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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春與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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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令人倦怠又想睡,秋天天氣涼爽得令人想睡,冬天則是安靜到想睡。

春天就更不用說了。總而言之,我的眼皮一整年都很沉重,真不可思議。

果然沒有興趣這種東西的話,就會自然而然地想找事情來填補空閱時間嗎?而且也升上二年級了,我也有點在想要不要開始做些什麼活動。

可是二年級才參加社團又太晚,看來只能學學安達去打工了。但想到這裡,我又猶豫了起來。因為我沒有目標。我想不到賺到錢以後要拿來買什麼或學什麼,所以也沒多少意願努力做一些事情。感覺安達打工好像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目的,那她為什麼要去工作呢?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並猶豫著要不要睡一下的時候——

「你不吃便當嗎?」有人對我這麼說。

這件事情發生在第一學期開始後的第二天午休。

對方不是安達,而是聚集在附近座位的女生小團體。

「你叫作島村對吧?」對方開口確認我的名字,於是我姑且點頭回:「嗯,對。」

明明只不過是在確認我的名字,我卻覺得好像是用服飾品牌的感覺在叫我,是我想太多了嗎?

「要一起吃飯嗎?」

正中間的女生輕拍準備好的空位,邀我一起吃午餐。我下意識地看向坐在教室左斜前方的安達。雖然安達也在看我,不過我們一對上眼,她就立刻把臉撇向一旁。

安達的表情看起來很驚訝。

「還是你有和人約好了?」

一旁的女生用含蓄的笑容問道。我回應她「是沒有」,同時在這股氣氛的推動下坐上那個位子。「啊~各位好啊。」我這麼對她們三個打招呼後,現場就響起了小小掌聲。

這是怎樣?

她們三個接著對我做自我介紹。大家講話都很快,我沒有完全聽清楚,不過應該就是像桑喬、德洛斯、潘喬那種感覺。有兩個人的名字很像,所以很容易混淆。(註:「桑喬、德洛斯、潘喬」為遊戲《LIVE A LIVE》西部篇里的旅行藝人團)

最先和我搭話的那個是桑喬,有戴眼鏡。德洛斯的臉有一點肉肉的,潘喬則是把頭髮染成了比我還鮮艷的顏色。

看來我也被邀進這個換新班級後不久就成立的女生小團體了。我看起來很像喜歡交朋友的人嗎?我原本有染色的頭髮因為疏於照護,又變回了天生的黑色,導致我現在的發色呈現半吊子的狀態——從她們不會因為我的發色就拒絕我加入來看,她們應該不是很熱衷於打扮的一群人。

「啊,我沒有在帶便當,所以我去買一下午餐。」

看到周遭的三人都已經拿出便當盒,我便離開了座位。之後往教室門口一看,就發現安達又縮著脖子在看我了。那模樣就像狗或貓在戰戰兢兢地觀察周遭情況一樣,讓人不忍心立刻別過視線。

如果我叫她來,她應該會不開心,而且也不會過來。但我還是往她那邊走過去。接著她先是害怕地抖一下肩膀,然後獨自急忙走出了教室。她走掉時看起來很慌張。我想說反正我也是要去福利社買麵包,本來還想找她一起去的,可是我正打算追上去的時候,安達就往別的方向逃走了。而且她走得很快,就算我快步走,距離還是被愈拉愈遠。雖然用跑的應該就能追上,不過就在我回頭望著教室猶豫該不該跑時,就看不見安達的背影了。要是教室里沒有人在等我,直接趁著要找安達來遊蕩一下也不壞,但放她們鴿子就太對不起人家了。

