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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幕 夢中的人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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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重複到把能偷的東西都偷光。

所謂的二重身,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重複進入到固定在相同坐標下的鏡子的、進行時間逆行的自己。因為某種原因,需要再次進入鏡子重來。

但這應是僅限「在特殊情況下進行的、極少見的時間逆行」才對。我現在的狀況剛好相反,這情況下有人來增援也不奇怪,而且離瑪麗去世還有四年。

我一個人重複如此漫長的時間?

不可能。

哪裡不對勁。

——說起來薩烏扎恩德·佛斯特他,也已經迷失了來著?

『零零一二致本部。希望詳談。先回去一次。請接收』

我進入到了幻影中。

鼻子跟眼睛被拉扯著。然後是頭。肩。腰。臀部。

感覺像是在巨大的吸塵器的橡膠管子裡面,咣咣鐺鐺地一邊搖晃一邊穿行似得。

還好愛麗絲之鏡還在正常工作。

被從時間漩渦丟出來之後,我簡直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貼著實驗室一樣的瓷磚,鐵環旋轉的辦公室——並沒有出現。

而是陰暗的,狹窄的,滿是塵埃的清理間。

昂坦街二十二號二樓。

跟我剛剛所在的地方完全相同。

「……怎麼回事?我沒進去?」

摔坐在地上的我立刻站了起來,再次向鏡子輸入訊息。我從沒這麼希望鏡子能有聲音通訊的功能。

『零零一二致本部。歸還失敗。請確認機械是否有損傷。火急』

『本部致零零一二。確認通信』

「混帳!」

我一跺腳出聲,外面有人過來了。我煩躁地打開門,門外是滿臉驚訝的克蕾芒絲。

「克蕾芒絲夫人!瑪麗她還沒回來嗎?!」

「……你是誰?!小偷嗎?!快,快來人啊!有可疑的傢伙!」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時間變成了夜晚。剛剛我不還在跟克蕾芒絲喝下午茶嗎。為什麼她穿著我第一次見她那條裙子。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有種極為糟糕的感覺。

然後我注意到了最糟糕的事實。

我穿著跟第一次來到這個時代相同的,黑色外套跟白蕾絲襯衣。

不知是不是多虧我穿了這麼一身,瑪麗家的僕人很是小心地把我丟了出去。光是沒幹掉我就已經不錯了。躺在昂坦街的石板上,我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待了好一會兒,壓根沒有工夫去在意路人詫異的目光。

這是一八四三年五月二十二日。

我穿過愛麗絲之鏡,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

「……鏡子的故障……?難不成迷失了嗎?我?」

拖著作痛的身體,等瑪麗家的僕人確認已經看不到我了之後,我全力沖向了南邊的道路。那是繞道瑪麗寓所後門的路。我從一樓後門溜了進去,穿過停著馬車的「停車場」,爬上樓梯,衝進了清理間。鏡子,我的鏡子,愛麗絲之鏡。

『零零一二致本部。請回答』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我又發送了信息,等著回復。這本是不可能發生的。回信應該是在發信人發送之後「正好一秒後」回信的。

『本部致零零一二。期待你順利完成任務』

「不,不對吧……出故障了啊。我回不去了啊……!」

我把想說的話儘可能詳細的寫了出來,一股腦地輸到了鏡子裡。穿越時空的訊息花費高昂,本來按規矩應該一兩行講完,但現在根本顧不上這個了。

『本部致零零一二。去取冬之蕾』

「別開玩笑了!至少把阿爾弗雷德叫過來!求你了想想辦法吧……」

「你好像遇到麻煩了呢。」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喊出聲了。再怎麼焦慮,這也有點太不小心了。

瑪麗·佛絲穿著她心愛的白色禮裙,拿著燈站在清理間門口。她的胸口插著跟我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的白色茶花。

她跟人偶一樣冷靜臉上,沒有絲毫慌張的樣子。

如同冰凍一般的惡寒穿過我的大腦。

「你這傢伙,難不成故障的原因是……!」

「你當真以為十九世紀的人類能做到那種事?這是公司的意思哦,故意讓你進行時空循環而已。」

「『而已』是……」

「『過去與未來,都只存在於現在』。賓帕涅爾的法則,並不僅僅是句文縐縐的咒文哦。」

佛絲用凜然的聲音繼續說著。她到底想說啥。

「在時間逆行理論成立、愛麗絲之鏡製成之後,物理學家們發現了奇妙的現象。一旦設好鏡子之後,把能源供給保持在勉強能維持鏡子存在的最低值附近,鏡子的功能就會發生變化,沒法從鏡子那頭再回來了。不管再怎麼進入鏡子,都只會保持那個人當初進入鏡子的樣子,回到他最初逆行的時間跟地點。這就是被稱作時空循環的現象。」

真是異常的景象。

樓上正在大開宴席,還能聽到精神十足

的醉漢們唱著輕浮的歌。在陰暗的清理間裡,身穿長裙胸口裝點著花朵的女子,正給我講解二十一世紀的時間逆行理論。簡直像是自超現實主義的畫作中剪下來的場景。我只能覺得自己進到了錯誤的世界。

回到最初逆行的時間跟地點——不管進鏡子裡多少次?

