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2/2)
(我想太多了嗎……)
再放鬆一點也沒關係吧,肯定是的。
而且,不管之前怎麼樣——
「到這個世界已經過了兩年啊,真不知算快還是慢啊……」
進入現在這間學院就讀是在一年前,而他掉進這個世界則是兩年前的事。
事前並沒有任何徵兆,真的是非常突然,眼前的景色簡直就像底片前後放錯張一樣完全變了樣子。
「那時真的嚇到我了呢……」
周圍平凡的街景瞬間變成廢墟。
這當然讓雪人相當震驚。
接下來,雪人在那裡遇見了她。
在強風吹拂的落日夕陽下,雙眼直直盯著他看的少女——風夕。
不只沒有家世背景,她當時什麼都沒有。雖然她會使用靈殼魔法,懂得這個世界的語言,也具有基本常識,但她的過去卻是一片空白。
就連「風夕」這個名字,也是雪人基於在「刮著強風的夕陽時分」遇見她而取的。
當兩人想辦法互相溝通之後——訂下了一個約定。
他承諾幫她找回過去。
她答應替他找出回去原本世界的方法。
當時兩人或許是出於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心情,才會訂下這種約定也不一定。
現在雪人和風夕都在這個世界獲得了許多東西,因此即使現在取消這個約定也沒關係吧。
不過現在——
「總算踏出第一步啦。不對,還沒正式上場,所以只能算是半步嗎?」
在這個不時從天洞〈未開裂境〉掉下各式各樣事物的世界,調查這些事物的工作非常重要。這份工作不只需要足以判別物品危險程度的異世界知識,也需要武力以應付魔物出現的情形,運氣不好甚至還有可能遇到龍。
對以從事這份工作為目標的學生們來說,實習課程就是「院外調查團」。
而對打算總有一天要環遊世界到處觀察的雪人來說,這份工作及這次的實習相當符合他的需求。
在這個世界中,調查工作是個值得驕傲的職業,因此不只是以這份工作立下功績而晉升為貴族的鮑曼家的芙蘭崔希可,更有許多人志願進入調查團。不過在這種情形之下……雪人仍通過了測驗。
這代表他兩年來的努力總算開花結果,雖不算是踏出一步,不過至少前進了半步。
也讓他總算追上早一步不是由於戰鬥技術,而是因高超魔法技能而被選入調查團的風夕。
「現在才總算步上軌道了……」
這一年間幾乎只在學院周遭生活的日子將一口氣有所改變,不是光聽老師們講課或從教科書上學習,而是靠自己的雙眼去觀看一切。
滿腔期待讓雪人不禁露出笑容。
就在這個時候——
「喂,雪人。」
風夕的臉冷不防地出現在眼前。
上下顛倒,整張臉幾乎快要貼上來的極近距離,還有一成不變的微微細語聲。
她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為什麼笑得這麼賊?是想起剛才抱了那個女人的觸感然後暗自回味嗎?你這個變態!」
「…………」
「畢竟你也到了這個年紀,我
就不跟你計較這件事了,可是你今天沒打算做訓練嗎?」
「嗚哇……」
「你這是什麼反應?」
風夕滑行拉開距離,一臉訝異地站在空中。
她也會使用靈殼魔法,先不提進行高速移動時的情形,若只是浮在空中的話,就算不需啟動靈殼魔法也能輕易辦到。
所以她浮在空中並不是什麼大事,重點是——
「你別突然蹦出來好嗎?心臟差點被你嚇到停掉耶……」
由於風夕剛好在雪人思考有關她的事情時出現,讓他著實嚇了一跳。就算不是剛好在這個時間點,突然有個人從上方把臉貼過來,一般來說都會嚇到吧。
「這就是你剛才做出像呆子一樣反應的原因嗎?真是個怪傢伙。」
「我只是反應慢了一拍而已啦,都怪你像連珠炮一樣說些有的沒的。」
看到風夕一臉不解地歪著頭,雪人嘆了口氣。
明明都忘記過去的事了,她怎麼還能露出這種態度啊?
