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即便分割兩地之卷 第三章(2/2)
(它知道古岡托拉斯……)
一旁的黎戴斯,則因為它明顯是企鵝卻自稱誕生於人腹一事,感到萬分震驚。
「你知道古岡托拉斯嗎?」
「知道,星教會的殺人部隊對吧。我相信以神之名殺人,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憎惡的行為。但是,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馬修斯的眼光銳利了些。
「過去在俗世中,我也曾經為了尋求神而仿徨流浪。我認識了眾多神明,學習了許多教義,侍奉了諸多君王,探詢能回答我對於此世疑問的任何存在與答案。最後我來到這裡,宛如一艘破舊的小舟。這裡有著我所期望的一切,但那恐怕並非擁有明確名字的事物。」
「意思是說,神殿不會給予我支持對吧。沒有型態也沒有實體,所以也無所謂支持或不支持。
「沒有錯。」
「那麼,神殿是為何存在於此?」
帶著古岡托拉斯的馬修斯站到他身旁。
「既然神殿沒有實體,從世界各地將賀斯佩里安聚集至此的理由是什麼?被聚集而來的他們又去了哪裡?他們就在這裡對吧?」
「在者便在,不在者便不在。」
這樣根本就像在爭辯。心急之下,路希德的嗓門大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賀斯佩里安是精靈,所以比人類更長壽吧。既然如此,豈不是有相當大量的人數待在這裡嗎?」
「並非所有賀斯佩里安都比人類長壽,也有部分比蜻蜓更短命。」
「怎麼會……」
「賀斯佩里安原本就是由混入母胎的精靈所形成,沒有力量的精靈、或是缺乏洛克瑪麗亞就活不下去的精靈,便會早死。除此之外者,也只能活完身為精靈的壽命。」
也就是說,他們跟人類一樣,壽命各有長短。
「而且,也有部分會前往另一頭。」
「另一頭……?」
「就是異界,希戴古林。」
希戴古林。在童謠與詩作中,這是數度登場的詞彙,代表妖精與精靈居住的國度。即便是與搖籃曲無緣的路希德也曾耳聞。
「從這裡乘船出航,通過玻璃羽虱架成的橋,以星子為燈火,以月色為嚮導前行,穿過每數百日或數十年間一度敞開的黎明與黃昏之門。」
「黎明與黃昏……」
人出生時,穿過黎明之門來到現世;死亡時,則穿過黃昏之門前往彼岸,這就是大陸自古以來的傳說。星教會基於教義不承認這個說法,但是由於已廣泛深植於人心,所以也沒有刻意否定。
假如這位企鵝賢者所言為真,賀斯佩里安從世界各地被聚集至此後,便會前往希戴古林。恐怕是因為在這片大地上,精靈生存所需的元素太少了。
那就宛如死亡。一思及此,路希德一陣顫慄。前往希戴古林聽起來很好聽,但對於放手讓嬰孩離開的母親來說形同永別。只要穿過那道門,就再也不會回來。再也無法於此世相逢,亦無法投遞書信。
「這裡是船隻停泊處。」
「船隻……前往那個世界的船嗎?」
「在彼世與此世之間來往的花朵色彩,你們不可能看得到。無法繼續停留於這個世界的精靈所棲宿的走獸、人偶、人造之物與飛鳥會形成送葬隊伍,開出一條通道。神殿就只是維持著那個入口罷了。」
「竟然是這樣……」
路希德本來想請神殿為他統治帕爾梅尼亞的資格作擔保,看來這個想法完全是打錯了算盤。
「原來有這麼多生物前往希戴古林嗎,每天都有?」
「有一定的日期,但並不固定,因為星宿序列每年都不同。你是艾茲森人,應該知道夏至的賭博慶典吧?在月影最濃的夏至,中央處的門會敞開。那是較大的門。」
「也有小的門嗎?」
「有是有,但沒有力量一直保持敞開吧。」
「你是神官嗎?此外還有其他神官像你這麼了解下界的情況嗎?」
「正確來說我不是神官,只是在來這裡的路上稍微繞了點路罷了。幾乎所有人在還不懂事的時候,就會被下界賢者帶到這裡。偶爾也會有人下山,但那是極少數。」
「為什麼?」
「因為他們變成了人類。」
路希德點頭。那就是黎戴斯剛才說的『肉體恢復具體性別』吧。這點他可以理解。
「原來也有這種人。」
「有的。數量並不多,但有時候確實會出現。過去我帶來的女孩也是這樣,但是偶爾也有人無法接受聖山教義。不過神殿並不會強求他人的信仰與選擇。」
「你不去希戴古林嗎?」
「我有職責未了。也有人是像我這樣。」
企鵝賢者好像對他們興趣全無,就此準備走開,路希德連忙叫住它。
「等一下。」
企鵝用遲緩的動作轉過來。
「快點離去,這裡是與俗世無關之地。我不知道你們尋求的是什麼,但不可能得到你們期望的事物。」
「不,我已經不再抱著那樣的期望了。」
路希德如此斷言。
「有機會的話,希望請你轉達神官長,無論在帕爾梅尼亞何處爆發戰爭,我都會遵守不可侵犯弗多南山的原則。」
企鵝用饒富興味的表情看著他。
「青年啊,你打算成為帕爾梅尼亞的國王嗎?」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是由命運決定嗎?」
「命運不存在,只不過是人類將流逝的過去當成命運罷了。」
他自認這句話里沒有任何的自負或誇大。
「那麼,你想必會失去許多事物。」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生,都會失去許多事物。但是只要對於失去諸多事物的自己感到自豪,多多少少能夠得到救贖。我害怕失去,但這樣的自己很幸福。」
他意識到黎戴斯的視線。曾幾何時這個弟弟說過,他自己並沒有失去後會痛苦到撕心裂肺的事物。那一刻,路希德確實改變了。他發現自己原來是幸福的。
被言語或過去束縛,根本毫無意義。
「賢者啊,說出命運這種詞,就跟把責任賴到神明身上是一樣的。我的道路由我自己決定。
神以神的方式行事就好,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前進。」
抱歉占用你的時間——說完,他就往回踏上來時的道路,好像在這裡該做的都做完了似的。
「欸,王兄等等!」
黎戴斯連忙追上路希德。唯有馬修斯朝墳墓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就將古岡托拉斯抱在腋下,跟在他們後頭。他之所以沒有將古岡托拉斯背在背上,應該是因為他已經放棄當這柄劍的持有者,下山後馬上就打算讓弟子尤基姆繼承吧。
(沒錯,我差點就把責任推到神身上了。這意味著我的心靈軟弱,也非一國之君應為之事。怎麼可以不堅守自我呢!)
