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冠位決議 上 夢一夜(2/2)
"恩師?"
"對。我的恩師諾利吉卿人稱時鐘塔的長腿叔叔。他一旦發現感覺有前途的人,就會出於興趣出手援助。我所說的有前途並不是指才能,而是對於恩師而言是否有趣,單純就是看這一點而已。"
男人替自己沖好咖啡,悠閒地拿起杯子。
看著表面泛起漣漪的黑色液體,他眯起眼睛。少年這才注意到,那黑色的眸子中混雜有淡淡的紫色。
"沒錯。我只是做了曾經別人對我做過的事而已。……總之和善意沒什麼關係。應該說單純就是好奇心導致的鬼使神差吧。"
鬼使神差。
這個算不上正經答案的詞語,不知為何少年卻感覺能夠接受。
因此,他深吸一口氣,這樣說道。
"可以請你看看這個嗎。"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
他把袋子裡的物品慎重地擺到桌子上,那些東西看上去就像是從哪個孩子的寶物箱裡翻出來的一樣。有寶石一般的結晶體,有還附著著泥土的髒兮兮的植物,還有一些手掌大小的小塊化石。
"我能拿起來看嗎。"
看到他輕輕點頭,男人開始慢慢地逐一鑑別這些東西。
"這塊魔力結晶大概能有D等級吧。然後是,枯死的精靈根。從根毛的狀態判斷,應該是生長在比起地更偏向於火的地域吧。都是些地面上搞不到的東西。這邊是已經固著的幻想種的碎片……凱爾派的鬃毛,幻蝶的鱗粉,喲,還有奇美拉的幼生牙嗎。看來是在正式開始狩獵之前就成了其他幻想種的獵物。因此表面也幾乎沒什麼磨損,真是太棒了。"
幾乎只憑一眼就鑑定出了桌子上的東西。
連理應在地面上鮮見的咒體都能分辨出詳細的狀態,這份眼力讓少年在心中深感驚愕。光靠這份眼力,應該就足以在魔術師的世界中生存了吧。
接著,男人仔細地看了看少年接下來擺出的物品,點了點頭。
"了不起。不管是作為神秘的純度,還是量,都無可挑剔。不管賣到哪裡,報酬應該都夠蓋三棟大宅。"
"你能買下來嗎。"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直截了當地問道。
這就是少年的目的。
男人暫時陷入了沉默。他用手指抵著太陽穴,擺弄著紅髮的根部。
"……迷宮物品的收購,不是由秘骸解剖局負責的嗎。"
他說道。
"當然,和地上的價格應該差不少吧。因為解剖局就是靠這個差價來獲利的。試圖盜掘的人也是因此才源源不絕,但成功者基本為零。畢竟迷宮的入口屈指可數。如果迷宮中的發掘品能直接進行交易的話,不管是買方還是賣方應該都能獲得巨大的利益。"
"那你就買下——"
他咽了咽口水。
"不過,請容我拒絕這筆交易。"
"為什麼!"
他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
對此,男人又喝下一口咖啡,然後帶著非常平靜地眼神回答道。
"昨晚我不是說過嗎。現代魔術科不管在資金方面還是權力方面都遠不如其他學科。即使突然得到了這些咒體,也沒有可以活用它們的設備,出手時如果被人盯上也拿不出可以周旋的手段。我並不是認為違反規定就該被譴責,只是這一次的收穫與風險不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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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t;……"
不對等。
少年飛快地將桌子上的咒體收回袋子裡,然後低下頭。
"謝謝。我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幫助的。"
臉上好像有火在燒一般滾燙。他為沒有好好考慮對方得失的自己感到羞恥。他轉過身想要迅速離開,但那個穩重的聲音制止了他。
"等一等。……帶上這個吧。"
男人取出一個本子,用鋼筆流利地在上面寫了些什麼。
那是支票簿。而讓少年更加驚訝的是,寫在上面的正是自己預期的金額。
"這是……。你不是說沒辦法買下的嗎。"
"沒錯,買下咒體要背負的風險很大。但這是僅限於現在這個時間點做出的判斷。假如要和你繼續來往的話,那就有一試的價值了。剛才也說過吧。沒有人能成功在迷宮進行盜掘。然而,儘管我還不知道方法,但你確實將發掘品帶出了迷宮。既然如此,今後不也很值得期待嗎?"
