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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話 歐戴利亞迷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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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畢問道。

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要回去。

我點點頭後告訴他們:

「——我明白了。就看看裡面吧。」

我不懈怠警戒,隨時探查著四周。刻印魔法最大的優勢,便是能藉由將文字刻劃於石頭和魔晶上,即刻創造出魔法道具。一旦做好了,之後只要注入魔力就能發動。對現在的我而言是重要的救命繩索。

——而那個魔具敲響警鐘,是在我們佇立於第十層的大房間【魔王關卡】前時。

那是一道厚重,甚至圍繞著一股壓迫感的巨大石造門扉,一副有個龐然大物在裡面的樣子。那道門扉聳立至天花板,若是用普通方式憑腕力打開的話,應該會很費工夫吧。但由於門上通有迷宮的魔力,因此只要觸碰便會自動開啟。

「有魔物在裡面呢,一隻。大概是守門人吧。」

我說道。雖然有魔物是理所當然的,但不知為何我卻為此放心了下來。

「要看看裡面嗎?」

突然開口的是至今都沉默不語的夏洛。她一如既往地,用毫無情緒的無色雙眸凝視著我。

我將視線投向蕾畢,雖然暫定由我擔任隊伍隊長,但最終判斷還是應該交給她執行。我也打著如意算盤,若只是第十層魔物的程度,應該能遊刃有餘地獲勝吧。

「……進去吧。」最後,蕾畢似乎這麼決定。「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魔物很少,但反過來說這也是一個機會。若是在幾乎沒有耗損的狀態下戰鬥,應該是最好的情況吧?」

「說得也是。或許意料之外,光是今天就能輕輕鬆鬆抵達第十五層也說不定。」表示贊同的是維路思。「反正萬一贏不了,逃走就是了。」

雖然嘴上說得一派輕鬆,但他的雙眼中卻同時浮現著自信與警戒。

「…………」一瞬間,我不禁窺探起維路思的樣子。

——沒錯,要說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我對於他們這幾個夥伴也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就算換個說法,說是很可疑也行。

該怎麼說呢,他們未免太放鬆了。暫且不論蕾畢,就連夏洛和琵托絲也沒有顯露過於逞強的樣子。至於維路思,甚至讓人感到一種遊刃有餘的氛圍。

這太奇怪了。先不論蕾畢,其他三人就算成績再怎麼突出,也不過只是學生才對。一般來說再緊張一點也不奇怪——不,不緊張才奇怪。

怎麼說才好。該說是他們很習慣地獄嗎?感覺他們似乎很熟悉《戰鬥》的氛圍。彷佛這種程度的迷宮,根本無法構成威脅一般。

這個事實,不知為何就我看來,實在不值得信賴。

「……亞斯塔?」

蕾畢向我搭話,大概是因為我沉默不語吧。我敷衍地點點頭。

「沒事。所有人都沒異議的話就好——進去看看吧。」

「撤退的指示呢?」

「由我來下達。當然,看起來能贏的話我也會考慮就那樣直接突破。前鋒由我和蕾畢擔任,後衛交給維路思和夏洛。琵托絲就負責掩護我們。」

很粗略的指示。實際上,一般情況下的話這個布陣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

——一般情況下的話。

正因為不是一般情況才有問題。我輕輕用手觸碰門扉,魔力便自動將其開啟。

進入房間的瞬間,我反射性地叫喊:

「——《巨人》!!」

後方四人的反應亦很迅速。擁有雷之意的《巨人》刻印化作了雷擊之槍。而蕾畢彷佛追逐著那把槍一般。抽出小刀飛奔而去。包裹於她身體上的淡淡光芒,應該是琵托絲構築而成的輔助魔法吧。背後的夏洛開始詠唱,她身後的維路思則為了防備任何事態而將魔力集中於手臂上。

然後,怪物出現在我們眼前。

那是歪斜扭曲、光是看著就讓精神深受折磨的,令人不快的人型。雖然那東西以雙腳自行站立著,但恐怕沒有人類會將其稱作人吧。彷佛將為數眾多的生物強硬地混合在一塊般,怪物以醜陋肉塊的姿態存在著,外型宛如將被火炎燒爛的數名人類攪爛混在一起之後的產物。