路希德的心已經下了這座山,穿越畢雍奴,飛往遙遠的洛蘭特了。
他想早日攻陷洛蘭特,與梅莉露蘿絲見面,弄清楚一切真相。無論她是不是賀斯佩里安,他都會盡其所能,確保讓她擁有自由的身分與生活。接著,他要把潔兒找過來。
她已經離開凡希坦斯抵達南塞了吧。為難她在這麼寒冷的天氣展開漫長旅程,希望她沒有搞壞身體……
(首先就是要繼續進軍,穿越桑摩東薩!)
不請自來的客人離開後,身軀龐大的川企鵝一直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直到融入藍霧之中再也看不見為止。
「神以神的方式行事,是嗎?」
被絨毛覆蓋的腳變成銀色涼鞋。巨大的鳥翅變成纖細的人手,容貌也變成皮膚白皙、擁有一頭長直發的銀髮青年。
「原來如此,他就是國王。」
象是在對不存在於此的某人說話一般,青年自言自語。
「他就是你所說的新帕爾梅尼亞王吧——艾克蘭迦德。」
迦羅業流瑪的意思是堆著伽羅香的推車,在古代是因香木交易而繁榮的草原都市。
這裡也很靠近大伊瑟洛的國境,在遊牧民族組成的草原部落當中,是擁有眾多定居人口的罕見大都市。以此為據點的輝龍族一手掌握流入的財富與人力,在超過千年以上的時間裡,一直是廣大草原北部之中樞。
而擔任輝龍族首長超過半個世紀的,就是強古•嘉顧大老。
他是身為艾茲森建國雙雄之一的猛將,擁有強大的領袖光環。各種人種、部落混居的北方之所以會穩定到不可思議的程度,也是因為儘管已經年老,這位嘉顧大老依舊受到眾人敬畏。
「現在草原上仍然會發生動用武器的打鬧,但是鬧得太厲害就會被扭送到我老爸那裡。」「就像法官一樣的身分對吧。」
對於潔兒的問題,吉奇眯起眼望著遠方點頭。
離開那個墓園所在的山,算算日數,兩人大約花了半個月的時間,騎馬穿越少有貨物往來的街道,通過三個關隘後,風突然變了。被山脈遮蔽的視野驀地豁然開朗。
天空轉變為群青色,放眼望去是一整片開闊的平坦大地。這片銀色平原被喻為大地之神桑蕪橫臥的身姿,即便在隆冬也生長著矮木,深深埋沒了馬兒的身影。
(聽得到微弱的嘶鳴……是羔羊群嗎?)