那是一種仿佛將難纏的政治家與真誠的科學家混合在一起的奇妙表情。
少年來回打量著男人和桌上的支票,暫時陷入了沉默。
然後,像是豁出去了般問道。
"那你為什麼不現在就把我拘禁。然後用審問或是別的什麼方法調查出我是怎麼離開迷宮的,這才是魔術師的做法吧。"
明明他一直都在害怕這件事發生,但現在卻不能不提出這個問題。
否則,他覺得自己就無法收下那張曾經殷切渴望著的支票。
聽到他的問題,紅髮男人煩惱地嘆了口氣。
"大概我也傳染上諾利吉的壞習慣了吧。唉,換句話說就是一旦感覺到有趣,就會忍不住想要看後續的發展。虧我之前還一直覺得恩師的這個毛病怪蠢的呢,雖說那家人代代都是這個樣子就是了。"
在咖啡的熱氣中,對方苦笑著繼續道。
"算是先行投資吧。那張支票是有附加條件的。沒錯,如果你能再次回到這裡來的話——"
接下來的話,讓少年永生難忘。
那是改變了他人生的話語。
是將兩人的人生連結起來的台詞。
"——就讓我收你為徒吧。"
沉默降臨了。
少年的手微微顫抖著。
為了不弄撒咖啡,他用雙手捧起杯子,猛地灌了一口。等待覆雜的苦味和咖啡因喚醒自己的意識。他強壓住從心頭湧出的某種感情,想要儘可能冷靜地對這個要求進行分析,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這種小把戲。
他不知道這種時候應有的禮節。
因此,為了能最大限度地表達自己的敬意,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老師】。"
完全是下意識地使用了敬語。
對此,
"Dr.哈特雷斯。叫我Doctor或者哈特雷斯都行,隨你喜歡。"
就這樣,男人報上了名字。
*
"……唔。"
這時,【她】醒了。
感覺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不,這種措辭並不準確,但留在肉體上的感覺和生前夢醒後並沒有什麼區別。只不過在生前,是不可能看到【他人】的夢的。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
伸手取過一邊床頭柜上敞著口的酒瓶,將紅酒倒入玻璃杯中。
昨晚她就喝過一杯了。當時的味道澀得厲害,不過經過一夜的放置,葡萄酒在與空氣的接觸中軟化得恰到好處。柔和的果香與單寧相搭配,在舌尖留下一種曾在遠方之國見過的舞姬般甜蜜而痛苦的印象,再漸漸地消失於黑暗之中。
記得好像說是產自西班牙的紅酒吧,可惜現界時獲得的現代知識中,並不包括詳細的酒類學問。明明難得現界一次,這點知識怎麼就不能作為福利發下來呢。
不光是酒瓶,房間的牆壁和柱子上也都附著著一股成熟的葡萄香。
看樣子這個藏身處似乎是由地下酒窖改造而來的。現代葡萄酒的味道似乎複雜了很多,從留在這裡的香氣中就能一窺其絕妙的滋味。
她喜歡這種進化。
(吾之神的恩惠,在這個時代也依舊存活著。)
她這樣想道。
神之名為,狄俄尼索斯。
狄俄尼索斯信仰。曾經在希臘及其周邊——例如馬其頓,深受愛戴的酒與豐饒之神。他的名字意為年輕的宙斯,擁有著秘教性側面的同時,也是在諸多土地上被狂熱地愛慕著的神明。
而她曾侍奉過的王太后(奧林匹亞絲)就是其中一名信徒。
基於狄俄尼索斯這一神格的魔力,她被加工,鍛鍊為神代的魔術師,並侍奉於偉大的王伊斯坎達爾。那是生前的事,對她而言也是發生在可以被稱為青春的歲月中的故事。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獲得名為從者的容器,悽慘地回到現世。
"……啊啊,要是能一直死著就好了。"
她不禁吐露出心聲。
那樣的話,就不用如此狼狽。不用知道曾經的戰友引發繼業者(Διάδοχοι)戰爭,在爭鬥中醜態畢露的歷史。不用為無法支撐王的,先一步離世的自己和兄長的無能而悲嘆。
話雖如此,她並不憎恨召喚自己的魔術師,只是得知自己曾經立下的誓言一無所成,還是感到非常的空虛。
"……"
她移開視線,看向房間深處。
破舊的木桶以及蒸餾器等物品擁擠地堆在那個角落。
仿佛在說完全沒有聽到自己的自言自語一樣,紅髮的男人佇立在那裡。無論是海藍色的西服,還是難以判斷年齡的臉龐,都和剛才的夢別無二致。
