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2/2)
然後也不聽勸,頭也不回地不知往哪飛去。
大家都吃了她這番行徑不少苦頭,不過最後總是會帶著苦笑迎接她。
——太令人懷念了,對她而言也是最幸福的一段過去。
所以克蘿還以為自己終於產生幻覺了。
「路娜麗雅大人?您怎麼會在這……」
「我來玩的啊——小玉,給我個畫面,那麼遠就算是我也看不清楚。」
可是,並非幻覺。
提出要求之後,她轉過身來。
藍色眼眸因充滿愉悅而閃閃發光。
「所以說,誰是你的本命呢,小黑?」
接著,她天真無邪地問了克蘿現在的局面。
一個強硬的迴轉,做出仿佛動力滑胎一樣保留前進的慣性往旁邊一滑,雪人繞到雲蛇龍的後方。
本來打算接著賞它幾記斬擊,最後卻連忙進行閃躲。
雪人簡直就像被彈飛似地往上空急速攀升,因為他原本所在的位置,下一秒就遭到球狀閃電直擊。
「看來它不是用眼睛捕捉獵物啊。」
現在他在雲蛇龍頭部正後方,但是它卻仍然可以精準地將閃電打在正確的位置。
並非偶然,至今雪人好幾次貼近它想發動攻擊時都是被這樣逼退的。
「但還是太慢了!」
雪人在制高點做了一個空翻再大喝一聲,釋放大量魔力後揚起大衣開始急速往下衝刺。這記腳上包覆著護盾,宛如尖槍般的踢擊就這樣直擊了雲蛇龍頭部。
接著他馬上往側邊一飛,一邊用視線餘光注意身旁爆炸的球狀閃電,一邊施展魔法放出呈現夜色的斬擊後,強迫自己的身體以相當胡來的姿勢瞬間再度往後飛,拉開與雲蛇龍之間的距離。
一道道閃電緊追在他後方襲來
一道、兩道、三道……
在雪人加速迴旋的動作下,每道閃電都撲了個空,打在那些雪人前幾秒待過的區域。
四道、五道……沒有第六道。
——連續攻擊的空檔,同時也是雪人的絕佳機會。
從側身飛行的姿態轉為站立後,雪人滑行至以魔力凝固的立足地,並將太刀收進刀鞘。
刀刃朝上,左手握刀鞘,右手扶刀柄,擺出拔刀術的架勢。
腦海中構織術式的同時展翅拔刀,以充滿魔力的刀刃進行詠唱。
將施展的魔法當然是絕技——
「正宗之——」
此時他和雲蛇龍的視線又對上了。
宛如戰鬥一開始的翻版,雷霆風暴與血盆大口同時襲來。
雪人的腦袋加速思考。
恍然大悟,這是個陷阱,雲蛇龍就是在等他施放這一招停下腳步的瞬間。
雷霆風暴——要是正面吃了這招,肯定會被燒得屍骨無存吧。
已經閃避不及,就算是《毀翼之鴉》也一樣。
只能硬碰硬,別停下來繼續攻擊——
「——斷魔!!」
氣勢磅礡的閃光不只撕裂龍之吐息,就連雲蛇龍的頭也被砍成兩半。
接著——馬上就進行了再生。
陷阱還沒完。
雲蛇龍早料到吐息和它的頭部都會遭到破壞。
它因此迅速完成頭部再生,並再度施放了雷霆風暴。
——雪人仍然閃避不及,因為用完絕技消耗大量魔力造成機動性下降。加上在這個狀態之下,他也無法使出第二次絕技。
時間稍微倒帶。
「……你害怕嗎?」
逃到上方看著下方激烈戰局的芙蘭崔希可問了風夕這個問題。
她知道這是個很蠢的問題。
因為這是一看就知道的事。
她臉上完全失去血色,平常那副如愛惡作劇的貓一般的表情也因恐懼而僵硬。
即使如此——
芙蘭崔希可相信風夕絕不會讓她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
絕對會說一些逞強的話才是。
因為她就是這種性格的人,非得這樣才行。
不然芙蘭崔希可將無法回嘴來獲得逞強的藉口——
「……嗯,我好害怕。」
然而風夕卻毫無掩飾地說出她的感受。
乾笑兩聲後,她用顫抖的聲音接著說:
「我怕啊,非常害怕。真是難看……雪人明明說了期待我們回去,但我果然還是會怕啊。」
這句話字字刺在芙蘭崔希可的胸口。
自己現在的感受完全相同。