佛絲用平坦的語調繼續說著。

「在進入了低功能的鏡子的人身上,物理學家發現了若干『有趣』的現象。比如說身姿——不,應該說是年齡吧,從循環態的鏡子當中出來的時候,是不會保持跟進入鏡子前一樣的姿態的。」

「用我能聽懂的話說!」

「抱歉了,我之前都沒跟人說過這事嘛。說肉體跟記憶會出現分歧會不會好懂些?你的大腦繼承了最後一次進入鏡子時的記憶,但肉體——衣服也一樣,你的身體會變成當初從公司過來時的樣子。我不知道你在這裡過了幾天幾周甚至幾年,但每次進入鏡子,你的身體都會回到最初來到這裡的狀態哦。」

雖然遠不能說理解了佛絲的瞎話,但我懂了一點。

就是說,佛絲她想說,我是被故意送到了這奇妙的世界中的?

「並不是過去的你跟現在的你融為了一體哦。畢竟過去的你也存在於這條時間軸上。每每進行循環的時候,相同時間中相同的人都會增加,所以從感覺上來說可以說是種『分裂狀態』,但每個你都作為擁有獨立自我意識的人而行動。果然還是叫二重身比較合適呢。有些人把這個叫做『替換現象』,但原因跟理論都還是未知,值得找只大白鼠來實驗一下呢。」

「夠了!我現在可不想聽這種低級的玩笑!」

「當然不是開玩笑的。在本部的物理學家們把鏡子調整回通常狀態之前,不管你進多少次鏡子都沒法回到二十一世紀,可憐的愛麗絲就這麼無數次地掉進了兔子洞。」

「騙人!我不信,不可能……!」

「那可否請你向我說明一下,為什麼你會穿著跟第一次逆行相同的衣服呢?」

我緊咬下牙,摸著自己身上。毫無疑問,這是阿爾弗雷德在那間熱死人的屋裡讓我穿的外套。他當時笑著說,穿著類似服裝的紳士在這個時代到處是;包布紐扣可是一級品,但內側的口袋稍微有點破了小心點。我身上的衣服在相同的位置上有破損。他是笑了吧?他是知道我會陷入什麼狀況嗎?然後知道還笑了?

對他來說我連朋友都不算,不過是只小白鼠?

「雖然因為腦科學方面的問題還在研究中,要是能投入實用的話,人道問題根本無關緊要,世道就是如此嘛。」

「別開玩笑了!我要回去!鬼才要留在這個時代!」

我原封不動地把這話敲打到鍵盤上,發了出去。這是我第一次連自己的ID都沒寫就發信息過去。

回復準時地到了。內容稍微長了一點。

『本部致零零一二。奪回冬之蕾乃緊急任務。請反覆嘗試,莫言放棄。另,本文為自動回復。僅在發現冬之蕾時,會有發送特殊模式的信息。完』

「別……別開玩笑了!阿爾弗雷德!你給我說點啥!你們騙了我是吧!」

不管發了多少次信息,回復的都是相同的內容。我揍向沒有質量的幻影,房間搖了一下。雙腿一軟,我跪倒在地上。

噩夢。這簡直是噩夢。

燈光靠了過來。在這髒兮兮的房間裡,茶花女輕輕地蹲了下來。自暴自棄的怒火持續不了。等怒火燃盡,我只能無力地呆坐著,連遷怒的力氣都沒有。俯視著我的佛絲一臉平靜,毫無狼狽之相。這女的算什麼人。都這樣了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我瞪大了雙眼。

「……難不成你……也……?」

「無論如何都得在股東大會之前拿到實物。但逆行機能運行的次數是有限的。結果就是,公司決定要榨乾三零編號的一個人。」

「榨乾?」

「在得到冬之蕾之前,我重複同一周重複了四十回。七天乘以四十,一共280天,我被關進了這永遠不會前行的時間中。當中有三回,我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了,還有一回真的就那麼倒下了,被王宮門衛的家人照顧起來。我想問問有常識的你,我們的雇用單位,真的是間好公司嗎?」

「……這種事是常有的嗎?」

「你不僅僅手腕非凡,同時運氣也很好呢。」

爾弗——叫著我的名字的聲音,跟我久遠的記憶中的佛絲一模一樣。她已不是娃娃頭,黑髮上綴滿了寶石,三樓傳來了叫她瑪麗的聲音,但她毫無疑問是我知道的佛絲。

如同冰刃一般,永遠冷靜,腦子好得嚇人。

「迷失的人當中,大多怕是在行竊圖中放棄了。對於公司來說,只要能做出前往相同時間的愛麗絲之鏡,補充人員根本就是小菜一碟,這點損失根本不痛不癢。」

「…………對你來說當然是不痛不癢了。但對我來說可不是怎樣都好的!要是你沒把彩蛋偷走的話!就根本不會有這事發生不是嗎!還回來啊!只要你還回來我就能回去了!」」碰運氣把雙零編號的逆行者送來執行這任務的理由大概就是這個吧。因為我跟你是同學,所以說不定念舊情。說不定我會同情你,把彩蛋交出去。真是無聊的心理戰啊。「

「我不管!我沒聽說過這事!給我!我需要彩蛋!」

「絕對不要。」

「為什麼!」

「至少我比你更清楚公司的做法。」

「那可不是,你都能從公司偷東西了。給我!那可是我的通行證!還回來!要不然——」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伸出雙臂想要抓住佛絲,卻被穿著白裙的女子扔了出去。是柔道的投技——大外刈——好像是這麼叫的。過了一會兒身上才開始疼了起來,我也因此一下子腦子清醒了起來。對手也曾是專業的小偷,並不是亂罵一通就能嬴的。