等安達回到教室再找她就好——於是我這次就先放棄找她了。

我改往福利社的方向走去。而我最後還是沒在路上看到安達。

買完麵包回到教室後,那個位子依然空著。

既然桑喬都招手要我過去了,也只能笑著坐上那個空位。我帶著「啊哈哈哈」的傻笑坐了下去。

「你們三個從以前就是好朋友了嗎?」

「不是,我們升上二年級以後才變成朋友。」

潘喬望向其他兩人,徵求同意。其他兩個人也點點頭回應她。

「這樣啊。」

也就是說,會找我也只是因為「我就坐在附近」這種簡單隨意的理由吧。

所以如果換了座位,我一定就不會再和這三個人一起吃飯了。

我想自己沒有積極記住她們的名字,大概就是因為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

「島村同學有參加社團活動嗎?」

「沒有,我沒參加半個社團。」

我搖搖頭回應潘喬的問題。這時候就該回問:「那你呢?」

「我啊~是有參加熱音社啦。雖然出席率挺微妙的。」

「喔~音樂啊,還有樂器……」

這什麼毫無內容可言的回應啊?我傻眼地為自己的回答輕笑了一聲。

總之,我們就是聊著這樣的話題。老實說事後回想起來,我還是不知道聊這些到底哪裡好玩。

連我有仔細咀嚼再吞下去的麵包都吃不出什麼味道。

我在午休快結束時才從她們三個的束縛中解脫……用「從束縛中解脫」這種講法似乎挺失禮的。講成這樣好像是她們逼我的一樣,我不該這樣說才對。要反省。不過,若要我冒著被誤會的風險說實話,就是其實也不是我主動求她們讓我加入。所以我希望能給我的感想一點浮動空間。

「…………………………………………」

感覺這段時間過得意外迅速。

重新分班以後,日野跟永藤被分到別班,我則遇上了類似新朋友的人物。我明天一定也會受她們邀請,並因此露出會讓我有些難受的虛假笑容吧。我的一天將會漸漸變成是以這樣的方式度過。手托著臉頰的我,深深覺得這就像在重新體驗去年的生活。

不對,日野跟永藤出現之後還更有趣一點。

不過我覺得憑我們的交情,應該不會在分班後還積極找對方玩。

我會就這樣逐漸埋沒在嶄新的人際關係中嗎?

從小學畢業,之後在國中交到新朋友。

而國中的朋友到了高中後又見不到面了。

這樣子回想起來,我就發現自己並不會讓交情延續下去。幾乎不會把人際關係帶進下一階段。

大家都是這樣嗎?還是我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看得太淡薄了?

或許我是個無情的傢伙。

不過,我是這麼想的——

可以永遠陪伴對方經歷任何事情的強韌情誼並不常見。

浸泡在名為命運的河川里久了,就連羈絆也會被水泡軟,然後化為碎屑。

安達自從假日過後的星期一開始,就沒有再出現在教室里了。不曉得她的心境產生了什麼樣的變化。我好像知道是什麼樣的變化,又好像無法理解得太深入。總之才開學不久,教室里就出現了空位。那個空位非常醒目,而且因為是照姓氏順序排座位,所以馬上就能看出誰不在教室里。

那一天外面下著雨,原本要在外頭跑步的體育課臨時改成在體育館上籃球。我在一樓籃球場熱身的途中,抬頭看向了二樓。

安達會在二樓嗎?畢竟今天下雨,搞不好她今天根本沒來學校。不過我也沒辦法光靠氣息就知道安達在不在,所以也無法保證她真的沒來。

如果她沒蹺課……不對,直接認定她蹺課也挺過分的。如果安達在這裡,她會跟我們一起上籃球課嗎?我邊接住球,邊想像那個畫面。雖然安達打桌球比我厲害,但論籃球的話,再怎麼說也是我會贏吧。畢竟我也算是有打過籃球的人。

不過,我和桑喬練習傳接球,也沒聽到她說我投球的方式比別人優秀。我試著在投球時想著「快發現我投球方式跟人不一樣啊」,也只看到球順著無力的拋物線回到我手上。說不定是我的經驗在時間風化之下剝落了。

我就這樣繼續傳接球,並不時望向體育館二樓。

我在猶豫要不要去那裡看看。

搞不好安達其實也在等我這麼做。

可是隨便過去看,一個弄不好被老師罵的話,會令學校對那裡的觀感產生變化。讓體育館二樓這個原本有如校方思考破綻的安全地帶就這樣變成巡邏地點之一,實在太可惜了。我內心對此感到抗拒。