冬季方離、春季將至的這個時節是繁殖時期。大地上到處都有小生命誕生,人類為了得到些許的大地恩惠,會將羔羊與母羊分開以榨取羊奶。由於是重要的時期,無論哪個部落在這個時期結束前都不會移動聚落,也很少發生戰鬥。
根據潔兒所知的傳說,在上古時代,為了因洪水而失去土地的草原部落,女神桑蕪不惜捨生躺臥在地。
迦羅業流瑪就位在女神的懷中。
「就是那裡。」
吉奇指向聚落入口。那裡有一道氣派的石造大門,正是這個都市不會移動的證據。在潔兒所知的範圍內,她不曾見過這麼龐大的草原都市。
「醜話先說在前,我在這裡的評價糟糕透頂,族人們自然不會釋出善意,你可要做好覺悟。」
說完,他從懷裡拿出眼罩遮住左邊的妖精眼。
(對哦,在這裡他是強古•嘉顧的兒子尼蘭。)
她隨著吉奇下馬,拉著馬走進城中,人們的視線馬上就匯集過來。尼蘭•泛樹似乎確實是個名人,有人和善地打招呼,也有人遠遠地談論他的壞話。
本以為會去迦羅業流瑪的執政府,但他不知為何遠離那棟建築來到市郊。那裡有著位在門內側的小型偏僻聚落,沒有建築,全都是搭帳篷。
潔兒明白了。想必草原之王強古•嘉顧無論多老都沒有定居在城市中,而是持續著遊牧民族的生活。那麼,他現在也不會待在市中心。他大概只把迦羅業流瑪當成冬季期間的暫時居所,或是買賣物品時才會過來。
(我記得路希德說過,他小時候以及脫離人質身分回來後,就是在這裡生活。他的母親也是強古•嘉顧的侄女……他跟吉奇也有血緣關係。)
這麼說來,總覺得吉奇和路希德有點像。發色是如此,而肌膚顏色或是遠看時的側臉更是相似。路希德之所以喜歡草原,說不定是母方血脈造成的強烈影響。
吉奇帶著潔兒來到一個高聳的帳篷前。她以為終於能見到傳說中的耆老而滿心激動,但那裡不是強古•嘉顧的帳篷。出來迎接的是大約三十歲上下的女性。
(她戴著翡翠耳環……這表示這個帳篷的主人是族中的重要女性。)
草原男兒只要得到族長允許,想娶幾個妻子就能娶幾個,但被稱為「桑蕪之淚」的翡翠,就只有正室才能配戴。
「我去見老爹。說不定會被趕出門,你先在這裡等一下。」
吉奇離開後,潔兒就無事可做了。她一面喝送上來的香濃酥油茶,一面仔細環顧四周。剛才女性與吉奇交談時的說話速度太快,她幾乎沒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草原上的語言接近伊瑟洛語,但腔調因部落而異。
(嘖……我本來還想為了可可,打探一下那是不是吉奇的女人……可是不對,吉奇的正室不可能待在輝龍族的聚落。)
她胡思亂想一通,突然想到她的朋友南塞公爵夫妻、莉莉卡和可可。他們看著自己跟路希德時,是不是也是這種感受?面對自己的事就難為情得受不了,對於他人的戀情卻不由得雞婆到驚人的程度,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從帳篷的窗戶往外望,她發現外頭氣氛有些忙碌,不停有馬和羊在城市中移動。
「潔兒,過來吧。」
忽然回來的吉奇說道。為了那杯茶向女性道謝(雖然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後,潔兒離開帳篷。
「那是老爹的正室。」
「咦……是這樣啊。」
吉奇露出一副「不然你以為呢」的表情說道:
「畢竟老爹早就超過九十歲了,排在前面的妻子依序過世後,第十夫人就成了正室。那是我的表妹。」
潔兒心想,得到可以帶回去跟可可分享的好消息了。不過雖說是草原習俗,年過九十還讓兒子的表妹嫁進來,這種事在都市完全無法想像。
吉奇穿過帳篷與帳篷之間,不久後甚至離開了聚落。他不時會驀然望向遠方丘陵,讓她十分在意。
「外面怎麼了嗎?」
「沒事……我只是覺得很稀奇,哥哥竟然不在。」
「哥哥……?」
「就是排行高我一個順位的強古•泰金,其他哥哥早就離開部落不在了。泰金現在擔任迦羅業流瑪的政務官,因為他是輝龍族的繼承人。」
原來如此,吉奇被過繼之後,他這位哥哥就變成最小的兒子。而那位哥哥似乎對吉奇懷有敵意。
「沒什麼,這是常見的繼承人之爭。不過我根本不在意老爹的繼承人就是了。」
吉奇說得很冷淡。的確,現在的吉奇擁有能夠自由動用的私人軍隊,而且那個派搏特還是被稱為三大傭兵團之一的優秀集團。
「泰金在的話,他不可能容我接近老爹,搞不好我會被當成外族人對待,被迫等上好幾天。」
「執政官不在城裡也是件怪事呢。」
「是啊……他到底去哪裡了?」
離開氣氛感覺有些忙亂的城市,走了一段時間後,她看到丘陵上有一大團蓬鬆棉花。那是一群羊。
在羊群前方,有一個身穿毛皮背心的瘦小背影。那個人坐在老舊矮凳上,在附有把手的小火缽上烤東西。他烤的是栗子。
遊牧民族的主食是肉、乳製品以及麵包,幾乎不吃很快就會腐壞的蔬菜。他們唯有在城市中生活的期間,才能吃到像栗子這種冬天也能採集到的果實與蔬菜。
(那就是強古•嘉顧。)
被稱為草原之王的男人背影,比潔兒想像中更加瘦小,身姿卻十分筆挺,難以想像是九十歲的老人。他沒帶隨從,身上
的穿著也並非特別豪華。若是一無所知的人看到他,八成會以為他只是個牧羊人。他將有些髒污的羊毛帽壓得很低,腰上掛著看起來頗沉的皮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羊群。
「老爹,我帶她過來了。」
潔兒吞了口口水。她打了招呼並報上姓名,但嘉顧大老沒有回頭的跡象。
唯有與羊叫聲混在一起的嗓音響起:
