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即便分割兩地之卷 第四章(1/2)
從樹海回來後,路希德迅速集結士兵,妥善部署了提議結為同盟的帕爾梅尼亞國內貴族的軍隊,同時揮軍朝近在眼前的首都洛蘭特前進。
自從離開西克索斯後,路希德的軍隊人數幾乎沒有耗損,充足到即使將俘虜了奧茲馬尼亞歐斯王子的北方軍留在艾茲森也無妨。
「這個時期也要考量到補給的難度,一味增加士兵不是好事。繼續讓一半的龍騎士團在國內待命,等到達洛蘭特後再會合也沒關係。」
到了春天,無論哪個人家的來糧都非常拮据,就算是為了軍隊的補給,隨便從都市徵收物資未免太過殘暴。這就是路希德的考量。
「只要有兩萬人就足以攻下洛蘭特,大概不會演變成巷戰。如果索爾塔克軍有意正面對抗,應該會在修彌沙堡壘隔河對峙。」
一如路希德的預測,索爾塔克命令士兵在洛蘭特郊外的修彌沙集結。但是他們的動作顯得有些緩慢,幾乎感覺不到王都或許馬上會被攻陷的緊張感。
「是不是在等待援軍呢?」
圍坐在圓桌邊開會時,艾斯邁亞德這麼說,他依舊戴著礙事得不得了的帽子。他身旁的渥爾特也一樣,攜帶著在這次大軍遠征中依然想帶在身邊的壺。
「索爾塔克那方似乎要求辛瑞亞與摩塔尼亞保護同盟,數度催促他們派出援軍。」
「不過辛瑞吉亞真的有那樣的覺悟,不惜將矛頭指向教會也要支援索爾塔克嗎?」
「說到援軍,讓杜克公爵家派了約三千兵力前往王都,好像已經進入洛蘭特了。」
「我記得讓杜克是卡隆子爵的姻親,卡隆子爵家則是索爾塔克的本家。」
由於在帕爾梅尼亞宮廷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路希德已經將大多數名門的名字記在腦內。記得桑札斯與卡隆這兩個子爵家是王家親戚,隨著時代不同,爵位有時會由繼承權排序在後的王子繼承,或是當成子爵千金的嫁妝。前任卡隆子爵是安波里歐二世的弟弟賽爾提的兒子,而他的孩子就是索爾塔克。索爾塔克後來被過繼出去,給沒有子嗣的安波里歐二世的孩子,伊薩修三世當養子。
也就是說,那可以說是索爾塔克的內戚軍。反過來說,只要打倒他們,國內就不會再有任何貴族站在索爾塔克那方。
「比起之後突然參戰,現在就表明敵方立場還比較令人開心,對吧。」
基於路希德個人的考量,軍隊並未包圍洛蘭特城,而是決定在抵達洛蘭特前與索爾塔克軍一決勝負。一方面是因為洛蘭特這個都市太過廣大,而且要是城市遭到軍隊破壞會留下民怨。再加上,他也收到流行性感冒在城中蔓延的情報。如果只是普通感冒就算了,若是過去曾經席捲全大陸的死神病,軍隊會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到了此時,路希德軍的總兵力已經增長到將近十萬了。
「可以的話,首先我想僅以精銳應戰。在關鍵時刻,我不想動用中途加入的外國私人軍隊。」
「畢竟遭到背叛就可怕了。」
想必這輩子都不會背叛壺的渥爾符這麼說。在他的另一側,馬修斯與其弟子尤基姆、他們帶來的教皇領僧兵隊長、拉薛霍普等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幹部,全部齊聚一堂。
荷莉赫絲與艾尼也坐在末座,一同參加會議。他們的職責是統率愛德里亞的傭兵。愛德里亞人期待在這次戰爭中立下功動,或許就能拿回在米德雷德時代被剝奪的、在帕爾梅尼亞的權利。因此,愛德里亞注入的備戰資金相當龐大。
「首先要安排好補給。假如索爾塔克沒有在修彌沙投降,而是選擇退守洛蘭特,到時候會需要大量的補給後資。」
確認完最基本的問題後,路希德當場宣布散會。不用再多說什麼,路希德軍的士氣早已高漲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豐厚的資金、堂堂正正的理由、有望得勝的氣氛,以及近在眼前的耀眼榮耀,這一切都足以鼓舞士兵們的心。此外,路希德的用兵手腕準確高明,大軍幾乎沒有受到傷害,這也為他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很快就能得勝。帕爾梅尼亞的王冠就在眼前了!)
