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中 第四話 忍‧鎧甲 上(2/2)
「…………」
斧乃木默默低頭看我。
她身高絕對不算高,反倒算矮,外型是女童,但視線高度終究比蹲著的我還高。補之為何,毫無表情與感情的她默默俯視,我內心挺難受的。
明明沒做任何壞事卻想道歉。
「有秘密瞞著救世主是壞事吧?」
「不……這……」
明明毫無感情,為什麼對我的情緒這麼敏感?
不過,居然自稱救世主?
果然該說嗎?我內心產生這種猶豫,但我實在不願意說出口。反過來說,我或許不想對斧乃木說謊。
因為,這是不可能的事。
假設那個鎧甲武士的真實身分正如我的推測,是正如我所知道的存在……然而不可能有這種事。
「他」現在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
這種想法、這種推理肯定沒錯。既然這樣,我就不能貿然說出來。肯定是我誤會了。如果真要說出口,至少要先向忍確認過。
我如同要掩飾般改變話題。
不,與其說改變話題,在這種狀況應該說是推動話題。
「斧乃木小妹,關於那個鎧甲武士,你心裡有底嗎?跟你現在負責的工作有什麼關聯嗎?」
現在問這個問題不算太晚。因為正因如此,斧乃木才會拯救我們脫離絕境。
不過依照至今的對話,老實說,我很難想像斧乃木是在獨自追查那麼危險的怪異現象……
「說得也是。」
斧乃木點頭說。
面無表情。
「嗯,對。這部分確實沒錯。雖然在我的職掌範圍,不過聽鬼哥說明之後,我覺得這和我正要進行實地調查的現象完全是兩回事。」
「?」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匪夷所思』不完全是玩笑話。總覺得比我之前調查的時候凶暴太多了。這幾天發生過某些事吧?到頭來,在我追查的階段,對方甚至不是鎧甲武士……」
斧乃木這次歪過腦袋。由於面無表情,所以看起來果然不是很詫異的樣子。
哎,雖然斧乃木這麼說,但她自己的角色形象也在短短半天之內大幅變樣,所以她追查的怪異現象產生變化也不奇怪。只是即使如此……
不對,並非如此。
那個鎧甲武士終究很特別。不只是特例,而是特別例外。他在和我們交手的短短數分鐘都強化到那種程度。剛開始只不過是笨重物體的甲冑,在最後高聲大笑離開。
能量吸取……
這麼一來,那個怪異現象之所以強化到讓斧乃木覺得詫異的程度,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我與神原……
既然這樣,我就不得不感受到責任了。以這件事來說,負責人確實是我吧。可是……
「我說,斧乃木小妹……」
「鬼哥,什麼事?」
斧乃木以不知何時完全固定的稱呼「鬼哥」叫我之後,我問她一個問題。
「這次可以下台一鞠躬了嗎?」
「…………」
「啊啊,不,不是啦。我沒關係,我不在乎。可是神原她……」
我指向躺著的神原說。
看來,一流的運動員休息時果然會徹底休息,她甚至似乎很舒服地熟睡(居然露出那麼幸福的睡臉),為她著想而如此提議的我,莫名有種強烈的突兀感。
「可以讓神原回去了吧?」
「……這是怎樣?」
斧乃木沉默片刻之後詢問。
毫無音調起伏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生氣,但她沒有「生氣」這種情感。她只是在詢問無法理解的事情。
「換句話說,鬼哥,和臥煙小姐的約定,你要反悔?」
「反悔……」
「鬼哥答應將那個女生介紹給臥煙小姐,才得以借用臥煙小姐的智慧吧?這是拯救八九寺真宵的必要條件,就算你實際上別無選擇,約定依然是約定。鬼哥膽子真大,居然想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我快愛上你了。」
「我……沒有毀約的意思。」
以結果來說當然是如此,不過老實說,我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履行約定了吧?我如此心想。
「鬼哥,你胸肌真棒。」
「不准提到我的胸肌。」
「好想摸。」
「不准對肌肉表現非比尋常的興趣。」
「我是屍體,對肉有興趣就像是一種本能。理由呢?」
「嗯?」
「為什麼想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
「……我不在意幫忙介紹神原喔,現在也不在意。可是這個約定不只這麼簡單吧?那個人想讓神原幫忙你們那邊的工作。」
臥煙小姐──專家的總管,同時也是忍野咩咩、貝木泥舟、影縫餘弦等人學姊的臥煙伊豆湖,和我約定的事情就是這個。
我向自詡無所不知的她借用智慧與知識,相對的,先不提原委,我曾經妨礙斧乃木的工作,因此我必須帶神原彌補過失……
臥煙小姐說過。
她需要神原的「左手」。需要「左臂」。
絕對不是想和生離多年的侄女重逢,才拜託我介紹神原和她相見。
當然,借用臥煙小姐智慧與知識的是我,神原毫無關係,所以這個約定始終以「神原答應見面」為前提。
不過到頭來,這是錯的。神原不可能拒絕我的要求。我明明非常清楚這種事才對。結果害得神原遭遇無法想像的危險。
她完全被殃及。
做學長的我必須拒絕才行。
「嗯。鬼哥在某方面來說,就像是被臥煙小姐騙了。畢竟臥煙小姐說過,這是誰都做得到的簡單工作。」
「那個人沒講得像是短期打工就是了……」
「是你都做得到的簡單工作。」
「少煩。」
「不過,雖然沒道義幫臥煙小姐辯護,但那個人在那個時間點,也沒預料到事情居然會進展成整棟大樓焚毀喔。」
沒道義辯護嗎……
既然這樣,這孩子究竟是基於什麼理由,成為臥煙小姐的屬下行動?
只不過,臥煙伊豆湖自稱「無所不知」,應該無法斷言她真的沒預料到吧。不對,這終究是被害妄想太嚴重嗎?
「尤其,從初期階段就參與這項工作的我,覺得這場火災完全反常。畢竟聽鬼哥的說法,這場火災就某方面來說救了鬼哥。」
「…………」
說得也是,確實如此。
當然,我在最後差點葬身火窟,但我被鎧甲武士掐住脖子的那時候,如果地板下面沒噴出火柱,我應該會這樣被掐到送命吧?
到時候,被奪走的就不只是聲音了。
記得他說到……虎尾?
「開玩笑的,這種說法連解釋都稱不上。畢竟實際上,鬼哥的學妹已經像這樣死掉了。」
「並沒有死掉!」
「不,她現在狀況突然變化,好像死掉了耶?」
「咦?」
我連忙確認神原的呼吸與脈搏。
甚至撥開眼皮檢查瞳孔。
……活得好好的。
「騙你的啦。哈哈上當了上當了!」
「小心我宰了你這傢伙!」
我從兩側抓住女童兼救命恩人的頭。
就某種角度來看像是在索吻,不過真要說的話,我甚至想要就這樣賞她一記頭錘。
「哎,我和鬼哥像這樣講話的時候,旁邊大致都會死一個人對吧?」
「這種毛骨悚然的法則不存在,不過也差不多了。」
「我能體會鬼哥的心情喔。不過還是死心比較好。我不建議這樣。」
斧乃木突然回到正題。
完全不在意我就這麼抓著她的頭。
「這是身為朋友給你的忠告。」
「但我不記得和你成為朋友……」
「我早就把鬼哥當成朋友了耶?」
「…………」
依照時機、場合與對象,聽到這句話會讓我很開心……但是在這個狀況就不是很妥當……
不,即使在這個狀況,這句話也讓我開心。我難免感覺自己的人際關係狹隘到必須嚴肅以對。
「我當然感謝臥煙小姐,也希望竭盡所能回報她,不過斧乃木小妹,你說得對,前提已經變了,這份工作不再安全了。如果剛才遭遇事件的不是神原,早就死掉五、六次了。」
「而且現在又死了一次。」
「這個玩笑我無法接受,所以別再開了。」
「但如果想到這個玩笑來自我這具屍體……」
「更難笑了!」
「現在早就是無法回頭的狀態了。」
斧乃木說。不疾不徐地說。
哎,要求她行事遵循脈絡才是白費力氣。不然她應該不會像那樣扮演英雄,毫無脈絡可循就來救我吧。
「太遲了。不,無論要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還是怎麼做,這都是鬼哥的自由。即使因而毀掉這輩子也是鬼哥的自由。」
「咦……?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等同於毀掉這一輩子嗎……?」
老實說,我這麼說的時候沒抱持此等覺悟。我只是想讓神原平安回家。
「我……我自認會連神原的分一起幹活,這樣也不行?」
「自以為是也不能沒常識喔,沒常識到令我火大。鬼哥以為自己足以代替臥煙小姐的侄女嗎?」
「血統可以差到這麼多嗎……」
「即使足以代替,你也無法達成自己的目的。」
「我的目的?」
「鬼哥想保護無辜遭殃的學妹吧?我懂喔,我也是過來人。」
「不准講這種只有表面好聽的話。」
你沒有學妹。
不准在同一個引號里劃上嚴肅與搞笑的界線。
「確實,聽鬼哥的說法,現狀比臥煙小姐的說明還要惡化,就算這麼說,事到如今讓那個女生回家也不算是保護她,為什麼鬼哥沒這麼想過?」
「嗯……咦?什麼意思?」
「怪異這種東西,光是看見就會被影響,光是遭遇就會被詛咒。不只如此,那個女生還摸過那個鎧甲武士吧?」
「…………」
不只摸過,還打過。
雖說沒成功,但神原還大膽朝對方雙腿擒抱。依照「怪異都具備神格」的觀念,這個行為的後果可不只是遭天譴這麼簡單。
原來如此。
神原駿河已經牽扯進來了。
不是和臥煙小姐的約定,真要說的話,這就像是和世界的約定。是想毀約也無法毀約,不可能撕毀的一紙合約。
「鬼哥,正坐。」
「嗯?」
「正坐。快點。」
「…………?」
「三秒內正坐,我講完還剩兩秒。」
怎麼回事?