芙蘭崔希可也終於了解到,自己到底為何如此與風夕合不來。
因為兩人內心相似的地方太多了。
芙蘭崔希可非常在意與風夕之間的差異,加上她們真的太像了,更讓她沒來由地心生不滿。
正因如此,她很清楚這股恐懼接下來會帶來的東西是什麼。
「……真的,很令人生氣啊。」
就跟風夕對她示弱一樣,芙蘭崔希可也決定坦率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
接著她與雪人一樣,將風夕摟進懷中。
「……餵?」
「我懂,因為我也和你一樣,明明受到他的期待卻因恐懼影響動彈不得,沒用到我自己都生氣了呢。」
「那麼,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感覺風夕答話的語氣稍微恢復了力氣。
既然兩人都已毫無保留地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
「我當然知道。」
接下來除了一些逞強的場面話之外,也沒有其他好說的了。
這個結論看似莫名其妙,卻讓兩人都露出笑容。
「我會使出全力——之前怕會讓你蒸發而沒有使用的全力。」
離開芙蘭崔希可懷中並拉開距離後,變回一如往常的風夕周圍出現了五顆寶珠。
「真可惜啊,要是你對我使出你所謂的全力,我一定會把你打得體無完膚呢。」
芙蘭崔希可輕笑幾聲後拔出劍來。
「發動需要十五秒,但一擊就能燒光那條爛龍。交給你了,芙蘭。」
「收到,這次的風頭就讓給你吧。」
說完之後,風夕開始構築術式,芙蘭崔希可則開始加速俯衝——
第二次的吐息即將來臨。
雪人現在只剩一條路可走,而他也迅速下了決定。
——那就是將《毀翼之鴉》的翅膀作為擋箭牌,同時將
防護盾聚集在前方。
(魔力殘量只剩一點……撐得過去嗎?)
一瞬間就好,只要能爭取到這一點點時間,就還有辦法可想。
正當雪人決定賭一把,開始在腦中建構術式之時——
「雪人!」
突然被叫到名字讓他抬頭一看,只見芙蘭崔希可對雲蛇龍的頭部賞了一記重重飛踢。
接著她往前一跳,身後原本正要攻擊的雲蛇龍被踢一下導致嘴部緊閉,吐息就這樣在它口中爆發四散,將頭部連帶周邊一帶的雲氣都炸飛了。
「芙蘭?」
「剩下十秒——風夕那傢伙以一副反派角色的表情,說要把爛龍燒個精光。」
這句話是在芙蘭崔希可以近似金臂勾的動作,帶雪人急速往下方飛去時說的。
「寶珠有幾個?」
雪人放棄原本想使出的術式,一邊心想「這傢伙的必殺技其實是飛踢吧?」一邊問了這個問題。
「五個。」
「抓緊,我要加速了!」
完全了解到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雪人趕緊拉著芙蘭崔希可全力下墜。
——剩下五秒。
右手抓著一顆寶珠,左手則用來輔助右手,風夕開始進行魔力充填。
其餘四顆寶珠以她手上那顆寶珠為中心旋轉,描繪出圓球狀多層術式。
其規模遠比之前芙蘭崔希可使出另外需要四個輔助術式啟動的「烈光之劍」還要龐大,也比雪人的絕技還要精密。
——四秒。
似乎是自己施展的吐息威力太強,雲蛇龍此時總算完成了頭部修復。
術式展開完成,周圍其他用盡力量的附屬寶珠則跟著空氣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主寶珠的魔力充填完成。
似乎是因為用上全身的魔力,讓風夕此時有種呼吸不過來的暈眩感。
——三秒。
雲蛇龍發現風夕這裡了。
壓縮術式將其封入右手的寶珠。
『——爾,為……全部魔……呢?』
「吃吃——」
『果斷是不……但是下一……』
一段不知所以的畫面閃過腦海。
月色之下,一個令人生氣、想哭卻又懷念的聲音。
——兩秒。
都是雜念,忘掉吧,這些都是早就結束的事了!