路希德軍花了一周左右的時間,跨越從畢雍奴到桑摩東薩的關隘,在雷曼河上的第一座橋前布陣。來自波里西亞的補給隊也正好前來會合,無論哪支部隊都能以萬全的狀態朝洛蘭特進攻。
(剩下唯一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就是還沒收到傑西德他們的聯絡。)
根據馬修斯的報告,照理說他們前往南塞後,現在應該已經與從凡希坦斯歸來的潔兒會合,和她一起安排將自北方歸來的半數龍騎士團派到這裡。然而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他還沒收到新情報。以那個勤於寫信的傑西德來說,發生這種狀況真是稀奇。
(雖道出了什麼差錯嗎?可是潔兒最後送來的信上提到,對付奧茲馬尼亞的計劃已經順利完成了。)
這麼說來,他也沒接獲潔兒回到帕魯耶姆的消息。她原本就跟南塞公爵夫婦感情很好,而那個不好惹的歐斯王子也在南塞。或許她為了從他口中套出奧茲馬尼亞的情報,選擇特意長期逗留在南塞也說不定。
「國王陛下。」
隨從帶來了稀客,是艾尼與荷莉赫絲二人組。
「怎麼了,你們兩個竟然一起來找我。」
「我們想自請擔任進攻修彌沙之際的先鋒。」
看到荷莉赫絲充滿幹勁的表情,路希德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已經立下那麼多功勞,還覺得手癢啊,真有你們的風格。」
在他們的強烈請求之下,這兩人脫離星格里歐騎上團,並率領愛德里亞傭兵部隊,每逢戰鬥時都以雷霆萬鈞之勢擊潰索爾塔克軍。最讓周遭眾人啞口無言的是兩人的堅韌體力,尤其是荷莉赫絲,每次戰鬥歸來都會喝光十人份的牛奶,吃掉六人份的玉米面包,撕扯著吞下整整一頭豬份量的未切片培根,按著再次出擊。艾尼的食慾沒有這麼誇張,但每次回來都會大口飮下一整楠啤酒,然後像一顆弾跳球一樣再次衝出去。要是同樣愛酒的麥占尼卡斯看到這一幕,肯定會不服輸地加倍發起酒瘋。
總而言之,那兩人每逢有戰爭時必定會參戰,從未缺席。那種超乎常人的戰鬥方式,讓其他士兵議論紛紛。
「那兩個人瘋了。」
「他們是狂戰士啊。」
士兵們總會竊竊私語,遠遠望著出現大量死傷的敵方軍隊。
「稍微待在後衛休息一下如何?」
「這可不行。可以的話,我希望洛蘭特儘量不要遭到破壞。」
路希德聽了,有些訝異地望向平時鮮少開口的荷莉赫絲。這麼說來,他聽說過赫絲是洛蘭特人。
「對喔,這裡是你的故鄉吧,荷莉赫絲。」
城裡肯定有許多他的親戚與朋友。路希德也不想隨便讓那個由美麗紅磚建成的巨大商業都市化成灰燼。
「那裡有我的朋友,可以的話,希望你能無血開城。』
「你的家人不在那裡嗎?」
(插圖195)
「…………大概不在。」
赫絲的說法十分含糊。
「大概?」
「我的兩個姊姊應該還沒回去。其中一個被賣掉了所以沒辦法,但聽說另一個在火災中失去了蹤影。幾年後我有回去一趟,但養育我們長大的店也已經不在了。」
「……這樣啊……」
從赫絲的語氣聽來,他的父母應該早已過世。他提到兩個姊姊的行蹤,還說是在店裡長大成人,而不是一般家庭。從這兩點聽起來,他似乎吃過一番苦頭。
(這麼說來,潔兒也說過她的姊姊被賣掉,而妹妹也行蹤不明。雖說是常有的事,還是很令人同情。話說潔兒在凡希坦斯見到姊姊了嗎……)
「你跟馬修斯說的話,他或許能幫忙尋找你兩個姊姊的去向。畢竟教會很擅長這方面的事。」
「也對。」
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甚至有點嚇人的赫絲,唯獨在此時勾起了唇角。過於銳利的眼神導致赫絲一直給人恐怖的印象,但當他露出這種表情時,容貌顯得稚嫩柔和了些。