除非是「女童
要求正坐」這種機率極低的狀況,否則我沒道理聽從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但現在正是這種狀況,所以我放開斧乃木的頭,聽話正坐。
雙手放在大腿上併攏。
「等我一下喔,很快就好。」
斧乃木一邊說一邊抬起單腳,脫掉靴子與褲襪。我不清楚她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當場脫鞋襪,但我立刻得知理由。
斧乃木從靴子抽出腳,然後以腳底踩我的臉。
以垂直的角度,踩住我的臉頰使力。
「那個,斧乃木小妹……」
「別妄想可以回頭了。」
不是粗魯的語氣。
是一如往常毫無音調起伏的語氣。
「八九寺真宵的事件也一樣,鬼哥缺乏覺悟。我說啊,你該不會認為人生隨時可以重新來過吧?」
「…………」
「該不會認為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太遲吧?該不會認為就算失敗、就算大意都還有救吧?該不會認為就算搞砸也來得及挽回吧?」
「…………」
踩啊踩。
斧乃木高雅捏起裙襬,將腿抬到巧妙的角度,用腳踝踩著正坐的我臉部。
斧乃木現在踩的位置,是剛才挨神原膝踢的位置……我的臉頰是女生的腿部休息站嗎?
不知為何,被人赤腳踩在臉上,和踩在後腦杓的感覺完全不同……要是將反射性地差點閉上的雙眼睜大,就會發現斧乃木的裙底風光在大拇趾與食趾縫隙後方若隱若現。
在這段期間,斧乃木一直單腳站著,她這個戰士身體中軸的強韌度果然不同凡響。
「人生到最後是零和?哈,都已經死掉了,當然會變成零吧?」
一如往常毫無音調起伏。
但就算毫無音調起伏,似乎也不是不經思考,毫無想法就說出這番話。看來我的發言觸碰到她心中柔軟的部位。
不過前提當然是人偶擁有心。
「那個,剛才在討論什麼?」
「天曉得……」
「在討論我大熱天穿長靴悶得濕熱的腳讓鬼哥興奮起來?」
「不准使用濕熱這種具體的描述。夢想會破滅。」
「放心,我是屍體所以不會濕熱。」
「這樣啊……」
「用不著這麼失望。別這樣,露出這種表情會讓我過意不去。好啦,所以鬼哥今後的行動指針是……」
「等一下!不准講得好像我真的露出失望表情,就這樣進入下一個話題!」
「時間不等人。」
「時間跟話題都不會這麼急著趕路吧!」
「好好跟上我的步調喔。我沒辦法配合慢吞吞的傢伙。」
斧乃木說到這裡像是滿足般,從我的臉上移開腳……我在這段時間一直毫無抵抗,我認為這樣或許能讓世間知道我的雅量。
實際上,要是斧乃木在那個時間點以腳發動「例外較多之規則」,我的腦袋應該會跟身體分家吧。想到這裡內心就更加感慨。
「但我認為鬼哥展現的不是雅量,是業障。所以鬼哥,如果你真的為那個女生著想,就不要不負責任在這時候讓她回家,反倒更應該帶她去臥煙小姐那裡,然後讓臥煙小姐保護。」
「讓臥煙小姐……」
「沒錯。應該堅守約定,堅守她的安全。」
斧乃木講的雙關語像是臨時想到的,但是不同於這種硬凹的感覺,這番話的內容富含啟示。
確實,若要說不負責任,這時候讓神原回家才更不負責任。
被我的任性殃及,卻因為事情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就拉下鐵門趕她回家,這種做法絕對不一定正確。
神原遭遇了。
雖然完全是被我拖下水,但她遭遇那個鎧甲武士,就某方面來說,她和這個現象的關係比我還深。
那麼或許如斧乃木所說,讓神原回家獨處反而更危險。若要討論責任,陪神原共同行動到最後才是最負責任的行為吧。
既然這樣,在還沒瞭解詳情的現在,我扔下受託的工作,並且和神原一樣回家,聽起來是最好的做法,但我這個考生絕對不想因為違反和臥煙小姐的約定而毀掉這輩子。
即使除去這一點,我也想守約。
應該守約。
……不,誠實以對吧。
我當然不希望神原和那麼危險的鎧甲武士有所牽扯,但若問我自己是否不想有所牽扯,我會回答絕對沒這回事。
我反倒認為自己非得介入這個事件。
那個傢伙要我轉達一個訊息。
給「吾之主」的訊息。
既然這樣,我至少要傳達到這個訊息,才能放下這個職責。如果那個鎧甲武士的真實身分正如我的推測,即使認為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只要這種可能性不是零,我就不能放任不管。
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不能回家。
「…………」
「看來做出結論了。真是的,朋友這種東西真麻煩。」
斧乃木一邊說,一邊將褲襪與靴子穿回去。哎,即使不會濕熱,在這種大熱天只要看到靴子就覺得熱,但是個人的生活習慣不容他人插嘴。
不過以斧乃木的狀況,與其說她是「個人」,不如說她是「故人」。
……她生前究竟是什麼樣的孩子?
依照之前聽到的情報,現在的性格與氣質是她誕生為怪異之後習得的……
不過,比方說式神,就算是憑喪神,既然是能自主運作到這種程度的規格,為什麼她的主人,也就是陰陽師影縫餘弦,沒有幫她增加一個改變表情的功能?我對此感到詫異。
但我單純只是想看斧乃木的笑容就是了……
「接下來,我要去找鬼哥目擊的那個鎖甲武士怪異。從他消失的方式來看,我認為找得到他,但我的工作就是負責白跑一趟。」
「…………」
「我的工作就是往鬼哥的臉白踩一腳。」
「不准改口。不准因為工作就踩我的臉。」
「所以鬼哥就用新娘抱的方式,帶那個侄女和臥煙小姐會合吧。然後要說明原委。」
「聽你這樣講,神原好像是我的侄女……」
而且比神原更不適合新娘抱的傢伙還真難找……我和剛才一樣用背的吧。
「話說回來,『龍貓』的梅……」
「她是妹妹。」
「我不希望被搶先吐槽。總之,只要誠心誠意、盡心盡力地說明,臥煙小姐應該不會強迫你們幫忙做危險的工作吧。我個人認為鬼哥你們光是提供那個鎧甲武士的情報,就盡到臥煙小姐期待的職責了。」
「…………」
「無論如何,我差不多也該遠離鬼哥你們比較好。要在焚毀大樓前面一直沉浸在感傷情緒也無妨,不過警消人員差不多要來了。如果不想被盤問無關痛癢的情報,現在是撤退的時機。伺機收手也是專家的必備技能喔。」
說到這裡,斧乃木穿好靴子了。看來她是故意多花時間穿靴子,儘可能和我交談久一點。
自始至終面無表情。
……不能想辦法看見她的笑容嗎?如此心想的我,再度將雙手伸向斧乃木的臉。這次沒帶著怒氣,當然也不是要報復她剛才踩我的臉。
即使斧乃木再怎麼面無表情,只要硬拉表情肌,或許還是能做出類似笑容的表情吧?我只是抱持這個企圖罷了。
這個朋友救了我與神原一命,在我心態軟弱時給我寶貴的建議,我想要儘量回報這份恩情。
「鬼哥,什麼事?」
「…………」
看起來好怪。
007
講到炸彈滅火我就想到,炸藥發明人阿爾弗雷德·諾貝爾寫遺囑設立的諾貝爾獎,分成物理學獎、化學獎、生理學或醫學獎、文學獎、和平獎與經濟學獎共六個獎項,卻不知為何沒有數學獎。像這樣列出來就覺得應該要有,聽說因為諾貝爾當年的情敵是數學家,才沒有設立數學獎。這是無從證實真假的都市傳說,然而即使是世界公認價值非凡的諾貝爾獎都扯上感情問題,總覺得耐人尋味。只談過青少年戀愛的我或許沒資格評論,不過這種情感會像這樣連死後都放不下?喜歡他人的這種情感,經過多少年都不會消失嗎?不會成為回憶,或是遺忘,或是美化,或是成為玩笑話題,永遠留在人的心中,留在世界的歷史嗎?
回想起來,偉人的軼事無論如何總是容易扯上兩性關係,而且俗話說英雄愛美人,或許沒有任何故事能夠完全排除這種因素。
不提這個,好一陣子任我玩弄、任我玩臉的斧乃木,終於一臉正經(面無表情)說出「外行人,鬧夠了沒」,以有點火大的動作
煩躁掙脫我,然後快步離開繼續工作。
應該是要追鎧甲武士吧。
依照我提供的情報,她肯定沒辦法推測對方往哪裡走或是去了哪裡,但或許某些蛛絲馬跡只有專家看得出來。
我不確定「外行人,鬧夠了沒」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是我玩臉頰的技術不內行,還是我的怪異知識只算外行),無論如何,我都應該聽從她的忠告。即使補習班廢墟大樓失火的原因不在我身上,但要是以關係人身分被偵訊,我今晚就無法自由行動,家裡也會收到通知吧。
我可不希望爸媽或妹妹知道這件事。
我會被燒掉。被處以火刑。
雖然有這種自私的隱情,但要是擴大解釋斧乃木的忠告,假設我被帶到局裡(消防局?警察局?),當然可能會添那裡的麻煩。因為不只是神原遭遇神秘鎧甲武士,不用說,我當然也遭遇了。
我並不是有什麼明確的想法,但我背起神原,決定往斧乃木離去的反方向移動。總之,如果斧乃木在追鎧甲武士,我們只要走反方向應該就不會再度遇到那傢伙。我基於這種膚淺的推測採取行動。
現在的我完全缺乏吸血鬼威能,而且神原雖然年紀比我小又是女生,卻是健壯的運動員,我背著她走不快,所以我想儘可能挑選安全路線移動,前往和臥煙小姐會合的地點。
我原本計畫在補習班廢墟和神原會合,說明事由之後一起前往會合地點,所以雖然過程迂迴曲折,應該說是九彎十八拐,如今也總算回到原本的路線。不過背著年紀相近的人,果然和背著妹妹或幼女不一樣。
我莫名緊張起來。
如果太久沒醒會讓我擔心,但我行走一段時間,走到完全看不見補習班廢墟的時候,我的學妹神原駿河似乎恢復意識了。
「唔~~嗯……」
「喔,醒了嗎?」
「唔~~阿良良木學長,不可能啦……我禁不起這種玩法……」
「給我醒來!這夢話是怎麼回事?你夢中的我個性到底多偏激啊!」
會讓你畏縮的玩法是怎樣的玩法?