『注……下一……留……才行。』
插圖p114-115
雲蛇龍在猶豫是要吃掉還是消滅眼前這個獵物。
『……我是姐……要保護………』
(……結束?什麼事情都結束了?)
風夕將封著術式的寶珠發射出去。
「——我這招吧!」
——一秒。
『那麼……Byebye……』
結果雲蛇龍似乎決定要將風夕消滅,只見寶珠飛進它準備施展吐息而張開的血盆大口。
『……象,弒神……范……世界……全時……』
——零。
魔法發動。
一團連雲蛇龍龐大身軀都能吞噬的漆黑球體迅速膨脹。
緊接著——出現一陣照亮這片黑暗,極為耀眼的災劫之火。
讓耳朵感到陣陣刺痛的寧靜,以及被大量強光遮蔽的視線之中,剩下的只有觸覺。
然而就連這股觸感,也遭到原本用來限制魔法範圍及威力的暗黑球中溢出的灼熱焚風剝奪。
似乎曾在何處體驗過相同的感觸……
『——召喚開始。』
風夕聽到了,絕不可能聽錯的,自己的聲音。
「星炎大咒……為什麼風夕她會……」
看到眼前正如風夕事前的宣言一樣,這個魔法瞬間將雲蛇龍燒個精光之後逐漸縮小,最後只留下陣陣強風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芙蘭崔希可不禁目瞪口呆。
「你知道啊?」
「什麼知不知道……那個魔法非常有名耶。」
看來似乎是不清楚這個魔法的雪人比較詭異。
芙蘭崔希可壓著被強風吹起的秀髮,用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他。
這是一種以在燒滅魔法中擁有最強威力的星炎為核心的連環魔法——產生的龐大熱能不只會讓敵人燃燒,同時也用來啟動外殼上的壓縮魔法術式,進而壓迫敵人使其消滅的複合魔法。而且這個連環魔法的每個單一環節,都有能與高級魔法匹敵的力量。
「過去的歷史中,能以一己之身使出那個魔法的人,只有傳說中的太陽巫女而已。即便術式本身流傳下來,至今卻沒有半個人擁有足以發動它的力量。」
「要是風夕能用,你不也行嗎?」
「不可能啦,就算我的魔力足夠,可是我沒有辦法撐起那麼沉重的術式。」
魔法這種東西,並非只要魔力足夠便能使用。
雖然術式本身會出現在空間之中,但仍需由施法者本人用精神去承受術式的「重量」。要是辦不到這一點,別說無法發動魔法,最糟的情況甚至可能造成施法者精神崩潰。
「……我總算明白風夕被選進調查團的理由了。」
芙蘭崔希可輕吐了口氣後露出微笑。
並非逞強也不是為了掩飾忌妒,而是一個心中的疑惑總算找到答案,打從心底感到神清氣爽的笑容。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你似乎解決了一些問題呢。」
她臉上已經不是想到可恨對手時會浮現的笑容,這讓雪人感到相當高興,也跟著露出微笑。
「你那跟老頭子一樣的笑容是怎麼回事?」
「什麼老頭子啊……算了,你說得也許沒錯……」
雪人本來想提出抗議,最後卻默默承認了。因為他並不是看到芙蘭崔希可解決煩惱的事而鬆了口氣,而是替她感到高興,就這點來看的確非常像上了年紀的老人。
「……不對不對,風夕對我來說就像家人不是嗎?所以你和她之間的問題能解決,我高興是理所當然啊。」
可是對象若是家人的話就不一樣了。
似乎是總算找到正當的理由,雪人雙手插在胸前不斷點頭,芙蘭崔希可則是一臉訝異的神情。
「開會的時候我就在想了……你和風夕究竟是什麼關係啊?」
即使是〈來訪者〉也一定有家人,就算現在相隔兩個不同的世界,仍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因此這個世界和其他世界的〈來訪者〉之間會產生一道高牆,他們無法見到「家人」這種重要的存在,加深了他們與這個世界的人們之間的差異。不僅讓其他人猶豫是否該將〈來訪者〉輕易視為自己的一份子,也會讓〈來訪者〉無法融入這個世界,無論哪一方都肯定會有愧疚感。
然而芙蘭崔希可眼前這位〈來訪者〉,卻以一種毫無虛假、極其自然的態度稱呼對他來說屬於異世界的人為家人。
或許他仍加了「就像」這兩個字來做區別。
不過,還有風夕那句「這是雪人幫我取的名字」的發言。
令人在意的部分相當多。
可是——
「反正就算你回答了關於你自己的問題,也不會回答與風夕有關的問題對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這種關於本人的問題怎麼可以由其他人幫她回答呢。」
看到芙蘭崔希可似乎鬧起彆扭,雪人微微聳了聳肩。
「不過,也難怪你會覺得很奇怪,畢竟這是我心中理想的家族型態啊。」
「理想……」
她猶豫該不該說出下一句話。
——你和家人之間處得不好嗎?