雖然默默在心中抱怨,不過其實雪人也無法想像與現在性格完全不同的風夕。
「所以你是來問我訓練的事?我不是說過今天不去了嗎?因為我早料到和芙蘭戰鬥完會累到動彈不得啊。還有,你不要在那裡說一些旁人聽來會誤會,然後敗壞我名聲的話行不行?」
「管那麼多做什麼,反正根本沒人聽到啊。」
「有一句話叫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嗎……」
「我才不相信那種歪理。」
風夕瞬間就將雪人的話視如敝屣,並著地在躺著的雪人身旁坐了下來。
雖然她口中喊著訓練還是其他理由,其實這等同於她的打招呼。風夕毫無猶豫地對雪人開口說道。
「你贏了呢,雪人。」
「遵守約定是我的信條,至少我有想盡力完成它。」
「你這句話的後半段沒有誠意,一點都沒有。」
風夕先是有點生氣地細聲抱怨,隨後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緩和。
「不過你有好好遵守和我的約定了,所以稍微給你一點獎勵吧。」
她似乎是想說「讓你躺大腿吧」而伸出雙腿,並拍了幾下示意雪人躺上去。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要跪坐嗎?」
「跪坐?那是什麼玩意?」
聽起來只是個小問題,但是她似乎真的完全不知道。
看到風夕一臉訝異的樣子,雪人才想起自己似乎沒在這個世界看過其他人跪坐的樣子。
難道不是她不知道,而是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存在「跪坐」這種坐法嗎?
「……太令我失望了……」
對雪人來說,能躺在別人的大腿上一直是他的夢想之一。
不過這隻局限於對方跪坐的情形,而不是像現在風夕這樣雙腿伸直。至少對雪人來說,只要不是坐在類似長椅的地方,躺在異性大腿上就只有跪坐這個選項而已。
看到雪人因為其中的落差而嘆氣,風夕一臉不高興地說:
「……難道你這傢伙是想說我大腿肉不夠多又都是肌肉,所以躺起來也不舒服這種沒禮貌的話嗎?」
她似乎誤解了雪人嘆氣的原因,鬧起彆扭的風夕讓他不禁揚起微笑。
「你真的凈做些可愛的反應耶……」
「……想被捏鼻子還是捏耳朵起來,你自己選一個吧。」
雖然她這麼問,可是看來一點都沒有等待回答的打算。
雪人打了個滾閃過風夕捏過來的手,接著順勢站起身後又盤腿坐下。
「……餵。」
他抓住風夕伸出來的手一拉,讓她倒在自己的大腿上。
「看來與其被照顧,我比較喜歡照顧別人呢。」
此時雪人搶先阻止了眯起眼想做出反應的風夕。
「你不是要給我獎勵嗎?那麼就乖乖向我撒嬌吧。」
「莫名其妙……一般來說立場應該反過來才對吧?」
雖然她露出不太滿意的表情,但也只有這樣。
風夕稍微調整了頭部躺下的位置後,放鬆身體向上看著雪人。
「又沒對其他人造成困擾,別在意那種小事啦。」
雪人對看向自己的鮮紅雙眸回以微笑,並摸了摸她的頭。
「……花了兩年只走到這一步,抱歉讓你久等啦。」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根本不需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恐怕老早就開始追尋自己的過去了吧?
但是雪人畢竟是〈來訪者〉,必須從頭大量學習關於這個世界的事,像是語言這類基本中的基本。
「你才是別在意這種小事呢。是我自己高興等你,我也很享受現在的生活。而且真要說的話,我也還沒找到任何能讓你回去原本世界的線索。」
風夕伸手輕輕捏了雪人的臉頰一下,仿佛是要他別說這種無聊的話。
「我的心情和你一樣,雪人。這樣說下去會沒完沒了。」
「嗯,你說得對。」
雪人微微點頭後抬頭看向月亮。
雖然沒有明言,不過雪人是知道的。
風夕根本不在意自己忘了以前的記憶。
然後同樣的,相信不只有自己知道,她一定也知道才對。
那就是雪人對於能不能回去原本的世界也毫不在意。
即使這樣,兩人仍被過去的約定束縛,這讓雪人浮現了帶有自嘲意義的笑容。
對這些再明顯不過的事實視而不見,卻執著於過去那些無關緊要的約定,從旁人的眼光來看,兩人之間的關係想必相當扭曲怪異吧?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雪人現在的想法,風夕再度一臉不高興地眯起眼來。
「雪人。」
「嗯?」
「你這傢伙又在想一些有的沒的對吧?看你嘴巴都僵住了。」
她將還捏著雪人臉頰的手指放開,隨後不停地戳了起來。
看到她以這種小孩子的方法表達不滿,雪人無奈地笑了。
——看來我的確想太多了呢。
三天後,學院會議室內——
「我叫風夕。」
「我是芙蘭崔希可·鮑曼。」
到兩人互道姓名這個步驟還算說得過去。
但是不知為何,她們兩人竟開始大眼瞪小眼,讓一旁的雪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現在房間裡除了她們兩人和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
(該不會其他人早就算準了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故意遲到吧……?)