我的吐槽使得神原「呃!」地抬起頭,東張西望。看來她一時之間沒能掌握現狀。
哎,既然是在復燃現象發生的時候昏迷,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現在為何被我背著在城鎮移動逃亡吧。不對,聽說人會失去昏迷前不久的記憶,說不定神原感覺自己還在和鎧甲武士交戰。這麼一來,和她身體緊貼的這個狀況不太妙……她搞不好會用裸絞收拾我。【註:柔道的鎖喉招式。】
裸絞。這招式名稱真適合神原。
「啊……阿良良木學長!您沒事嗎?」
無視於我這份擔心,神原(除去不得體的夢話)一開口就先關心我。這傢伙真是學妹的榜樣。
「那……那傢伙呢?那個傢伙怎麼了?那個戴著頭盔,頭盔額頭還寫『愛』的那個傢伙呢?」
「不,我們並沒有和直江兼續戰鬥。」
看來她的記憶果然混亂了。
但如果只是這種程度,應該很快就能復原吧。我暫時停下腳步,要將我背上已經清醒的神原放下來。
放不下來。
她反而緊抱住我。
我放開她的雙腿,她的腿卻夾住我的身體,真的像是裸絞般抱著不肯離開。如果我是尤加利樹,神原就是無尾熊。
「這是想做什麼?」
「雖然不清楚狀況,但我的本能告知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你的本能真厲害……」
這是哪門子的告知?
簡直是打小報告。
「我好像還沒辦法自己走路,決定就這麼繼續給學長背。」
神原告知這個既定事項。
你的本能把我也當成告知對象?
還沒辦法自己走路的傢伙,雙腳卻像是蟹螯一樣夾住我的身體不放……感覺以神原的腿力,我的身體可能就這麼被攔腰夾斷。
而且她的雙手,其中一條手臂是怪異。
不准任性,給我下來自己走……我不可能這麼說,只能裝出學長的樣子說「真拿你沒辦法,只能再一下下喔,別以為今後還能讓你這樣撒嬌」。我自己都知道聲音稍微高八度……即使想裝個學長的樣子都裝不像。
「唔哇,阿良良木學長的後腦杓好近……原來活著就會遭遇這種好事啊。」
「可以不要對我的後腦杓興奮嗎?」
「發旋好帥。」
「不要對我沒掌握的部位亢奮好嗎?」
「無論是阿良良木學長還是我,和初次見面比起來,頭髮都留長了。」
「嗯?哎,說得也是。」
背著神原走在夜路,我們相處得非常融洽,不過回想起來,我是在短短几個月之前開始和神原交流。當時她還是短髮,我後頸的頭髮也沒現在長。
「好想讓頭髮交纏在一起。如果我們頭髮都再留長一點,我想把頭髮和阿良良木學長的頭髮纏在一起。能夠像是兩本雜誌黏在一起那樣嗎?」
「那是紙張交疊時的物理現象吧?是物理實驗吧?」
總覺得變態程度太高超,開始搞不懂你講的話哪裡下流了。
彼此頭髮纏在一起只會很痛吧?
「也對。不過疼痛是很重要的因素。」
「如果你想痛一下,我可以就這樣往後倒啊?這是小事一樁。」
「不,阿良良木學長,拜託現在不要。先不提身體,我精神上確實很累。總覺得狀況很差。」
「狀況……?」
你狀況差還能有這種活力?我不禁戰慄,但是既然她說狀況差,我就不能當成沒聽到。
「總覺得會想起北白蛇神社那時候……」
我追問之後,她這麼說。
北白蛇神社──我們城鎮某座小山山頂的廢棄神社。與其說是神社,那裡荒廢到形容為遺蹟比較正確,我與神原在六月曾經一起前往那座神社。
沒錯,神原當時身體就出了問題。如同被神社空氣傷身般失去力氣。
和那時候一樣……?
咦?
當時神原的身體是在何種狀況,基於何種原因出問題?記憶混亂的該不會是我吧?我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不提這個,現在我更希望儘快遠離補習班廢墟,儘快和臥煙小姐會合。這個心態近乎焦急,原本是應該壓抑的衝動。
「想起來了……在那座神社的樹下,我和阿良良木學長第一次接吻。」
「看來記憶混亂的果然是你。」
「咦?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
「別講得好像真的有第一次。還有,和你一起去北白蛇神社那時候,那附近的樹木都釘著分屍的蛇。」
我想起來了。
是的,專家忍野咩咩曾經委託我與神原一份工作。我們前往北白蛇神社,淨化怪異前身的怪異現象──「髒東西」堆積的境內。
當時神原受到這些「髒柬西」的影響,導致身體出問題。受到忍保護的我則是沒什麼大礙,完成忍野交付的工作。
……那次是受到忍野的委託而行動,這次是受到忍野的學姊──臥煙伊豆湖的委託而行動。雖說狀況本身完全不同,但我與神原這對搭檔或許算是背負這種宿命吧。
只是這麼一來,神原說她身體和當時一樣出問題,這番話果然不容忽略。這傢伙應該不可能為了繼續讓我背而說這種謊。
「沒錯沒錯,我就是在那時候第一次見到千石小妹。是的,我在那棵釘著許多蛇的樹下第一次接吻的對象是千石小妹。」
「到了這種程度,你的記憶不只是混亂,而是竄改了吧?」
「確實有某些人稱我是『記憶的指揮家』。」
「『記憶的指揮家』是什麼東西?能夠自由指揮記憶?」
神原為了讓我繼續背她而說謊的可能性驟增。
「不過只要預先這樣講,等到將來不小心改編成動畫的時候,就會插入我和千石小妹接吻的想像場景。」
「最終季不會改編的。與其說最終季不會改編,應該說你講的這番話,你登場的橋段不會改編……神原,我想問一下當參考,雖然我不太清楚這種感覺,不過被別人背是這麼讓人高興的事嗎?」
「沒有啦,畢竟我曾經是籃球社王牌的立場,所以能像這樣光明正大對學長撒嬌,果然會很高興。上次被背是國中時代的事,背我的是戰場原學姊。」
「…………」
戰場原的辛勞可想而知。
國中時代的聖殿組合,究竟有什麼樣的外傳故事呢……總之神原雖然英氣傲人,卻意外地擅長撒嬌。
相對的,我其實不太會撒嬌。
「嗯,身為記憶的指揮家,這次留下相當不錯的回憶,不過阿良良木學長,現在正要去見您想介紹的那個人嗎?」
「啊啊……嗯,沒錯。不過神原,關於這方面,我得向你道歉。」
說得也是。
神原過於胡鬧,所以我忘了道歉。
因為無論是鎧甲武士事件還是火災,我這次草率叫神原過來,真的是差點將她送進鬼門關無誤。
「呵,不用謝罪,我反倒希望您別道歉。讓阿良良木學長低頭有損神原駿河的名聲。」
「既然這樣,被我背更是損害神原駿河的名聲吧……損害到不成原形了。沒有啦,老實說,我認為你可能想回家了,不過抱歉,現在讓你回去可能更危險。至少在瞭解原委之前和我共同行動吧。」
「哎,既然要求和我共同睡一張床,我很樂意喔。」
「我要求的是共同行動。」
「就某方面來說,同睡一張床也稱得上是共同行動吧?」
「一點都稱不上。你是二十年前輕小說里常見的發情女主角嗎?」
「發情女主角……這是令人臉紅心跳的新詞耶。」
「不准臉紅心跳。」
「只不過實際上,發情女主角在純文學比較常見。」
「不准諷刺。」
我開始思考。在聽到這番諷刺的時候思考。
至少在這個時間點,我好歹應該說明自己知道的情報吧?如同剛才對斧乃木的說明,把能講的儘量講出來吧?
不過,現在我想儘快和臥煙小姐會合。不只如此,由於我自己也幾乎完全沒掌握現狀,所以我能抱持確信對神原說明的事項堪稱幾乎是零。
等同於一無所知。
早知如此,我應該先主動向臥煙小姐詢問工作的具體內容。雖說狀況不允許這麼做,但我莫名有種朦眼闖迷宮的感覺。
「今後我一定會補償,所以只有今晚忍著點。」
「別說只有今晚,不要講得這麼孤單。我每天晚上都在等阿良良木學長找我出來。」
「既然這樣,可以的話希望你在晚上以外的時間也能等……」
「對於阿良良木學長的拜託,我永遠只會這樣回答。」
神原壓低聲音。
「請慢用♪」
「煩死了!而且真可愛!」
我拜託過什麼事啊?