要是我一直看著,會不會看到安達探出頭來呢?我這麼心想,往上一看——

「啊,是島兒耶。」

「島兒~」

跟我們班一起上共同體育課而在另一個球場的日野和永藤,在我面前跑著。永藤推著日野的背後,很要好地像在玩扮火車遊戲一樣跑過去。但她們馬上又繞了個大圏折回來。

「嗨,島兒~」

「島島兒~」

「……你們看起來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尤其是

永藤。真的很容易看出來,她講話的時候什麼都沒想。

如果看起來總是面色凝重或好像在煩惱什麼的安達也能像這傢伙一樣什麼都不想,心情應該會輕鬆許多。不過永藤是天生就這樣,隨便模仿她會鬧出大事。

「安達兒今天請假嗎?」

日野這麼問我,大概是因為安達不在我旁邊吧。我簡短回答:「大概吧。」

我們又不是一直都在一起——我正想這麼反駁的時候,突然想起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句話,於是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喔~這樣啊。那再會啦。」

「拜呀。」

火車開始前進。沒有上車的我目送她們離開,輕輕笑了一下。

感覺好像被考驗了人際關係的部分課題。而現在的我安全度過了這次考驗。

無法通過這層考驗,跟不上潮流演變的則是安達。

我覺得……這大概不是件好事。

在這個只能在人與人之間生存的世界裡,她這樣大概會遇上許多難題吧。我還算多少有辦法在這種世界度日的人,但安達在這方面上的適應力真的很糟。

這樣的安達今後會怎麼做呢?

會改變自己去適應環境,還是——

「話說啊~島村同學和安達同學很要好嗎?」

來到我附近的桑喬突然問起這種問題。我還以為被看透心思了,趕緊努力不讓心裡的驚訝寫在臉上。而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桑喬以外的兩個人也抱著球來到了我們這邊。她們三個站的位置是以我為中心排成扇形,讓我很不自在。

「嗯,基本上算是朋友。」

雖然我似乎是安達最要好的朋友,而我對她這個想法也沒什麼意見,可是特地提及這件事感覺會讓氣氛變得很微妙,所以我就省略了這個說明。

「我就知道,去年常看到你們在聊天嘛。她今天感冒了嗎?」

喔,原來是看到我們聊天啊。我還以為是我們在外頭牽手的時候被看到了。

畢竟到了那種地步就不是「基本上算是」朋友了嘛——我在心裡如此竊笑。

「我沒問她耶。但是她好像真的快感冒了。」

當事人不在時說她是找藉口不來學校也挺過分的,於是我隨便敷衍了一下。

「其實我和安達同學是讀同一所國中,總覺得她給人的感覺變了呢。」

右邊的女生——也就是潘喬這麼說道。我對她說的話有點興趣,看向她的臉問:

「是嗎?」

「嗯。雖然以前也跟現在一樣,在教室都不跟人說話,不過她那時給人的感覺比現在還要更僵硬一點。」

潘喬用手上下比劃,像是在劃一座有點高的小山。

說到僵硬。安達的動作確實很僵硬……不對,是不自然。這不是跟現在一樣嗎?

「我覺得她現在也差不了多少喔。」

「嗯~感覺就是有點不太一樣。就是……比現在還缺乏一些和平的知性感。」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啊?」

聽到她的形容,桑喬笑了出來,德洛斯也跟著掩住嘴角。

我一開始也搞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我認為她的意思應該就是現在的安達不會給人帶刺的感覺吧。這樣形容的話,我也稍微可以理解。至少我見過的安達不常帶刺,而是常常縮著肩膀,一臉無助地往上看著我。

沒有抵抗別人的尖刺,只是僵硬地縮成一團。

安達拒絕他人接觸的思考明明沒有很牢固,卻很執著。

結果,我還是沒有去體育館二樓看她在不在。我無法放任自己脫離大眾,踏出往潮流外的一步。很久沒碰的籃球意外好玩也是我沒這麼做的原因之一。

其實只要不嫌麻煩,到處都找得到樂趣。

簡單來說就是看當事人怎麼看待事情——我在運著球的當下想起了這件事。

體育課結束後,我依然受到桑喬她們的帶動,一起走向教室。

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我的腳卻配合著周遭的人行動。

嘴唇會視周遭反應彎起,臉頰也會順著那隻聽進一半的話語上揚。

我冷冷察覺到自己被改造得愈來愈適合生存在這個環境裡。

走出體育館以後,一陣卷著雨水的風從身後吹來。

明明不是很強的風,從身旁吹過時卻會被當中的溫差吹得身體發顫。

春天真的來了呢——對於這種狀況,我只能輕聲說出這段感想。

回家看著妹妹跟社妹發出「唔呵呵~」的聲音嬉鬧雖然會覺得很吵,卻看不膩。尤其看到我妹在這個月初因為升上一個年級,就一副「感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的得意模樣後再看看她這個樣子,就覺得很好笑。她似乎只要和社妹在一起,就會變得像個小孩子。