(哦,赫絲是帕爾梅尼亞人啊。看他肌膚如此細緻,馬修斯本來還說他是北方人。也許他的祖先來自北方吧。)
「先鋒就交給你們了。不過獨占功勞可不好哦。」
聽到他這句話,亞尼擊掌叫好,與赫絲一起為此歡呼。馬修斯曾傻眼地說「有這兩人就能勝過一個師團」,不過路希德也有同感。
「啊,王兄,總算找到您了。」
黎戴斯身穿與戰場不相稱的豪華貂皮外套,拿著一條華麗披肩跑過來。
「你怎麼搞的,遠看就好像有一團毛球在走路。」
「當個毛球有什麼不好,我又不是戰士。」
他心情愉悅地
這麼說完,便強行將他那件編到一半的長披肩裹到路希德身上。
「唉呀,真適合真適合。王兄果然跟白色與紅色最搭。」
「等等,這什麼啊,我都說不需要了!」
「上面繡著祝禱詞。這是我徹夜一針一針縫好的,可以保佑您喔。」
「我不要,感覺好像會被詛咒,或是因此生病。」
「沒這回事!我選的都是吉利的句子。」
他攤開整面刺繡的部分給路希德看。
「搞什麼,之前你不是縫了另一條嗎,那一條去哪了?」
「那一條外型不太好看,所以我重編了一條。而且王兄就是要配紅色,黑線也不錯。」
他就像為丈夫打扮的妻子一樣,拿著各種線貼到路希德的肩膀上。
「你走開。受不了,你在這裡派不上用場,給我乖乖待在帳篷里。」
「所以啊,我不是請您也分配給我一些工作嗎?從很久之前我就一直這麼說了。」
「誰教你什麼事都做不來!」
「我至少懂得與人交涉。喏,讓我負責跟投降的貴族談話如何?欸欸,我至少能做這點小事吧。」
大概是軍旅生活相當無聊,黎戴斯這陣子動不動就服侍路希德用餐、幫忙更衣、像隨從一樣用熱水幫他洗腳,甚至在戰鬥過後笑容滿面地在簡易浴池等他。就路希德來說,弟弟的善意已經不只是煩人,甚至令人發毛了。
「啊,對了,要不然我從今晚開始待在王兄的帳篷里守夜好了。」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找點事給你做,所以不要妨礙我的安眠!!」
黎戴斯實在太過纏人,煩得要命,路希德決定拜託馬修斯快點隨便交給他一些工作。否則的話,下次他搞不好會爬上自己的床。
「請看,我繍得很好吧?幽禁期間我待在塔裡間得發慌,所以一直在剌繡,已經很熟練了。」
他攤開那件厚實而充滿光澤的披肩,上頭繡滿宛如出於行家之手的精緻刺繡。路希德看得出那是古代語,但他不熟悉用於典禮的祝禱詞。
「這是與戰場十分相稱的祝禱詞哦。『英雄啊,莫讓光芒迷亂汝目。以萬般犧牲編織而成的尊貴之繩乃為榮耀。』」
「真是充滿份量的一句話。」
他不禁以指尖撫過祝禱詞,並深感同意。無論被賜予的事物多麼龐大,那也不是只靠他一個人獲得的。
要是忘記此事而對自己的力量過於自負,就會被人趁虛而入。這句話就是用來告誡坐上權力寶座的人。
「我也會銘記在心。」
「真是的,我可不是為了讓王兄露出這麼厳肅的表情才選這句話。我沒有挖苦的意思哦。」
「我知道,但這很重要吧。」
「您也不用太在意。能被編進一個人的強大力量之中,那些萬般犧牲其實也頗為幸福。」
黎戴斯說出奇妙的發言。
「黎戴斯?」
「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無論怎麼掙扎也無法將光芒納入手中……正確來說,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對這樣的人來說,能為名留青史的英雄派上用場是種喜悅,即便只是成為支撐英雄立足處的一截短木棒也一樣。」
他慢慢將披肩披在路希德肩上,為他整理好。