這個問題或許太過深入了。
雪人似乎把芙蘭崔希可陷入猶豫的時間,看作她對這個答案傻眼的樣子。
「有什麼關係嘛,讓我這個孤兒做做家人的美夢不行嗎?」
雪人臉上是一種說出夢想而感到害羞的表情——他以單純的表情說出這句話。
「……咦?」
所以芙蘭崔希可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個詞彙。
——孤兒。
「雪人,你這句話是什——」
太草率了——芙蘭崔希可講到一半便驚覺這件事實。
與剛才的問題根本無法相比,要論程度的話,現在這個問題才真的太過深入。
芙蘭崔希可非常想問,可是自己有那個資格問嗎?他會願意告訴她嗎?
當她還在煩惱這些問題的時候——
「——喂,你們兩個。」
風夕以倒立的姿勢突然將臉插進兩人之間。
並以一副
無法置信的表情接著說:
「你們打算站在這裡聊天聊到什麼時候啊?」
「當然是聊到高興為止啊。」
和被風夕以出乎意料的登場方式嚇到動彈不得的芙蘭崔希可不同,雪人似乎不怎麼驚訝,隨口打發了風夕的挖苦。
但是,他馬上眯起眼露出責備的表情。
「為什麼你要把所有的魔力用光啊?要是那招沒能殺死雲蛇龍你打算怎麼辦啊?」
「你那些抱怨我聽膩了——抱我。」
風夕對雪人這句擔心之言視若無睹,說完這句話便突然解除靈殼魔法,甚至連其他魔法都一併解除了。
失去浮力的身體開始下墜的同時,她伸手抓住雪人的肩膀。
雪人當然不能視而不見,只好以她那隻手為軸心,從下方將她用公主抱的形式抱起。
「……我都還沒回答要不要抱耶。」
「吵死了,我現在累得半死啦。」
雖然這句話聽來非常幼稚又傲慢,不過沒有半點虛假,因為風夕稍微扭動身體調整位置後,便馬上閉起眼來。
「……真的好累喔,雪人。」
接著又自言自語重複一次相同的話。
雪人看到她這副模樣,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笑容——一種簡直就像慈祥的父親或哥哥一樣的笑容。
然後也以一種與臉上笑容相襯的溫柔聲音說道。
「謝謝你風夕,多虧你我才得救了。」
「哼,你一開始就這麼講不就好了,這個笨蛋。」
風夕的回答聽來有點像在鬧彆扭,但其實她很高興,只見雙眼閉起的她在雪人懷中露出得意的笑容。
「的確,看起來『就像是家人』呢。」
完全呈放鬆狀態的風夕及包容她的雪人。
芙蘭崔希可看到兩人的樣子,以柔和的表情輕輕嘆了一口氣。
「難得她也會有全身都是破綻的時候啊。」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在其他人在場的情形下露出毫無防備的姿態吧。
既然風夕願意露出這副姿態,代表她與芙蘭崔希可之間那些莫名其妙的紛爭應該都解決了才是。
雪人確定這一點後,手腕一彎將鎖煉丟了出去。
「……這是怎樣啊?」
隨手接下鎖煉的芙蘭崔希可一臉訝異地問。
「拉我們一把。其實我也累壞了,實在沒有剩餘的體力在抱著一個人的狀況下飛行。」
「你這爸爸還真是沒用耶……」
「……拜託你好歹也說是哥哥好嗎?」
芙蘭崔希可看到雪人露出一副打從心底無奈的表情不禁失笑,隨後便握著鎖煉開始進行移動。
「厲害,真是太棒了,三人都是萬中之選呢。」
看著畫面上抱著風夕的雪人,以及拉著他們兩人的芙蘭崔希可,路娜麗雅開心地笑了。
「是嗎?我倒不那麼認為就是了。」
「您說『三人都是萬中之選』是嗎?可是在我看來,頂多只有《巴哈姆特》勉強及格,其他根本都不行不是嗎?」