因為早就過了集合時間,也難怪雪人會做出這種無憑無據的懷疑。
「雪人。」
「雪人。」
「啊……好啦好啦。」
聽到左右兩側同時傳來呼喊自己的聲音,雪人只能選擇投降。
在場的只有三人,而雪人兩邊都認識,既然她們兩人不打算進一步動作,只好由自己當中間介紹人了。
他放下原本抱在胸前的雙臂,以右手指向芙蘭崔希可。
「這位是芙蘭崔希可·鮑曼,二年級生。雖然是個如假包換的貴族千金……卻很不像呢,連我最近都開始懷疑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貴族千金。」
「……你這個介紹是怎麼一回事?」
「說你平易近人,就算幫你做這種開玩笑的自我介紹也沒關係的意思。」
雪人默默在心中對一臉不滿的芙蘭崔希可吐了吐舌頭,回答她這個問題。
接著他流暢地將手換邊指向風夕。
「她叫風夕,沒有家族背景,和我們同樣是二年級生,就這樣啦。」
「……你這個介紹太隨便了吧?」
「反正你又沒什麼好提的,真要補充的話,頂多就是你會靈殼魔法這一點吧?」
如果再深入下去,可能會牽扯到為什麼她沒有家族背景或是一些其他地方……而那些都不是該由雪人口中說出來的事情。
芙蘭崔希可似乎也決定不去碰觸這一部分,不過她還是留有疑問,歪著頭對雪人問了另一個問題。
「雪人,她也是〈來訪者〉嗎?」
「嗯?……啊,是因為名字嗎?這是……」
「是雪人幫我取的喔。」
雖然聲音是一如往常的微微細語,但是語氣卻比平時來得尖銳。
風夕驕傲地挺起胸膛,把雪人說到一半的話搶了過去。
然後用一種珍惜的語氣重複剛才那句話。
「沒錯,是雪人幫我取的喔,這個名字。」
「我聽……不太懂耶……」
芙蘭崔希可看起來滿頭混亂,
先是看向風夕,接著看向雪人。
無論橫看豎看,兩人看起來都不像是父女。
「……這不是本名對吧?是某種綽號之類的嗎?」
「是本名啦,沒有人自我介紹會只提綽號的吧?不過也不能怪你會這樣想……」
雪人支支吾吾地回答後,輕輕嘆了口氣。
風夕使用的魔法及靈殼都出自於這個世界的體系,兩人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也是說這個世界的語言。
所以風夕大概是這個世界的人沒錯,就算她失去記憶,這一點仍是無可改變的事實。
若從這種觀點來看,「風夕」這個名字或許算不上是本名,頂多是找回過去記憶前使用的假名也不一定。
雪人聳肩舒緩不知何時變得憂鬱的心情,然後接著說下去。
「別想太多啦,因為就連我也不太清楚啊,只要知道這傢伙叫做風夕就夠了吧?」
像這種私人情報,明明不是本人卻出口解釋實在有失禮節,不過比起這一點,其實雪人比較像是嫌麻煩才趕緊含糊帶過。
「是這樣說沒錯啦……不過明明不是貴族卻隱姓埋名,實在相當稀奇呢……」
芙蘭崔希可似乎還有一點誤會,不過總算聽進雪人的意見了。
「……嗯?」
聽到她這句話,雪人發現一件事而歪頭問道。
「你說隱姓埋名是什麼意思?」
貴族的名字總是會比一般人來得長——一直有這種刻板印象的雪人仔細一想,發現她的全名「芙蘭崔希可·鮑曼」的確有種比較短的感覺。
不過由於他們兩人原就身處不同世界,因此最後他擅自下了「這個世界的貴族名字大概都是那樣吧」的結論……
「這是防範詛咒的迷信喔,只要不被別人知道全名就不會遭到詛咒,譬如我現在的名字也隱藏了其中一部分。」
「沒想到我能在這個世界聽到『迷信』這兩個字啊……」
本來雪人以為在這個魔法隨處可見的世界中應該不會有什麼迷信,看來又是他搞錯了。
不過所謂的「迷信」,也有將錯誤的事當成正確的去相信的含意,因此就算這個世界有迷信存在,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這樣一說,你的全名叫什麼啊?」
既然會因為怕被詛咒而隱藏姓名的一部分,代表這世界的貴族或許會取一些長到令人無法記住的名字也不一定。
雪人純粹是出於好奇心才問這個問題,但在芙蘭崔希可的耳里聽來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你、你想、想知道嗎?」
「波」的一聲。
她的臉頰似乎真的發出了這個聲音,變得滿臉通紅。
「……是會讓人害羞到這種地步的名字嗎?」
