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3 人在廢墟(2/2)
「喔……」
「我、我會猜中是哪張牌。快、快抽。」
腳步毫無自信的老人走近,以顫抖的手遞過牌堆。但就在西也即將抽出一張之前,老人手裡的撲克牌就散落一地。
「啊……啊。天啊……」
撲克牌落得滿地都是。老人當場趴下去,慌忙試圖撿起。
「……」
大搖大擺坐在鐵管椅子上等待也過意不去,西也跟著蹲下去想幫忙撿牌。
「別別、別亂碰!」
結果手啪的一聲被打了一下。動作同樣十分虛弱。但西也依然感到驚訝,並且驚愕。
雖然不太清楚原委,但這老人想表演節目。換句話說自己是客人。問題是,哪有這樣對待客人的。
「我、我我、我來撿……小、小兄弟……你看仔細了。」
「呃,可是——」
「看、看仔細!」
老人氣得肩膀抖動,拉高分貝,撿拾散落的撲克牌。但連撿的動作都不俐落。
無可奈何下西也只好持續等待。
大約過了五分鐘吧。老人終於撿完撲克牌,慢吞吞地洗牌。又有幾張牌掉在腳邊,但老人毫不關心。
「快、快抽。」
西也只得照辦,抽出一張。
是紅心3。
「放、放回來。」
然後沒讓老人看見,放回撲克牌。
「洗、洗一洗。」
老人將牌堆交給自己,因此隨便洗了洗牌。
「還、還還、還給我。」
然後還他。
「要、要猜囉。來、來來……來吧,看仔細了。」
老人以顫抖的手,在牌堆中慢吞吞摸索。就算是魔術初學者,手腳都比他俐落一些。
雖然自己抽到的牌是紅心3 ,但西也不認為老人猜得到。這種魔術是叫做「陰魂不散 (ambitious card)」的古典技巧。連西也都在小時候學過。一般而言是拿起牌堆上選中的第一張牌秀給觀眾看。只說要猜中是哪張脾,聽著有點奇怪。
不過老人說的話卻出乎意料。
「哈、哈哈……是方塊,6。」
猜錯了。
西也一句話也沒說。老人的模樣充滿自信。
「開……開心嗎?」
「啊?」
「開、開不開心!?」
「噢……呃,這個……」
雖然一點都不開心,但某種意義上,倒是挺新鮮。
老人一邊嘴裡嘀咕些什麼,同時搔了搔頭。小指甲般大小的頭皮屑跟著紛紛落下,西也頓時皺起眉頭。
「對、對了……小、小兄弟,你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吧……」
「結、結束了。散散、散會。」
有如驅趕蒼蠅般揮揮手,眼看老人即將離開現場。
「結束了?」
「對,結束了。」
「等一下。我搞不懂這在幹嘛……」
已經連使用敬語都懶了。西也恢復平時的語氣,追上老人。
「你總是在這裡這麼做?向入侵者表演魔術之類……」
「回、回去。」
「不,這很危險吧。難道之前沒遭人施暴嗎?」
若是廢墟迷還比較有禮貌,但是地痞流氓也會跑到這裡來。半開玩笑地破壞設施,或是塗鴉。如果該處有流浪漢棲息的話,連開心地霸凌流浪漢都司空見慣。動用私刑藉以發泄不滿,虐死老人的新聞看過好幾次了。
當然這並非單純親切。而是不希望這處「搬遷候選地」鬧出人命。
「沒、沒沒,沒事的。」
老人走向大廳後方。由於這裡是
遊樂設施的廢墟,算是後台通道。
「回回、回去吧。」
「呃,可是……」
掉頭就走也不好意思,西也跟在陰暗的通道上。東西散落一地,連踏腳處都沒有。垃圾屋差不多就像這樣。
走出建築物。遊樂設施廢墟後方的花圃全都變成了田地。有茄子、蔥、油菜等。似乎連根莖類都有。全都是這名老人栽培的嗎?