「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候回來。趕快給我離開。」
「事情辦完我就走。」
這段對話極為冰冷,無法想像這是親子之間的交談,但實際上聽不出任何負面的情感。
「你說你是路希德的妻子是吧。」
「是、是的……」
嘉顧大老招手要她過去坐,於是潔兒隔著火缽在他的右方坐下。
首次見到的強古•嘉顧的面容,宛如受浪潮侵蝕的海濱巨木,布滿深深的皺紋與曬痕。他的唇色淺淡,眼窩深陷,但眼神十分銳利,就好像窩在樹洞中凝視著她的猛禽類一般。
「這件事談完之後,你馬上去路希德身邊。」
「咦……」
「最近一直吹來不祥的風,你不能待在這裡。懂嗎?」
雖然不太明白,折服於其魄力之下的潔兒還是點點頭。
「你是尼蘭的弟弟養育的孩子吧。」
「您是指格列凡嗎?」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強古•嘉顧的口氣很無情。吉奇曾說他沒為孩子取名,也不曾抱在懷中,就將孩子送到遠方。潔兒再次體認到——一如吉奇所說,他對生下來的那個孩子並未懷有親情。
「嘉顧大老,我想問的是關於路希德敵人的事。」
「敵人?」
「如您所知,帕爾梅尼亞的王位已經近在那個人眼前。還有什麼能阻撓他的連戰連勝呢?」
嘉顧大老用火鉗夾出火缽中藏在煤炭下方的栗子,將烤得焦黑的栗子扔給潔兒。差點燙到的潔兒勉強接住,毫不猶豫地扔進嘴裡用牙齒咬開外殼。這實在不是貴婦該有的行為,但嘉顧大老並未顯得特別驚訝。
「那是在尼蘭出生前的事。這傢伙的母親曾經失蹤過一天。那時她已經有孕在身,所以整個部落都出動尋人,都沒找到她,但過了一天她就突然回來了。當時我沒有想太多,但族裡的老奶奶偷偷告訴我,她肚子裡的孩子似乎不只一個人,其中一個孩子或許是精靈。她是在新月之夜失蹤,肯定是在那個夜晚被播下了種子。」
當時的時期也很不妙。他那時正好與盟友吉哈德•諾里昂齊心合作,為了統一艾茲森,剛與南方貴族開戰。嘉顧將生下來的孩子之一托給親戚部落照顧,也講明不會讓那孩子當繼承人。
「剩下的另一個,則是為了不讓人發現是強古•嘉顧的孩子,送到遙遠的外國當養子。」
然而那個養子——格列凡還是被執著的墓園帶走了。他們的勢力範圍比起任何人都更加廣泛。
「那個墓園是個充滿謎團的組織。沒人知道他們是從什麼時代開始存在,他們堅守遭到安卡里恩星教壓迫的神祇信仰,為此將培育的孩子送進世界各地的權力機構。世界上到處都有他們的根據地,到處都有他們的人,恐怕也潛伏在這片草原上。
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非得排除掉這兩個孩子不可。」
潔兒點頭。身為領導一族的族長,以及吉哈德•諾里昂的左右手,他不可能將危險份子留在親族之中。她可以理解,他的行動可說是正確無誤先姑且不論沒被愛過的孩子有何感受。
「我將尼蘭託付給我哥哥的部落照顧。順利統一艾茲森,吉哈德從當時的法王手中獲賜公國王位時,我在他的強烈要求之下,收養哥哥的女兒涅爾達為養女,嫁給費爾札特。那就是路希德的母親。」
她早已從路希德口中聽過前王妃涅爾達悲慘的死亡。她一次也不曾愛過路希德,不肯答應他的勸降,在他面前以小刀剌頸而亡——
「所謂的敵人就是她。」
「她……?您是說已故的涅爾達王妃嗎?」
「沒錯。那個丫頭的命運,就是直到最後都會成為路希德的包袱。」
潔兒的臉沉了下來。她不太能理解嘉顧這段話的涵義。
「涅爾達想把路希德趕出艾茲森,所以並非選擇二王子黎戴斯,而是選擇將路希德送到帕爾梅尼亞當人質。路希德絕對不能繼承艾茲森。」
「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身上並沒有流著諾里昂的血。」
潔兒倒抽一口氣。
「意思是說……」
「那孩子不是費爾札特王的小孩。換言之,他沒有資格成為艾茲森國王。」
(路希德不是費爾札特王的小孩……!?)
「請、請等一下。」
潔兒需要一段時間來理解剛才得知的震驚事實。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然而心中的疙瘩依然沒有消失。
「那麼,黎戴斯也同樣是涅爾達王妃私通生下的孩子囉?」
「不,黎戴斯應該是費爾札特的孩子。」
「怎麼可能,他們是雙胞胎……」
「他們不是雙胞胎。」
她望向吉奇,宛如要求救一般。然而,大概是因為在父親面前,吉奇不肯插嘴。
(他們不是雙胞胎……)
那麼,路希德與黎戴斯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們的容貌五官與體型都如此相似,卻說他們不是雙胞胎……
(難道說……)
得到的情報開始在她腦中瞬息萬變地轉動,急著推導出具有條理的答案。一個推論浮現。潔兒不希望這是真相,但這個推論卻一反她的期望,在她心中變得愈來愈真實。
「涅爾達王妃曾經回鄉一段時間對吧。她並未在帕魯耶姆生產。」
嘉顧大老帶著宛如猛禽類的目光望向潔兒。他並未表示肯定或否定,只是等待著潔兒的下文。
「為了抗拒嫁到草原之外的涅爾達王妃,費爾札特王將離宮設在北方,恐怕是在她出生的部落土地附近,並約好她每年都可以去那裡住幾次,對嗎?」
她從路希德口中聽說過,他去帕爾梅尼亞之前住在母親的故里。明明黎戴斯被她帶去王都,為什麼只有自己被留在故鄉呢?