在漫天飛舞的塵埃中,我看到了在我頭上的佛絲的臉。

她沒在生氣——也不是冷淡,更不是輕蔑。

倒不如說這表情——

像是悲傷。

「你先在那兒冷靜冷靜吧。要往鏡子裡發信息的話,你愛發多少都隨你便,只會收到相同的回覆哦。」

隨著關門落鎖的聲音之後,門對面傳來了咳嗽聲。灰塵對嗓子不好,她現在肯定是在吐血。都是因為結核,因為這種在二十一世紀能輕鬆治好的疾病。怎麼能放任這種鬼事發生。

「佛絲!你能聽到的吧!能治好你的病我也能回去!只要把稀奇古怪的寶石蛋交給有錢的好事佬就行了!是吧?沒錯吧?!你為啥非留在這個時代不可啊!」

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沒等到佛絲的回答。

我抱著頭轉向愛麗絲之鏡。

『零零一二致本部。請發送詳細計劃。意義不明』

『零零一二致本部。來個能聽懂人話的傢伙』

『零零一二致本部。我想先回去一次。別用這種歪招了』

『零零一二致本部。我殺了你們』

回復全都是最後寫明了是自動回復的客套話。

我蹲下來哭了幾聲,跳進了鏡子。

出來之後,到達的果然還是那個髒兮兮的房間。

「……可惡。」

感到身後有人,我藏到了牆角里。鏡子裡出現了清晰的輪廓。

待我藏起來數秒後。

出現了一個很是眼熟的男人。

「……?」

黑色外套,白襯衫——是我。

這如同超現實畫作般的景象,讓我十分想吐。我忍不住捂住了嘴,但奇怪的是,從鏡子裡出現的男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他身體前傾,緊咬牙關,瞪大了充血的眼睛,衝出了昏暗的房間。而我則衝進了鏡子。我已經不想思考了,受夠了。

衝進鏡子之後我意識到了。

像是全身被吸走一樣的感覺。靜電。從鏡子中冒出的身體。

我就那麼捂著嘴,跑出了清理間,決不去看右側的陰影。我就在那裡。由於賓帕涅爾的法則,不知該說是替換現象還是增殖顯現,過去的我就在那裡。

這個二重身徘徊的噩夢世界,並沒有出口。

我從被僕人丟到街上趴到在地的外套男身邊跑過,跑出了昂坦街,一直跑到了塞納河附近,停下了喘了口氣。全力奔跑的資產階級實在是難得一見的稀罕景,路人都用奇異的視線盯著我。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十九世紀的塞納河很臭。畢竟,這人口百萬的都市的生活污水,未經處理就全排進了這水溝,臭也是理所當然的。但這裡還有瓦斯燈,有羅浮宮——還沒經受過爆炸襲擊,也沒變成我們宿舍的,宮殿。尤其是,河裡的水還在流,

這能讓我感受到歷史的景象。雖然兩個時代都沒有艾菲爾鐵塔,但這邊是「還沒」建成而已,並非「已經」被恐怖炸彈吞噬。

但在這裡,我無處可去。

我靠在河邊的雕像上,大腦混亂不知該吐還是該哭,一個勁地咒罵著。因為會有妓女湊過來,我不得不沿著河邊走了起來。無盡地,一直走下去,像是在尋找這噩夢終結的地點一般,直到黎明。

清晨的巴黎很美。灰色的天空中點起了金色的光芒,像魔法似的給天空漸漸染上藍色。我喜歡這天空。

哪怕這是在噩夢之中。

「……這是我第幾次跟你說『初次見面』了?」

「只算今天的話已經第三次了,要是連宴會那天也算上的話,這已經是我第七次跟你說『好久不見』了呢。」

「…………我今天跟你打招呼這才是第二次。我還要繼續幹這種爛活幹這麼久嗎……」

「請死心吧。再過個兩年多點,我就能救你了。」

「你的壽命應該還有三年。你手上有彩蛋嗎?」

「有的呀。」

「你說實話吧,沒有吧?」

「我不是說了有嗎?」

「你是把寶石一個個拆下來賣了吧?賣錢去維持這家還有開蠢透了的宴會去了吧?我該不是來找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了吧?」

「就算我是小偷當中的敗類也不能放任你這麼說呢。雖然我很不喜歡公司的做法,但我的確對公司心懷感激哦。看到美麗的東西能夠覺得它好美的精神,毫無疑問是他們的小偷教育教給我的。」

「少羅嗦了!要有的話現在就趕緊拿出來!」

「我做不到。」

「理由呢?!」

「我把它託付給了某個人。」

佛絲的話讓我瞪大了眼。

託付給了某個人?

把從公司奪走的寶物,託付給了過去的人?