其胸口的中心,被我所擊出的雷槍給貫穿了。皮膚燒得焦黑,心臟位置開了一個大空洞,然而怪物的胸口在開洞的同時隨即開始再生。發出噗滋噗滋的噁心聲響同時,不知不覺間回到了原本的形狀。

——自動再生。看樣子半吊子的攻擊是殺不了這個怪物的。

然而,因再生而顯露的一瞬間破綻,對蕾畢而言便已足夠。用比空洞再生更快的速度向怪物挑起肉搏戰的蕾畢,一刀斬落了它的腦袋。刀陷入肉塊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怪物的頭部也乾淨俐落地和軀體分離了。

我同時間大聲叫喊:

「退下,蕾畢!!」

在聲音傳到之前,蕾畢便與怪物拉開了距離。她大概也不認為讓眼前的東西腦袋落地,它就會死吧。她用與砍下腦袋時相同的速度,就這樣飛奔到怪物的身後。我也一面縮短距離,一面對身後的三人做出指示。

「儀式魔法!用強力招式讓它全身灰飛煙滅!!」

如果是肉體會再生的魔物,就用連再生都不容許的強大火力虐殺殆盡,這便是最佳之道。我從懷裡拿出護符,像剛才一樣投出後叫喊:

「——《冰》!」

投擲出去的自製魔具,呼應發聲變換為魔法。它變成了高密度的寒氣,逐漸凍結怪物的軀體。所謂的冰即為停止,是阻止行動的概念。

不過就算凍結了軀體,被斬飛的腦袋依然活著。在空中飛舞的頭部視線緊盯著我們,就只有頭部浮在半空中。

——毛骨悚然。

被砍下的腦袋張開了嘴。集中於嘴部的

魔力密度,確實傳出了攻擊的氣息。

就在那瞬間,我與站在它身後的蕾畢視線微微交錯了。她的視線貫穿了我,我的雙眸映照著她。這樣就夠了,不需要言語。

緊接著,目不可視的魔力團出現在眼前,那是琵托絲製造的的魔法防禦壁。雖是最為單純的一種戰鬥用術式。但其防禦力卻超越一流水準。琵托絲說她擅長輔助魔法。看來並無虛假。

而另一側的蕾畢,則沖向了凍結的驅體。頭部的處理交給我,而軀體的處理則交給蕾畢。

不用言語而交互分擔,將一切信賴交付對方。

然後,蕾畢她——踢飛了被凍結的軀體。

她的身體能力已經由魔力強化。由此展現出的踢擊威力,足以比擬炮彈。全身承受那股猛烈衝勁的怪物軀體碎成了粉塵。

轉瞬之間。彷佛要將其抹去一般,腦袋的嘴裡低喃了些什麼。是魔法。就算軀體已經被擊碎,腦袋卻還活著。

藉由詠唱構成的術式,形成了無色的魔彈朝這裡飛來。其數量遠超過十發,而一發的威力要貫穿人體可是綽綽有餘。

眼前有道防禦壁。就算有這道防禦,恐怕頂多也只能防住五、六發。我默默地用手觸碰防禦壁,並用手指由上而下輕撫琵托絲所創造出來的術式。

「——《財產》!」

我利用盧恩,強制改寫了他人的魔法。若是防禦力不足的話,只要將其轉變為能利用對手攻擊的術式就行了——

瞬間——魔彈擊中了防禦壁。

毫無聲響。因為形成術式的魔力本身,被眼前的防禦壁給吸收了。意味著貯藏的《財產》盧恩,將單單只能防禦的物理性防壁,改寫成了能夠吸收魔力的防壁。

很快地,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所有的魔彈都擊中了防壁。將其毫不保留全數吸收的防壁內部,如今秘藏著龐大的魔力。這表示怪物的攻擊具有相當的威力。