「身懷私通之子的涅爾達王妃在故鄉秘密生下那個孩子,接著很快又懷孕了。我不知道她是否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但她在生產的那個月再度回到故里的離宮,告知國王已經一歲的孩子路希德與剛生下的孩子是雙胞胎……雙胞胎中的其中一方生下來較瘦弱是常有的事。男性對育兒一無所知,就算在一年後讓他同時看到兩個孩子,由於兩個孩子都還小,他不可能想到他們不是雙胞胎……更不要說等到三、四歲之後,就更加看不出來了……」
潔兒直覺感受到,這確實是女人獨有的計謀。將第一個孩子完全藏起來一整年,與第二個孩子一起偽裝成雙胞胎——若非女人,絕對想不到這麼大膽的計劃。
但是也還留有疑問。既然她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隱瞞產子的事實,為什麼不直接送出去當養子?
(因為她也不淸楚路希德是誰的孩子……!)
假如他是費爾札特的孩子,她就等於擅自拋棄了丈夫的孩子……偉大的吉哈德•諾里昂的孫子。王妃再怎麼樣也不敢做出這種事。但可能是私通之子的恐懼壓垮了剛生產沒多久的她,超越正常思考能力的負荷。
她將偷偷生下的路希德留在故鄉,自己回到帕魯耶姆,懷上了黎戴斯。再次回到故里的她看到路希德,想必認為他是費爾札特的孩子,因此決定將兩人偽裝成雙胞胎。
但是隨著年紀漸長,路希德變得愈來愈像另一個人,恐怕就是像那個與她私通的男人。
假如潔兒這個推論正確無誤,就能理解涅爾達王妃使盡各種手段試圖將路希德驅離艾茲森的理由了。也能理解她為什麼會只疼愛黎戴斯,將路希德排除在王位繼承權之外。
(因為路希德不是艾茲森國王的孩子。)
他不是吉哈德•諾里昂的孫子。照道理說,他不只沒有資格統治這片遼闊的艾茲森土地,連去帕爾梅尼亞當人質的價值都沒有。
「……因為他們是雙胞胎……您是為防萬一才會調查這件事吧,嘉顧大老。」
「…………」
「既然是艾茲森國王的孩子,最糟的情況下,或許有墓園介入的可能性。您因為擔心這點而調查涅爾達王妃的故里。那裡恐怕有乳母或她視為心腹的侍女,協助她完成這個駭人聽聞的計劃。」
接著,嘉顧大老得知了真相。對他來說,侄女犯下的私通與隱瞞之罪,肯
定是會左右一族命運的醜聞。但是他並未揭穿這件事,而是選擇依照涅爾達的計劃為她繼續保密。
「假如這個陰謀曝光,剛穩定下來的國情會大亂,艾茲森將再度陷入內亂。您不能因為這種事而與吉哈德•諾里昂決裂——而您打算隱瞞下去的另一個理由,是因為路希德的父親。」
『——雖然只有一次,但以前我曾經在一個女人的要求下,與她共度一夜。那時候我還年輕。大概是那個女人看起來實在太過不幸,我被她打動了吧。』
『那是在你幾歲的時候?』
『十五歲。』
『後來的結局是什麼?』
『那個即將出嫁的女孩懷了我的孩子。』
潔兒慢慢望向吉奇注視著火焰的側臉。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覺得他很像格列凡。接著在一起旅行的期間,她注意到他拿下面罩的真實嗓音與路希德很相似。不僅是混雜了黑色的深茶色頭髮,甚至連面容都很相似。之所以沒有聯想到這件事,是因為吉奇的眼睛是深色的妖精眼,而路希德的眼眸是明亮且充滿生氣的黎明色彩。
(啊,原來是這樣。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接近我嗎?他說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實際上他是在協助親生兒子——他關心的不是我,是路希德。)
接著,她想到無論身在何處,靈魂總會自然與草原民族同在的路希德。儘管他的體內蘊含著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光芒,但比起坐在國王王位上,策馬在大地上奔馳的模樣更適合他。
多諷刺啊。潔兒忍不住捂住了臉。
誰能預料到呢?不只是艾茲森,也是最適合統治那個強國帕爾梅尼亞的男人,其出身竟然連足以統治其他小國的血統與依據都沒有………!!
(必須將這件事隱瞞到底。)
潔兒感覺到冰冷的液體在胃部滴落。
絕對不能讓路希德知道這件亊。不只是路希德,不能容許任何人察覺這個秘密的存在。要是得知他不是費爾札特王的兒子,在最糟的情況下,他現在最大的支援者——教會恐怕也會離他而去,也或許會拱出正統的國王之子黎戴斯。馬修斯個人應該會支持路希德,但他也不過是卡裴蘭的棋子。反抗在教會內擁有龐大影響力的樞機長,擁戴只是個普通人的路希德——馬修斯應該沒辦法為他犧牲到這種地步吧。
就算是星格里歐騎士團,應該也有很多人服從的是身為艾茲森國王與梅莉露蘿絲丈夫的他。失去這個正當名分後,究竟還會有多少人願意追隨他呢?