把遊戲機借給原始人是想幹嗎?雖說那顆彩蛋的確美,即使是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也是足以體現美的真諦的寶物。

我仿佛是正在腦子嗡嗡作響的當頭,被人拿炒鍋狠狠砸了一下後腦勺,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臉。瑪麗·佛絲親切地給我倒了一杯杏仁水,但我根本沒心去喝。

「……是誰啊那傢伙?」

「我不能說。」

「…………難道有別的公司的人來了?」

「巴黎完全是Jabberwork公司的管轄範圍吧,就算別的逆行公司想要設置愛麗絲之鏡也會變成範圍外的。搶別人占好的地盤可是行業禁忌。要覺得我騙你就去問問鏡子吧。」

諷刺的是,身為一切元兇的佛絲正在我眼前,這點反而讓我感到些許安心。如果在這裡完全人生地不熟,連個能談二十一世紀的人都沒有、連自己的經歷都找不到人說的話,我肯定會瘋掉的吧。迷失掉的——或者說,「被迷失」掉的那些人,就是這樣的吧。我背上一股涼氣。

「我剛剛試著發了『已得到彩蛋,要回去』,但被拒絕了。搞不懂。要是我真有彩蛋的話怎麼辦?為了確認讓我回公司一趟不也挺好嗎?」

「爾弗,才多久沒見你就變笨了啊。你還是學著靜下來好好思考吧。」

「我才不想被發小說教……可惡……還有五回嗎……」

「也希望你替不知道被你找上門來多少次的我想想啊。」

「我有個問題。」

「要找好餐館的話,我推薦義大利大道上的托爾托尼*。」

「你是怎麼把冬之蕾偷走的?」

身穿蕾絲裙,披著羊絨披肩的女子,一下子變回了二十一世界的女子。雖然十九世紀流行的捲髮也不錯,但她果然還是更適合娃娃頭。

「你是指從俄羅斯的工作室?還是從公司?」

「怎麼從公司偷的就不用了,之前問你的時候你也沒回答。你是體驗過二重身遍地的地獄的前輩,想請你給點建議。」

瑪麗·佛絲啪地打開扇子,藏起微笑的嘴角。我也開始漸漸習慣了完美的cosplay,就算是看到貴婦人為了避免喝香檳喝過頭而把一隻手套丟進杯子裡也不會動搖,這可是這個時代的常識。

但佛絲的黑色眸子,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永遠不失冷靜,如燃燒般熱烈。

*Café Tortoni,巴黎精英經常於此聚會,現已不存在。阿根廷的同名咖啡館的名字即來源於此。

「你還真是認真工作的商務人士呢。」

「我只是想回去。你不也是。」

「當時是。基本原則是,不要指望『自己』幫忙。」

「這個我知道。」

在第三次逆行之後,我沿著岸邊到處晃蕩的時候靈光一閃。要是在同一時間內,知道內情的「我」有好幾個,那麼雖說有點瘮人,但我們不是可以建立個三胞胎同盟嗎。這麼想著,我回想著自己過去的行動,開始找「我」,但光是看到個背影就突然頭暈目眩到不行。就像激烈的過敏一樣身體反應了起來,腿自己動起來全速逃離「自己」。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河邊,往外吐著胃裡的東西。接連兩天成了巴黎一景。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能跟逆行回來的『我』一起在鏡子前埋伏著,只要能圍毆你那我就贏定了啊。」

「真是過分的提案,但是的確如此。」

「那為什麼——」

「不可能的。你還記得公司的社訓吧,『過去與未來,都只存在於現在』。」

「簡單說就是不論在過去做啥,只要回到原來的世界,一切都會如常唄。」

「但反過來說,凡是會大幅改變歷史的事,哪怕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不可能做到的。比如說,『五胞胎男子聯手殺害瑪麗·杜普萊西』之類的。」

「可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也不會改變歷史啊?」

「你親自嘗試過嗎?」

我無言以對。父親的問題是我們在學習成為逆行者的時候被灌輸的「無須擔心的咒語」一樣的東西,實際去實踐過的人,至少據我所知是沒有的。本來我們這群人里,沒幾個知道自己父母還有兄弟姐妹長什麼樣,小偷工作接觸到的上流階級當中也幾乎不可能會有我們的祖先。

但既然如此,為什麼至今為止我都不曾懷疑過這事兒?

「無須擔心的咒文」是誰說的?

「引以為榮。」

又來了。

「能於此共奏,我引以為榮。」

腦海中的畫面跟聲音對不上號。感覺我第一次逆行到這個時代的時候,也聽到過這聲音。是誰?也該告訴我是誰了吧。

「……可惡。」

「怎麼了?」

「…………沒事。不用擔心,我不打算殺了你,要不然就沒法知道彩蛋到底藏在哪裡了。雖說我已經做好了殺了你也要找出彩蛋的覺悟。」

「這個時代也是有警察的呀。你還是想個平穩點的手段吧。要是被判進監獄,去北方服拖船的勞役的話,連愛麗絲之鏡所在地都回不來了哦。」

「這鏡子只會讓我進入循環,回來能幹啥。要是擔心我的話,就趕緊把彩蛋拿來。」

「不可能啦。我說了把它託付給別人了吧。」

「給誰了?」

「給誰了呢。」

就算試圖讀懂她這話裡有話背後的深意,現在的我沒那個手段。瑪麗·佛絲到底在想些什麼,她到底知道多少東西,既然知道又為何瞞著我,這都是謎。又或者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公司的目的也大都還是個謎。感覺自己就像個被吊在半空中的提線人偶。