雖不是這個世界的迷信,但傳說用含有強烈性象徵的文字或符號,可以躲避魔女的邪眼。理由在於這樣做會讓魔女感到害羞,移開她帶有邪惡的視線,可以讓人逃過一劫。
基於這種原因,芙蘭崔希可的全名中可能含有這種令她害羞的文字。
「喂!雪人……你這傢伙是笨蛋嗎?還是傻子啊?」
看來猜錯了。
風夕以一臉鄙視的表情說出正解。
「若一個人願意將隱藏的名字告訴你,代表他完全信任你。而對方是異性的情形,這樣問等同於求婚喔。」
「啊……也就是說……我剛才……!?」
看來雪人似乎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向芙蘭崔希可求了婚。
理解到這個事實之後,他害羞到自己都能清楚感覺臉頰發燙,完全慌了手腳並開始胡言亂語。
「是、是說還沒看到克蘿出現呢,那傢伙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啊?」
雪人像是逃避似地趕緊轉換話題。
「這次集會的召集人是她吧?身為團長人卻不在現場是怎麼回事啊?」
「啊,她人——」
風夕似乎心裡有底,又或者是單純想幫忙,在她開口說話說到一半時——
似乎是算準了時機,此時有一個人大剌剌地走進會議室,並開口打斷風夕的話。
「就在這裡,雖然稍微遲到了一下。」
聲調毫無感情也沒有抑揚頓挫。
克蘿隨手將門關上,並繼續以這種聲音說道。
「我就是團長,克蘿。」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見克蘿在制服外側穿了一件雪人那個世界的海賊風夾克,頭上也戴著類似的帽子。
「海賊旗〈JollyRoger〉……繼武藏之後是這個啊……」
雖然這裡是個充滿空中浮島的世界,不過既有大海也有船隻,那麼想當然,雪人也曾翻譯過關於海賊的作品。
「克蘿小姐原本是這種性格的人嗎……?」
「我知道你心裡原本是怎麼想的,不過她就是這樣的人。」
看來自己翻譯的作品,在出乎意料的場合派上用場了。
早已忘記剛才的求婚騷動,被臉上露出一副驚訝表情的芙蘭崔希可這麼一問,雪人趕緊把握這個機會回答她。
克蘿既被喻為學院最強的破天荒魔法師,想必有許多關於她的奇怪傳聞,其中幾個雪人也略有耳聞。
舉凡鐵假面、冷血魔女、死亡面具、古代人創造的人型魔法兵器、看到她笑容的人三天後必死無疑等五花八門的謠言。
即使這些謠言不一定完全正確——其實就算是與她相處時間比較久的雪人,也不曾看見她臉上露出任何表情——不過大部分都是對於「超人」的偏見及忌妒罷了。
「她就是一個隨心所欲的傢伙,我給你一個忠告吧,不管你聽到了什麼謠言,還是儘早將那些通通捨棄比較——」
「雪人小弟。」
雖然雪人沒有說很大聲,但這段話似乎還是被聽到了。
克蘿以毫無感情的視線望向雪人,繼續說下去。
「——你的主意好像不怎麼受歡迎。」
不是警告,而是惡質的陷害。
雪人抬頭看向天花板——
「別說得像是我教你這樣做的行不行……」
「可是你翻譯的書上有寫到『第一印象』最重要。」
「那不是叫你穿成這樣搞笑的意思啦。算了,拿來充當自我介紹似乎也很足夠了。」
此時雪人瞄了芙蘭崔希可一眼,只見她單手扶額緩緩點了點頭。
克蘿也將視線看向芙蘭崔希可,再次發出她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
「我就是團長,克蘿。」
「剛才聽你說過了。」
「因為很重要所以我說了兩次。」
「這樣啊。」
「……雪人小弟。」
克蘿以像是生鏽機器般定格的動作轉頭看雪人。
「我用團長的權限將這名小姑娘從調查團中除名也沒關係吧?」
「沒關係你個頭啦。再說芙蘭根本不懂你這些話的梗在哪裡啊……」
現在用那種梗來搞笑也沒人會買單吧。
插圖p059
雪人頓時感到精疲力盡,將上半身往桌上一趴。
但是他的肩膀此時又被戳了幾下。
「雪人。」
「還有什麼事啦……」
「剛才這段對話是出自於哪本書?」
「……你為什麼不直接去問克蘿,當成一個聊天話題也好啊……」
看到芙蘭崔希可的雙眼不知為何開始閃閃發亮,雪人只好無奈地提出建議。
然而不管怎麼想,雪人心中都只有她會被克蘿灌輸一些奇怪知識的不好預感。