聽到其他兩人與自己唱反調,路娜麗雅大大嘆了一口氣,雙手插腰轉身面對兩人,以一副說教的語氣說道。
「為什麼你們只能看到表面呢?那個《巴哈姆特》就先不提,我認為雪白四翼及夜色單翼都表現得可圈可點啊。沒錯,特別是那個夜色單翼的小哥,他真的很不錯呢。」
「……你是指雪人小弟?」
克蘿一副不敢置信地歪頭問道。
在她的評價內,雪人是三人中的最後一名。雖然他有膽識有技巧,甚至因為魔法體系不同的原因,有一些連克蘿都無法準確評斷的部分,不過再怎麼樣,都改變不了他魔力存量少得可憐的事實,剛才也是才用了幾次魔法就上氣不接下氣。
「小黑,或許你無法理解吧。」
在那名持有雪白四翼的女孩朝雲蛇龍飛踢前的當下,他原本打算做些什麼。
雖然不知道實際內容……但是路娜麗雅卻有預感,那其實是個會超乎她們想像的動作。
「算了,反正誰來結果都差不多啦。」
路娜麗雅面露嘲笑般的笑容後,她的身影突然失去色彩。
「哎呀……看來極限到了呢,那我回去了,再會。」
她說完輕輕揮了揮手後便消失了,仿佛打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於此處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目送她離開之後——
「……小玉,我果然是個壞人嗎?」
克蘿小聲問出這句話。
風夕將頭靠在浴池邊緣呆望著天空。
雖然浴室位於室內,但不知是為了換氣,還是單純因為設計者自身喜好使然,天花板被設計成可開關的形式,因此能變成露天溫泉。
現在天花板正敞開著,可見一輪明月高掛在夜空中。
凝望月色的風夕深深嘆了口氣。
全身感覺相當沉重。
多虧睡到剛剛,白天用光的魔力幾乎都復原了。即使現在風夕為了阻隔外頭的空氣,召喚出一顆寶珠浮在身旁做出防護罩,也沒有感到任何負擔。
不過由於消耗掉的精神尚未恢復,以致她仍感到一股倦怠感。
所謂精神其實就像一種心情,其恢復情形和時間長短沒有關聯。
「……不管這邊還是那邊都是……!」
精神尚未恢復的原因,就是她想起被芙蘭崔希可擁抱的那個觸感。
——身體柔軟,充滿十足的女人味。
風夕恨恨地咬牙切齒,看向自己泡在浴池內的身體。
與其說像個少女,不如直接以稚嫩形容比較恰當。
雖然雪人誇獎她背部曲線很漂亮這點讓風夕相當高興,不過即使如此,仍改不了和芙蘭崔希可相比,自己的身體缺乏魅力的事實。
胸部平坦,腰雖然算得上纖細,但因臀部附近缺乏肉感而算不上小蠻腰。即使腳看來相當細緻,卻仍因為缺乏肉感導致觸感僵硬。
整體來說的話,就是她瘦過頭了。已經不是苗條,而是瘦到接近皮包骨了。
面對這個從小就沒變過的事實,風夕低聲呻吟了幾聲,懷著低落的心情沉入浴池中。
這艘船上的浴室相當寬敞,明明不是客船卻占用了如此龐大的空間或許有點問題,不過芙蘭崔希可卻很中意這個稍嫌鋪張浪費的場所。
因為一開始雖然對這個寬敞過頭的場所有點無法心安,可是一旦習慣之後,反而感覺寬敞得令人舒爽。
即使這不是主要原因,但芙蘭崔希可顯得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脫下衣服放進置衣籃中。
她走到鏡子前站定,露出一副樂不可支的表情。
接著更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腿部曲線很漂亮嗎……」
說真的,這句話完全出乎芙蘭崔希可的意料。