「看,這樣就行了。折三折就能當腰繩,冷的時候也能圍在脖子上。我用的是奧特雷普出產的金絹。不知道為什麼,聽說蟲子不喜歡金絹,所以不會被吃掉,而且無論經過幾百年也不會褪色。所以在王兄的墳墓里,說不定會發現我這條充滿愛情的披肩哦。」
「不要說這麼噁心的話。」
「您在說麼啊,這不是很浪漫嗎?」
黎戴斯心滿意足,從各種角度陶醉地注視路希德,後來可能是終於看夠了吧,他說了聲「我拿回去做完」,便帶著披肩走回自己的帳篷。不過弟弟的奇特行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最近他好像為了和所羅門競爭,化身為狂熱裁縫男),路希德也不會特別為此傷腦筋。但是該怎麼處置他塞過來的作品,很令人頭痛就是了。
(他已經硬要我收下了手套和錢包……甚至還有莫名其妙的馬褲。那條華麗披肩該怎麼處理?)
要是潔兒看到,她大概馬上會說「太不吉利了,快拿下來」吧,路希德這麼想。不對,考慮到她的性格,或許她反倒會執著地調查上頭繡的祝禱詞有沒有什麼隱藏的涵義。
從一位隨從門中接獲有快馬來報的通知,於是路希德回到帳篷。餐點已經備好了。接下來要召集各師團長開作戰會議。
這一餐除了充當盤子的扁平麵包以外,還有橘子、蘋果、蘋果酒和煙燻豬肉,內容千篇一律。看到放在砧板上的整塊豬肉,他不禁思考——若是潔兒會有何反應。
(對了,說到豬肉,我得先警告馬修斯不要讓潔兒看到提亞菈才行。)
總覺得在繁忙之際驀然陷入思考中時,自己總是在想潔兒。
該何時叫她過來呢?如果潔兒待在南塞,就不用擔心艾茲森內政,但可以的話還是希望她能來到自己身邊。不過不能把女人叫到戰場上,所以真要說的話,也要等攻破洛蘭特之後了。
(潔兒在艾斯帕爾達王宮似乎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要不要與梅莉露蘿絲見面,審判殺害潔兒母親的犯人,就由潔兒自己決定吧……)
「——陛下!」
有些著急的聲音叫住了他,於是路希德回過頭。
「啊,馬修斯。」
「陛下,有件事需要緊急向您報告。」
馬修斯拿著一張髒兮兮的蘆葦紙。如果那是哪個人送來的信,寫在蘆葦紙上就太奇怪了。那只是剖開大型蘆葦的莖杆,加以乾燥後製作而成的代用紙張,多用於平民隨手記錄、發布通告或是煽動傳單,質量粗劣。
「那是什麼,索爾塔克那方散布的煽動傳單嗎?」
「這是……」
馬修斯帶著難以開口的表情將紙遞過來。路希德用力攤開,接著在掌握信中內容後臉色一僵。
(這是……)
「請恕我冒犯,內容是說國王陛下您不是先王費爾札特陛下的子嗣。這從上周開始,在洛蘭特到北部的各大都市廣為散布。」
馬修斯接著從使者手中接過一張短箋,交給路希德。這似乎也是匆促寫下後送過來的,是來自身在北艾茲森恩帕利亞的所羅門的消息。
(難道說……)
路希德看向馬修斯,只見他點了點頭。
「傳單出處看來是迦羅業流瑪。草原上以輝龍族的強古•嘉顧之名發出號令,已聚集了約莫三萬的兵力。所羅門好不容易才逃出恩帕利亞回到帕魯耶姆,但這份煽動傳單的內容似乎也已經為南方貴族所知……」
路希德早已在無意識之間命隨從退下。帳篷里只剩下他與他的忠實心腹。
「強古•嘉顧竟然背叛了嗎?」
怎麼可能——這個想法,好幾次都讓他想要否定這封捎來現實的信件內容。但是,很難想像所羅門會送出錯誤情報。
「可是理由是什麼……我不懂為什麼現在嘉顧大老突然舉兵背叛我。」
「我想恐怕只是利用了嘉顧大老的名義。聽說最近大老幾乎沒有公開露面,實質上是泰金在掌管部落。」
「泰金啊,原來如此……」