至少似乎不用擔心這老人餓死。
田地的另一側,有一座像是墓碑的東西。高度大約到西也的腰際。堆積了好幾十塊拳頭大的石頭。
實在不像是埋葬人的墓。多半是養的狗之類吧。
一片小小的樹叢旁,見到一座以廢棄材料搭建的小屋。有石頭與混凝土堆成的灶,鏽跡斑斑的鍋子,大大的塑膠桶里存滿了生活用水。
(完全定居在這裡了呢……而且似乎不只兩、三年了。)
真虧這樣沒惹出麻煩。不動產公司與地方政府都在混什麼吃的?
「你什麼時候住在這裡的?」
「不、不不……不知道。回、回去。」
即使嘴上如此說,老人依舊沒有強硬趕走西也。可能只是單純地毫不關心。
老人以切成一半的保特瓶代替杯子,喝起塑膠水桶內累積的水,水面漂浮著許多昆蟲屍體, 看得西也直打哆嗦。
這已經是愈害怕愈想看的領域了。即使知道很沒禮貌,西也依然窺視小屋內。
室內也亂得離譜。更引人注目的是書籍的數量。
書、書、全都是書
有小說也有雜誌。工具書、紀錄文學、字典、年鑑,連漫畫都不少。毫無脈絡可循的書籍類別五花八門,連書架都沒有,堆積如山。不只有超商會賣的淑女向實錄漫畫,也有多半只在大型書店才有的工學書籍,外文書也不少。
可能是來到鎮上,收集別人丟棄的舊書吧。
看不出來他還是讀書家。多半還看得懂英文。但由於藏書實在毫無脈絡可循,完全無法進一步推斷。
西也察覺到貌似睡床的一團破爛毛毯旁,有一個小小的籠子。底下鋪著撕碎的報紙,小盤裡裝著葵瓜子。
應該是倉鼠吧。
走近一看立刻就知道。從小小的盒窩中,出現一隻白色倉鼠的身影。
該不會以為有食物可吃吧?
「姆……?」
倉鼠顯得有些痩削。可能沒有充分的食物吧。
「好乖好乖。」
西也隨手伸出食指。倉鼠一時之間沒有反應,但不久鼻子嗅了嗅,接近西也的指尖。眼睛圓滾滾十分可愛,卻呈現藍白色而混濁。該不會眼睛看不見吧?
「你在幹什麼!?」
老人從身後大聲斥責。聲音大到連西也都嚇得肩膀一抖。可能被聲音嚇到,倉鼠迅速躲回盒窩中。
「給、給我滾開!」
眼看老人衝過來。
「呃,我沒有——」
「還、還不滾開!」
老人撞向西也的胸口。但可能是身體年老力衰,反而是老人被彈飛。
「啊嗚。」
重重地一屁股跌在地上。西也想拉他起來,老人卻甩開西也的手。
「趕趕、趕快滾吧!」
「抱歉我擅自進入。可是也不用這麼大發……」
「滾、滾出去!」
「嗚哇……」
眼看老人抓起手邊的漫畫與雜誌丟過來,西也以雙手遮住臉,同時衝出小屋外。
「快、快滾吧!滾遠點!你你、你這……沒、沒用的東西!」
「幹嘛突然發脾氣啊?不就只是只倉鼠嗎。」
「給、給我滾!」
「呃,是我不對。可是啊——」
「快滾!」
「唔……」
老人的語氣十分堅決。無可奈何下,西也聳聳肩轉過身去。
真是的。他幹嘛突然大發雷霆?那些奇怪的魔術也無法理解,太多事情莫名其妙了。
算了。如果之後勸離他或是發生任何爭執,都絕對不會幫助他。當成腦袋有問題的非法占據老頭收拾掉。
在小屋外頭停下腳步,西也回頭。
原以為他會追出來,結果並沒有。老人似乎已經忘記西也的存在,在小屋中對倉鼠說話。
沒有害怕吧?
已經沒事了喔?
肚子餓不餓啊?
斷斷續續聽到的話,感覺像是這樣。聲音中充滿了安慰與慈祥。
對區區一隻倉鼠,那老頭究竟在做什麼啊?