因為仔細想想,雪人對異性根本沒有抵抗力,依他的性格,只要一將對手視為女性看待,肯定會緊張到全身僵住。不知是因為不習慣與女性相處還是意識過頭,總之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所以芙蘭崔希可才會覺得,雪人不可能以那種眼光看待自己。
他頂多是出於惡作劇的心態才會說出那句誇讚之辭,而不是真正打從心底將芙蘭崔希可當成女性看待。
要是雪人真將芙蘭崔希可視為一名異性的話,甚至有可能會疏遠她也不一定。
即使如此,芙蘭崔希可還是希望他能以一名好對手的身份注意到自己,因此做了許多努力。無論魔法、劍術或是格鬥術,她都從頭開始加強鍛鍊。
到目前為止,芙蘭崔希可認為這樣就足夠了。光是如此,他在自己心中就占有不可動搖的重要地位。
雪人·甲斐——看似伸手可及,卻總是搶先自己一步的靈殼魔法使用者。
他明明就很在意輸贏,卻是個寧可讓自己處於不利也要陪芙蘭崔希可一較高下的怪人。
和雪人競爭的過程相當愉快,也因此更加讓芙蘭崔希可說什麼都想贏過這個對手。
如果他也是這麼認為的話就足夠了,芙蘭崔希可原本沒有打算冒險破壞兩人至今的關係,長久以來一直在忍耐。
所以雪人那句話,那句將自己視為異性的誇讚之辭才會如此出乎意料,如此令她高興。
芙蘭崔希可心想,因為一句話就高興成這副德性的自己會不會太天真了?不過這其實也不是她的錯。
只是——
「真的好瘦小啊……」
芙蘭崔希可想起白天懷抱風夕時的觸感,不禁垂頭喪氣並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那是個只要多用點力就可
能會弄壞的嬌小身軀。
和自己完全不同。
「那傢伙喜歡她那一型的嗎……」
芙蘭崔希可此時看了看鏡中的自己。
胸部豐滿,至少是比起同齡少女絕不會輸的大小,形狀應該也不會糟到哪去才是。
腰部纖細……雖然是這麼想的,不過其實芙蘭崔希可擔心該不會是因為與臀部附近相較,看起來才比較纖細吧?
腿部原本也想讓它再瘦一點,但是既然獲得雪人的誇獎就先算了吧。
長相呢?髮型呢?是否該弄一個成熟一點的髮型比較好?
最重要的問題是,他喜歡的類型究竟為何?
「…………」
此時芙蘭崔希可終於發現到,自己竟然就這樣保持沉默在鏡前搔首弄姿,甚至做出各式各樣的表情。
——難道自己現在正在做一些非常羞恥的舉動嗎?
有了如此自覺的她瞬間羞得面紅耳赤。
不妙……真的不妙。
光想像就搞成這副德性,加上自己現在站在鏡子前,站在映著她羞恥姿勢的鏡子前方。
要是此時把意識集中到鏡子上,肯定會羞到在地上不停抱頭打滾吧。
因此芙蘭崔希可馬上緊閉雙眼轉向側面,用拳頭重重捶了牆上的開關想要關掉電燈。
到確定電燈完全暗下來的期間可說度秒如年,她維持這個姿勢戰戰兢兢地睜開單眼。
四周已轉為一片漆黑,無法清楚目視。
知道自己脫離險境的芙蘭崔希可總算鬆了一口氣。
「……洗澡。」
她露出一副「我到底在做什麼蠢事啊」的苦笑。因為仍不想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摸黑確定前方也沒有點燈後,她打開浴室的門。
——夜晚冷冽的空氣頓時向她襲來。
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風夕才驚覺有人進入浴室。
——是雪人嗎!?不,他應該早早就洗完了才對……
她一邊思考一邊準備站起身來,隨即又換了個角度想。
——毛巾在哪?還有我到底為什麼要站起來!?