真要說拜託的話,拜託不要老是講得讓我想把你扔在原地。我可不是要把你背到山上棄養。
「只是,我至少問一下現在要去哪裡吧,阿良良木學長。如果是遠離火災避難,您也跑太遠了吧?不用報警嗎?」
明明是可能會被別人報警抓走的女生,這個問題卻挺中肯的。
「那場火災已經撲滅,也沒有人受害,所以沒事的……現在正要去我說的會合地點。那個……你知道那裡嗎?」
現在補習班廢墟周邊或許發生不小的騷動吧。不,那棟建築物遠離民宅,位於很難察覺的地方,又是瞬間焚毀,或許出乎意料沒人報案……
「就是叫做浪白公園的地方。」
「念作音讀的『ROUHAKU』?」
「可能是訓讀的『NAMISHIRO』。」
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正確念法。總之是這座城鎮還算大的公園。那裡是我初遇八九寺真宵的場所,而且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戰場原黑儀對我表白的場所。
基於這層意義,我不太想把那座公園當成工作的會合地點……但這是臥煙小姐指定的,我也沒辦法。
這麼說來,「無所不知」的臥煙小姐,應該知道那座公園的正式念法吧?
「ROUHAKU公園……NAMISHIRO公園……唔~~那座公園有籃球場嗎?」
「不,我記得沒有。」
「那我就不知道。」
「這是哪門子的基準……啊啊,但你可能只是忘記吧?因為那座公園的周邊是戰場原國中時代的地盤。」
形容成「地盤」令我不以為然,但當事人就是這樣形容,我也沒辦法。總之既然這樣,戰場原與神原在聖殿組合時代,或許曾經在那座公園玩過。
女國中生會不會在公園玩耍,不諳這種事的我無法斷言,不過至少我妹阿良良木火憐經常在公園玩。坐在鞦韆上將鞋子踢得遠遠的。
……我不經意擔心妹妹的未來。
「唔~~那我看到之後可能會想起來。戰場原學姊以前的家嗎……呵呵。」
神原在我背上輕聲一笑。
就某種角度來看,她或許是想起昔日和戰場原更加親密的那個時代,感覺心頭一暖。我不知道戰場原以前住哪裡,所以想詢問這方面的事。
「你當年果然被邀請到她家嗎?」
「嗯,曾經被叫去。是一間小而美的豪宅喔,挺不錯的。」
「…………」
這學妹真的很失禮。
哎,這也是因為神原住的日式宅邸超越「豪宅」的規模。童年的教養方式就是如此影響個性。
「不,阿良良木學長,我童年生活過得挺清寒喔。畢竟爸媽是私奔,所以真的是貧窮生活。」
「就算你講得這麼愉快……」
她的人生真是起起伏伏。
我想,這也是形成神原駿河個性的基礎吧。
爸媽私奔。神原家的獨生子和臥煙家的長女,沒受到家長的認同就結婚……記得是這麼回事。這位臥煙家的長女,是臥煙小姐的姊姊……
而且神原的父母車禍身亡之後,獨自留在世間的女兒被神原家收養。
「阿良良木學長,無論如何我都知道了。現在正要前往那座公園吧?您想讓我見面的人就在那裡吧?」
「嗯,沒錯。」
說到我是否想讓兩人見面,老實說,我相當不想讓兩人見面。想到神原家與臥煙家目前斷絕往來,想到我們所處的現狀,我就更不想讓兩人見面。
……不只是和臥煙小姐,我個人也想儘快和忍會合。最近我總是和那個傢伙在一起,所以像這樣隔離之後果然會不安。剛才在補習班廢墟也是,如果忍在場的話……不,忍當時不在場應該比較好……總之無論如何,為了回復我與忍的連結,我也得和臥煙小姐會合。
「可是,阿良良木學長,既然這樣……」
神原說。
「方向是不是完全相反了?」
008
相反。
聽神原這麼說完,我停下腳步。神原不知道浪白公園的念法,卻如我剛才所說,並不是不熟悉這附近的地理環境。到頭來,神原和戰場原就讀相同國中,從地圖來看肯定也距離那裡不遠。
所以她才得以判斷我們現在行進的方向是否正確吧。要是我在補習班廢墟,在如今成為焦土的遺址和神原道別,我應該會更晚,搞不好要到天亮才察覺。
察覺我正在迷路。
「呃……咦?可是……」
我不知所措。
確實,在一開始的階段,我專注於無論如何先離開火災現場,沒有特別朝浪白公園前進。我自認是在距離夠遠之後修正路徑。
因此,稍微迷失也算是在所難免……但我修正路徑至今很久了。
若要沿用「地盤」這個說法,浪白公園周邊完全不是我的地盤,我並不是經常前往,但那裡是留下各種深刻回憶的場所。不只是回憶,也是留下各種恩怨的場所。
阿良良木歷在前往那裡的途中迷路,這成何體統?
「是不是平常都騎腳踏車,所以偶爾用走的就走不順?老實說,我一直搞不懂您要帶我去哪裡。」
「這樣嗎……」
「『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那裡沒有約會熱點喔。』我一直這麼想。」
「我沒理由帶你去約會熱點。」
哎,聽她說原因在於我平常都騎腳踏車,我就無從回嘴。我擁有的兩輛腳踏車,其中一輛在五月被神原破壞,另一輛也在不久前失去,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得過著徒步生活的我,原本不應該這樣迷路才對。
「稍微回頭修正路徑吧……抱歉神原,在這種時候浪費時間。」
「沒什麼,無妨。我一概不過問。任憑阿良良木學長想怎麼做吧。」
「…………」
很高興她表現得如此寬容,不過這傢伙明明放低姿態卻擺高架子的個性,真的不能改一下嗎?這傢伙是怎麼對老師說話的?
這是認定他人理所當然要為自己付出的言行舉止。以現代的說法就是欠揍。
總之,身為全權負責的學長,我為了學妹鼓足幹勁回頭變更路徑,試圖洗刷污名挽回名譽。
我的手機沒搭載地圖或導航功能(或許有,但就算有搭載,我也不懂),所以是看著沿路的交通標誌或導覽地圖行動。這樣應該再也不會迷路了,雖然剛才疏於確認而浪費時間,但這麼一來肯定能挽回。
我原本是這麼認為的。然而……
「……咦?」
這令我想起斧乃木的那番話。那番尖酸刻薄的話語。
該不會認為就算搞砸也來得及挽回吧?
一小時後──當然是我和神原發神經拌嘴的一小時後,我迎接的結果不得不令我剪掉剛才的所有對話。
我們完全位於不知道是哪裡的某處。當然不是迷路闖進哪個叢林或荒野,這裡肯定是我們居住的鎮上,但我們迷路了。
迷路到奇妙的程度。不可思議的程度。
「阿良良木學長,您是路痴嗎?還是想儘量和我共處,所以刻意繞路?」
「我沒用這種麻煩的方式追求你……」
體力撐不住。
背著一個人走到現在,我終究達到極限。
走著走著,現在已經超過凌晨零點,已經換日了。
八月二十四日。
這天是暑假結束的第四天,但我究竟什麼時候才去得了學校?到我上學的那一天,戰場原或羽川將會責備我為何曠課,想到這裡,就算真的能上學了,我恐怕也會有所抗拒……
只是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據實報告現狀。都已經將神原卷進來了,我不可能還把戰場原或羽川卷進來。
我和神原聊得太愉快,不小心差點忘記,現在其實是非常緊急的事態。
可是……迷路?發生這麼緊急的事態,我為什麼還悠哉迷路?
這個失誤過于格格不入,就某方面來說太溫吞,我甚至感覺煩躁。然而讓我冷靜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神原駿河。
「這麼說來,阿良良木學長,您是不是說過,您以前也曾經迷路或沒迷路或是好像迷路?就是和八九寺小妹……」
「嗯……啊。」
我沒說過我好像迷路過,但我聽她這麼說就想起來了。我應該在她這麼說之前就想起來的。
是的,沒錯。
對我來說,這個現象是發生第二次的現象。
三個月前。
五月的母親節,我和八九寺真宵、戰場原黑儀一起迷路了。
迷牛。
名為迷牛的怪異。
「讓人迷路的怪異……咦?可是,為什麼迷牛會在現在這個時間點……」
不,慢著慢著,不要隨便下結論。
確實,像這樣如同抓准最不方便的時機般迷路,我可以理解自己忍不住想套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或許只是我一時慌張左右不分罷了。後者的機率高得多。
迷牛肯定已經不存在了。
在那天,由忍野咩咩幫忙解決了。
十一年來,在這座城鎮一直讓人迷路的那個怪異,如今再也不會讓任何人迷路了。最清楚這一點的肯定是我。
我比任何人都痛切體認到這一點。
所以肯定不是這樣。神原的指摘肯定只是錯誤的回想。
……然而,我免不了回想起來。
在那場火災中,發出響亮笑聲離去的鎧甲武士留下的那段話。
『汝最好也別繞遠路,筆直回家吧!』
他這麼說。
不,嚴格來說,那具甲冑告訴我的「訊息」還有後續。所以真要說的話,這是位於前一個階段的話語,我差點當成開場白聽過就忘……不過仔細想想,這不是很奇怪嗎?
在那個狀況下,那個鎧甲武士為什麼提醒我回家路上要小心?就算那場大火不是鎧甲武士造成的,而是反常的事故,直到前一秒都掐著我的傢伙也不應該講這種話。
畢竟他不是校長,所以也不可能秉持「戰鬥要到回家才算結束」這種宗旨。
如果他那段話,我差點忘掉的那段話隱含另一種意思,隱含相反的意思……
「…………」
咦?
不,可是可是……這麼一來,那個鎧甲武士做這種事也太爛了吧?