我將其全數逆解放,讓貯藏起來的強大魔力,擴散橫掃這整個空間——這可說是最後一擊。

維路思和夏洛兩人的攻擊,藉此大幅提升了威力。

魔法完成了。維路思瞄準分崩離析的軀體,夏洛則對準魔法施放殆盡的頭部,各自放出了攻擊。

一邊是火炎。高熱度的火炎,將纏繞於肉片的冰一同燒毀。

一邊是岩石。氣勢強勁的石塊,從腦袋的嘴貫穿內部並爆炸開來。

這下就是最後一擊了。不論是擁有多優秀再生能力的怪物,能再生的肉體本身從世上消失之後便回不來了。

進展得還算順利吧。明明沒有受過正式訓練,我們卻將令人驚異的協力攻擊化為可能。暫且不論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問題在於我們打倒的那個魔物。坦白說吧。

——它太強了。

這實在不是第十層的程度會出現的魔物,異常的再生能力,加上可以自行使用魔法,這種程度再怎麼估算最少也是第三十層歐戴利亞最下層等級的魔物。我們之所以能毫髮無傷地解決,不過是因為我方比估算的還要強罷了。若是其他學生遇到,不,就算是職業冒險者,若非上級冒險者也會死。

「——看樣子,出現我們不得不思索的事態了呢。」

蕾畢以格外明快的態度開口說道。看來她也在思考同一件事。

「如何?既然打完了 一仗,暫且休息一下吧。」

現場還是沒有反對這項提案的人。

我們在大房間前方的道路盡頭處展開了結界,並將那裡當作暫定的休息場所。我們看了地圖後,順利地找到了盡頭處。

若是在這裡的話,偵查敵情的方向鎖定正面就夠了,因此沒有必要將神經繃得那麼緊。雖說這同時也意味著這裡是無處可逃的死胡同,但周圍還是感受不到魔物的氣息——同時也沒有冒險者的氣息。

什麼也沒有,誰也不在這裡。正因為這裡是迷宮,什麼也沒有反而奇怪。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我口中喃喃地流泄出話語。當思緒打結時,就應該講出來,這是我的主張。

更重要的是,在場除了我以外,還有四顆優秀的頭腦,沒有理由不藉助他們的力量吧。

「……那不是普通的魔物呢。」

我考慮了一會兒後,如此喃喃說道。琵托絲朝著我歪下了頭,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的確。如果你察覺了什麼,希望能告訴我們。」

維路思依舊笑容滿面,表示他還遊刃有餘。

仔細一看,所有人都將視線投向我。他們的表情各有不同,只知道每個人似乎都在等待我說話。雖然說實話,我也什麼都不曉得。

話雖如此,共享情報還是必要的。花了數秒整理思緒後,我開口了:

「剛才的魔物,大概是人類——魔法師創造出來的產物,恐怕是合成獸的一種吧。至少那肯定不是自然產生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

「因為沒有那種魔物啊。」我篤定地回答琵托絲的疑問。「我也並非認識所有的魔物,但是不會有那種魔物。魔物基本上是由實際存在的生物,或是某種共同幻想生物仿造而成的。換言之,就是存在原型。」

「是這樣子嗎……」

從狼或蝙蝠等普通生物,到史萊姆或魔像等幻想存在。魔物採用各式各樣的形態而誕生。那種扭曲殘缺的魔物,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恐怕是某人以迷宮的魔物為材料,創造出了新的魔物吧。其他地方之所以沒有魔物,大概就是這原因。」

換言之,正確來說不是沒有魔物。只是一個地方只存在一隻而已。

「……是誰做出這種事……」

聽了我做出的推測後,琵托絲的肩膀顫抖起來。

「不知道。只不過肯定是有相當本領的魔法師,例如對迷宮和魔物造詣很深的高階魔物使之類的……」

「但是,那——」

「——明顯是犯罪。」

蕾畢將琵托絲的話接了下去。

沒錯,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種行為顯然是犯罪。就算是迷宮,也不代表就是完全的無法地帶。假使被發現有意圖地陷其他冒險者於不利的行為,那可是重罪,被處以極刑也不奇怪。對身為歐戴利亞守護者的蕾畢而言,這應該是不容忽視的問題吧。

「不過……不知道做那種事有什麼意義,這讓人感到很不快……」

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而收集魔物的?