一道比像小動物般纏在一起的兩人所發出的嘻鬧聲還稍微冰冷一點的機械音在呼喚著我。那道聲音來自從我回到家後就一直丟在桌上的書包。我邊猜會不會是安達,邊打開書包拿出手機,結果打來的並不是她。也不是前陣子才給手機號碼的桑喬她們。

記得上次見面是在二月吧。畫面上顯示打來的人是「樽見」。

老實說,我很意外她還會再打電話過來。

我走出房間,在走廊上接起電話。

「喂,呃……小樽。」

由於之前最後一次是改用這個稱呼叫她,於是我試著喊喊看這個暱稱。

講起來還有點不自然。這兩個字沒有順暢地溜過舌頭,而是遇上了一些阻礙。

『嗨,小島。』

樽見的語氣聽起來也是有那麼點不流暢。

「……………………………………」

我本來想問她「有什麼事嗎?」,不過我記得以前好像有人說我老是講這句話,所以沒有說出口。我該說什麼來開頭?「你好嗎」這樣?

對方在我正煩惱時說出打過來的用意,化解了我的危機。

『改天要不要見個面?』

「咦?」

到頭來也沒怎麼化解我的危機。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她打電話過來和提出邀約,對我來說都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之前也有受到她的邀約,結果卻弄得氣氛很僵,傷害了彼此。

感覺只有最後那一小段時光讓我們得到了少許救贖。

她又在期待那種有如獲得解放的平靜嗎?

那一定是很困難的一件事啊,小樽。

『要不要一起去哪裡玩?那個……我這次會努力的!呃,怎麼說,我會想辦法不再把場面弄得像上次那樣。』

樽見似乎也理解這一點,用聽來很積極的語氣表達她的幹勁。她說會努力,要怎麼努力啊?樽見會毫不間斷地一直跟我說話嗎?

那樣好像也挺煎熬的。

「你說會努力……呃……」

我說不出話來。面對這個以前的……甚至可以說是摯友的人——

我覺得她也不需要那麼努力地陪我玩。

努力玩樂、努力玩得開心——這感覺有些奇怪。

可是,我心裡也有種類似不好意思拒絕她的情感。

「沒什麼,呃……嗯,好啊,你說要去玩……對吧?」

『嗯,那約這個星期六怎麼樣?』

「不是約放學之後啊……」會花不少時間嗎?「好啊,反正我也沒其他事要做。」

『嗯。呃,還有……我想想喔……』

「怎麼了?」

另一頭傳來一陣咳嗽聲。我屏息等待她在這段有些誇張的預備動作後會說什麼——

『好耶~!』

「……咦?」

『太好啦!我好期待喔~!』

我的眼前突然一陣搖晃。

現在高興得不得了的那個人,跟剛才和我說話的是同一個人。

電話另一端的樽見,也發出了似乎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很困惑的呼吸聲。

『大概就像這樣。』

「小……小樽小姐?」

『我……我打算當天就用這種感覺面對你。』

咦——我不禁後退一步,但我的背後是牆壁,所以這麼做只是讓我撞到頭。

「你想用這種感覺面對我啊……」

總覺得會不斷對我出招啊。我苦笑著說自己沒自信承受住這樣的攻勢。

『你比較偏好沉穩一點的感覺嗎?』

偏好?