(以北方部落為中心的龍騎士團或許會留下,但問題是南方貴族。要是遭到他們反叛,資金來源會見底!)
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沒有任何人會跟隨路希德。一想到這裡,潔兒滿心只覺得路希德選擇的道路簡直如履薄冰。
「為什麼您要告訴我這個駭人的秘密?」
暫旦不管是自己主動前來求見的潔兒這麼間。知道這件事後,雖然自私,她還是希望強古•嘉顧能將這個秘密帶進墳蟆。
「您是要我在一旁守護路希德嗎?要我防止擁有正當權利的黎戴斯謀反……」
「不是。」
直到此時,嘉顧大老才開口。
「不是這樣。」
「那為什麼……」
「因為我正在逐漸失去力量。」
強古•嘉顧停下撥弄火缽的手,喝起掛在腰間的皮袋中物。她聞到一股酒味。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並沒有隨身攜帶清水的習慣,就連小孩子都會喝以馬奶或羊奶釀成的酒代替水。
「說來可悲,以我老朽的身體已經無法完全統率草原。過去只要我發布號令,沒有任何部落敢不到場。但是,現在我在此處已經沒有力量,而我的兒子強古•泰金又是個危險的男人。」
「強古•泰金。」
這個名字,據吉奇所說,便是厭惡者他的那個繼承輝龍族的哥哥。的確,以強古•嘉顧現在半隱居的狀態下,實質掌管部落的想必就是泰金。
「泰金一直在跟無形的事物戰鬥,従小時候到現在都是。長老們曾對老早送養的尼蘭的器量感到惋惜,這也傷害到了他的自尊吧。我就是認為尼蘭會成為無謂的紛爭火種,才會早早讓這傢伙入贅到泛樹,但泰金似乎相信我會叫尼蘭回來。仔細想想他是個可憐的孩子,但他現在已經不是能被同情的年紀與立場了。」
潔兒點頭。這樣的狀況很容易想像。
——庸碌的哥哥肯定很害怕優秀的弟弟哪一天會回到族內,吉奇則與他不同。他之所以離開泛樹在各地流浪,也是因為在草原上沒有容身之處。然而,他就連在流浪之旅中,也創立了強大的派搏特團。
這就是器量的差距。無論做什麼都優秀得引人注目的弟弟,以及平凡的自己。尼蘭不僅在各地活躍、重振泛樹族,甚至在草原上建立新交易管道,長老肯定對失去他一事感到惋惜。他們絕對提過要把尼蘭找回來。
泰金現在依然深陷在這個詛咒之中,一直憎恨著弟弟,近乎執著。
(泰金想必派人調查了弟弟的弱點,結果得知了他與涅爾達王妃的關係,以及路希德是他兒子的事實。)
而強古•嘉顧已經沒有足以逼泰金保密的力量了。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決定對潔兒說出一切。
這宛如命運女神的手指紡出的線。一切都息息相關,在女神的手指之下被揉成一條粗大的線。
所有事情的開端,就是墓園將精靈埋進尼蘭母親的腹中。被強古•嘉顧看穿後,他將孩子送養,造成的影響卻如此深遠,成為艾茲森與帕爾梅尼亞——不對,將全世界牽扯在內的紛爭火種。
必須好好保護他,潔兒強烈地這麼想。不能繼續在這裡瞎耗了,她現在就想飛奔到路希德身邊。她想守護他,想成為保護他的堤防,為他擋下試圖擺布他的所有巨浪。
「……還有其他人知道路希德的秘密嗎?」
潔兒用冰冷而低沉到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嗓音問。
(除了抹殺別無他法。知道路希德秘密的人,全都得殺。)
強古•嘉顧和吉奇應該沒有問題。但是除此之外,肯定有其他人也知道路希德出生的秘密。例如泰金問出情報的對象——恐怕是涅爾達王妃以前的侍女,以及黎戴斯。
(路希德說過,黎戴斯知道為什麼他不受母親疼愛。所以他才沒殺掉黎戴斯,因為他自己也無法理解這件事,始終疑惑不已地想著其中的緣由。)
我能動手殺掉黎戴斯嗎……
潔兒的眼神完全沒有改變,腦中開始竭力思索。
果然不應該赦免黎戴斯。路希德將他從地牢放出來的時候,籠罩她內心的那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原來就是這個。
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浮現出信賴黎戴斯、終將渴望已久卻始終未果的親情握入手中的路希德。對於已經對弟弟敞開心房的路希德來說,失去弟弟肯定很痛苦。要是路希德知道潔兒殺了他,想必會心生憎恨。她或許會被他恨之入骨。
(但是總比讓路希德失去一切好得多。)
長久以來,她一直擔任路希德的影子。潔兒以他王妃的身分,為他掃除前進道路上的所有障礙,對於敵視他的人便加以籠絡,或讓對方在世界上適當地消失一段時間,或是施加嚴厲制裁。
他要潔兒也一起站到向陽處,但這句話是出於他的溫柔。
當影子也無妨,只要能留在路希德身邊就好。
就算他回到梅莉露蘿絲身邊,只要與路希德之間還能有一絲絲的連繫,潔兒就覺得足夠了。她真心覺得,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只要能與他光輝燦爛的人生有所關連就好。所以,此刻她對弄髒自己的手並沒有任何猶豫。
但讓她不安的是,墓園這個存在對路希德有何企圖。墓園恐怕支援著帕爾梅尼亞的索爾塔克,而接受教會支援正面挑戰索爾塔克的路希德,對墓園來說肯定是礙事的存在。
墓園想處理掉他嗎?
