註:「派搏特」的原文「パペット」即為傀儡木偶之意。)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幾年,從你的年紀倒推回去比較快吧——我在這個季節遇到了你。在山腳下的城市中,你把我誤認成格列凡而抱住我。這就是命運的齒輪咬合的開端。」
「我把你誤認成格列凡……」
「沒錯。那時的你十分悽慘。你好像一邊哭一邊不停尋找格列凡,已經筋疲力盡了。你的鞋子破了洞,看起來很冷,所以我帶你去打鐵鋪請人用馬鞍皮革幫你補好。結果你說,你不是格列凡,你是誰?」
我沒想到親切待人還會因此被懷疑……他苦笑著這麼說。
恐怕是因為格列凡不會做這種事,年幼的自己因此感到困惑吧。直到被卡露蓮席思收養,遇到琪琪與赫絲之前,她幾乎不曾受人溫柔對待。
「我從你口中問出剛才那條捷徑,偷偷潛入村里。不出所料,一下子就被逮到了。喏,我當時頭部以下都被浸到那邊的水車儲水池中,差點凍成一個大冰塊。因為在村中不能見血。」
「為什麼?」
「因為精靈。這一整個村子都是庭園。你明白嗎?」
他將精心打造以便召喚精靈的地點稱為『庭園』。但是沒想到墓園本身也是一個巨大的庭園……
「我想只要凝目細看,大概就會看到這附近存在著奇妙的事物。象是藍色花朵、凝結了藍色露水的蓮葉、一整排石頭小馬、長著羽毛的金珠等等。」
「藍色花朵……」
「你以前說不定也看得到。人所信任的事物愈少,能看到的就愈多。小孩子常常看到精靈尾巴也是這個緣故。在這個墓園的某處開著一條與異界相連的通道,留有照理說已經消失在彼岸的洛克瑪麗亞,所以這裡才會有精靈存在。」
吉奇說,是潔兒救了差點遭行刑凍死的他。而村里中的人放過他的交換條件,就是將工作交給他與他的派搏特團。
「一方面也是岀於溫情吧,因為我也是墓園的孩子。不然照理說被殺掉也不奇怪。命運真是奇妙。」
潔兒走過據說是自己救了他的那個水車旁,踏過銀雪與枯草走了一小段距離。但是,她到處都找不到長著藍色花瓣的花或是奇妙生物。
在許久以前,年幼的自己也曾看得到那些事物嗎?但是跟在村里中接受教育的烏蘭加那些人不同,她一直跟著格列凡在各地流浪。假如她是為了與梅莉露蘿絲交換而生,何必故意讓她過著貧賤的生活,渾身髒兮兮地四處流浪呢?
(格列凡到底為什麼要帶著我到處走?而我真的是梅莉露蘿絲的姊妹嗎?如果是這樣,格列凡為什麼要帶我到卡露蓮媽媽身邊……)
仔細想想,儘管卡露蓮媽媽是墓園的相關者,卻拒絕將她交給王宮,因而被基摩•帕帕拉奇除掉。
母親在想什麼呢?而潔兒的親生母親究竟是誰?