雖然這樣形容不太好,但是這和他先前狂暴、頑強的形象相反。
被打到分解依然復活,將這邊的攻擊悉數擋下、吸收,奪走我的聲音,化為煙霧消失。發出響亮笑聲離去。
這樣的傢伙,會做出這種比惡整還不如,只像是惡作劇的行徑嗎?如果那個鎧甲武士的身分正如我的推測,那就更不可能了。
和勇猛武士的形象完全不一致。
而且,就算這次「迷路」是他幹的好事,也搞不懂他的目的。讓我與神原迷路是基於何種企圖?難道說,這是基於我們猜不透的城府?不過前提是那具鎧甲擁有思緒這種東西……
「神原,我暫時放下喔。」
「放下屠刀?」
「放下你。」
我將背到現在的神原放下。這次神原終究也沒抱著我抵抗。
與其說她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或許是「暫時」這兩個字聽起來像是保證還有下次,她才乖乖聽話。總之神原雙腳站在地面之後又蹲又跳,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
看來被人背著也絕不輕鬆。擅長撒嬌也很辛苦。
這段期間,我拿出手機。
之所以拿出沒有地圖軟體與導航功能的手機,講得軟弱一點,就是因為我早早投降。
很早很早就投降。
不過,就算會被說軟弱或是自己努力不足,事情演變到現在,我只能打電話給臥煙小姐。
上次道別時,她將手機號碼告訴我。
五月因為蝸牛而迷路的那時候,我也是向人求助,但當時的求助對象是沒有通訊機器的忍野,所以拐彎抹角費了好一番工夫。不過這次的求助對象是隨身攜帶五支手機的臥煙小姐,所以要聯絡並非難事。
不過,我就是為了回報她曾經幫我一次的恩情,才陷入這種棘手的狀況。我不想輕易或隨便就向那個人求助,所以至今都沒聯絡,但事到如今我想早點處理現狀。
只是套用斧乃木的說法,阿良良木歷就算現在這麼做也慢了好幾拍吧……
「怎麼了,阿良良木學長?我知道了,傳訊息給戰場原學姊道晚安是吧?這麼恩愛真是不簡單耶。」
「是你的想法太簡單了……我說啊,神原……」
我沒講完就收回。
雖然是小事,但那個鎧甲武士說「筆直回家」的時候,主詞不是「你們」,而是「你」。既然這樣,如果這次的迷路是那傢伙設計的,那麼對象可能只有我一人。
換句話說,若是神原在這時候和我分頭行動,若是只有她一人,或許可以脫離這個像是沒有出口的奇妙迷宮。我如此認為而想要提議,但是無論怎麼想,這個學妹都不會接受這種提議。
即使在熊熊燃燒的火場,她都沒有扔下我逃走。忠心到嚇人的這個學妹,我不認為區區的迷路就能讓她答應分頭行動。
唔~~……
雖然這麼說不太對,但是過度忠心和依賴沒什麼兩樣……我曾經聽戰場原對於她和神原的關係發牢騷,感覺如今得到證實了。
在這種場合,棘手之處在於神原駿河身為人類的各種數值,普遍高於我與戰場原。
「嗯?阿良良木學長,怎麼了?」
「不,沒事……我要打個電話,可以安靜一下嗎?」
「好吧。我勉為其難忍一下。」
「這應該不到強人所難的程度吧……」
不過,神原基本上只要醒著就會一直說話,所以「安靜一下」或許是嚴苛的要求。
「呼……」
我像是重新上發條般調整呼吸,鼓起勇氣,
從手機通訊錄選擇臥煙伊豆湖這個名字。
果然。
鈴聲連一聲都沒響完。
「嗨,歷歷,我等好久了,都快等不及了。就覺得你該打電話來了。」
電話另一頭傳來回應。
開朗無比,感覺不像是深夜說話的聲音。
語氣完全不帶嚴肅的氣息,令我覺得她確實是神原的阿姨。
009
臥煙伊豆湖。
無所不知的大姊姊。
忍野咩咩、影縫餘弦、貝木泥舟的學姊,怪異事件的總管。我在各處聽聞這號人物,卻是在不久之前第一次見到她。
完全不像是忍野的學姊,完全看不出年齡的時尚大姊姊,莫名友善又親切的態度,可以說是源自擅長經營人際關係的神原家血統。
但在另一方面,這位大姊姊給人的感覺,和神原駿河那種大好人的個性有著
明顯的區隔。若是不怕被誤解直接講明,並不是令人想建立交情、深入來往的類型。基於這層意義,她確實是忍野、影縫與貝木的學姊……
現在身處於新的怪異現象之中,卻還能以手機和外部聯絡,我或許應該為這份僥倖感到高興。但我甚至想過,如果基地台遭到干擾,導致手機在鎮上都收不到訊號,以這種結果收場或許比較好。
這次和臥煙小姐會合,地點指定在浪白公園,卻沒明確指定會合時間。因為我不知道和神原說明(閒聊)要花多少時間。
所以臥煙小姐肯定不知道我何時會出現在浪白公園,更不可能預料到我會不會打電話給她。但是臥煙小姐接到我的來電時完全不為所動。
如她所說。
如同等好久了。
「不不不,沒有啦,歷歷,不要說得好像我擁有超能力,大姊姊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傢伙。只是因為余接剛才將事情經過大致回報給我,我才覺得你應該會打電話過來。」
「…………」
「看來似乎遭遇各種麻煩事,不過歷歷,你們沒事就好。」
「很難稱得上沒事就是了……」
我好不容易克制想要抱怨的衝動。我知道這時候朝臥煙小姐破口大罵也於事無補。
畢竟正如斧乃木所說,她應該也沒預料到那種事態……而且我接下來要請她指點迷津,講話必須客氣一點。
不只是基於禮貌,也是單純基於利益得失。
「你們沒事。」
臥煙小姐說。
不改斷定的語氣。
「人光是活著就應該算是沒事。沒死掉真是太好了。不,我是說真的喔。如果你死在這裡,我終究也沒笑臉見咩咩。」
「…………」
這個人真輕浮。
每句話都令人這麼認為。
沒笑臉見人……是討人歡心的意思嗎?不過,我某些時候也是因為這份輕浮而得救……
「所以?現在是什麼狀況?告訴臥煙大姊姊吧。」
「那個……」
「是蟹?蝸牛?猿猴?蛇?還是貓?」
「咦……?」
她講得像是在搶話,我不禁困惑。明明是打電話要商量事情,卻覺得好像被她從背後捅一刀。
蝸牛──迷牛。
「您……您知道什麼嗎?。」
「如你所知,我無所不知喔。」
臥煙小姐說。
我沉默了。要是不沉默,我可能無法壓抑內心冒出的疑惑(不是抱怨)。
因為我開始懷疑斧乃木所說「現狀對於臥煙小姐來說也是超乎預料的演變」這句話。即使斧乃木回報哪些內容,位於遠方公園的臥煙小姐,肯定也不知道我們現在迷路,不知道我們像是被迷牛捉弄般迷路。
不過,或許是從我這股沉默解讀到可以解讀的東西吧。
「啊哈哈!」
臥煙小姐笑了。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歷歷,你怎麼認真起來了?這只是自我誇大的手法啦。猜五次總會猜中一次吧?這是大人的卑鄙做法。」
「…………」
「所以,是哪個?大姊姊完全不知道,所以告訴我吧。但我個人預料應該是蝸牛。」
明明猜中了。
「猜五次總會猜中一次」這個說法具備一定的說服力,後續的補充卻親自搞砸這一切。這個人究竟想釐清還是加深別人對她的質疑?
單純來想,應該只是逗著我玩吧。但是被玩弄的我肯定不舒服。
「沒什麼啦,只是因為你有餘力打電話求助,所以我認為應該是蝸牛。這是類推。所以,實際上呢?」
「一點都沒錯……是的,我和神原兩人正要去會合的公園,卻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
「哈哈哈!」
臥煙小姐又笑了。
和上次一樣,感覺這邊的事態嚴重性完全沒傳達給她。
「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我做了各種想像,結果是我設想之中最簡單的。」
「…………?」
我聽不懂臥煙小姐這番話的真正意思,所以沒能接話,但她暗自掛念的某個事項似乎解決了,原本就開朗的語氣變得更開朗。
「歷歷。」她這麼叫我。「真要說的話,這對我來說是好消息。對你來說應該也是。真的可喜可賀。我甚至想準備蛋糕插蠟燭慶祝。」
「蛋糕……?」
「開玩笑的啦,別在意。所以請趕快來會合吧。我開始想當面問詳情了。聽余接報告的時候,老實說我認為或許不太妙,但歷歷的情報帶來一絲光明喔。」
「啊,不,就說了,現在的我沒辦法會合。這樣下去,我可能會永遠迷路,所以希望您指點迷津……」
「用不著我指點迷津喔。這只是小小的『找碴』。如果這種程度的困境都沒辦法獨力克服,我會很為難的。」
明明不是冷漠或嚴厲的語氣,卻是明確的拒絕。以開朗的語氣明確拒絕。
她說她會為難,但為難的應該是這邊才對。到頭來,害我們陷入這種狀況的肯定是臥煙小姐。
「不不不,歷歷,正是因為這樣喔。找我指點迷津是什麼意思,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正因為我幫過你,你現在才會處於這種困境。歷歷總不會奇特到想一直和我進行無止盡的互助吧?找出和我之間最理想的距離吧。幸好這不是第一次迷路,所以歷歷,這時候就依照咩咩的主義,自己救自己吧。不對……」
臥煙小姐在這時候稍微停頓。
然後講得暗藏玄機。
「你不是只有你自己。現在你身邊有個可靠的學妹。既然這樣,依賴那個孩子應該就行了。」
「您……您說依賴……」
依賴神原?
依賴已經被殃及到這種程度的神原?
不只是鎧甲武士事件,想到從暑假最後一天延續至今的一連串事件,身為局外人的神原絲毫沒道理和我一起在這裡迷路,不只如此,還要我依賴完全無辜遭殃的她?
「您……您把神原當成什麼人了?神原是……」
「神原駿河是我姊姊的女兒。」
臥煙小姐愉快回答。
「讓這份才能沉眠的話太可惜了。」
010
好不容易打通的電話被單方面掛斷。我原本想重打,卻覺得重打也沒什麼意義。雖然臥煙小姐應該不會無視於我,但應該只會做出相同的回應吧。本次工作的細節,臥煙小姐肯定也不會說明。究竟是帶來什麼光明?
