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5 緊要關頭（1/2）

不習慣的床鋪，加上不習慣的枕頭。

而且還發生過那種事。連幾乎走到哪裡睡到哪裡的西也，也只能勉強打盹三個小時左右。

早餐也叫客房服務解決。

五十鈴彷佛若無其事地啃著吐司，還享受了吃早餐之際事先放好水的按摩浴缸，打扮得整整齊齊。

「準備好了。」

「嗯。」

「我們走吧。」

「……嗯。」

以自動付款機付清住宿費後，兩人離開賓館。

外頭是晴天。朝陽十分炫目。

不過在西也眼中，太陽看起來十分黯淡。在依然強烈的九月陽光下，見到走向附近公車站牌的五十鈴背影。

西也由於睡眠不足，腦袋還一片迷茫。感覺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該不會真的是一場夢吧。

說不定今後再也不會提及昨晚的事——有這種感覺，西也有幾分不滿。

隨後公車抵達。兩人默默乘車。車內只有四、五名乘客。

西也一坐在後方座位，五十鈴跟著坐在前方。態度十分冷淡。不，看起來也有幾分寂寞。真相則不明。

車內空空蕩蕩。

可是現在，如果繼續分開座位的話，總覺得不太好。甚至有種今後就會這麼持續下去般，一股難以名狀的預感。

這裡不應該逃避吧？

好歹該勇往直前才對吧？如果不至少前進一點點，總有一天會失去全部。

隨後西也起身，坐在五十鈴身旁。

「過去一點。」

刻意有些粗魯地推她的肩膀。雖然感到驚訝，但她依然乖乖擠向靠窗座位。

「好擠。」

「這點程度有什麼關係。」

西也依然別過臉去，冷淡地表示。

「……怪人。」

「哼。」

每次公車一晃，手臂就互相碰觸。觸感十分舒適。

坐到佐波湖站才短短十分鐘左右。時間還是上午十點左右。只要坐上下一班電車，應該來得及參加上午的會議。

公車一駛進站前圓環，加賀谷房地產的半田女士便打電話來。

針對昨天的麻煩向對方道歉後，半田女士也表示歉意。這也難怪。畢竟這等於將顧客丟在深山中，只有自己先跑回來。

『真的很不好意思！請問有順利回來嗎！？』

「嗯，這個……勉強趕上了末班車。」

走下公車，一邊調低手機的音量，同時西也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因為那種地方啊！？如果突然要過夜的話，只找得到賓館喔！啊哈哈！』

「是、是嗎……」

她實在……很累人。不，其實她並不是壞人。

『所以說，那項物件您意下如何！？是否有機會呢』

「這個……需要等帶回敝公司後，再一次詳細查證各種條件。還得與地方政府交涉。不過……我個人認為，沒有比那片土地更好的物件了。」

聽到這句話，五十鈴睜大了眼晴。

『那真是太好了！啊哈哈！』

「不過……好像有人非法居住在該處。希望貴公司能加以處理。」

『非法居住？那裡？』

半田女士感到不可思議地重複。

「嗯。有個老人利用廢墟，甚至還栽培農作物。似乎已經居住了好幾年。」

『不……這種事情實在不可能喔？管理公司會定期巡邏，如果有這種人的話，應該馬上就會發現才對！』

「呃，可是我的確看見了。」

『沒有啦！絕對沒有！啊哈哈！』

半田女士斬釘截鐵地斷定。

「唔……」

『一定是您太累了啦！啊哈哈！多吃一點蔬菜吧！蔬菜！有益健康喔！蔬菜！』

「喔……」

『那就再連絡啦！啊哈哈！先這樣囉！』

掛斷電話後，一旁的五十鈴立刻詢問。

「決定要那裡了嗎？」

「應該，吧……雖然也有其他業者的提議……但似乎都是那片土地的條件最好。」

「是嗎……」

「有意見？」

「不。你說的沒錯。三百萬入場人次實在不可能。唯一的活路只剩下遷移了……」

「就是這樣。」

「不過好不甘心。簡直就像逃避。」

「有什麼辦法。」

「嗯。」

簡直就像逃避，好不甘心。

她這番話在西也耳中縈繞。

但是，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遊樂圔已經非常努力了。今年入場人數已經超越前一年。從外界看來，簡直是奇蹟般的勝仗。

問題是都這麼拚了，依然不夠。

不論怎麼掙扎，到明年三月為止，都會停在兩百五十萬人。就連兩百五十萬人都是相當難以達標的數字。統計資料已經清楚顯示了這一點。問題不在人氣，而是現實就是無法容納更多來賓。