別說感到不置可否,甚至有些背脊發涼的西也,隨即快步離開該處。
「實在太悽慘了……」
離開小屋後,西也嘴裡嘀咕。
不知道那老頭是什麼人物。也不認為自己想知道。
試圖變奇怪的魔術,又如此呵護倉鼠。西也連他為何這麼做都不感興趣。
只不過覺得很悽慘。很醜陋。
活了好幾十年,卻面臨那種結局,想不到那就是人生的終點。如果對那個腦袋有問題的老頭置之不理,他總有一天會死於冬季嚴寒,或是夏季酷熱引發的中暑。無論如何,死狀都不會太好看。
那就是所謂的「喪家之犬」吧。看得讓人直打冷顫。光是待在他身邊,就覺得會感染衰運。 西也現在只想趕快忘記那老頭。
這對可兒江西也——十七歲年輕人的可兒江西也而言,是發自肺腑的感想。
天啊,受不了受不了。
看到了噁心的東西。
如此心想,走著走著,居然又發現了那隻貘。在鋪設紅磚的小徑彼端。Y字路的盡頭。外表像豬,圓滾滾的仔貘。
對啊。原本就是追著那隻貘才會從魔鏡屋跑到這裡來。
西也試圖追上那隻貘。
貘則愈跑愈遠。
進一步追上。
等一等,貘。
貘卻不等西也。
眼看距離愈來,愈來愈遠。
就在這時候,身旁傳來聲音。
「西也?」
「千斗?」
回過神來,發現五十鈴站在Y字路。至於什麼貘,連蹤影都沒有。
「你剛才跑到哪裡去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五十鈴的聲音中帶有怒意。
「怎麼。你在生氣嗎?」
「對。還以為你發生了什麼意外。知道我擔心你嗎?」
「太小題大作了。不就短短十五分鐘左右嗎。」
「什麼十五分鐘?已經過了四個小時喔?」
「你說什麼?」
西也這才終於發覺。
四周已經夜幕低垂。由於是山間開墾地,太陽很快西沉,天空逐漸染上紫色的晚霞。
「怎麼可能。我直到剛才都……」
慌張的西也掏出手機一瞧。已經傍晚六點半了。
「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到他慌張的模樣,五十鈴露出不安的表情。
「該不會在哪裡摔跤,暈過去了吧?或許導致前後的記憶混亂。」
「不,我絕對沒有摔什麼跤,也根本沒有受傷。剛才追著那隻貘……」
「貘?動物的貘?」
「就是貘。在走散之前,我不是說看到了貓嗎。那不是貓,而是貘。」
「西也……你真的不要緊吧?」
「我很正常!……呃。老實說,我開始沒自信了。總之,剛才的確有隻貘。很罕見吧?」
「這的確……很罕見。」
「一般而言,都會追上去吧?」
「不敢說一般而言,但會追上去也不足為奇。」
「結果,我見到一座奇怪的劇場,以及一個老頭。」
「老頭?」
「可能是流浪漢。不,應該叫做非法居住者。那老頭……表演節目給我看,唔……」
西也的聲音愈來愈小。
說出口才發現,連自己都覺得這番話沒頭沒尾。明明剛剛才發生的事情,卻彷佛又像遙遠的過去。
「之後再說明。總之先離開這裡。」
「也……也對。」
在這種廢墟,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照明。眼看附近愈來愈暗。如果太陽完全下山,就在廢墟中進退兩難了。
「之前先讓半田女士回去了。聽說在分店那邊等待。只要打電話她就會來接我們。」
「是嗎……添了麻煩呢。」
「沒關係。平安就好。」
「不是說你。而是半
田女士。」
「……」
五十鈴不悅的表情變得更加險峻。
「你這個人果然爛透了。」
「姆。難道你以為我這種人會老實反省嗎?」
「我可是在這片廢墟內,足足找了你四個小時喔?」
「那麼視察已經很充分了。好,快點。」
西也朝廢墟遊樂圜的廣場邁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