總之關於這方面,可以的話我也想當面詢問……我收起手機,看向神原。
神原的伸展操(也可能是暖身操)在我沒注意的這段時間,變成像是瑜伽的姿勢。人體可以彎曲到這種角度?我倒抽一口氣。
「喔,阿良良木學長,講完電話了?」
看來神原遵照禮儀,沒有偷聽我和臥煙小姐的對話。不過究竟是基於禮儀還是不感興趣,其實不得而知。
因為這傢伙對於不感興趣的事物真的不感興趣。
「看您的表情,想必有事要吩咐您的奴隸。」
「我沒有奴隸……」
「那就是不需要我的意見嗎?真可靠。」
「不,我……」
臥煙小姐沒有指點迷津。
即使如此,如果儘量從善意方向解讀她那番話,脫離這個困境(或許不到困境的程度,卻是神秘的迷路狀況)的關鍵,掌握在神原手中。就算我做不到,只要神原出馬就能脫離這個無盡的迷宮。臥煙小姐讓我知道這一點。總之,確實如此。
老話重提,臥煙小姐不是因為想和生離多年的侄女見面,才要我從中牽線介紹彼此認識。她需要神原的「手腕」完成工作,才以「協助我們」為條件拉攏神原。
「手腕」這個詞,我直接依照字面解釋成「左手」、「怪物之手」。但如果「手腕」是「才能」的意思,那麼「依賴神原應付怪異現象」的這個想法絕對不是毫無根據。
剛才也是,神原勇敢面對「鎧甲武士」這個怪異現象。不知道這種行為該解釋成魯莽還是大膽。
無論如何,這時候維持學長的面子已經毫無意義,應該別把神原當成學妹或奴隸,而是當成搭檔協力前進。
「需要。神原,有什麼意見儘管拿出來吧。」
「喔喔,不過只要拿出意見就好嗎?」
神原咧嘴一笑。
「您希望的話,我也可以拿出奶子喔。」
「不希望。你笑嘻嘻講這什麼話?就算是半夜也不准拿出半夜的幹勁。」
「不,當我收到阿良良木學長找我出來的郵件,我就
預料今晚是漫漫長夜,在學校睡飽才過來。」
「所以這不是半夜的幹勁,是剛起床的幹勁啊……」
這就某方面來說很難熬……
我切換心情,詢問神原該怎麼做才能脫離這個狀況,問她有沒有好點子。
「聽說迷路時的最高原則是待在原地別動。」
這麼說的神原不再擺出瑜伽姿勢,繞到我身後。我以為她想模仿名偵探繞圈子醞釀氣氛,但神原在我背後停下腳步,就這麼想跳上我的背。
我躲開了。
「咦?為什麼要躲?」
「我才要說,不准像是理所當然要跳到我背上。」
「因為您好像講完電話了。」
「為什麼我要背著一個跳得高的傢伙走路?就算真的要再背你一次,至少也要先決定行動方針。我的背可不是你的對號座。」
「說得也是,記得學長的背是自由座。」
神原說出就某方面來說唯恐天下不亂的結論,放棄爬到我背上,然後繼續說下去。
「不過,如果有目的地就不在此限。為了避免誤會,所以我請教一下以防萬一,阿良良木學長,我可以認定現狀和您昔日迷路的經歷差不多吧?並非單純的迷路,而是某種怪異現象吧?」
「嗯……我認為沒錯。」
雖然還沒有確切證據,但是依照臥煙小姐的反應,應該可以這樣認定。
「就算這樣,也不是和我當時的經歷完全相同吧……該說細節不同嗎……」
「唔~~順便問一下,阿良良木學長五月那時候是怎麼應對的?」
「我想想……」
我身為考生,對記性卻沒有自信。突然聽她這麼問,我一時之間答不出來,但終究想起來了。只是就算想起來,這次也無法沿用相同的方法。
無法沿用的原因很多,最大的原因在於「使用手機(地圖應用程式)的熟練程度,至少要有戰場原那種水準」。我與神原都很不會使用電子產品。神原現在帶的手機和我不一樣,是智慧型機種(她喜歡新玩意),但要是用得不熟就沒有兩樣。
即使如此,我認為還是可以當成某些參考,所以我向神原說明當時應付迷牛的方法。
神原板著臉聆聽。
「唔~~」
她聽完之後,將頭撇向旁邊。
是想到什麼點子嗎?不,在這個階段就如此期待終究太強人所難。雖然臥煙小姐剛才說得煞有其事,但神原始終是籃球選手,不是怪異專家。
無論母親與親戚是不是專家。
無論「左手」是不是與眾不同。
在這個時候,果然應該由經歷怪異現象較多的我來主導思考吧。
「阿良良木學長,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正要開口時,神原這麼說。
就這麼看著旁邊說。
「警察巡邏不是會騎腳踏車嗎?是關於那種腳踏車的事。」
「嗯……不,我想我應該不知道警察的腳踏車有什麼秘密。」
「那種腳踏車沒有鎖頭。」
「咦?是嗎?前輪跟後輪都沒有?」
「前輪跟後輪都沒有。換句話說就是完全不鎖,以便發生狀況的時候可以立刻出動。沒人敢偷警察的腳踏車所以不用上鎖,正因如此才不需要加裝鎖頭。」
「是喔……」
我不知道。
不過,聽她這麼說就覺得原來如此。聽起來煞有其事。
然而在我覺得原來如此的下一瞬間……
「不過,這是假的。」
神原接著這麼說。
「居然是假的?真的只是聽起來煞有其事?」
「那還用說,當然是假的。警察先生的腳踏車,要是別人偷走做壞事不就很麻煩嗎?應該是最需要保護的腳踏車吧?」
「…………」
為什麼變得像是上當的我反而被罵啊……不過這個謊言編得很完美。如果她把腳踏車改成警車或偵防車,我終究聽得出來是謊言。
「所以,為什麼現在講這個?該不會要去派出所問路吧?」
「不,只是因為我不經意想到完全無關的事情,覺得趕快講出來應該就不會忘了。」
「不准拿我當備忘錄!」
而且不准在這時候想到完全無關的事情!
雖然只是迷路,但現在是緊急事態!
「抱歉抱歉。」
神原以毫無罪惡感的笑容隨口道歉。
「因為我想到備案,所以現在很閒。」
「就算很閒……咦?你想到備案?」
「嗯。」
神原點頭回應。
接著她採取行動。對象是電線桿。
她朝著不遠處,鎮上隨處可見的電線桿伸手。不對,不只是伸出手,而是伸出四肢。
神原真的像是猿猴般運用四肢,俐落爬起電線桿。
「不,阿良良木學長,這不是電線桿,是電信杆啊?」
「哪種都沒差啦!」
「電線桿的話可能會觸電,所以還是有差。」
神原一邊說(也就是從容不迫),一邊像是爬竿般爬到電線桿……更正,電信杆的頂端,接著眺望四周沒多久就下來。
這是發生在轉眼間的事。
看完神原的行動,就非常清楚她為何這麼做。應該是從電信杆頂端這個高處親眼確認周邊的路線圖,也可能是只要爬到電信杆頂端,就可以確認目的地浪白公園的位置。即使如此,老大不小的高中生爬電線桿是相當奇特的行為,即使有人看到之後報警也不奇怪。即使不會觸電依然有危險吧。
爬到高處眺望風景很帥氣,始終只是動畫裡的世界觀。
「好,我知道了。往這裡。」
著地的神原指向剛才確認的方向。
「雖然不知道公園在哪裡,但是既然戰場原學姊以前的家在那附近,我就能用嗅覺找到大致的方向。走吧。」
「居然不是用視覺,是用嗅覺……現在是要走哪裡?」
我沒想過爬電信杆確認周邊,但說到要確認目的地的方向,我也在用交通標誌與住宅地圖做相同的事,可惜還是迷路了。
即使地圖或導航再怎么正確,如果我們基本的方向知覺出錯,果然沒辦法抵達目的地。
我正想要對神原說出這個無須強調的事實時,她已經進行下一個行動。這次不需要攀爬。
她光是助跑幾步一蹬,就跳上電信杆後方的圍牆,然後轉身朝我伸手。
「來,阿良良木學長。」
「你……你是忍者嗎?」
身手也太矯捷了。
不,我早就體認到神原的身手多麼矯捷,問題在於她為何這時候跳上圍牆。
還對我伸手。
簡直是叫我一起爬上去……
「咦?阿良良木學長,因為那個叫做迷牛的怪異,是讓人迷路的怪異吧?」
神原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如同告知極為淺顯易懂的解答般說。
「既然這樣,別走在路上不就好了?」
011
因為走在路上會迷路,所以走沒路的路就好。
神原提出的解決方法洋溢復古氣息,聽她講得煞有其事就覺得真有其事,實際上卻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
不過,以這種惡作劇問答的解決方式脫離這個困境比較會讓我不安,所以做起來不簡單反倒讓我安心。從結論來說,我與神原後來成功抵達和臥煙小姐約定會合的浪白公園。
只是花費的時間超乎預料。不,應該坦承是我扯神原後腿。我的平衡感不足以走在圍牆上。我心愛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憐有一項特技,她在任何地形都能倒立前進,但是很可惜……應該說幸好我沒這種特技。何況我現在是失去吸血鬼技能的平凡模式。不只是爬上圍牆的時候,後來我也是由神原牽著,像是走平衡木般戰戰兢兢搖搖晃晃地移動。
居然被學妹牽著走路。
做學長的威嚴蕩然無存。
缺乏威嚴的程度沒有極限?