「克蘿團長啊,怎麼都這個時間了才來我們四個人?」
「有什麼問題嗎?啊——的確有問題,這稱呼叫起來不好聽,換成『船長』吧。」
「……雪人,乾脆由你主導會議進行吧?」
「說實話,我不認為我有能力管得動你們這些人啊……」
聽到芙蘭崔希可悄悄說了這句話,雪人只能嘆氣。
隨後他站起身往桌面一坐。
「太沒禮貌了,雪人。」
「在熟人面前裝乖也沒用吧。」
一口否定眯起眼露出像貓一般笑容出言挖苦他的風夕後,雪人雙手用力一拍吸引在場其他人注意。
接著開口問道。
「首先請問克蘿船長,現在只有我們四人是怎麼回事?你有好好連絡所有人嗎?」
雖然不知道學院方面有多器重克蘿,但這次調查團成員的編組全權由她負責,所以成員有哪些人,除了她以外沒有其他人知道。
「沒什麼連
絡不連絡的,在場這些人就是全部了,雪人議事長。」
看來她似乎喜歡幫人取一些稱號。
克蘿依照雪人現在扮演的角色給了他一個稱號後,若無其事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成員就這四人——不,其實應該還有一名,但是他現在不方便行動,也沒必要叫他來這裡。」
「……你只找四名成員的理由是什麼?」
怎麼想都太少了。
就算名為調查實習,內容可不是只有調查而已。
從學院到調查地點的過程也包含在實習之內,交通工具則是使用學院名下的船。想只靠四個人就讓船動起來,人手根本不夠用。
「戰鬥方面就不提了,移動用的交通工具也不用擔心,因為我剛才說還有一名成員,其實就是船靈。」
船靈,是一種能操縱船的人工精靈。船靈相當少見,不過就算看到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不只豪華客船上會使用多隻船靈輔助航行,軍用船也視船靈為必需,倒是一般民間的船上就真的比較罕見了。
既然有船靈,那就不需要擔心航行途中的問題了,就算沒有其他人手也沒問題。
戰鬥,雖然是途中儘可能想避免的事故,不過畢竟有句話叫「未雨綢繆」。說穿了,就算途中真的發生戰鬥,光憑克蘿一人就能輕鬆擺平了吧。
雪人最大的問題在於,名義上好歹算是一次實習,但是不僅人數縮減到這麼少,就連負責監督的老師也沒有,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既然克蘿都說不要緊,代表她應該已經透過一些不知名的手段獲得學院的認可。
雪人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他就是如此信任克蘿這名人物。
「其實說句老實話——我不擅長團體行動,或者可以說是討厭,甚至說憎恨都不為過,四人已經是我能容忍的最大上限了。」
「因為這個理由就將成員縮減到四人,我還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啊……」
雪人嘴裡這麼說,但他自己也討厭團體行動,雖然沒有像克蘿一樣恨之入骨。
因此不論是四人這種少之又少的人數,或是克蘿找的全是熟人他都沒有意見,不如說這才是他求之不得的局面。
然而,芙蘭崔希可似乎不這麼認為。
「醫療、飲食和船體維護該怎麼辦呢?」
「本來實習期間就不會很長,加上預定前往的是一處早就經過調查的地方,因此不必擔心染上怪病或是未知病媒體入侵。至於最該注意的戰鬥外傷,雪人小弟——」
「什麼事?」
「我記得你有修治療魔法的課程對吧?」
被克蘿這樣一問,雪人閉眼回想課程內容一段時間後開口回答。
「治療魔法的效力只比繃帶包紮好一點,因此要我做出高難度的治療我也沒轍。不過實習原本就規定要是有成員受重傷就要立即中止,那麼拿我來應應急也夠了吧?」
「也就是說雪人要負責醫療的部分?」
「這樣就好。」
風夕和芙蘭崔希可最後點了點頭,她們的言外之意是自己沒有任何醫療能力。
「再來是飲食,這部分就靠乾糧打發吧,當作求生訓練的一環。」
「我是不打緊啦,你們幾個沒問題嗎?特別是芙蘭你。」
克蘿是只要能吃什麼都好的類型,而風夕原本住在廢墟之中,雖然這一年來的學院生活可能讓她變得比較挑,不過應該還是能忍耐才是。
可是芙蘭崔希可不一樣,她好歹也是個貴族千金。
(她應該對吃這方面會比較正常……吧?)