……我心中有個刻意暗藏起來的推測。

那隻合成獸是仿造人而成的。換句話說,也有可能是以人類為材料創造出來的,這證明了超乎想像的事態正在迷宮的深處進行著。往深處前進的話,恐怕也伴隨著相當的危險性。

因為我們不僅要與魔物對抗,可能還會與懷抱惡意的魔法師敵對——

「……那個,亞斯塔同學?」

正當我陷入沉思時,坐在我身旁的琵托絲喚了我一聲。她的視線不是對著我的臉,而是稍微下方的右手袖口。

「沾到血了。而且痕跡很新……你有哪裡受傷了嗎?」

「————」

我差點忍不住咂舌一聲。我忍了下來,並在腦中思考著藉口。不過最後,我還是想不到像樣的理由。

「一點小傷。因為一些理由,我要是過度使用魔法的話會有反作用。」

無可奈何,我說出了事實。雖然我不太想提及這件事,但這也沒辦法。這種情況下,隱瞞緣由也很不合情理。

「——請讓我診斷看看。」

琵托絲立刻站起身子朝我走近,她的臉上帶有一種不容分說的嚴肅神情。我馬上揮揮手:

「沒事的。這是常有的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口。」

雖然我這麼說,但沒想到琵托絲沒有聽進去。

「不行。我可以使用治癒魔法,如果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口,那麼我也可以治好。」

那是從我最初看見她到現在完全無法想像的強硬語氣,看來沒辦法和她爭論。我覺悟後閉上了嘴,只見琵托絲在我身旁蹲下,並用手觸碰我的背部。

然後,她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這是……為什麼——」

既然直接摸到了,加上她又精通治癒魔法,當然不可能沒察覺——我的肉體所懷抱的詛咒。

但是,要是讓她說出去我會很困擾的。琵托絲以困惑的眼神看著我,我則對她輕輕搖了搖頭以示回答,希望她別把察覺到的事實說出去。

「就是這麼回事。以前我在迷宮受到了詛咒,從那之後,我就無法使用太大型的魔法了。不,

也不是無法使用,只是像這次一樣太逞強的話,就會造成一些反作用。」

相對地,我自己說出了口。就算是同樣一件事實,從我口中說出來的話,聽起來也會比較輕鬆,這是我打的如意算盤。不論如何,魔法師是不可能解除迷宮詛咒的。我不希望他們小題大作。

除了刻印以外都無法使用,而且魔力還受限。這種事一般應該不會想說出來吧。

「……是這樣啊。」

「沒錯。我之所以進入學院就讀,原本就是為了尋找解除這個詛咒的方法。」

這是迷宮的詛咒。由現代的魔法師來解咒幾乎等同於不可能。

「……我來治療,請暫時不要動。」

不久後,琵托絲只說了這句話。她似乎推敲出了我的意思。

從她觸碰我背部的手中,有一股溫暖柔和的魔力,緩緩地沁透流入體內。藉由琵托絲的治癒魔法,感覺得到受傷器官的傷口也漸漸被堵住了。

話說回來,多麼精湛的本領啊。若是眼睛能看見的外傷也就罷了,但要治療目不可視的內部傷口是很困難的。治癒魔法原本難度就很高,但她似乎已經徹底駕馭了。既然有如此高強的本領,不論哪個組織應該都會有很多人來拉攏吧。

接受琵托絲治療時,我忽然感覺到視線,並往那裡望去。仔細一看,夏洛正一語不發地緊盯著我。她坐在離我有段微妙距離的位置,帶著一副奇妙而詫異的神情,並用稀奇的眼神望著我。

我們視線一對上,她便將視線別開並小聲說道:

「……剛才的那個是什麼?」

「呃……『剛才的那個』是指?」

「剛才你使用的魔法。那也是刻印嗎?」

夏洛將別開的視線再度筆直地轉回來,並如此問道。我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我不是說了嗎?我只能使用刻印。」