絕對不可能。

所以，結論已經顯而易見。

EXODUS。

只能遷移。只能逃避。遠離甘城市。

「一開始會很辛苦吧。不過，總有一天可能會心想『還好當初有遷移』。」

「嗯……」

「大家肯定也能諒解。要說逃避，這兩個字太難聽了。不過……」

「……緊急避難？」

「差不多。沒必要打贏不了的仗。更何況……」

西也頓了半晌。

「打仗？太蠢了。累死人了。我已經厭煩透了。」

「……」

「輕鬆一點。隨便一點。為了取悅他人搞得這麼痛苦，本身就是錯的。」

「或許……是這樣沒錯。」

「不想再這麼擠命了。」

走進冷清的車站，看了看時刻表。下一班電車看來再五分鐘就會抵達。兩人走進閘門口，來到月台。

趕快回去吧。總覺得實在累得要死。

昨晚差點與她翻雲覆雨，感覺就像遙遠往昔的夢境。為什麼會演變成那樣呢。

追根究柢，在廢墟發生的事情才是開端。追逐貘，遇見老人。不知為何過了好久，結果太陽西沉，還迷了路，最後被迫在賓館過夜。

那老頭。

果然，不論怎麼想都很奇怪。

半田女士說的沒錯。管理公司的職員大約每個月會來巡邏一次，這件事昨天也說明過。這麼一來，實在無法想像一個流浪漢會定居在該處，甚至種起田來。

況且前天事先調查過廢墟迷的網站，卻完全沒有關於那老頭的記載。

月台播放廣播。開往東京的列車駛入。

心情依舊煩悶的西也，坐上電車。

就這樣回去真的好嗎？

那當然。趕快回去吧。

不對，有點不對勁

就這樣回去，在會議上向大家宣布遷移，開始事前準備，推動計畫。

這樣真的好嗎？

廢話。結論已經出來了。

這樣真的就是結論嗎？

雖然還有一些掛念，但實在不想再這麼累了。應該回去。今後老子我可要悠哉一點。麻煩事已經太多了。

真的嗎？

沒錯。我已經對自己思考、做出決定感到疲勞了。差不多想畫上句點。

打包票？不後悔？

(…………)

回過神來發現，西也已經從電車內跳下月台。

「西也……!?」

被留在電車內的五十鈴，驚訝地緊貼車門。

「五十鈴！你先回去！」

「咦……！？」

「我再去那邊看一看！」

隨後電車開動。五十鈴愈來愈遠。原以為她會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行動生氣，但看起來似乎又不是。不知為何臉頰泛紅。

「她是怎麼回事啊……？」

眼看電車遠去，很快就消失在視野之中。

爬上階梯正準備走回閘門口時，手機響起。是五十鈴打來的。

『你到底想做什麼？』

「就是剛才說的。我突然想再看一次那片廢墟。」

『那我也要去。我現在就掉頭，你在車站等我。』

「不，你先回去。企劃會議就拜託你了。」

『可是——』

「別擔心。這次我保證中午左右回去。」

『……我知道了。但是別闖進危險的地方。還有……在有訊

號的地方聯絡我。即使簡訊傳一句話也好。』

「嗯。那我掛電話了。」

那地方肯定有些什麼。必須去調查一下。

沒錯。展開行動吧。

掛掉電話後，西也準備大跨步衝出閘門口。結果「叮咚」一聲，驗票機的閘門啪噠一聲關閉，當場讓西也摔了個狗吃屎。

走下在站前招呼的計程車。

通往舊·佐波遊樂園的柵欄開著。

這也是當然的。自從昨晚西也與五十鈴離開後，就一直開著沒關。原本應該聯絡半田女士告知「現在要進入」，但嫌麻煩而作罷。畢竟她那種類型的人，肯定不會讓自己有機會從容散步。

計程車駕駛表示「要在這裡等嗎？」，不過西也讓計程車回去。阮囊逐漸羞澀是原因，而且有必要的話，只要在出入口附近聯絡計程車公司即可。

這次總該不會再發生沒電的窘境了。畢竟已經在站前的便利商店買了備用電池。

而且還買兩組！

老子我可兒江西也可是十分謹慎的。

話雖如此，還是至少該事先聯絡。透過簡訊告訴五十鈴「目前在正門。準備進入」之後，西也便走了進去。

一如昨天費了好大的勁，這一區信號很弱。等待回信也實在很蠢，因此西也快步進入廢墟。

該處是一片與昨天並無二致的景色。

西也前往昨天與五十鈴走散的魔鏡屋一帶。雖然記憶有些可疑，不過魔鏡屋本身倒是存在。

目前沒有戴安全帽。由於沒必要冒著危險特地進入，西也繞到後方一瞧。

結果什麼也沒有。

與記憶不一樣。若是昨天的話，繼續往前走會見到那片老人的農田。可是該處的景色只是一片廢墟。

什麼也沒有。

沒有人住過的痕跡。

也沒有漂浮小蟲的儲水桶。堆滿舊書的房間。以及裝著倉鼠的籠子。

甚至連那老頭表演過微妙節目，破破爛爛的舞台都不復存在。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昨天見到的景色果然是黃粱一夢？