雪人懷抱期待的心情看向芙蘭崔希可。
「我只要有美乃滋就有辦法撐過去喔。」
這是個會從天上的大洞掉落許多事物的世界,區區美乃滋不足為奇。
所以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
(為什麼會有人認為美乃滋可以解決一切啊……)
難道人類進化的結果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以至於到頭來都會變成這種樣子嗎?
雪人腦中為了逃避現實而想了一些有的沒的,最後仍是嘆了口氣說道。
「……如果不嫌單調的話,基本的料理就我來做吧。」
「那麼料理也由雪人小弟負責。」
「等等,除了我以外沒人會做飯嗎?」
「我——」
「風夕做的稱不上是料理。」
風夕話都還沒講完就被雪人回絕,讓她不高興地嘟起嘴來。
可是雪人不管她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總之類似只在食材上加美乃滋,或是把它們切一切就裝盤都不算數。」
「…………」
「那麼料理也由雪人小弟負責。」
「……真的假的啊……」
雖然對吃並不是很講究,但雪人仍不禁哀號。
要他做料理沒問題,但充其量就是些基本而已。
下次看到有關料理的書一定要優先翻譯。
雪人默默在心中立下這個堅定的決心,嘆了口氣繼續回到話題上。
「我差不多可以猜到結果了,船的維護工作要怎麼辦?」
「技師執照這種高難度的證照,除了你以外也不會有人有吧?」
「咦?」
異口同聲,而且雙方都顯得相當訝異似的,風夕與芙蘭崔希可看向克蘿。
「我沒說謊。」
「不,要說技師執照的話我也有啊。」
「我也有喔。」
「……OK,我懂了。」
這個學院主要還是以傳授魔法知識為主,沒有類似家政課的課程,代表她們兩個都只會讀書而已。
雪人心中浮現了一個純粹的疑問。
「——這樣你們將來要怎麼過活啊?」
不是拜託老公煮就是外食,不然就得另外雇一名廚師。
「我們結婚吧,雪人。」
「沒有和我結婚的打算嗎,雪人?」
「……已經可以做結論了,克蘿。」
雪人以一副疲憊不堪的表情無視兩人的求婚,慵懶地揮了揮手示意要克蘿收尾。
「的確,討論出這些就夠了吧。」
她點頭之後用力拍了拍手。
「舞台在艾達華爾遺蹟群,時間為去程一個禮拜,到達後調查兩天,結束後花一天準備回程,共計十七天。以上是學院方面的既定行程,至於靠我們四人加一名船靈完成任務則是我的要求。」
艾達華爾遺蹟群——據說曾經是席捲這個世界的魔王居住的城堡所在地。
不過那裡卻完全如克蘿所說,是個已經徹底經過調查的地方。
既不會有任何新發現,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危險的場所。
「其實我們此行不會做太多調查,大概就是去那邊然後等時間到回程。不過這個過程就是新人的工作,而且要做的事其實不少——開始進行準備吧。」
剩下的時間就在匆匆忙忙中過去了。
決定航路、確保食糧、調度資材及搜集關於目的地情報等雜七雜八的事情,真要仔細算來沒完沒了。
他們全部人都是第一次,因此準備起來絕對算不上順利……
「但是總算勉強完成了呢。」
雖然臉上顯露出疲憊的神色,不過躺在宿舍屋頂上的雪人卻很滿足地吐了口氣。
等到天一亮就要上船展開這次實習了。
今晚大概是能好好休息的最後一晚吧。
所以——
「你不進行訓練嗎?」
「不了。」
今晚雪人斬釘截鐵地回絕了從正上方倒立問出這個問題的風夕。
一邊撥開她垂下來碰到自己臉上的頭髮,一邊繼續往下說:
「你沒什麼體力,最好還是乖乖休息吧。」
「……你說得對。」
原本幹勁十足,甚至已經穿著紅色飛行套裝的風夕,竟乖乖聽從建議在雪人身旁坐了下來,然後屈膝並將雙手往後一撐和他一樣抬頭仰望月亮。
「原來你這傢伙這麼喜歡在屋頂睡覺啊?」
「我的確喜歡看著月亮發呆啊。」
這句話是實話,同時也是謊話。