『看來還需要繼續研究呢……』

她留下這句低語後,就掛斷了電話。這部分倒是挺乾脆的嘛。

而我則是被這段有如侵略的單方面攻擊給壓得無法反擊。

結束這段通話後,我倚著牆呆站在走廊上。

雖然我的生活算不上忙碌,但都會在情勢變化的驅使下加快步調。

我多少有感受到,一種因為持續配合自己以外的人事物而產生的疲勞感。

背後的牆壁另一頭傳來妹妹的純真說話聲。我妹與其說在外面會想表現得正經點,應該說她個性上就是會修飾自己的外在表現,所以她很少對家人以外的人顯露真正的自己。

我以前也像她那樣。也像她一樣,有個很棒的朋友。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我不討厭現在的自己,可是我會希望——

會希望妹妹不要失去她現在這份坦率。

「你待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母親往走廊看了過來。「沒做什麼。」我這麼回答以後,她就回了一聲:「喔。」

「你今天想吃什麼?」

「咦?」

「要說是什麼料理風格喔,因為今天要去外面吃。」

交給我決定好嗎?從家裡過去,就只有迴轉壽司、烤肉、不會轉的壽司。

還有——

「那……」

我稍微想到了安達。

「就吃中華料理吧。」

這麼一說,就一定會去安達打工的那間店。

我會選擇吃中華料理不是因為想吃,而是基於這個理由。

其實我們也可以透過打電話或傳郵件聯絡。不過,如果安達真有那個意思的話,就會主動這麼做。假若不是那樣,我們肯定面對面地聊一下比較好。我自己是這麼想啦,但真相如何呢?

我思考著這種事情,跟家人一同前往正如我預料的安達打工地點。

至於社妹,則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去了。

「這樣又能打聽你在學校的狀況了呢。」

母親似乎也還記得安達,在我們還在停車場時故意調侃我。

對此,我只有小聲反駁這次應該沒辦法打聽到什麼。

然後——

我們走進餐廳,卻沒看到她。

今天的店員是一名走路很像企鵝的小姐。

看來今天不是安達打工的日子。

我感覺到自己意外地不太清楚安達這個人,也不知道她打工的時間。

「真可惜。」

發現安達不在的母親輕聲說道。

的確是有點可惜啦——我默默把頭撇向一旁,在心裡同意母親的想法。

星期六——一個天上沒什麼雲,四處都可以看見單調景色的日子。這一天,我站在約定的地點,也就是小學的校門口。雖然很好奇竟然不是約在車站前面,不過樽見好像有想好要去哪裡,於是我就把整件事都交給她決定了。我們約十一點,但我出乎意料地很早就抵達了和樽見約好的地點。

似乎是因為我用以前上小學時的感覺走出家門,結果就省了些時間。

畢竟現在腳比那時長了嘛。

哼哼。

久違地走來小學這裡,親眼看見學校有加蓋新校舍時真的讓我嚇了一跳。這件事我有從就讀這裡的妹妹那邊聽說,不過還是不禁想著「好像多了些東西耶」停下腳步,仰望新蓋的校舍。我繞進以前就有的校舍後面,看到跟我當初在這裡讀書時一樣髒的牆壁,便想起了以前跟樽見在校內四處奔跑的回憶。

而那個以前跟我一起到處跑的樽見還沒有來赴約。我拿起手機看看現在時刻,發現差不多要到約好的時間了。

我的胃附近又稍微縮了一下。

我確實有種擔心見面後會怎麼樣的悲觀想法。

明明和安達出門的時候不會這樣啊。

「會這樣大概有很多原因吧……」

借著這段低語,我放棄去深入思考心境的微妙不同等細微的要素了。

而我最近也沒有聽到安達的聲音。因為在教室時,她都沒有過來找我。

不只如此,最近甚至不來上課了。她到底在做什麼?