「我可沒聽說過那種魔法。」夏洛帶著質問的語氣說道。「將其他人施展的魔法,事後介入並加以改寫,這種事根本不可能。」

「……這個嘛,這種小伎倆是我擅長的領域。」我一派輕鬆地回答。「雖然我確實無法輸出傷害,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精密的術式操作喔?我好歹也算是歐戴利亞的學生啊。」

這並非謊言。刻印魔法原本就是術式結構相當優異的魔法。

通常我們會用《書寫》行為來比喻魔法術式的構築,這世上存在著莊嚴的『絕對』——固定的法則、現實,亦可稱為命運。將那個『絕對』改寫,將欺瞞、謊言和想像加以實現的行為,即稱為魔法。比喻來說,世界就像一本書,上面書寫的事即為現實。而魔法師使用了名為魔力的墨水,遵循名為術式的語言,用正確的書寫方法、將正確的文字寫進了世界中。用正確的謊言欺騙世界,讓不存在的幻想在現實中重現。這種技法,就是所謂的魔法。

而盧恩文字,則被認為是這個世界的記述本身一部分。也就是說,它即為答案本身。藉由書寫,而得以直接改變世界的一部分。

不過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現實上不可能那麼順利。

「……是嗎?」

夏洛輕輕點了點頭。不過,從她的樣子看來還無法接受。

蕾畢苦笑一聲,接著像是調停般地說道:

「好〜了,怎麼辦?要前進,還是回去呢?」

「蕾畢同學你無所謂嗎?以你個人來說,應該是想前進對吧?」

維路思綻露一抹微笑,好像是在測試她一般。而實際上,不論我們選擇哪一邊,這傢伙看來都會毫無怨言地遵從。他絕非沒有自我,反倒是懷有強烈的自我意識,但卻勉強將其隱藏了起來。

「……是啊。雖然很令人在意,但我們都打倒了第十層的魔物。還是回去報告一下比較好也說不定。」

另一方面,蕾畢則很冷靜,時間還很有餘裕,既然沒有非將在今天之內攻略完成的理由,反倒應該避免危險的可能性才比較聰明。

然而我在這時,卻對蕾畢的話感到一股奇妙的疙瘩。

「……………………」

我加速思考著,感覺我似乎看漏了什麼明顯的問題點。

我對「回去」這個選項本身沒有不滿,不如說我們應該要回去。能在迷宮中生存下來的絕非勇者,而是膽小慎重的人。愈是老練的冒險者,愈不會以身犯險。

所以我感覺到可疑的並不是這點。快思考。長達一年的學生生活,應該不會讓迷宮的直覺變鈍吧,這幾乎是我唯一的長處了。停止思考的話,就會死。

——快思考。

我對自己這麼說著,讓我感到疙瘩的是蕾畢的話。回想起來。

他們收集魔物、將其合成,並改變創造成了一隻強大的魔物。然而——真的只有這樣嗎?你所目睹的情報,可以肯定這個答案嗎?

不,不對。那隻魔物確實很強。但假設他們收集了迷宮中所有的魔物,這隻反而太弱了。 將多達數千隻的魔物合起來,不可能只有那種程度。

看來是因為我方太強,所以才被蒙蔽了雙眼。

若是這樣的話——

「————糟了。」

「亞斯塔……?」

在我的口中流泄出那句話後,蕾畢立即做出了反應。

沒錯。為什麼會將特地創造出來的魔物,放置在那種地方?是針對進入迷宮的冒險者而設的陷阱嗎?無論是誰都行,用那隻魔物將經過的人類解決掉?不對,太愚蠢了。一般冒險者的目的不是攻略,始終都只是以賺取生活費為目的才進入迷宮的。那些人根本不會潛到第十層這麼深的地方,頂多到第五、六層就差不多了。這魔物根本沒有作為陷阱的功能。