"御主。"
對於這個稱呼,她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曾經,被她尊為主人的人只有三人。她的兄長,應去侍奉的王以及——製造出她的奧林匹亞絲。
而現在,她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宣誓自己的忠誠。她和御主之間的聯繫,不過是有魔術介入的契約,還有注重雙方利益的交易而已。出於方便的立場。臨時的關係。
Dr.哈特雷斯。
時鐘塔現代魔術科(諾利吉)的原學部長。
面對那個背影,她舉起酒瓶,搭話道。
"御主,要來一杯嗎。"
他並沒有回頭,答道。
"我之前說過,我不愛喝酒。"
"哼嗯。不是體質導致的不能喝,而是不喝?明明別人向你推薦這麼棒的葡萄酒,你這理由還真是奇怪呢。"
算了,他不喝的話自己就能獨占這美味的葡萄酒了。她又隨意地向玻璃杯里倒了些酒,在些許的醉意中思考著。吾神的祝福在此。
她閉上眼,充分品味在鼻腔中擴散開的葡萄香,然後看向哈特雷斯。
時至今日,她依然不太了解這個主人的存在方式。雖然她認為這是這個時代的魔術師所特有的乖僻導致的,但最近她開始覺得搞不好其實只是因為這個人不太擅長與他人相處而已。
(那個乾瘦的魔術師,和歐邁尼斯挺像的呢。)
她回想起曾在魔眼搜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對峙過的君主(Lord)之一——埃爾梅羅Ⅱ世。那個叼著雪茄,一臉陰沉地皺著眉頭的凡庸魔術師,雖然他本人大概並不樂意,但卻和他人有很多交流。他應該是被學生們仰慕著的吧。
不過,也確實是個讓人火大的對手。
那個三流魔術師不僅把她的王召喚為從者,還狂妄地自稱是他的部下。是個擅自加入這世上最為光輝的王的夢想的蠢貨。
"……有點苦。"
"是嗎,我想應該沒有軟木塞味才對。"
"是沒有,只是我的心情反映在酒的味道上而已。看樣子就算成了從者,這一點也還是不會發生改變啊。"
她晃動著玻璃杯。
來自房間角落的燭光落在葡萄酒上,仿佛要溶解於那天鵝絨般的色調之中。雖然是遠比自己生前喝過的酒精緻得多的東西,但酒終究是酒。它的每一滴中都能窺視到釀造者的驕傲。
她回想起那些曾經和
身經百戰的戰士以及王一起促膝長談的日子。
嘆了一口氣後,她認真地說道。
"從者是不會做夢的。"
"……聽說是這樣。"
"因為夢是生者的特權。不論在哪裡,我們都不過是過往英雄的殘滓,是正在重放的臨時記錄帶而已。"
她訴說著天經地義的事實。
英靈這個稱呼雖然聽上去不錯,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們並不是活在現代的時間之中。
"然而,我剛才看到了奇妙的幻覺。那是你的記憶嗎?"
"……"
御主沒有回答。
一如她所料。
所以她也沒有在意,移開了視線。她只是想說說而已。不過,作為御主的記憶而言,夢中的視角有些讓人無法理解的地方,但對於只是個過客的自己來說,那也不是什麼需要太過糾結的事。畢竟記憶不一定會準確地重現出來,出現這種情況也是難免的吧,她的感想僅此而已。
更何況,自己甚至不是正式的聖杯戰爭的職介。
她是哈特雷斯所創造的名為Faker的額外職介。有一些Bug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
只有一句話傳入她的耳中。
"究竟誰才是生還者(Survivor)呢。"
身為英靈的她,並沒有錯過那悄聲的低語,但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哈特雷斯再次埋首於自己的工作中。
在他面前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張地圖。
繪製在羊皮紙上的,似乎是傾斜著的倫敦的地圖。
與古典和現代均不相符的構圖——在都市的地下,仿佛能吞噬整個星球的巨龍,正準備潛入更遙遠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