「嗯……」

我發現自己空閒的時候,意外地常常在思考安達的事情。

可能朋友不多也是我這樣的原因之一啦,但畢竟安達的行為舉止很可疑啊。就算沒有特別注意,她的各種舉動也會在我心中留下印象。

「唔哇!這麼早就到了啊。」正當我想起安達在開學典禮那天的表情也很奇怪時,遠處傳來了樽見的聲音。一抬起頭,就看到穿著便服的樽見正小跑步往我這裡過來。

她穿著灰色的針織服,還有淺綠色的開襟衫,嗯,很普通。我認識的人裡面,果然只有安達會穿著旗袍赴約。雖然她穿起來是很好看啦。

沒有背著小學生書包的我們聚在小學前面。

「你在笑什麼?我穿這樣很奇怪嗎?」

樽見揪了揪衣䙓。我在笑?我聽她這麼說後摸了一下臉頰,但摸不出個所以然來。

「一點也不奇怪啊。是說我真的笑了嗎?」

「唔……不對,感覺比較像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喔……」

這麼一講就有頭緒了。

「我只是想到之前朋友擺出的怪表情而己。」

「這樣啊。我應該沒有遲到吧?」

樽見抬頭仰望裝設在小學校舍上的時鐘。白色圓鍾還在繼續服務。

「是我太早來了而己。」

「小島你不是跟人約見面的時候會遲到的嗎?」

「論上學的話,現在也一樣會遲到喔。」

哈哈哈——我在沒有笑點的狀況下笑了一下,試圖化解尷尬。

「嗯……那麼,呃……我要上了喔。」

「嗯?」

樽見彎起身體,像是要儲備某種力量。你說要上了,是要做什麼?這時——

「呀喝——!小——島——!」

「喔……喔喔!」

明明距離這麼近,她卻像在遠處呼喚我一樣揮著手。

「……那,我們走吧。」

樽見突然又冷靜下來,替我帶路。看來她不太能維持那個狀態。

這樣的話,搞不好過了一段充電時間她又會來個奇襲。提防一下好了。

我們就這樣踏出了腳步。這段開頭出乎意料地不會令人感到沉重難受。

說不定不論理由為何,保持笑容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邊走邊看向樽見。她那頭留長到脖子的微卷頭髮和上次見到她時一樣,顏色也依然是同樣的冷色系。她似乎和我不一樣,有用心照護頭髮。她以前會把瀏海剪齊,發質也很有光澤,不過她現在整頭頭髮都蓬蓬的。

樽見的腳步逐漸遠離學校,讓我默默感到一陣安心。原本還擔心她會配合打電話過來那時的劇變一樣重拾童心,提議去小學裡面玩一圈。身為一個妹妹還在這裡上學的人,那樣做會很尷尬。

要是被學校知道我是她的家人,妹妹會跟姐姐我絕交啊。

「我們要去哪裡?」

跟在樽見身後的我這麼問。樽見回答「還不能說」,同時轉過頭來。

「小島,你把頭髮弄回原本的顏色了嗎?」

她指著我的瀏海詢問發色的變化。「弄回來了。」我捏著頭髮說道。

「你這樣比較好看。」

「是嗎?」

包括我的家人,所有人都是這麼說。只有理髮店會說那樣很好看。

想著想著,就看到樽見把手伸了過來。看她的手伸向我的頭髮,本來還以為是要碰,結果卻是來摸我捏著頭髮的手。她就這樣抓起我的手。樽見的手指和我十指交扣。

「唔喔。」我驚訝得睜大眼睛時,樽見就牽著我的手走了起來。我快步走到樽見身旁以後,她依然沒有放開我的手。她這樣簡直就像安達一樣。不對,她的動作或許比安達流暢。安達的狀況是不知道為什麼所有動作都缺乏曲線。

還有,為什麼大家都想牽我的手?難道大家覺得我是不像狗那樣牽著,就會遊蕩到走丟的人嗎?真要說的話,我其實是覺得出門很麻煩的人啊。這可是個天大的誤會。

走了一陣子之後,樽見又轉頭看向我。然後努力擺出很開朗的笑容。

「怎……怎麼樣?」

這給我的衝擊就某種意義上比她大喊「呀喝」還強。

「說點什麼嘛。」

「有種『啊~對喔』的感覺。」

「啥?」

聽到我的感想,覺得困惑的樽見便笑著皺起眉頭。她的臉部神經還真靈巧。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想起小樽你是會這樣笑的人了。」

我也想起了自己曾有一段可以不顧周遭眼光的時光。

「真懷念。」

我自己在這麼說的時候,臉上應該也浮現了小小的笑容。

樽見緩緩地上下打量著這樣的我。

「嗯?」

「總覺得小島變得很有女人味……不對,不是那樣……啊~我想不到該怎麼形容。我真笨耶。」

樽見邊把頭髮撥到一旁,邊想著要怎麼表達。

「我覺得,自己大概是想講你變得很高大了之類的吧。」

「我才想那麼說啊。」

我仰望著比我高半顆頭的樽見。我看著樽見時,她臉上也一直掛著活潑的笑容。

她的表情和語氣完全不搭調,老實說感覺很不自然。

「我覺得你用不著勉強自己啊。」

「不,沒關係。」

樽見維持著那副笑容否定。連嘴巴彎起來的角度都沒變,你到底是怎麼講話的?