最終以一副狼狽樣從浴池中站起來的她,終於發現走進浴室的人是芙蘭崔希可。
風夕對在浴室門口以雙手抱著自己身體縮成一團的芙蘭崔希可一指,同時放聲大叫:
「敵人!」
因為她雙手環抱的動作而遭到強調的宏偉雙峰,對風夕來說確實是個足以怨恨的對象。
「誰是敵人啦……還有風夕,好冷,真的好冷耶,為什麼你一副沒事的樣子?」
被風夕以尖銳的眼神喊成敵人,芙蘭崔希可只覺得莫名其妙。
芙蘭崔希可因外頭寒冷的空氣快要凍僵了,只見她更加抱緊身子並以小跑步跑向浴池。
「喂,等——」
「呀!?」
結果她應聲撞上一道透明的牆壁。
「真是的……沒人教過你不要在有水的地方奔跑嗎?」
看來真的是毫無防備就撞個正著,看到芙蘭崔希可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樣子,風夕雖有點傻眼,臉上卻浮現了一個柔和的微笑。
接著風夕摸了浮在水面上的寶珠進行操作,替她在防護罩上開了一個入口。
「快點進來,水都要冷掉了。」
「你不是魔力都用光而且才剛睡醒嗎?為什麼還能使用魔法啊……」
溫暖的空氣讓芙蘭崔希可了解到眼前有一道入口,但是她仍看不到防護罩本身。
她用看起來活像默劇演員的動作摸索到入口後,小心翼翼地踏入防護罩內。
接著似乎是透過溫度變化確認自己已完全通過防護罩,冷到不行的芙蘭崔希可瞬間往浴池內一跳。
「……算了,我不想說了。不過你這傢伙為何挑我入浴的時間進來?」
被她跳進來的水花濺到的風夕關起防護罩,接著坐了下來。
雖然無視芙蘭崔希可沒有先沖洗身體就直接跳進浴池這件事,不過另一個問題可就不是如此了。
畢竟她就是害自己一直提不起精神的始作俑者,當然不能視而不見。
「我哪知道啊,浴室的燈又不是亮著的。」
被風夕質問的芙蘭崔希可嘟起嘴來抗議。另一方面,浴池內溫暖的水卻讓她放鬆下來。
下一個動作是看向夜空。
「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嗯,不錯。」
先是摸摸胸口確認自己的心意並微微點頭後,芙蘭崔希可看向風夕接著說:
「無論是一邊賞月一邊泡澡,或是旁邊的人是你,這幾點我都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你又如何呢?
被她蘊含如此問題的視線一看,風夕將視線移向空中。
接著她板著一張不太高興的表情回答。
「雖然不高興,不過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不是逞強而是實話。
對風夕而言,芙蘭崔希可·鮑曼這名少女是會讓自己感到自卑的根源。
充滿女人味的身軀,以及能和雪人對等競技的戰鬥技術。
無論哪一種,都是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風夕沒有像她一樣的女人味,也沒有像選拔測驗那時能讓雪人露出高興期待表情的戰鬥技術。
明明這種人現在就在身旁和自己一起泡澡,出乎意料的是,風夕卻想不出任何該抱怨的地方。
或許是白天與雲蛇龍的戰鬥理解到一點——自己和芙蘭崔希可的個性非常相似的關係。
在心中確認這個結論並非一時的錯覺之後,風夕保持看向月亮的姿勢開口說:
「你一定是確認雪人洗完才進來的對吧?」
「……你還真是不留情面耶……」
看來說中了。
只見芙蘭崔希可羞得滿臉通紅,出聲大喊。
接著她緩緩將身體連同半張臉泡進浴池內,然後瞪向風夕。
「還敢說我,你不也一樣嗎?」
「才沒這回事,絕對沒有!」
風夕也落得和芙蘭崔希可一樣緩緩沉入浴池的下場。
經過一段時間後,風夕收回前言。
「……因為我不想嘛……」
「……是啊……的確不想呢……」
自己浸在雪人泡過的熱水還可以接受,可是反過來就會有種抗拒感。
一種不知是羞恥還是罪惡感,難以形容的抗拒感。
兩人互相輕輕瞪視了一會兒,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與對方一樣。