路希德馬上推測出真相。據說強古•嘉顧的兒子泰金,從數年前開始就與身為首領的父親不和。理由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部落內依然有人懷疑他的統率能力,要求將已經送養的么子尼蘭•泛樹找回來的聲浪很大。
為了讓部落長老承認自己有資格成為首領,泰金故意發動一場大戰——這樣一想,一切就說得通了。
「您認識泰金嗎?」
「小時候我跟他在同一個聚落生活過,所以我知道他的為人。他不是壞人,但跟嘉顧大老相較之下難免顯得器量不足,其他長老也覺得他還差了點。」
泰金確實常表現出好大喜功的粗暴性格,卻又毫無忌憚地高聲宣言自己才是強古•嘉顧的繼承人。嘉顧大老長年擔任路希德的監護人,比起泰金更重視路希德,再加上路希德創立龍騎士團的時候沒有邀請泰金……考慮到這些原因,或許泰金的怨恨比想像中還要深。
而泰金會憎恨路希德,還有另一個理由。
「上面說我真正的父親是尼蘭……」
在北艾茲森廣為散布的這張傳單上,竟然說路希德的母親涅爾達嫁過來之前與尼蘭曾有短暫婚約,而他就是兩人的孩子,身上連一滴艾茲森王家的血都沒有。他和黎戴斯不是雙胞胎,全都是母親涅爾達為了隱瞞他的出生』而向費爾札持謊稱他與一年後
出生的黎戴斯是雙胞胎。
(太荒謬了。我為什麼不能大笑著說,這是他無法可想之下捏造的謊言……?
路希德單手捏爛了傳單。
再怎麼想一笑置之,或者說他應該一笑置之,但他內心深處早已明白了。這是無可動搖的真相。
(如果這一切屬實,那我就是母親的私生子嗎?)
尼蘭•泛樹。他是強古•嘉顧的么子,不知為何受到疏遠而離開部落。但是現在他已經被視為幹練的豪傑,名號響遍草原。
「尼蘭曾被寄養在我母親的故里,這件事應該是真的,我聽說就是做為交換條件,大老才會收我母親為養女。雖然可以否定這張傳單上的內容完全是胡謅,但從敵方挑選此刻試圖散布傳聞的意圖來看,他們恐怕是有計劃地在推動這件事。就算我方出言否定,對方應該也會提出更確切的證據。」
「可以想像敵人反倒期待我們提出否定。假如陛下出言否定,泰金應該就會把這個問題鬧到星教會。當然,他會附上證據。」
路希德默默點頭。假如發生這種狀況,路希德與教會的關係會變得很複雜。如果教會審判認定這是真相,就算是卡裴蘭也無法繼續支援路希德。
最後,他將會失去教會的庇護。路希德等同於在洛蘭特近在眼前的時候,一無所有地遭到拋棄。
他並未繼承艾茲森國王的血脈,這就表示,照理說他連迎娶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的資格都沒有。索爾塔克肯定會開開心心地公布現在身在艾茲森的梅莉露蘿絲不是本尊,而是安迪魯娼妓的女兒潔菈蘿娣。
(我是冒牌貨啊……)
超越天翻地覆的衝擊,讓路希德腳步虛浮,能用皮膚與眼睛感受的一切感官全都消失了。血液從指尖逆流,甚至流不出汗。他沒有站著的感覺,甚至連自己有沒有腳都不知道。
就好像自己化為沒有實體的沙子一般。
回過神時,他已經往後退了幾步。他的兩腿發抖,頭暈目眩。就連理應近在眼前的馬修斯的身影都看不到。
至今他從沒想過這件事。自己竟然不是父親費爾札特的孩子,這種事他想都沒想過。即便不受母親所愛,也被父親疏遠而遠送他國充當人質,但興黎戴斯是雙胞胎的事實——雖然已經被推翻了——仍保證了路希德的身分。
但是,偏偏是血緣——不是被自己的人格、能力、容貌,而是遭到體內流動的血否定,從根本顛覆了自己這個人的存在。他作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
毫無疑問,自己正是冒牌國王。不只至今為止身在帕魯耶姆的聖•安琪莉王宮的王妃是冒牌貨,就連一國之君都是冒牌貨。是母親與人私通後,還隱瞞了出身的賤種——