「欸,吉奇,我看不到精靈,到處都感覺不到存在的氣息。看來我不是賀斯佩里安。」
潔兒在荒廢的村里中繞了一下,但找不到任何引起注意的事物,或是能勾起記憶的契機。這裡只是一個廢棄村落,現在連生物的氣息都沒有。她想,當初自己逗留在這個村裡的時間肯定不長吧。
就在此時,潔兒胸口忽然射出一道藍光,在不遠處慢慢形成人形。
是蜜瑟羅黛。
「到處都是令人懷念的氣息。這裡以前曾有過門吧。」
散發著朦朧藍光的星石精靈僅只是站在那裡,就宛如一幅畫似的,融入了這個廢墟之景。
吉奇對蜜瑟羅黛的身影產生些微反應,但他似乎無法清楚看見她的模樣。
「你看得到她嗎,吉奇?」
「不,我只是感覺到多出了某種存在。」
「他是這麼說的,蜜瑟。」
「那個人也很接近魔物,所以才感覺得到吧。如果他好好運用那隻妖精眼,應該就能看到。」
蜜瑟羅黛嘻嘻輕笑,很愉快似地這麼說。好久沒看到她如此放鬆的表情。這裡對潔兒來說只是個寒冷的廢墟,但似乎讓她感到相當舒適。
「真難得,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魔術師能開啟這麼大的一扇門。我還以為所有人都死光了。」
「你說的門是誰打開的?難道說,墓園也有許多會用魔法的賀斯佩里安嗎?魔法可以做得到什麼事呢,蜜瑟?」
「你不懂魔法嗎……?」
蜜瑟羅黛睜大眼睛笑了。
「我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種話。即使我旁觀了這麼長一段時間,人類的所作所為依然總是超出我的預料。」
「你的意思是說,我會用魔法……?」
「不,我的意思是,你們對眼中所見之物卻說一無所知,對心中所知之物卻視而不見。我早就知道你們就是這種生物。」
真是故弄玄虛到令人煩躁的說法。
「對蜜瑟來說,我不回帕魯耶姆也無妨嗎?」
「為什麼這麼問?」
「以前我們曾約好要帶你去帕爾梅尼亞吧。還有,你說過真正的主人是賀斯佩里安,是個小國的公主,你經過一番輾轉流浪才來到我手中。」
「沒錯。」
「但是,你說希望我帶你去帕爾梅尼亞,這件事其實是謊言吧。」
宛如斑駁刀刃的北風,奪去人類肌膚所擁有的存在的溫度。非人者的表情毫無改變,注視著若寒冷過度、心臟就會完全停擺的人類。
「謊言?」
「沒錯,謊言。用不著要求我帶你過去,蜜瑟你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回去了。但是,你沒有這麼做。這是因為你主人下的命令吧——她要你留在我身邊。」
蜜瑟羅黛的臉色依舊沒有變化。如果她是人類,想必是個訓練精良的間諜。
「你的主人——曾經是小國公主的那個人,大概一出生就被帶到帕爾梅尼亞,送往弗多南大神殿。因為她是賀斯佩里安。」
吉奇默默站在一旁,聽潔兒對著怪異的影子說話。他應該聽不到蜜瑟羅黛的聲音,但知道潔兒正在與星石精靈交談。
「我一開始以為你的主人是墓園的相關者,所以明明是公主卻遭到拋棄;但如果是這樣,就不可能讓拋棄的孩子帶著能看出身分的碩大藍寶石。那位公主的母親肯定是發現生下來的是賀斯佩里安,便覺得必須獻給神殿。由於對沒來得及好好疼愛就必須分別的孩子心生憐惜,她偷偷將你藏在孩子身上。」
白雪宛如高級砂糖一般,緩緩地開始飄落。潔兒呼出的氣息一片白,當她呼氣時,眼前蜜瑟羅黛的身影瞬間罩上朦朧白霧。
「但是你的主人並未留在神殿。或許是因為像吉奇說的那樣恢復了性別,也或許是因為她是在下界走動的神官。」
「……實際上,聽說就算在恢復性別後,神官也會繼續從事與神殿有關的工作。他們幾乎不會回到神殿,但相對地,會被稱為賢者,擔起從世界各地找出賀斯佩里安嬰兒的任務。」
吉奇幫忙補充。
「總而言之,你的主人,那位公主下山後回歸了下界。然後——接下來完全是推測,不過我想她放棄了身為神官的任務,與墓園扯上關係。」
我有哪裡說錯嗎?潔兒催促蜜瑟羅黛回答。
她伸手繞到頸後,慢慢從脖子上拿掉掛著藍寶石的長項煉。
現在之所以刻意在這裡挑明她的目的,試圖與她正面對峙的原因是——如果她的主人是路希德的敵人,潔兒就沒辦法繼續和她在一起。