就在西也懷疑自己是否清醒時，見到了那隻貘。

在滿是裂痕的混凝土地面。

通道的正中央，有一隻貘。貘以四隻腳站立，歪起脖子，筆直望向西也。

「你來了貘。」

貘開口說。

「什麼……？」

「原本也想過你不會在意昨天那些，就這樣回去。結果並非如此貘。真出乎意料貘。」

「你說……什麼？」

貘開口說話這件事很怪異，西也卻並未產生反感。畢竟西也總是與這一類傢伙打交道。

然後貘站了起來。以兩隻腳。

西也同樣不太驚訝。畢竟西也總是與這一類傢伙廝混。

貘還戴著一支手錶。是勞力士。

這倒讓西也驚訝。為何是勞力士？咦，一支不是要一百多萬？

「我是時間妖精貘克羅斯。」

名叫貘克羅斯的妖精，禮貌地一敬禮。

「我出身魔法國度波利提亞。必殺技是貘克羅斯加農炮。超高功率的光束炮，會貫穿貘克羅的天空喔？」

「什麼意思啊。」

「開玩笑的貘。我不會發射光束炮啦貘。」

難道魔法國度只有這種傢伙嗎？

心中浮現每次的感想後，名叫貘克羅斯的貘接近西也。然後毫不顧忌地以鼻子哼了哼，在西也身邊嗅來嗅去。

「餵。」

「姆?果然沒錯。你身上帶有很驚人的魔力呢貘。」

「看得出來嗎？」

「多多少少。」

西也曾經由紅楓王國的公主?拉媞琺授予「王統魔法」。雖然自己不是很清楚，但體內似乎具備相當強大的魔力。更何況「魔力」這個詞的意思本來就曖昧不明，但以遊戲比喻的話就類似MP吧，西也這麼解釋。

「不論任何人來到這間遊樂圔，我都會讓他們做簡單的夢並就此結束貘。可是因為你具備驚人的魔力，所以我產生了興趣貘。」

「做夢？你說做夢？」

「因為我是貘啊。」

「呃，貘不是以夢為食嗎？惡夢之類的。雖然終究只是傳說而已。」

「也是有這種貘啦貘。雖然需要甲級夢境處理執照。而我有處理特殊大型夢境的執照貘。」

「搞不懂差別在哪。」

「只要專家知道差別就好。反正你不需要這些執照貘。」

「是喔。」

魔法國度的奇怪習慣與制度根本無法一 一吐槽。在這半年內，西也確實學到了這一點。

「我是時間妖精。曾在這座『佐波遊樂園』經營一個小小的占卜攤貘。『貘克羅斯超時空占卜小屋』。以前滿受歡迎的，你沒聽過嗎貘？」

「不好意思，沒聽過。」

「是嗎……」

貘克羅斯垂頭喪氣。

「讓顧客夢見未來，就是我的工作貘。一丁點的未來。而且只讓顧客做好夢喔貘。」

「姆。」

「比方說在學校考試得高分，與喜歡的女孩約會，有人買想要的遊戲送給自己之類，差不多像這樣貘。讓顧客心情舒暢，而我們也能藉此獲得魂之力，是雙贏關係貘。」

「原來如此。原理我明白了。」

「姆?接受得還真快呢貘？真不愧是甘輝的經理貘。」

西也皺起眉頭。

「你早就認識我了嗎？」

「這很難說明貘。既可以說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也可以說接下來才要認識你。說不定就這樣不認識你也說不定。」

「？」

「我是時間妖精。能同等認知未來與過去貘。所以在時間軸上，還沒聽說你的身分就是『甘輝經理』，但是將來就會聽到，所以等於已經認識了貘。」

「姆……」

「果然無法理解吧？」

「不，大致上理解了。」

此話不假。西也大致上理解了這隻貘克羅斯的說明。

關於「預感」或「預知夢」的神秘現象，西也從以前就曾經感受過。

大約在十歲左右。住在熊本的爺爺由於急病過世。就在前一天，爺爺出現在西也的夢境中。 即使已經好幾年沒見面，甚至都很少想起爺爺了。爺爺只說了幾句「還好嗎」、「爺爺有看電視喔」、「別太勉強自己喔」之類隨即離去。隔天就接到爺爺的訃聞。