因為愛麗絲之鏡的副作用,我的頭還在疼。

「……佛絲,告訴我你能想到的最好的計劃吧。」

「計劃?」

「要是你處在我的立場上的話,你會怎麼辦?」

「我推薦你適應這個時代喲。」

我只能咂舌,而有禮的高級娼婦連表情都沒變。

「你是要我跟你一起迷失嗎?」

「反正我們也回不去了嘛。你不覺得在現在這地方追求幸福是最好的嗎?」

「你這是詭辯!」

我踢開椅子站了起來,然後就像是掐好了時間一樣,門被打開了。是克蕾芒絲——不,並不是她。

是一個黑髮的少女。是我第一次來這裡搜家時,拿燈過來的少女。她大概十七、八歲吧,雖然只略施粉黛,但濕潤的雙眸很是招人憐愛。她是叫羅絲來著吧。

「夫人,鋼琴老師來了。現在請他等著……」

瑪麗對我使了個眼色,我一下子反應過來。我來這兒是22號,經過了一個星期的觀察,湊合著睡在便宜

的旅店,被克蕾芒絲敲了一百法郎的竹槓——今天原來是周四嗎。

「是第一個輪迴的你吧。還記得嗎?」

「…………記得啊。你還讓我彈了《邀舞》。」

「你的確是彈了呢。」

「我從窗子回去了。因為我一看到自己就會想吐。」

「現在還是大白天喲。從樓梯回去吧,不會碰到在客室等著的你的。」

「所以那時候你才讓我等了那麼久啊。」

「羅絲,麻煩你給他帶路了哦。」

好的夫人,侍女這麼一回應,便帶著我走了。我的雙手抖個不停。在這家中的某處還有個我,他過會兒還會樂呵呵地去彈鋼琴。

那時瑪麗就已經知道我會無數次地重複這段時間了。

到了一樓,走到了通向外面大街的馬車停車場,我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吟。羅絲「呀」地叫了出來。

「…………抱歉了,我在自言自語。我並不是想著要殺了她。」

「能請問您的名字嗎?」

「名字?我叫爾弗。多關照。我現在心情比較糟,不過不是你的錯,你擔待下吧。」

「您是,爾弗先生是嗎?」

佛絲的侍女,不知為何露出了有點遺憾的表情。她是期待我報上個外出歸來的貴族名字,還是有名的舞者的名字嗎?我管她呢。

「雖然你估計不會信,但我是你家夫人的老相識。以前的老朋友了。雖然被克蕾芒絲說是為了接近夫人的連篇謊話。」

「我相信。」

「……為什麼?」

「因為我是瑪麗。」

咦?

見我愣住了,被叫做羅絲的少女便小聲但又清楚地重複了一遍。

「我是真正的瑪麗。」

「……真正的瑪麗·杜普萊西?」

「是的。她最初告訴我她叫佛絲。你剛剛也這麼叫的她,所以我相信你。對不起我偷聽了你們的談話,因為我擔心夫人。」

「你,為什麼……」

「夫人她很溫柔。我在帽子店做縫紉工的時候,她來找的我,跟我說如果把名字借給她,她就會一直照顧我到她死為止。一開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看著夫人她用我的名字賺了很多很多錢,還買下了這麼好的房子,出了名,我明白了。我真的十分幸運。」

「但你這就捨棄了自己的名字吧?」

「我並沒有丟掉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羅絲·阿爾豐西娜·瑪麗·德賽*,羅絲也是我真正的名字。」

「克蕾芒絲呢?她不是自稱瑪麗的髮小嗎?」

「實際就不過是『自稱』而已,但因為這樣方便些,夫人也就沒否認了。她說著好久不見接近夫人,除了利慾薰心的小算盤之外也沒什麼,夫人也安心了。但是……夫人真正的朋友出現這還是第一次。」

*Rose Alphonsine Marie Deshayes。歷史上的瑪麗原名為Alphonsine Rose Plessis,Marie Deshayes為其生母出嫁前的名字。

我感謝了歷史的安排。對啊,還有這麼一招。

「羅絲,不,瑪麗,你多大了?」

「我十九歲……」

「十九歲!你的人生這才開始嘛!你不想戴著漂亮首飾,穿著流行的衣服,每天出去玩嗎?本來都該是你的東西被不認識的女人搶去享受了,你不覺得不甘心嗎?我來幫你復活。」

如果就算我把佛絲抓走了,把她帶去一時間無法工作的地方動粗問她,歷史的齒輪也不會亂掉,因為真正的「茶花女」還在一旁待場,有替身在這兒。不,佛絲她才是替身,應該說是真身登場了。

果然公司是對的。「過去與未來,都只存在於現在」。

不管我現在在這兒做什麼,結果都不用擔心。

壓根沒必要聽叛徒叨叨。

我為這是正確的道路而安下心來長舒一口氣,羅絲她卻鐵著臉回答了我。

「我不要。容我拒絕。」

「哎呀哎呀,你再好好想想嘛!你不覺得不爽嗎?難道你不會有所憧憬嗎?明明你才是真的瑪麗,卻得要屈尊做僕人,這不是很奇怪嗎?有點野心嘛!」

「……果然,你真的是佛絲的朋友啊。」

「當然是了!所以我才到這兒來把她帶回原來的地方嘛!」

「那我就更不能幫忙了。」

「為啥?!」

「『絕對不想回去。』」

我睜大眼睛,黑瞳少女緊握著拳頭瞪向我。她大大的瞳孔中,映著紅了眼的我。我這樣子還真可怕。

「我第一次見到夫人的時候,她就說了,如果將來出現了想要帶她回去的『朋友』或者『同伴』,她希望我不要去幫他們。如我幫了他們,那麼很遺憾,她就不得不拋棄我——我們這麼說好的。她還說,對方一定會提出給我非常優渥的回報,所以她不會阻止我。我非常喜歡夫人這點。我無法接受你的提議。」