假如對方是因為與路希德為敵才監視潔兒,那麼別說是
待在一起了,潔兒不可能對她置之不理。非得抹殺掉她不可。
可是,對方是星石精靈,是有能力從人體內取出毒素,或是剝奪潔兒的笑容與眼淚這些感情表現的驚人存在。自己真的有辦法抹殺掉這樣的存在嗎……
(有辦法。)
造訪墓園所在的村里,確認這裡是徹底受到隱蔽的秘境,以及現在魔法大門也已封閉,不會有任何人造訪的時候,潔兒決定實行構思已久的計劃。
她要揭穿蜜瑟羅黛主人的身分,以及她的意圖。
要是她們打算危害己方,那麼儘管抹殺不了她,還是可以讓她徹底失去力量,以作為替代方案。
「原來如此,你打算把我扔在這裡嗎,潔兒?」
蜜瑟微微頷首,宛如對潔兒的聰慧感到讚嘆。
「的確,這裡是最適合讓我失去能力的地方。不會有任何人造訪,也已經沒有魔力,而門也幾乎全毀。即便是我,想必也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靠自己的能力回到外界。」
蜜瑟羅黛的身影有一瞬間消融在雪中。一眨眼過後,她出現在潔兒正前方。
「我很想說出一切,不過我不被允許為這種事多費唇舌。主人不希望我這麼做。」
「就算只表明是否敵視路希德也無妨。」
「答案很明確:她不是路希德的敵人。主人的願望與你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只是更周密一點。
(插圖113)
「周密?」
「想知道重要的真相就得繞遠路,喏,你馬上又要繞遠路了。無論是你還是路希德,都不會再回到帕魯耶姆了。」
「……怎麼會。」
「那邊那個男人知道一些內幕,你差不多可以問他了。」
潔兒連忙回過頭。仿佛早就等著她這麼做似的,吉奇開口:
「你的丈夫路希德現在確實正在順利攻陷帕爾梅尼亞;然而,他並不知道對他而言最大敵人的真面目。」
「最大的敵人!?」
「再這樣下去,路希德的連戰連勝會在兵臨洛蘭特的時候終結吧。他很可能被帝迪耶•卡裴蘭捨棄,也會失去現在表明加入同盟的眾多帕爾梅尼亞貴族支持。到那個時候,路希德就沒有退路了。」
潔兒忍不住怒上心頭,狠狠揪住吉奇,仿佛整個人要撞上去一般。
「請你說出來,現在馬上!」
「我不能說。」
「為什麼!」
「……我不被允許為這種事多費唇舌。」
潔兒勃然大怒。
(拐彎抹角的,煩死人了!)
看這個情況,為了守住這個秘密,吉奇似乎曾被迫在某人面前以自己的神明或守護聖人的名諱發誓。否則他不是這種會兜著圈子說話的男人。
「要不然誰有資格說出口?」
「我的父親,強古•嘉顧。」
宛如遭到轟雷擊中似的,她的肩頭一震。
(強古•嘉顧。草原上的耆老,艾茲森北部的霸主,建立艾茲森的吉哈德•諾里昂的盟友,以及從前的公國重臣。)
至今為止,她曾數度耳聞這個名字,而光是他的名字就具有過於強大的存在感。即便年齡遠遠超過八十歲,他的肉體依舊健壯,聲音宏亮宛如神諭。在諸多部落雜居的草原上,他一直是堅毅的中流砥柱。
必須去見那位強古•嘉顧。
一切都是為了得知路希德最大的敵人,避開會對他造成妨害的危機。
潔兒將一度拿下的藍寶石項煉戴回頸上。
究竟該相信什麼才好?這樣的迷惘對人類來說,是每個人都會遭遇到無數次的難題。但是,現在她選擇相信蜜瑟羅黛。
她選擇相信吉奇。
理由很明確。
(如果是路希德的話,他肯定會相信他們吧。)
潔兒心想,原來信賴別人、以善意相待、肯定他人的人格是如此美妙的事。至少以前的潔兒絕對做不出這樣的選擇,她會因為過度的猜忌而捨棄過多事物吧。
對路希德的戀慕,總是讓她的心靈更加富足。
好想見他——潔兒深切地如此盼望。
在這種寒冷的日子,要是能一邊看著他宛若朝陽的臉,一邊吃烤全豬該有多好。她想起闊別已久的聖•安琪莉的早餐室。為了奪回那段時光,她什麼都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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