接著,風夕站起身來。
「真的泡太久,我要先出去了。」
「啊,等一下,讓我洗個身體就好。」
要是風夕離開,遮蔽外頭冷風的防護罩也會消失。
芙蘭崔希可因此慌忙地站起身來。
看到她這副模樣,風夕微微一笑嘆了口氣後,用手指碰觸寶珠補充魔力。
「我會讓防護罩再留一會兒,至少在你洗完之前不——」
浴室的門打開了。
「我有時候不禁會認為,你不是一名『異質』的〈來訪者〉,而是『惡質』的〈來訪者〉啊。」
雖然仍維持面無表情,不過聽得出克蘿語氣中帶有責備的意思,雪人只能深深嘆氣。
「……該怎麼說好呢,抱歉,我沒有任何藉口。」
雪人維持背部靠在主桅的姿勢,抬頭道歉。
頭上有著紅通通被揍過的痕跡。
克蘿一邊替他在痕跡上貼上藥布,一邊開口說道。
「所以呢?小弟你究竟幹了什麼好事?」
「啊……」
雪人以一副欲言又止的態度移開視線。
本來想去將浴池的水放空,卻當場撞見全裸的兩人——這種事雪人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而且明明馬上就被風夕用寶珠撂倒,看到她們兩人的裸體只有短短一瞬間,卻清清楚楚地烙印在雪人腦海中。
在月光照射下微微發亮的秀髮。
剛泡完澡而顯得紅潤的肌膚。
嬌小的雙肩,健康又充滿吸引力的大腿,微微隆起如夢似幻的小小胸部及波濤洶湧吹彈可破的豐滿胸部,順著柔和的曲線延伸至腹部和下方——
「……做了一件壞事啊。」
驚愕、羞恥和憤怒。
這些情緒交織湧上心頭,造就了那對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的赤紅眼眸。
腦中浮現那個畫面讓雪人停止回想這段記憶,接著他愧疚地垂下頭來。
自己和風夕相遇以來快要兩年,從未發生過類似的意外。
不提進入學院後住宿是男女分隔,就連以前一同在廢墟度日的期間都未曾有過。
——這下之後與風夕碰面時,該擺出什麼臉才好啊……
雪人打從心底感到無奈,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你才會連治療都不治療就跑來這裡讓自己冷靜嗎?真有你的——要喝嗎?還是要用淋的?」
在他身旁坐下之後,克蘿舉起和醫藥箱一起拿來的水杯問道。
「淋吧。」
聽到回答,克蘿二話不說將水往他頭上一澆。
集中精神在水帶來的冰冷觸感中,陷入沉默一會兒後,雪人終於在頭頂的水都滴得差不多時開口。
「……藥布上的藥跟水一起流進眼睛,痛死了……」
「小弟,你真的傻了嗎?」
克蘿的話語難得表現出難以置信的感情,講完後她望向夜空。
然後又恢復成一如往常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說下去。
「你只要好好道歉,再和平時一樣和她相處就行了。相信風夕妹妹現在一定和你一樣不知如何是好,因為那孩子遇到這種事只知道『逃避』這個方法。」
「真不愧是我的好友,什麼事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雖然事出突然,但這的確是雪人目前煩惱的問題。
可是竟然全被克蘿一語道破,雪人只能面露苦笑。
「話說回來,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別問啊。」
「我只是想看看你會以什麼表情回答罷了,我承認這有點壞心眼。」
「真是的……讓我想要好好跟你道謝都不行了啦……」
究竟該拿什麼表情去見風夕,這不是早就決定好的事嗎?
雪人抬頭撥了撥前方因浸水垂下的頭髮。
「——還有,你認為芙蘭那邊又該怎麼辦才好?」
「這我不管,你自己去想辦法解決吧。」
聽到這個無情的宣言,雪人再次無力地垂下頭來。
接著他開口說:
「……不知道能不能讓她甩個巴掌就原諒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