「啊……」
他扶住帳篷的支柱,好不容易才挺住沒倒下。
現在他明白了。他可以理解了。為什麼索爾塔克沒有選自己當養子?為什麼梅莉露蘿絲沒嫁過來?或許就是因為在那個時刻,他們還沒有確切證據可以得知路希德究竟是真王子,還是假王子。
「嗚……啊……」
一直以來父親看著自己的目光,以及在戰場上被逼至絕境時露出的那個屈辱神色,根本感覺不到絲毫親情的成分。因為父親並非被兒子殺死,純粹是遭到篡位,被他父親吉哈德•諾里昂信賴的盟友,強古•嘉顧的孫子篡位。
以及母親。
(她在我面前拍開我伸出的手,狠狠割開脖子——)
她看著路希德的眼神總是充滿膽怯。對,沒錯,她看著我的眼神,一直以來都不是出於憎恨。
而是出於畏懼。
因為我就是她的罪孽。我不過是她再怎麼隱藏與遮掩,都會使她的罪惡暴露的存在。
自己不可能被愛。
此生永遠不可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好想放聲大叫,好想當場捂著臉狠狠捶打地面。但最後路希德僅存的自尊,甚至不容他實際發出這般充滿人性的哀號。
無法視而不見。自己是冒牌貨。他就是持續欺瞞這個世界與人民至今的艾茲森僭王。
面對這樣的路希德,究竟有多少士兵願意對他發誓效忠,繼續追隨他呢?
(不可能有任何人願意跟著我!)
「陛下!」
回過神時,馬修斯的臉就在一旁。他一臉擔憂地注視著自己。
「還好嗎?您的臉色很差。」
「馬修……斯……」
路希德在無意識問拍開了他仲過來攙扶自己的手。馬修斯露出訝異的表情。
「然後呢,怎麼辦?」
「怎麼辦,是指……?」
「我該怎麼做?」
連自己也無法相信自己會說出這句話。馬修斯睜大眼睛,微微搖頭。
「陛下,請您振作。也難怪您會感到震驚,但要是現在您灰心喪志——」
「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啊!」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有生以來,路希德第一次在開戰前自暴自棄。
「……哈,你肯定覺得無言以對吧。你可以輕蔑我沒關係,但我現在光是站著就用盡全力了。我就好像獨自一人被剝光全身衣服,帶到未知的世界一樣。沒有任何人會站在我這邊,沒有任何人認識我——」
「陛下!!我……」
『你是卡裴蘭的部下啊,馬修斯!」
馬修斯大概是想說「只有我一定站在您這邊」這句話吧,但路希德打斷了他。
「路希德陛下……」
「你是教會的人。要是教會放棄我,你就會離開吧。」
「不,路希德陛下,不會發生這種事。」
「會發生!我什麼價值都沒有。」
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路希德覺得自己仿佛終於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變成誰也看不到的存在。
「我沒有價值。士兵為我付出性命的理由,以及你追隨我的理由,全都是基於我是艾茲森的國王。但是,已經沒有這樣的理由了。我沒有利用價值……」
「陛下……」
「退下吧,馬修斯。」
路希德一次也沒看馬修斯,呻吟似地這麼說。總覺得不能看他的臉。在他的臉上,肯定浮現了困惑與同情,以及對自己至今耗費數年的任務逐漸成為泡影的失望。只要看到一眼,路希德覺得自己肯定再也無法活在這個世界上。
「讓我獨處一陣子。然後,幫我把黎戴斯……叫過來。我想跟他確認。他大概知道內情。」
就是因為覺得他知道真相,過去路希德才無法下手殺他。面對唯一受到母親疼愛、被所有人視為艾茲森嫡嗣的這個弟弟,即便親手殺了父親的路希德也無法殺掉他。