「……佛絲她是那麼好的人嗎?」

「比帽子店的老闆娘好多了。工資給得多,還教我讀書寫字,也不會提出無理的要求——偶爾也會提一些,但她還是對我很好。」

「『把你的名字給我』就夠不講理了我覺得。」

「托此我才能過上愜意的生活。」

「佛絲可是生病了,不帶她回去她會死的。」

「患上肺病的人遲早會死的,不管在哪個國家都一樣。」

「在我們的國家可不是!那種小病只要打一針就能治好了!」

「那不就說明,夫人她有更重要的理由才留在這裡嗎?」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

也許是因為沒跟佛絲以外的人好好談過,我莫名地覺得有些害怕。

連十九世紀的人都能想通的事,為什麼我卻沒想到呢。

當然,處在這種異常的狀況下換誰都會混亂,連身經百戰的小偷都會想要鬆懈下來。但至今為止的「盜竊」過程中,也發生過預想外的事,每當遇到狀況的時候我都會跟自己說冷靜下來。監禁然後動粗訊問?衝著佛絲她?為了那寶石彩蛋?

我在想什麼啊。

有種奇怪的感覺,跟頭暈似的。

自己的身體不對勁,感覺好像不是自己的身子一樣。

「但我希望現在的你考慮的——」,佛絲的話語迴響了起來。

說著「引以為榮」的謎之聲,在我在我頭蓋骨中作響。

這是怎麼回事啊。

自從到了這個時代之後,腦海中一直迴響著不認識的男人的聲音。

雖然我一直因為這聲音跟工作沒關係,覺得無所謂而無視了它。

有問題的到底是佛絲?

還是Jabberworck公司?

或者說是————

我鐵青著臉沉默不語,羅絲再次開口。

「過去夫人她經常哭著說,『為什麼我沒發現呢?為什麼我不早點這麼做呢?那樣的話也就不會傷害到誰了』。」

沒發現?

早點這麼做?

我完全摸不著她在說什麼。

但佛絲的這次擅自行動,肯定有某種正經的理由吧。佛絲並不是那種會因為鑽牛角尖而想要白白送死的人。

也就不會傷到誰?

這個「誰」到底是指的哪個人?

「爾弗先生?」

「……不行,搞不懂。」

「對不起,我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不,多虧你,我腦子多少清醒點了。我姑且也問問你吧,最早遇到佛絲的時候,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奇妙的蛋?」

「咦?」

「鑲滿了寶石,很是漂亮的彩蛋。」

「夫人她什麼也沒拿。她房間裡面的飾品都是到這裡之後,由男性們送給她的禮物,或者是夫人她親自買下的東西。」

「沒有啊。搞不好我會反覆問你相似的問題,你多包涵啦。我有點健忘。」

「我理解。夫人她也叮囑過了。『他可能會反覆問你相同的問題,每次都像第一次聽到一樣回答他』。」

「替我謝謝她的體貼嘍。」

我花了兩個星期,反覆跳進鏡子五次,全都是同一個結果——只會回到1843年5月22日。醒悟過來的我,開始嘗試接受佛絲的提案:試著適應這個世界。

為了避開跟兩周前的自己碰面,我先在布洛涅*1的森林中的騎馬道或者餐廳瞎逛,然後若無其事地目送跟某個常客一起去旅行的佛絲,等她回來再以鋼琴教師的身份再次進入她的寓所。

五月、六月、七月,初夏的巴黎十分宜人。八月、九月,陽光簡直要烤死人。十月、十一月,七葉樹*2的果子掉得遍地是。十二月、一月、二月,世界漸漸染上了白銀色。三月、四月,地上冒出了新芽。雖然始終有著一股子垃圾臭味,但這除了煤塵之外沒有被別的東西污染的大地,搞不好比二十一世紀末的大地還要美麗。

*1布洛涅比揚古(Boulogne-Billancourt),緊鄰巴黎的一個市鎮。

*2歐洲七葉樹(Aesculus hippocastanum),又叫馬栗樹,作為行道樹種植於世界各地。

又到了五月。佛絲開始頻繁地吐血了。

但她沒有停止練鋼琴的意思,鋼琴被搬到了她的寢室。

茶花女的客人變化十分頻繁。別說一年了,能連著來一個月的男人都不多。原因大概是她花錢大手筆簡直嚇人。在瑪麗的沙龍,每天都會舉辦賭博活動、開香檳,服裝店跟寶石店的人起碼兩天來送一次新品。姓名縮寫是非常吉利V.V.的主顧,每次不露臉送來上一百個橙子,用一百張一百法郎鈔票包著,最後破產上了報紙。這個時代的人們,對這種小事的敏感度實在是值得稱讚。大概是因為沒有別的啥趣事了吧。我也喜歡上了追報紙上的小說連載。連載作品是載入學校教材的長篇《基督山伯爵》,雖然後面的情節發展我全都知道了,但追連載算是特別的日常消遣。小說成冊出版賣得很好,而作者的兒子又把錢貢給了瑪麗。真是奇妙的命運。

1846年1月。

我自來到這個時代後過了兩年半,《基督山伯爵》完結了,是個堪稱模範的爽快美好結局。

佛絲已經沒法練鋼琴了。她吐血太多,反倒是能起身的時間更短些。但她還是想要聽鋼琴,我便彈些《邀舞》或是《女王蜂Z的主題曲》之類的曲子代替搖籃曲。佛絲咳得很兇,那聲音聽上去讓人覺得她要把內臟全都吐出來。