「反正有一半不是演出來的。」

說完,樽見就看回了前方。感覺她走路的速度稍微加快了。

「……………………………………」

一道滋滋聲傳進耳里。不對,仔細一聽會覺得比較接近「唰——」的聲音。

不論到底是哪種聲音,總之很香。

我眼前有塊正在煎的什錦燒。而我只是稍稍前傾著身體觀察這幅景象。

「啦~啦啦~啦~」

聽到坐在對面的樽見有些勉強地哼著歌,我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樽見帶我來吃午餐的地方,是什錦燒店。這是間好像叫作鐵板廚房還是什麼的店,每個餐桌都有設置鐵板。也就是叫客人自己煎。

煎烤的工作全由樽見包下了。她是說自己很會煎。

因為她這麼說,就變成只負責吃的我看著她煎什錦燒。她的動作確實很俐落。先不論技術是不是真的很好,總之她的動作很輕快,看起來就很厲害的樣子。什錦燒意外地沒什麼機會在家裡吃,不知道幾年沒吃過了。我聞著從鐵板上飄來的香味,左右扭動身軀。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今天是假日,店裡可以看到幾群全家大小一起來的客人。至於一群女生一起來的,就我坐在這裡能看到的範圍內來說,是只有我們。女孩子正常都是去吃「打哩面義大利面」嗎?

社妹前陣子一直在喊一打哩面一打哩面的,讓我印象很深刻。

一跟樽見對上眼,她就立刻露齒微笑。雖然反射性擺出的笑容也是不錯啦。

「你這樣絕對會把臉部神經弄得很累啦。」

「不,這麼做很重要的。難道……不重要……嗎?」

不知道樽見是否在中途開始懷疑起這句聽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話,講到最後語氣變得不太堅定,也伸手抓了抓脖子。

但她就算很煩惱還是會付出行動這一點,或許是值得學習的地方。

老讓樽見在忙感覺會有些不自在,於是我丟了一個話題出來。

「聽說你現在是不良少女,是真的嗎?」

樽見沒有放下手上的鏟子,直接把視線從什錦燒轉移到我身上。

「沒有啦,我單純是蹺課蹺得有點凶,說是懶惰鬼比較正確吧。」

「喔~原來跟我一樣啊。」

看來在同學跟教師眼中,有上學是理所當然,沒這麼做就完全是個不良少女了。

「不過小島最近變得很認真了吧?」

樽見在確認什錦燒煎得怎麼樣的同時說道。我用眼神問她為什麼會知道。

她梳著垂下的頭髮講出原因。

「其實小島的媽媽偶爾會跟我母親講電話。我就是從她那裡聽說的。」

「唔……」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層關係。如果有提到我在家裡的詳細狀況,那可不是一句覺得難為情就能解決的。回去警告她一下好了……不對,以母親的個性來說,要是我這麼講了,她反而覺得很有趣地故意說出來。

說了會讓她更過分,放著不管也會擅自講出口。這是要我怎麼辦啊?

而且,既然認為我有認真上學,那也差不多該讓我帶便當了吧。

「不過也真的是偶爾才講一次電話,中間空窗期很多。我其實很想聽小島親自講一下現在的狀況。而且我今天也是衝著這個……不對,是今天的目的……唔,沒有更委婉一點的說法嗎?」

樽見雙手環胸沉思起來。之前講電話也是這樣,她是會拘泥於用什麼詞來表達嗎?

我只記得她小學的時候會不管一些瑣碎的事,開朗地面對當下狀況。

「算了,總之告訴我吧,我想聽一些你在學校里的事情。」

樽見本質上似乎和以前一樣,結果還是把煩惱丟在一旁,提起下一個話題。

「學校的?學校喔……」

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好講嗎?這次換我在抱胸苦惱了。

「你沒有參加社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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