若是只想看月亮發呆,待在房內透過窗戶看也能辦到,可是雪人是因為風夕或許會來找他才待在屋頂。
「……既然是異世界,為什麼不乾脆出現兩個月亮呢?」
雪人沒有說出心中的想法,而是以一種隨口說說的語氣小聲說出這句話。
「那樣一點都不浪漫,而且要是真有兩個月亮,你這傢伙肯定也會抱怨太亮了吧
?」
風夕也以相同的語氣回答他。
「……嗯,我的確會那樣說。」
或許是在心中想像那副景色,以至於他頓了一會兒才點頭承認。
接著他抬起雙腳用力一甩坐起上半身。
「你也太像小孩子了吧,雪人。」
「我快累死了啦!真是的,不論是你、芙蘭還是克蘿,都讓我多花了不少工夫耶。」
購買實習物資的經費會由學院方面負責,但並不代表能夠無上限的使用。
經費早在事前就以預算的形式決定好額度了。
所以不只太節省不好(在說風夕),也不是全部都得買高級品(在說芙蘭崔希可),當然更別提隨便買買這個選項(在說克蘿)。
小地方能省則省,但是那些為了安全必須講究品質的物品則該花就花,拿捏省錢和安全的要領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當然也不是價格越貴就是好貨,還得經過確認才行。
「其實你們看東西的眼光都不錯,這才更讓我覺得暴殄天物啊……」
風夕和芙蘭崔希可都具備分辨物品是否貨真價實的眼光,差別在於基本常識及價值觀有點扭曲,以及找出的是便宜爛貨還是天價好貨這些地方。
到頭來,雪人身為唯一能正常判斷的人,被迫分別陪她們進行採買。
「真是的,還真是會找我麻煩啊。」
雪人一說完,就側身將頭往風夕腹部及大腿之間的部位一倒。
風夕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全身僵硬,但轉眼間就露出微笑並放鬆身體。
「上一次讓你躺你不要,結果這次問都沒問就躺過來了嗎?」
「別管我啦。」
雪人不知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表情顯得有些訝異。
「你今晚真的很像個小孩子耶。」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風夕也有自己替雪人添了不少麻煩的自覺。
當她伸手想要摸雪人的頭慰勞他時,卻在半途被抓住了。
「……餵?」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雪人完全不管一臉訝異的風夕,一個人繼續說下去。
「你稍微把腳伸直一下,小心點啊,伸太直我就滾下去了。」
單方面的命令語氣。
風夕拼命忍住想讓他滾下去的衝動,照他的話慢慢將腳伸直。
「好,就這樣。」
雪人似乎是滿意了,接著轉過身來面朝上將雙手伸至風夕的肩膀。
「我要脫了。」
「等一——」
「不等。」
雪人不等風夕把話講完就強硬地拒絕,並一口氣將包住她雙手的護臂脫掉。
他將因為一口氣從肩膀用力扯下,導致內外層翻過來的護臂放在自己腹部之上。
「啊〜真是的……做料理失敗了對吧?瞧你這副慘狀。」
看到風夕外露的手腕及手指,雪人不禁皺起眉頭。
有淺有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造成的,就連慣用手右手的指甲上都有傷痕。雖然包著繃帶,但每個地方都是亂卷亂包,大多都快掉下來了。
「吵死了,初學者就是因為會失敗才叫初學者啊。」
風夕一臉不高興地回嘴,同時將雙手藏至後方。
「……為什麼你會發現啊,你這個笨蛋。」
「還問我為什麼……你身上有股燒焦味,再加上你也不是那種會因為被我躺大腿就全身僵硬的人啊。」
看到雪人滿臉得意地揭穿自己的秘密,風夕有點發怒。
本來她默默伸手想要用手指彈雪人的額頭,卻又被他半途抓住。
「以你現在這種姿勢做不出什麼攻擊手段的,還是死心乖乖任我擺布吧。」
一邊露出壞心眼的偷笑,雪人維持躺著的姿勢替風夕將繃帶重新纏好。