不只如此,民宅圍牆也不是一直延伸。牆不可能一直筆直延伸到浪白公園。
斧乃木服侍的暴力陰陽師影縫餘弦,秉持著絕對不走地面的奇怪原則,移動時不只是走圍牆上面,還會在郵筒上、柵欄上甚至真的在電線桿上蹦跳前進,我與神原在這時候也做出和她差不多的行徑。不,我好幾次掉回地面,若是形容我和影縫差不多,或許她會笑我。
該說蠻橫還是硬來?當時由忍野提議、戰場原實行的解決方式,缺乏精明的程度也和現在差不多,但是「別走在路上」是脫離迷宮的有效方法。該
怎麼說,這種卑鄙手法就像是挑戰畫在紙上的迷宮時描線尋找出口,不過說來慚愧,我在五月那次與現在這次都沒想到這個方法,所以只能滿心佩服神原。其實這就像是神社境內的參拜道路不能走,這樣理解就覺得這方法的效果立竿見影。
只不過,這是因為現在是深夜才能這麼做,只能形容為鬼鬼祟祟的這種解決方法,在五月那時候絕對不能拿來用吧……八九寺就算了,我再怎麼發揮想像力也無法想像戰場原走在圍牆上。
說明得詳細一點,圍牆上面不是「路」,同樣的,「側溝」與「空地」也不是「路」,就算是「道路」,只要橫越似乎也不算是走在路上。我們學習這種今後應該派不上用場的知識,在凌晨三點多終於抵達浪白公園。
神原是否和臥煙小姐形容的一樣大顯身手?老實說,我無法判斷。到頭來,即使不需要影縫那種等級,這個方法也必須有神原等級的身體能力才做得到(畢竟我就摔倒好幾次),但我們沒接受會合對象的協助就抵達目的地。
只不過,我沒辦法盡情表達喜悅。
不,並不是因為我摔下圍牆的時候傷到手臂所以沒辦法盡情表達喜悅(僅止於擦傷),而是另有兩個原因。
第一,雖然多虧神原而脫離這個莫名其妙的迷路狀態,但是到頭來,我們還是不清楚自己為何迷路,只能說是暫時克服這一關。就算這是那個鎧甲武士幹的好事,也完全不知道他為何這麼做。不,真要這麼說的話,現階段也不知道鎧甲武士的真實身分與目的……總之,我們所做的只是躲開扔過來的球,並沒有接住球成功分析。即使解決問題的其中一面,從問題整體來看也幾乎等於沒有建樹,所以我沒辦法盡情表達喜悅。
只是真要這麼說的話,沒辦法盡情表達喜悅的第二個原因重要得多,如果沒有這第二個原因,就用不著說出第一個原因,我這個外行人就用不著貪婪地企圖分析箇中原因了。
換句話說,只要請內行人說明就好。
「…………」
她不在。
關鍵的內行人臥煙伊豆湖,不在約定會合的浪白公園。
「咦……?」
因為來這裡花費的時間出乎預料,所以臥煙小姐回去了?她就這樣走了?可是就算要回去,那個人要回去哪裡?臥煙小姐洋溢都會氣息,最重要的在於她是女性,應該不會和忍野一樣露宿……但這附近沒旅館啊?是去鄰鎮嗎?
那個人平易近人,感覺很可能找附近的民宅投宿……
「喂喂喂,怎麼可以這樣……居然在這種地方被斷了後路……」
我轉身看向神原,發現她眼神閃閃發亮。不妙,神原開始認為「阿良良木學長把我騙進半夜四下無人的公園」這個說法是真的。
為了保住我的名聲,無論如何,臥煙小姐都必須位於這座公園……不過乍看之下,周邊完全沒人。
不,我要冷靜。
雖說來這裡花了不少工夫,但是再怎麼樣,距離剛才打電話也只有三小時,臥煙小姐不可能這樣就等不下去而離開,我不認為她這麼性急。就算不會當成夜路不日落般一直等下去,但那個人比較算是……應該說確實是會耐心等待時機成熟的人。
肯定躲在某處想嚇我們。那位大姊姊看起來有這種調皮個性(但願如此)。
「可是阿良良木學長,正常人在半夜等三小時應該會回去吧?」
「你這麼說或許沒錯,但我們會合可不是為了一起去玩……」
如果是要去玩,這夜遊也太晚了。這時間對於釣客來說已經算早上了。
「是喔……阿良良木學長究竟要和什麼樣的人碰面呢?啊,不用說不用說不用說。我的忠誠心正在接受考驗。」
「你的忠誠心事到如今用不著考驗了……我反倒想問你為什麼不多懷疑我一點。」
一不小心就變成跟蹤狂耶?我原本想這麼說,不過這麼說來,這學妹首度登場時,就是沖著我來的跟蹤狂。我回想起這個設定。
這傢伙真的在各方面都走在危險邊緣……
無論如何,雖然原本想請臥煙小姐親口說明,但是既然不在,我覺得終究該告訴神原了。原本約好見面的對象是她的阿姨。何況我要是不請臥煙小姐保護神原,我應該依照一開始的想法讓神原回家。
真是的,不愧是忍野的學姊,沒那麼好應付……我傻眼到一半,想到另一種可能性。
沒錯。被捲入怪異現象的權利,不可能只由我一個人壟斷。
如同我迷路,在這裡等待的臥煙小姐,或許遭到某種怪異現象襲擊,因而不在這裡。也可能是這種狀況吧?
如果「被捲入」這種說法偏向於被害妄想,總之,不同於被找來當幫手的我與神原,臥煙小姐這次是為了自己的主業,以正職專家的身分造訪這座城鎮。基於這層意義,臥煙小姐遭遇怪異的機率肯定比我們高。
而且就算是專家,也不一定會在遭遇怪異時全身而退,不一定在面對各種事態時都輕鬆應付。即使是那個忍野,不也在對付黑羽川的時候遍體鱗傷嗎?
臥煙小姐是總管,忍野當然不能和她相提並論吧,但我們在圍牆上走平衡木的時候,臥煙小姐或許在這座公園被那個鎧甲武士襲擊,陷入不能大意的狀況,正在等待我的協助。
……講到「或許正在等待我的協助」這句話,我的推測就完全失去真實性,就算不是如此,擔心那個人也幾乎是無謂之舉。擔心臥煙小姐有什麼三長兩短,就像是擔心隕石可能砸中腦袋,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算這麼說,一旦想到這種可能性,加上沒看到她的身影,我可不能就這樣直接回家。
「神原,我想拜託一件事。」
「請慢用♪」
「不對。雖然可能會白費力氣,但我想分頭在公園徹底找一遍。」
「什麼嘛,您說約見對象可能躲在某處想嚇我們,原來是當真的?」
「不對。」
「那麼是假設對方在玩捉迷藏?」
「不准提倡新的假說。可能有人倒在暗處或樹叢,希望你幫忙找找看。有什麼狀況的話叫我一下。」
「哀號就行了嗎?」
「別哀號。我會被逮捕。」
「收到,立刻出動!」
神原一邊說一邊往前跑。剛才說身體不舒服的她似乎完全康復。我當然不能只讓學妹幹活,因此從神原的反方向……
「阿良良木學長!找到了!」
「…………」
她不想讓學長幹活嗎?
我從剛才就完全沒有表現的機會。
而且我還沒踏出第一步,神原似乎就繞了公園約四分之三圈,因為她叫我的聲音來自我的正前方。
我抱著無奈的心情走過去一看,是鞦韆。神原站在鞦韆旁邊。
嗯?
慢著,她雖然大聲叫我,但她身邊別說臥煙小姐,似乎沒任何人……
「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這裡,您仔細看。」
神原說著伸出手指,指向地面。
講得更正確一點,她指向鞦韆的正下方。說來神奇,居然有個人影仰躺在那種地方。
躺在鞦韆正下方睡覺。
以世界最危險方式玩鞦韆的這個人物,我直到神原手指告知才發現。因為這個人影比我找的人物還小,只有臥煙小姐的一半,不,甚至不到一半。
與其將這個人影形容為「小」,形容為「幼」或許更接近事實。但是這種大小完全不構成藉口。
對我來說,沒能立刻察覺是我的恥辱。這個金髮金眼的幼女,我明明應該比所有人更快、更早發現才對。
「忍……忍!」
「呼……」
居然呼呼大睡。
總之,我在原本預定和臥煙小姐會合的浪白公園,如願以償再度見到和我異體同心,現在因為某個意外而斷絕連結的搭檔──前吸血鬼忍野忍。
012
「喔喔,是汝這位大爺啊。來得真慢。居然讓吾夜不闔眼等到現在,架子擺得真大啊。」
「你明明睡得很熟吧?你的夜行性設定跑去哪裡了?」
「吾現在日夜顛倒。」
「吸血鬼日夜顛倒會變得很健康吧?」
「唔嗯唔嗯……」
忍揉著睡眼起身……正要起身時,額頭撞到上方的鞦韆,發出「咕啊」的聲音再度仰躺。
挺可愛的嘛……
神原只以溫暖眼神守護幼女的這段反應(這麼說來,記得神原是第一次見到肯說話的忍),但我當然不是只有溫暖守護。
反倒是因為歷經不知道彼此是生是死的離別,所以姑且是感動的重逢,但是時機太差了。
感覺像是在等待快速球的時候,投過來的卻是慢速曲球。
差點眼睜睜放過。
無論如何,即使將一切放在一旁,我也必須先問忍為什麼在這裡(我當然也得對忍說明自己後來發生什麼事)。我將鞦韆拉到旁邊,協助忍起身。
「喂,忍……你為什麼在這裡?」
「吾知道吾知道。無須慌張,吾之主。吾會好好說明……呼……」
「你根本不想說明吧?只想睡覺吧……嗯?」
我在這時候察覺了。牽起忍,近距離看著她才終於察覺。忍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各處,殘留像是抓傷的痕跡。
抓傷?
傷痕?