說到底為什麼會放著不管?明明將這麼大費周章的策略設置於迷宮中了。

「……因為不需要了?不對,如果因為它是失敗作才被遺棄的話——」

成功作,或許就放置在別處某個地方也說不定。若是更深的樓層中,有個確實成形的合成獸存在的話。

它的強大,恐怕不是位於第十層的怪物能相提並論的。

「……馬上回去吧,這是遠比想像中還要糟糕的發展。根據狀況,甚至連迷宮外都會被波及也說不定。」

「迫在眉睫嗎?」

「沒有確切證據。只不過,若真是如此情況就非常糟糕。這個狀況是經由人為造成的,我應該更專注於這項事實。」

「那麼狀況改變了呢。」

蕾畢輕輕闔上眼帘,並悄聲地喃喃說道。

我早就知道了。因為這正是她的義務。

「——我要前進。抱歉,亞斯塔,帶大家到地上吧。然後希望你們向管理局與學院說明緣由後,立刻請他們派支援來。」

「你打算一個人去嗎?」

「很危險對吧?那麼我就不能把大家卷進來。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這樣好嗎?」

「嗯。身為繼承加德納之名的人,絕不允許有人在這城裡的迷宮內亂來。」

「我明白了。那麼就前進吧——你們要怎麼做?」

我望向另外三人並提問。蕾畢不由得露出詫異的神情。對總是繃緊神經的她來說,這應該是相當少見的表情吧。

「等、等等,亞斯塔……」

我用手制止慌慌張張激動出聲的蕾畢,並始終面向三個人問道:

「如何?我和蕾畢要往前進,你們呢?」

「——我要去。」

維路思爽快地答道。不知為何,我早覺得他可能會這麼說。

「別說魔物,可能會有更棘手的東西在也說不定喔?」

「那才正合我意吧?我本來就不認為只要能突破迷宮就好了。既然難得來一趟,當然會想試試自己的實力吧?」

「你會後悔喔。」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已經意識到了。這個男人,不是為了測試實力這種理由才來到這裡的。至少這點我很清楚。

「無所謂。最重要的是,我可不容許自己被排除在外。」

「……你們兩個也無所謂嗎?」

我提問後,琵托絲和夏洛互相點了點頭。這兩人似乎也堅定了意志。

老實說,真是幫了大忙。如果是實力差的魔法師跟來的話,那反倒令人困擾。但是這三人擁有的實力,都令人難以想像只是學生。肯定能幫上忙。

這麼一來,全員的意志都確認過了。

那麼還是行動比較好吧。我們站起身、拍掉塵埃,並打算再次開始探索——就在這時。

突然之間,腳邊的石板開始閃爍光芒。

「什麼——」

我倉皇失措地睜大雙眼,而光芒

刺向了我的眼眸。

無色的光輝。在幽暗的迷宮中,承受了等同於攻擊光波的我,不禁踉蹌幾步。

我剎那間從懷裡丟出刻了盧恩的石頭。《保護》——能夠發揮靈性守護與驅魔效果的刻印。並非物理性的防禦,而是能防禦魔法干涉的文字。

然而,已經致命性地遲了一步。

腳下的魔法陣,已經開始發揮其效用了,圖形與文字閃爍著耀眼光芒。和那術式同樣的圖樣,我們曾在迷宮入口處見過。

「糟了,伸出手來——是傳送陣!」

我瞬間高聲喊道。所有人應該都還記得才對,因為我們才剛通過而已。

聲音響起。數十分鐘前才體驗過的,那種獨特的傳送感受再次襲來。

遲了一步,徹底被術式捕捉到了,事到如今根本無法抵抗。準備強制移動位置的魔法光輝,甚至讓身體的動作都逐漸變得遲鈍。

——為什麼?為什麼突然——?

我連這個答案也不曉得,就這樣在逐漸淡去的視野中拚命地伸出手。

總而言之,必須和某個人相觸碰才行。如此一來就能傳送到相同的地點——但是沒有觸碰到的對象,恐怕就會被傳到不同地點去吧。這便是那樣的術式。

飄浮感侵襲著身體,這是傳送前一刻的感覺。我掙扎著,並不斷伸出手臂,就算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