經常聽到這種故事。

而且也發生在自己身上。

之前一直以為即使童心未泯也會「有那裡誤會或是存心騙人吧」，後來卻改變了想法。但當然不會知道這種不可思議的答案就是了。

過了幾年，再長大一點，在圖書館看愛因斯坦的啟蒙期刊時，西也忽然想起當年祖父的夢。如果時間不斷往前進的現象只是人類自己的誤解，未來與過去其實同時存在的話……自己在近未來的意識，向短短几小時的過去帶來某些資訊(而且是格外重要又強烈的資訊)的話，其實也不足為奇吧？

當然。這本啟蒙期刊並沒有寫這種超自然理論。是見到期刊以簡明易懂的彩色插圖，將過去、現在與未來畫成帶狀，才會突然冒出這種空想。

正因為有這些經歷，西也才能毫不費力接受這隻貘克羅斯說的話。

「果然接受得很快貘。」

「哼。別小看了我的頭腦。」

以指尖輕輕一撩瀏海，西也露出無畏的笑容。

「那事情就好辦了貘。趕快想辦法處理未來吧貘。」

「咦？」

「你不是辦得到嗎？真是厲害貘。」

「這、這個……我沒有理解到這種程度……」

「所以你不知道貘？」

「不知道。」

「什麼嘛。根本沒什麼了不起貘。」

「……」

拚命忍住心中的不爽後，西也以強作平穩的聲音，向貘妖精如此表示。

「我的確能稍微使用類似魔法的能力，也比隨便哪個廢物更有理解力。可是基本上，我是普通的地上人。換句話說，你沒依照順序說明給我聽，就無法繼續談下去。」

「噢，是喔。」

貘克羅斯拍了一下手(前腳)。

「姆?你哪裡不明白貘？」

「你剛才說，想辦法處理未來？這是什麼意思？」

「嗯。也就是說……受到你的魔力影響，我看透了遙遠的未來貘。」

「？」

「一般人的遙遠未來根本無法預測貘。會受到周圍影響，自

己的一時興起，以及其他諸多因素而不斷變動。所以我雖然經營占卜小屋，卻只能讓顧客見到稍微不久後的未來貘。」

「嗯。可以理解。」

「接受得真快呢貘……不過，你的意志十分強烈，而且還具備強大的魔力。這種人的未來會朝宿命論發展貘。」

「哦？」

聽到了有趣的事。意思是像老子我這種光輝燦爛人物的未來，等於是命中注定嗎。

「這樣不是很好嗎。有什麼問題？」

「昨天由於你的出現，導致我能看見原本看不見的遙遠未來。這是異常事態貘。」

「呃，所以就說，這樣有什麼問題？」

遙遠的將來，我命中注定會成功。

哪裡不好？沒有問題吧。

貘克羅斯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對話牛頭不對馬嘴呢……」

「是嗎？」

「說不定，你真的是笨蛋貘。」

「夠了喔。」

時間妖精貘克羅斯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支懷表。

「你轉轉這支表的指針。」

「？」

「這樣就能見到與我看見的相同未來貘。一點一點轉，一開始要謹慎轉動喔？」

「姆……」

原以為是某種陷阱，但從貘克羅斯的態度看來，似乎沒有加害的意圖。西也接過懷表，試著旋轉頂端突出的菱形零件。

懷表的指針轉動。

總之先依照他的話，一開始謹慎地轉。

結果圍繞在兩人四周的悽慘廢墟——「舊佐波遊樂園」，頓時變成大放光明的主題樂園。

X X X

在四月的陽光中，響起發射的煙火聲。

五顏六色的橫布條高掛在入境廣場上。上頭印著「歡迎蒞臨！佐波輝煌遊樂圜」等字樣。

以上午十點的鈴聲為信號，眾多——非常眾多的來賓們，魚貫走過閃閃發亮的大門。

人群爭先恐後。電視台前來採訪。演員們露出與甘城市時代不變的笑容，迎接蒞臨的來賓們。

有松鬆餅。

還有馬卡龍，以及堤拉米。

連元素館都敞開雙手，歡迎來賓的蒞臨。

他們的全新遊樂設施，在來賓之間也大受歡迎。優秀的設施絲毫不比甘城市時代遜色。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準備這麼棒的遊樂園——拜託，新生「甘輝」也太了不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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