看到他手法之熟練,風夕不禁嘆了口氣。
「……要是想起過去的記憶,我是不是也能變得樣樣精通呢?」
看來她真的失敗得很慘,一如往常的微微細語中聽得出幾分失落。
「這我不知道,不過要是那點程度的失敗就讓你說出這種話,重新投胎保證是最好的方法。」
雪人一口否定風夕吐出的喪氣話,三兩下將繃帶卷好。
接著他摸摸胸口的衣服,從中取出筆和墨水。
「別亂動啊,術式用的墨水會失效的。」
術式用的墨水和一般用來寫字的墨水不同。
因為不是能寫字就好,必須按照用途來調整墨水的成分。
不只是顏色,其中還有分內含何種植物精華及礦物成分,其比例又是多少等等,幾乎與藥品無異。實際上,光是這些差異就能成為一種研究領域,甚至街上也有術式墨水的專賣店。
「例如這瓶墨水就是我自己調的。」
想當然,要是去專賣店購買的話,人事加上技術成本及材料費等,總體算來價格會比自製還貴。
既然如此,擁有技術及知識的學生自己來做也不無道理。
「一開始我也失敗了,明明想做出增進療效的墨水,結果卻做出帶有產生劇痛副作用的……」
誰都會失敗。
當時雪人只是要治療擦傷,結果竟落得痛到一聲也吭不出來在地上打滾,最後甚至昏過去的下場。
「……這個墨水沒問題吧……」
「沒問題啦,我有先試過才用的,你現在不也不會痛嗎?」
看到風夕一臉驚慌的表情,雪人微微一笑對她解釋。
寫完一些奇形怪狀的紋樣及文字之後,雪人以嘴銜筆,蓋上墨水瓶的蓋子。
「還有啊,我不是想說這個。我想跟你說的是,失敗這檔事是很殘酷的,無論是誰都會經歷失敗啦。」
重要的是該怎麼面對這些失敗的經驗。
因為失敗所以再也不碰那件事嗎?還是為了不再失敗而努力呢?
不論是哪一種都好,只要能從失敗中學習,讓那經驗成為往後的借鏡的話。
「……嗯?錯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又不是嗎?」
看來雪人好像搞錯了什麼,瞧他一臉詭異地搔著頭,風夕察覺到某種不好的預感而眯起眼來。
「不是那樣,到底是什麼啊……對了,這才對!」
似乎終於想起來了,雪人滿足地點了點頭後再度開口。
「我喜歡看到風夕你失敗時的樣子啦。」
「……前功盡棄。」
為何把一開始說的那番大道理收回,然後說出這種宛如嗜虐狂的告白啊……
風夕見到自己不好的預感成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看到這樣的她,雪人先是露出調皮的笑容,接著維持那個笑容閉上眼。
「風夕,你儘管放手去失敗吧,之後的爛攤子全部交給我來收拾。因為垂頭喪氣的你非常可愛,為了有所突破而想盡辦法掙扎的你更是充滿魅力啊。」
聽到雪人十分溫柔的聲音,風夕羞紅了臉,頓時說不出話來。
「……吵死了,就算說好聽話,也無法改變你是個壞心眼的傢伙的事實喔。」
她口出惡言掩飾自己的羞怯。所幸沒被看出來,風夕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轉頭看向一旁。
「是嗎?原來我是個壞心眼的傢伙啊。」
但是雪人根本不在意,只見他吐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這個墨水的材料不只比平時便宜,品質也比平時來得好,到底是為什麼呢?」
「誰知道啊。」
這句話說穿了,就是雪人拐彎抹角地稱讚風夕替自己選材料。
到頭來……他在屋頂上等著,或許就是要說這句話也不一定。
想到這裡,風夕微微一笑。
「……你這個笨蛋。」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呢。」
其實——
其實還有一句話想說,但是因為膽怯而錯失了時機。
所以,雪人打從心底同意變回以往態度的風夕口中說出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