我原本以為是她以那個姿勢仰躺玩鞦韆的結果(若是這樣,我真的要好好念她一頓)……不對,玩鞦韆不會造成抓傷。
那麼,這究竟……簡直像是在前來這座公園的途中經歷一場戰鬥的痕跡。那麼,忍在深夜睡覺,難道是要消除戰鬥的疲勞……?
「喀喀!」
忍笑了。接著她面向神原。
明明全身滿是抓傷,卻露出無懼一切的笑。
仔細想想,我也渾身瘀青或擦傷,說不定即使切斷連結,就某方面來說依然維持異體同心的感覺。
「猿猴嗎……哼,真是添了吾不少麻煩。」
「…………?」
忍隨著笑容輕聲說出這句話,使我歪過腦袋。這就怪了,神原左手事件那時候,忍還不在我的影子裡,而是和忍野一起住在補習班廢墟,當時我確實借用她的力量,但神原肯定沒有直接對忍「添麻煩」才對……
「呵。這隻小貓咪確實費了我不少工夫。」
神原基於神秘的妄想如此回應。雖然很抱歉,但我希望她暫時閉嘴,不然事情會變得複雜。
要是小貓咪這個稱呼激怒忍怎麼辦?神原肯定知道這個幼女是吸血鬼吧?
「貓啊……」
不過忍沒生氣,而是加深笑容。
到頭來,忍對於我以外的「人類」幾乎不感興趣。她在這方面的本質,和她昔日抱著雙腿默默坐在補習班廢墟教室角落那時候沒有兩樣。
剛才的對話也是,聽起來像是在和神原對話,其實只是自言自語。忍很乾脆地將神原排除在視野範圍之外,轉為面向我。
雖然有一半是自作自受,但是神原被當成空氣了。這樣的神原如同獲得快感頻頻顫抖。這個變態就先扔到旁邊不管吧。
「不,汝這位大爺,吾提到之『猿猴』不是這個姑娘。雖然穿雨衣加長靴,卻和這傢伙是不同人。」
「不同人?」
「應該說不同怪異。總之,是在某處和吾交戰到剛才之怪異。和貓一起。」
「咦?你……你在說什麼?」
我遭遇怪異現象迷路時,忍也遭遇某種怪異現象?是沒錯啦,我剛才也認為並不是唯獨我有權利被怪異襲擊……而且是貓?
「貓」是怎麼回事?
這座城鎮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事?
「啊……那麼,你全身被抓傷……是那個猿猴造成的?」
忍說這裡提到的「猿猴」和神原的左手無關,不過說到「抓」果然會令人想到「猿猴」吧。
畢竟日文的「敵人不可小覷」的諧音就是「敵人是猴又抓」。
嚴格來說,我這次迷路也和五月遭遇的蝸牛不同。不過,如同複製昔日經歷般老是遇到相似的怪異,究竟是怎麼回事?
「相似……應該說根本是粗製濫造。哎,若要說得詳細一點,吾之抓傷一半是被貓殃及。」
「被貓殃及……?忍,我從剛才就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但你說的『貓』也是剛才在某處戰鬥的對手嗎?」
「非也非也……吾和貓站在相同陣線,就各方面來說是夢幻同台演出。總之這種程度只是小傷,毫無大礙。吾才要說汝這位大爺沒事嗎?」
「啊……啊啊。和你分開之後,我想想……關於那個『暗』的事件……」
在神原面前,這方面的事情我還想繼續隱瞞。我如此心想而打算慎選言詞說明,但這似乎是沒必要的顧慮。
「不。」忍說。「這方面吾已經略有耳聞。看來吾在各方面亦誤會四百年以上了。完全是吾之疏忽。」
「…………」
四百年。
這三個字使得我的記憶聯想到完全不一樣的事情。那個鎧甲武士要我轉告忍的話語。
借用四百年以上的妖刀……
不過,我現在該注意的是「略有耳聞」這部分。她是聽誰說的?臥煙小姐?
不,臥煙小姐目前和忍沒有交集。我首次見到臥煙小姐那時候,已經和忍斷絕連結。
臥煙小姐說好要再度幫我和忍建立連結……對了,為什麼待在這座浪白公園的不是臥煙小姐而是忍?這我也想問個清楚。
「哼,哪還用說嗎?」
忍從俯角如同睥睨般仰望我。如同瞧不起般仰望我。臉上洋溢極具虐待氣息的微笑。
「是踩踏汝這位大爺之女童說的。」
「踩踏我的女童?啊?啊?啊?奇怪,我完全聽不懂這是在說什麼……忍,至今只有你曾經赤腳踩我啊?」
「吾可沒說是赤腳踩的。」
「唔!糟糕!這就是所謂的不打自招嗎?」
「感覺根本是不打全招了……」忍傻眼般搖頭。「而且啊,汝臉上還清晰留著可愛之腳印喔。」
「什麼!」
我面向神原確認。
神原尷尬說著「啊,嗯」點頭回應。
「我昏迷的時候究竟發生什麼事?這個問題我一直藏在心裡。」
「既然察覺就該講吧!你被這樣的學長背著走居然還樂在其中?」
「即使我再怎麼尊敬阿良良木學長,我也不能介入您私底下的性嗜好……」
「為什麼只在這時候客氣啊?應該躍躍欲試吧!現在不是你的主場嗎?歡迎批評指教啊!這時候才應該大剌剌放馬過來吧!」
「不過其實赤腳比較好吧?」
「並不是這樣!」
不會吧……我在鎮上徘徊的時候,臉上一直留著腳印嗎……嚴肅的氣氛根本蕩然無存吧?
斧乃木,你到底踩得多用力?
「哎,就某方面來說,此為小說文字特有之陷阱。」
「不准說這是小說文字特有的。」
「哼……總之,原本吾氣到想把這種印記連同皮膚剝掉,但即使非吾所願,那個人偶姑娘亦救了吾,只有這次寬宏大量原諒她吧。」
忍說出極度危險,我不能當成沒聽到的話語,但是「救了吾」這三個字更不能當成沒聽到。
斧乃木不只是說明我的狀況,還救了忍?
「喂喂餵……忍,說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就說了,真正想問的應該是吾……分頭行動之短暫期間,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導致臉上留下女童之腳印?」
「喔,我該回房間用真空管擴大機播放紙盒CD了。」
「不准用這種莫名其妙的方式耍帥。真空管擴大機與紙盒CD是怎樣?汝這位大爺腦袋真空,膚淺如紙嗎?吾在問汝為何臉上留著腳印。」
「老實說,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曉得為什麼。」
我以為巧妙帶過,卻遭受更不留情的追問,就算這麼說,不只是這次的腳印事件,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幾乎都不知情。所以希望至少知道忍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不值一提。吾與貓被猿猴襲擊時……陷入苦戰時,那個人偶姑娘突然出現,還令人感動地加入戰局,如此而已。叫什麼來著?那姑娘之必殺絕招『例外較多之規則』打碎猿猴之右半身。」
「…………」
斧乃木真是大顯身手。
縱橫各處。
換句話說,在補習班廢墟,在火場聽我說明之後去追鎧甲武士的斧乃木,不知道是基於偶然還是必然,邂逅了遭遇怪異現象的忍。
這麼想就覺得忍與斧乃木有著奇妙的緣分。初遇時明明是打得你死我活的交情。
當時是忍大獲全勝,但那時的忍強化到幾近極限。現在的忍和我斷絕連結,戰鬥能力和普通幼女沒什麼兩樣。即使是斷言粗製濫造的「猿猴」,忍也承認陷入苦戰,從她愛逞強又愛面子的個性來看,這其實相當稀奇……
「所以是在得救之後,從斧乃木小妹那裡得知後來的事情嗎?那麼……」
假設她當時得知「暗」的事件,那麼後來的鎧甲武士事件,她也聽斧乃木說明了嗎?不,看起來不像。如果忍早就知道,就不會再三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斧乃木基
本上和忍不和,應該也沒義務說明這麼多吧。大概是向忍說明我預定和臥煙小姐會合的地點,也就是浪白公園的位置之後,匆忙離開繼續去找那個鎧甲武士了。
真是的,那個勤勞的傢伙。
我佩服斧乃木的行動力,但是在另一方面,斧乃木沒將那個鎧甲武士的事告知忍,我不知道該以何種心情來面對。
斧乃木已經告知的話反倒輕鬆。雖然抱著這樣的心情,但即使不用傳話,我認為告知鎧甲武士的事件也是我的職責,這是一種來路不明的自負。
「哎,彼此沒事就好。不,也不算是沒事嗎……」
「…………」
總之,光是活著就算沒事──這果然只是臥煙小姐個人的說法吧。
「聽說那個夏威夷衫小子之師父,可以修復吾與汝這位大爺之連結?人偶姑娘說既然這樣,吾也一起過來會合就好……但吾前來一看,汝這位大爺與那個師父都不在,所以……」
「嗯?『所以』就躺在鞦韆下面睡覺?這是哪門子的想法?這是哪門子的靈機一動啊?就算意外打一場架很累,要睡至少也該選其他地方吧?明明好不容易被斧乃木小妹搭救,好不容易結束戰鬥,為什麼要故意冒這種風險……」
「汝這位大爺。」
忍突然制止我。
洋溢虐待氣息的笑容消失,表情突然嚴肅。
「這件事晚點再說吧。很遺憾,戰鬥似乎尚未結束。戰鬥似乎尚未結束。」
「嗯?」
「看來吾等之戰鬥現在才開始。」
仔細一看,朝忍以下巴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個」位於公園廣場的正中央。
神原已經看得目不轉睛了。
犀利注視。
原來如此,確實如忍所說。穿雨衣的長靴猿猴。似曾相識的高大猿猴。
但是,只有左半邊。
斧乃木以「例外較多之規則」打掉的右半邊,是巨大的甲殼類。
以「蟹」填補為完整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