還是說,他們考量到梅莉露蘿絲的想法,不打算殺他嗎?
在已經封鎖奧茲馬尼亞所有手段的此刻,墓園是與路希德敵對的勢力中最讓人不舒服的存在。
(而且我真的有辦法對抗嗎?毫無支援,也不再是王妃的我,能做到什麼程度?)
但是也只能做了,時間已經一分一秒流失。至少在黎戴斯告知路希德真相之前,必須封住他的嘴——
「我知道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知曉一些內情。除了您與泰金,以及協助生產的侍女以外,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不,沒有。侍女也被我處理掉了。」
潔兒點點頭。但還是有泰金已經泄漏出去的
可能性。
「泰金打算拿這個秘密怎麼辦?」
「他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所以在我死前應該都不會接近路希德。或許他反倒覺得該把這個秘密當成王牌藏好。」
她看向吉奇,發現他似乎也跟父親意見相同。的確,泰金那方好像還沒有任何足以與路希德為敵的條件。
(前提是沒有人隨便刺激到他對尼蘭的自卑感。)
潔兒站起身。繼續待在迦羅業流瑪的話,潔兒的容貌只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也需要經過按部就班的計劃,她才能使計處理掉泰金。
(要是能拜託吉奇做這件事,那該有多麼輕鬆啊。但他們是血親。雖說是個問題人物,他終究還是無法親自下手吧。)
這件事能仰賴的只有自己。接下來她能做的,就只有儘快回到路希德身邊。
潔兒望向太陽。還好他們是在上午抵達迦羅業流瑪,就算現在出城,也有充分的時間抵達下一個有旅店的城鎮。
「吉奇,不好意思,能借我一匹馬嗎?」
「你要去路希德身邊嗎?」
見她點頭,他便說要送潔兒過去。的確,總不能讓人看到他在迦羅業流瑪的嘉顧大老身邊出入,導致觸怒泰金。
「謝謝您,嘉顧大老,感謝您撥給我這段時間。願您往後安泰如故。」
「等一下。」
迅速準備離去的潔兒被嘉顧叫住。他拿下手腕上的金手環,那是個鑲著碩大裴翠的高價品。
手環戴在潔兒纖細的手腕上險些滑落,思考片刻後,她決定戴在手肘下方。戴在這裡就不會被任何人盯上偷走。
「我沒有為你父親做過任何事。」
「父親……?」
「他叫格列凡是吧。」
怦怦,她的心臟如擂鼓般狂跳。
(格列凡是我的父親!?)
「我不知道……以前我跟格列凡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但他沒說過他是我父親。」
聽到潔兒這麼說,嘉顧大老微微榣頭。
「人上了年紀後,取代逐漸模糊的視力,類似嗅覺的感官會變得敏銳。你是我最後的孫女吧,雖然不知道生下你的母親是誰。」
「孫女……」
嘉顧大老瘦骨嶙峋的手,握住潔兒手臂上的手環。那是一隻比想像中更加有力的手。
「按照草原的習俗,女人就只有身為正室的時候才能配戴翡翠。你大概很快就會失去那顆碩大藍寶石,我給你這個手環代為守護你。即便世人不認同你作為路希德的妻子,風與桑蕪還是知道你的身分——希望這能成為你的榮耀。」
嘉顧的手疊在潔兒手上,讓潔兒感覺到他體內的血流正汩汩流向自己。
至今為止,她一直覺得自己像個亡靈。不知出身何處,不知被誰撿到,也不知道在與格列凡一起旅行前她身在何方。她沒有舊友,沒有親戚,也沒有接受過洗禮。她從一個城鎮流浪到下一個城鎮,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也沒有活著的氣息。
與格列凡一起旅行的記憶也一樣,除了累積形成知識的事物以外都太過零碎。
『獻出一切吧。』
由於他這麼說——於是她放棄了一切。
然而,原來『潔兒』曾經存在於出乎意料的地方。
自己的根源就在這裡。她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同時意識到莫大的喜悅。
「謝謝您,嘉顧大老。」
這位發色、瞳色與膚色都與她不同、可能是她祖父的男人,潔兒再度看了他一眼。因為她有預感,這或許就是生離死別了。
由於害怕自己會對此地產生留戀,潔兒連個招呼也不打,快步走往反方向。
就在此時,她看到城鎮方向揚起漫天沙塵,逐漸朝他們而來。是騎馬集團嗎?