男人們的身影逐漸消失了。

「你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她都這樣了你還來,真是喜歡上她了啊。」

跟悉心照料佛絲的羅絲形成了鮮明對比,克蕾芒絲不時會冷淡得嚇人。這也是當然了,畢竟她的目的並不是佛絲,而是從來找佛絲的男人手裡拿到介紹費。

「真可憐吶。過陣子還得給她請個神父過來。不管是怎樣的女子,也還是想要傅油聖事的吧。」

傅油聖事*。死前來個神職人員,寬恕將死之人至今為止所有罪過的儀式。真是想得美,只要死前悔過就能全都免罪,這也太廉價了。但大家還是希望被原諒,所以即使到了我所在的時代,還是留下了固定的儀式。

*天主教、東正教和一些新教教會的聖事。由12世紀末起在西方天主教會使用,直到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1962-1965)廢止。將聖油塗抹給患病、即將逝世之人,表示其罪得赦免

「……克蕾芒絲,你相信有天堂嗎?」

「當然了!你難道是無神論者嗎?討厭真可怕。最近可真多啊,這種沒有信仰心的年輕人。啊啊,真討厭真討厭。」

「不是那麼複雜的問題。你覺得自己死了能去好地方嗎?」

「我連想都沒想過。我又不是你那樣的閒人。」

說出這句不知誰才是無神論者的話,克蕾芒絲探過來看著我。她也算是有點姿色,臉像鬣狗似的。

我一定也是露出了相同的臉吧。

「你呢?」

「……誰知道呢。但是,我覺得要是能回原先在的地方就挺好吧。」

「哼,那現在就趕緊回去啊。反正已經沒法好好跟她講話了。」

我想回去,但回不去。

我繼續敲著瑪麗臥室的門。

眼淚汪汪的羅絲給我開了門。

說著請進的佛絲,聲音已經是乾巴巴的了。佛絲的理科成績也很好。杏仁水跟薄荷軟膏都不過是起點心理安慰的作用,她應該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這點。

我坐在她枕邊,床沉了下去。這也是瑪麗的工作場所。床是帶著金色的床腳跟綢緞帷帳的高級品。在瑪麗已無法照常工作的現在,這床反倒幫了佛絲,還真是有夠諷刺的。被罩上時可愛的桃紅色小花圖案,羅絲說這樣就算濺上血花也不會太顯眼。

一頭長髮的佛絲沉在大大的羽毛枕頭中。

她半睜著像發熱似的濕潤黑瞳,黑色捲髮緊貼著額頭。

半夢半醒的佛絲,等過了一兩分鐘才發現有人在她枕邊。

「日安……哎呀,是爾弗啊。」

「早。你差不多也快不行了,回去吧。趁著還沒晚。」

慢慢眨著眼的面龐,白得跟蠟人似的。我想起了佛絲對著鏡子抹白粉的夜晚。現在她明明沒有化妝,卻比那時要白好幾倍。這是骨頭白色。

我隔著白色睡衣,捋著咳嗽的佛絲的背時,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一邊咳一邊在笑。

「……真是奇妙。」

「什麼?」

「『回去』……你還真糾結這事呢。」

「你以為我是為啥浪費這三年啊。這樣下去你的墓碑就要從1847年變成1846了啊。彩蛋在哪兒?交給誰了?我去給你拿回來。比起傅油聖事,還是更想再見見那寶貝吧?」

「很可惜,彩蛋還是要託付給那人。雖然我估計就要被還回來了。」

「所以,到底是,託付給誰了啊。你要是一直不說就這麼沒了的話我可笑不出來。」

「……第幾次?」

「啊?」

「現在的你是第幾次的你?」

久違地,我感受到了像是被砸了一錘子般的衝擊。

被第三年的瑪麗問了是「第幾次」,就意味著之後我還是要繼續停滯在這個時代吧。

也就是說,還需要將近三年。

搞不好,再來一次——還打不住。

無數次。再無數次。

我一言不發,現在就像是臨死般的病人,慢慢伸出了手,撫摸著我的臉頰。幾乎是皮包骨頭般的手。要是現在拷問她的話她立馬就會死掉吧。但她卻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求你,求你了,佛絲。求你了,我已經不行了。」

「你能給我彈首曲子嗎?」

天真無邪的聲音。我說不出話來了。

你早就決定要死在這裡了嗎。

我落到什麼田地都無所謂嗎。

我發出不成聲的聲音,緊咬著牙,看著佛絲。

「我啊,很喜歡你彈的鋼琴。」

佛絲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我。

半張的嘴唇完全乾掉了。她在吐血,但基本已經什麼也不吃了。

小了一個號的佛絲,看上去完全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像是活在那乾涸的河流中的船上的、生病的孩子。

都已經看厭了的情景,又回閃在我腦海中。

新橋*附近的塞納河兩岸邊,有數艘遊覽船的殘骸像是毛毛蟲的屍體一樣倒在那裡。船裡面,營養不良的孩子們,像是過冬的昆蟲一樣依靠在一起活著。最強的人最先吃東西,在弱肉強食的船內,基本上沒什麼同伴意識。個頭最小的傢伙會被派去干雜活。跟我一樣。階級社會在哪裡都是一個樣。