然後當那隻手,和某人的手相碰的瞬間。

我們——被傳送到某個不同的地點去了。

「——真令人吃驚,想不到會在術式啟動的途中遭受抵抗。不愧是那位紫煙,看來事情會變得很有意思呢……」

「為什麼不殺了他們?他們應該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吧?」

「不對不對,你沒看到嗎?他們可不是普通人,裡面還混了一隻怪物呢。而且他們畢竟設了結界,直接去的話會被發現的。」

「話雖如此,也不能放著他們不管吧?會變得很麻煩的。」

「所以嘛。與其直接下手,不如請迷宮幫我們比較輕鬆吧——」

「唔——!」

從飄浮感回歸的同時,我環顧了四周。必須最優先確認有沒有危險才行。同時,還要確認大家在不在附近。

迷宮總是伴隨著傳送陣的陷阱。結界不知為何,會與經歷的時間和魔力腐敗的程度成比例,並逐漸變化成以《殺人》為目的。像這種傳送系陷阱,大致上會將人送到再也出不來的地獄之中,或是充滿魔物的地點中心等等。

幸虧這附近感覺不到那種殺戮地帶的氣息。

也許是《保護》在一定程度上發揮效果了吧。雖然只在剎那之間,但既然無法阻止傳送,那麼我希望這應該就是最佳判斷了。

「徹底被分散了呢……」

我向與我牽著手的對象搭話。少女輕聲低喃了句「……看來是這樣。」,並哼的一聲把我的手甩了開來。接著她用魔法確保光源之後說:

「而且,沒想到竟然會和你兩個人單獨相處——對吧,義兄?」

「馬上就來這套啊……算了,你還有餘裕的話就好。」

我們語氣詼諧地一來一往著。當然,其實我們根本沒有那種餘裕。

夏洛特·塞埃爾——更正,夏洛特·克利斯豪斯特。

我和隊伍里最難協力戰鬥的那個女人,兩個人一組被分散了。

「但是,真的很不妙啊……」

我喃喃說道。這狀況下或許夏洛特也沒心情爭執了,她也同樣低喃一聲:

「是啊……很不妙。」

周遭的空間——很寬敞。首先,我們毫無疑問被送到最下層來了。

那麼,究竟我們現在的位置在哪裡呢?

「至少要是另外三人被送到了同樣地點就好了。」

特別是琵托絲,若是她單獨一人的話肯定很不妙。她的本領畢竟是輔助,直接戰鬥的能力應該不怎麼優秀才對。如果她能至少和蕾畢或維路思其中一人組隊的話就好了……但沒辦法確認這點。

無論如何,必須即刻與他們會合。我們已經中計了。

「……還能擔心別人,真是從容呢。明明連這是哪裡都不曉得。」

夏洛語帶諷刺地說道。

然而就我看來,只覺得她正在害怕,大概是因為突如其來的事態而陷入恐慌了吧。她的態度與先前截然不同,看起來相當脆弱。

「抱歉,能確認看看許可證嗎?」

聽了我的話後,夏洛歪著頭說:

「為什麼……?」

會這麼問,表示她恐怕沒有什麼潛入迷宮的經驗吧,然而卻非常熟悉戰鬥。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或許可以得知這裡是第幾層。」

許可證會自動記錄所經歷過的最大瘴氣濃度。換言之,如果此處是她至今抵達過最深的場所的話,那個紀錄便會告訴我們位置。

「夏洛,你到目前為止的最深抵達紀錄是?」

「……第七層。自從在實戰課程進入迷宮以後……」

「那麼,今天的記錄已經被更新了。快看看吧。」

「確認你自己的不就行了嗎?」

她做出了理所當然的回答。因為是預料之內的疑問,因此我馬上就做出了回應:

「我曾潛到比你深的地方,所以用你的許可證才能知道更正確的記錄。」

「…………」

夏洛露出了略帶狐疑的表情,我裝出沒有察覺的樣子。就算告訴她我過去曾經潛到遠比三十層還要深的地方,她也不可能會相信。

夏洛從懷裡拿出了許可證。

看到記錄在上頭的標記之後,她輕聲低喃:「騙人……」她的聲音顫抖著。

我已經預料到大概是怎麼回事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對她這麼問道:

「最深抵達階層是幾層?」

「……三十。」

她如此說道。她將那絕望的數字說出了口。

「這裡是第三十層,歐戴利亞的最深階層……!」

這回真的會死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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