(有人從城裡騎馬奔馳過來……)
「糟糕了。」
吉奇發出「嘖」的一聲。
「潔兒,你可以留在這裡等一段時間嗎?我會幫你做好準備,在那之前留在迦羅業流瑪好嗎?」
「咦,什麼意思……」
為什麼他會表情嚴肅地說出這句話,原因很快就攤在眼前了。規模約有一個部隊的騎馬隊,散發著危險氣氛衝上丘陵。
「尼蘭,都叫你不准接近迦羅業流瑪了,要我說幾次你才聽得懂?」
長發在後腦勺綁成一束,戴著金耳環的壯年男於,用銳利得仿佛足以殺人的聲音說。他就是迦羅業流瑪的總督強古•泰金吧,潔兒心想。
「泰金兄長才是,你有什麼事嗎?你們的馬嚇到羊了。」
「閉嘴。」
泰金一打暗號,騎兵便策馬包圍住嘉顧大老。這種行為極度失禮。他們面對草原耆老不只沒敬禮,甚至沒有下馬。
「老爺子,戰爭就要開始了,請您回帳篷。」
接著,他望了潔兒一眼,帶著宛如注視可疑事物的眼神開門:
「這邊這位是路希德的妻子吧?看來你來到迦羅業流瑪的情報是真的……哼,你倒也另有用途。」
潔兒心中一驚。照官方說法,應該是潔兒離開凡希坦斯後,預計前往南塞的宮廷停留一陣子。無論是對可可還是莉莉卡,當然對侍女長嘉亞泰葛絲也一樣,她都吩咐她們散布這個說法。
然而現在這個男人才看潔兒一眼,就說出她的真實身分。肯定是有對他們了如指掌的人,將潔兒的情報泄漏給這個男人。
「戰爭是什麼意思?」
「我們要出征,以輝龍族為中心的草原部族,要討伐艾茲森的僭王路希德。」
「僭王指的是誰?」
明明恐怕早已明白來龍去脈,嘉顧大老依然以悠然的態度仰望馬背上的兒子。從那雙眼睛流露出的早已不是看待家人的眼神,而是宛如藏在深邃樹洞中盯准獵物的猛禽類。
「我還在想你偷偷摸摸的在搞什麼鬼,原來你懷有這種無聊的企圖啊,泰金。你背叛路希德能怎樣?這麼做對草原有什麼好處?」
「路希德接受教會的支援,背叛了草原的靈魂。我們原本就有屬於我們自己的神,並未接受教會的司祭。」
的確,草原上幾乎沒有教會。這是因為在統一艾茲森的時候,強古•嘉顧與當時的樞機訂下條約,約好草原方面接受安卡里恩星教,讓草原之神成為星教之神。相對的,教會也不會將原信仰認定為異教,也不會強迫草原人民改宗。
多虧有這項交易,草原上現在依然能供奉鐵古神與桑蕪神等神祇。當時嘉顧的判斷是,就算與教會對抗也只會形成持久戰,導致草原本身的實力凋敝。
但是,因為這件事而認為草原屈服、示弱於教會,為此責備嘉顧的部落確實不在少數。
(原來如此,泰金背叛的名義就是路希德接受了教會的支援。)
至今為止,草原都是路希德的靠山。與父親費爾札特交戰的時候,草原並非選擇當時的國王,而是選擇站在路希德這方。之後他也一直和草原部落保持密切關係,也曾因此導致禮思齊伯爵為首的南方貴族造反。
(沒想到現在草原會背叛路希德!)
長久以來,草原的奧援一直支持著他的政權,但這其實是靠強古•嘉顧個人對路希德的罪惡感與親情維持至今。潔兒深切感受到這一點。
「真抱歉,潔兒,我太晚找你過來了。這些笨蛋似乎想打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也不知道是被誰唆使的。」
「!!」
泰金宛如感到畏怯般,臉上神色一暗,但馬上又說:
「當然有勝算。路希德作夢也想不到我們會叛變,但是那傢伙並沒有艾茲森王家的血脈。怎麼可以讓那種男人為了得到帕爾梅尼亞而利用草原男兒?」
「龍騎士團是對路希德個人發誓效忠,你有什麼資格擅自代替他們發言?即便路希德不是艾茲森王家的子嗣,龍騎士團也不會因此就轉而效忠你啊,泰金。」
嘉顧大老刻薄的語氣,狠狠打擊了塊頭比他大好幾倍的兒子。
「我想你大概是對尼蘭俘虜奧茲馬尼亞的王太子感到不滿吧。反正你想必是利用我的名號,號召其他部落一起討伐路希德。連在這種時候都不敢提出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拿出來用?」
泰金因屈辱而全身發抖。但是此時他並未怒吼,而是向周圍的男人使眼色。
「帶走老爺子和那個女人,還有尼蘭。」
潔兒為了冷靜下來而深吸一口氣,儘可能緩慢悠長地呼出。
泰金在草原上恐怕是用強古•嘉顧的名義發出戰爭號召,而草原上沒有一個部落會違逆他的名號。無論眾人內心有何想法,都不得不派兵到泰金麾下。
就結果而言,泰金將會阻止只差一步就能到達洛蘭特的路希德。
(不只是阻止。假如路希德無視他們繼續進攻洛蘭特,泰金想必會揭露路希德是僭王的事。要是卡裴蘭因此放棄路希德,他的軍隊將會瞬間瓦解!)
最糟糕的發展十分輕易地浮現在潔兒的腦海中。
(路希德會知道這件事。照這個情況發展下去,他會知道自己的身世。)
被逼著與泰金的部下共騎一匹馬回到城內的同時,潔兒在腦中苦思該如何儘快通知路希德這個狀況。
路希德就由我來守護。
即便他身在無法觸及的遠方,距離遙遠到錦書難寄也一樣。
即便我們分隔兩地也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