*塞納河上現存最古老的橋。位於羅浮宮附近。

羸弱的人用恍惚且滿是眼垢的濕潤眼睛盯著牆,要是連同伴帶來的水都喝不下去的話,他們第二天早上就會不見了。趁著夜裡小孩子亂跑也不會惹人注目,把他們帶到橋上的焚燒廠去。要是放著不管的話,屍體就回腐爛發臭。運送屍體一直是我的工作,而我是船上最無關緊要,死了也無所謂的人。

我打心底覺得這太不講理了。

吃得最少的人為什麼要干最多的活?我憑什麼要繼續幹下去。所以我跳下了船,踏入了大人們所在的,河外的世界。在我因為闖地盤被壯漢們包圍、被狠揍了一頓丟到垃圾堆半死不活的時候,帶著溫乎的湯的Jabberwock公司的皮卡來到了我跟前。

那磣牙的土豆湯的味道,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咻,咻,傳來了風的聲音。是佛絲的呼吸。她乾涸的喉嚨就像門窗壞掉的建築物一樣,每次呼吸的時候都會發出痛苦的聲音。

我不知道她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但是,沒有人會從天堂跑到地獄去。她跟我是一樣的。

一定是僅僅一碗土豆湯就足夠她做一個夢。

我們並沒有夢想著能夠成為大富翁。打開地獄之門,前方毫無疑問會是新的地獄。活在我們的世界裡,連小孩子都明白這點。但是。

儘管如此,稍微——

能去個稍

微好那麼一點的地獄吧。

就算是佛絲,也跟我做著同樣的夢。就算是我,也想要給誰一個美好的夢。

我不想要她死。

我希望她能相信,這比起冬天一來就遍地屍體的觀光船來說,是個多少能好那麼一點的地獄。我希望她能覺得確實如此,希望她能做個好點的夢。

我握住佛絲的手,想方設法地在臉上擠出一個微笑。

「……我彈琴給你聽。彈什麼好?你想聽什麼?」

佛絲的嘴一張一合。我把耳朵貼近她的唇,聽見了像是從通氣孔中吹過的風一般的聲音。

你最喜歡的曲子,她說。

「我會小聲彈的。」

說「謝謝」的聲音,如同要消失一般微弱。

我打開鋼琴的蓋子。我最喜歡的曲子。《邀舞》對現在的佛絲來說,怕是太過熱鬧聽不下去吧。動畫歌曲更是想都別想。蕭邦也被佛絲叮囑過不能彈。那除此之外我還能彈些啥呢。

在我的思考陷入死循環的時候,我的手指擅自動了起來,觸摸起了琴鍵。

只用右手,觸碰著主旋律。

仿佛是在描摹著自己哼唱的曲調。

是讚美歌。

「能與諸位於此共奏,我引以為榮。」

與主更親近。

當腦海中浮現出曲名時,我握起拳頭砸向了鍵盤。在我視野的一角中,我看到了小憩的克蕾芒絲跳了起來。

「啊,啊,啊……!」

「等等,老師,怎麼了?」

頭疼。頭疼欲裂。頭疼疼疼疼有人在我頭上釘釘子有人要把我的頭弄開頭疼頭好疼頭暈想吐。

「老師,你怎麼了?要靠近樓梯很危險的!」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夫人!」的喊聲。瑪麗開始咳了起來。是因為聽了不吉利的曲子吧。不吉利的曲子?剛剛那明明是讚美歌。在這種時候演奏可能是有點沉重,但是那麼嚴重的曲子嗎?她馬上會死嗎?死?我好像聽到了狂亂的海浪聲。僅隔一片黑暗的地方就是絕對的沉默。

「引以為榮。」

腳下在晃,因為是在船上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對高水平的小偷來說,這種程度的搖晃根本不算個事兒啦。但對那些人來說並非如此吧,明明就只是因為機緣巧合,來到了這裡而已,感覺就是「什麼鬼」吧。人這種生物會那麼——頭疼欲裂。

我跑出寢室,撞開清理間的門,跳進了愛麗絲之鏡。像是頭疼被整個吸走的逆行感覺。最初的三次,再加上自暴自棄的五回,這大概是第九次了。說不定這次能回公司。當逆行者身體產生嚴重不適,考慮到任務實在難以執行,Jabberwock公司說不定也會甘於接受現狀——

我想得太美了。

只把頭疼留在了鏡子中,穿著嶄新的外套跟白襯衫的我,坐在看慣了的清理間中。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去一瞧,「我」正倒在那裡,因為太難受倒在牆邊,身旁的「我」朝著塞納河跑走了。跌坐在地的是第二次的「我」,正在跑的是第三次還是第幾次的。不知是不是為了避免在鏡子前像撞球一樣撞在一起,每次傳送的時間都會稍微錯開一點。

公司完全沒有讓我回去的意思。

已經。

不管怎麼掙扎。

目送著第四回到第八回的我自暴自棄地反覆進入鏡子之後,我久違地敲起了文字。事隔三年了。不,對本部來說大概只是誤差般僅差幾秒而已吧。

『零零一二致本部。獲取彩蛋後可否回歸』

回答還是一如既往的複製粘貼。請反覆嘗試,莫言放棄。

沒人能保證本部的人們會關心我。搞不好這是鏡子出了故障,而我已經迷失掉了。

但如果放棄了的話,這裡真的會成為沒有出口的地獄。

至少我還沒親眼見到佛絲死去。

我還有機會。要是能在她死之前打探到彩蛋在哪兒,我就能回去了。別放棄。別在中途就放棄。自己開闢出一條路,找出出口。

因為對我來說,眼前並沒有放棄這種奢侈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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