諷刺的是,即便如此他還是自己的弟弟。他是只有母方血緣相連的同母異父弟弟,也是正當的艾茲森王位繼承人。
「路希德陛下。」
「我想和黎戴斯談談。不要擔心,之後我會再好好思考一次。但是現在……」
馬修斯似乎感到猶豫地別過臉,行了一禮後離開路希德面前。但是走出帳篷的前一刻,他再次回過頭。
「陛下,我想您也明白,這種事拖得愈久會惡化得愈嚴重。流言會像風一樣廣為傳播,恐怕轉眼間就會傳遍全帕爾梅尼亞。在士兵之間也不例外。」
他能理解馬修斯想表達的意思。無論要採取什麼行動,在這種時候徹底保持強硬主張才是上策。要是流露出一點遲疑,人們會敏感地察覺他心中有愧。
但是在這個時候,路希德光是無力地應聲點頭就耗盡全力了。
「您要我叫黎戴斯殿下到這個帳篷?」
「不,叫他去教會好了。我現在就過去。」
「遵命。」
感覺得到馬修斯離開的氣息。路希德仰頭望天。
他心中確實感到委屈。
但是比這更強烈的感受是領悟。他領悟了至今自己這段絕不算長的人生中,存在於各個分歧點上的「為什麼」。
(一切疑問都能得到解答。)
他理解了。
他理解到自己為什麼一心只想得到力量,渴望得到眾人認同。
(潔兒,你一直有這樣的感受嗎?自從被我看穿是冒牌梅莉露蘿絲之後——不對,自從家人性命受到要挾,導致你必須嫁給不曾見過的男人後,你一直懷抱著如此龐大的孤獨嗎?
即便如此,你還是回應了我嗎?比起對付姊姊、妹妹與母親的仇人,你還是決定選擇我嗎?)
為了得到一切的強奪之旅,竟
然成了被奪去一切的旅行,在他那天夜裡與潔兒互訴情意、緊緊相擁的時候,根本不會預料到這種事。那時他並不孤獨。如同黎戴斯羨慕的一樣,那時確實有許多人在路希德身邊,他也一直是如此相信。
他為艾茲森帶來富裕,因而支持他的眾多人民。
現在已成了他的有力基礎,以禮思齊伯爵為首的南部貴族。
北艾茲森的所羅門•索克。
南寒公爵夫妻。
他親手創立並引以為傲的最強龍騎士團。
難得的摯友馬修斯。
接下來路希德將會失去這一切。
(然後,所有人都會從我身邊消失。)
他閉上眼睛——在他想像的世界中,得知他是偽王后,所有人都面露失望之色轉身離開。路希德也失去了可以回去的祖國。他很清楚這種感覺。過去自己也曾嘗到這樣的感受,就是在被當成人質帶來這裡的時候。
但是就連在那個時候都還有梅莉露蘿絲在。
(現在我身邊卻沒有任何人。)
他想起那頭熟悉的銀髮,那不是梅莉露蘿絲。路希德已經無法在她身上找到任何與梅莉露蘿絲相似的碎片了。
『就算你的心會回到梅莉露蘿絲身邊也一樣。』
他回想起潔兒說過的話。
『即使如此,我肯定還是會喜歡你。我會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繼續愛著你。也許當你成為帕爾梅尼亞王,在你身邊牽著這雙手的是梅莉露蘿絲,而我則是在眾多聽眾之中仰望你們所在的露台。就算這一天到來,我還是會一直喜歡你。』
(潔兒……啊,潔兒。要是你在我眼前,我大概會死命抱住你不放。我肯定會像被帶到帕爾梅尼亞的第一天晚上一樣,因為無法忍耐幾乎被孤獨撕裂的痛苦而大吼大叫。)
好想觸碰她的手,那隻每周都為了站上露台而牽著的手。他放開了那隻手,因為他相信一定能與她重逢。
(好想見你。)
潔兒是什麼人都不要緊。或許只有她一個人,願意接受已經不是國王也不是任何人,被全世界當成笑柄的路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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