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vatāra再臨 第三章(1/2)
——同一時刻,大樹北方的廢墟。
怪牛四肢發抖,往前倒在地上。
竄遍全身的痛楚持續折磨著它,即使擁有怪牛的身體也難以忍受。連精神和靈魂似乎也會受創的激痛讓它不斷翻來滾去。這是因為怪牛在大樹城市裡被固定式大型弩炮那如雨般落下的箭矢給擊中。貫穿它全身每一處的大型弩炮應該已經足以致死,然而怪牛雖然會感覺到劇烈疼痛,卻沒有表現出將要喪命的反應。
它在地上翻滾掙扎,痛到口吐白沫,生命活動依舊沒有出現要停止的跡象。
甚至開始變得更活性化。
全身的肌肉纖維重複收縮、變質、收斂、壓縮的動作,引導怪牛成為其他生物。它開始害怕自己身體發生的神秘變化。
怪牛隻能在依舊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的狀況下,倒在地上爬行並發出呻吟。
出自它嘴裡的怒吼響遍為了藏身而偷偷潛入的廢墟群。遠離城鎮的這片土地等於是無人荒野,也不可能有人類出沒。
「嗚……嘎……啊……!」
怪牛的慘叫聲中參雜著些許的人類語言。儘管嘴裡無限湧出的泡沫和唾液讓聲音很難清晰發出,然而那的確是包含人語的慘叫。然而這些慘叫聲和求助的聲音都不會被任何人聽到,只能在虛空中消失。
因為現在的它是迷宮的怪牛「彌諾陶洛斯」——記載於希臘神話中的迷宮怪物,把那些被帶進無出口迷宮的少年少女吃掉的異形。
換句話說,它是食人種。正如字面所示,這些食人種是只能靠吞食擁有人類因子的種族才能夠化解飢餓渴望的種族之總稱。
在這個幻獸和鬼種等各式各樣種族都實際存在的「箱庭世界」中,食人種大概會被歸類於最難以共存的種族之一。同樣會襲擊人類的種族並不在少數,例如從亞特蘭提斯大陸來到此地的幻獸佩利冬,就被認定是會基於本能率先殺死人類的種族——也就是殺人種。此處的確是諸神的箱庭,然而要和這類首先會襲擊智慧生命體的存在一起共存共生,依舊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在這個諸神的箱庭里,有意拯救食人種的人也很稀少,沒有人會願意去救有可能吃掉自己的對象。目睹這身影的人恐怕會嚇到發抖,然後頭也不回地逃走吧。
因此,目前此地沒有會對「彌諾陶洛斯」伸出援手的存在。
然而侵蝕它的激痛卻不顧這種情況,繼續促使身體不斷變化。怪牛動員所有應該已經退化的知性,擠出人類的語言。
——救救我。
它拼死發出的慘叫並沒有被任何人聽見,而是消失於廢墟的夜空中。就算這裡不是廢墟而是人類村莊,恐怕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吧。反而只會被獵人當成大好機會,慘遭收拾了事。
如果有誰可以遇上食人怪物卻不逃走……可能同樣是食人種。
或者只有曾經征服比迷宮更可怕的魔窟,身經百戰的冒險者才能辦到。
「……這真是讓人驚訝,沒想到彌諾陶洛斯的傳說里藏著這樣的真相。」
「嗚!」
沙沙……現場響起踩踏沙土的腳步聲,怪牛因此抬起腦袋。
說話聲來自一個少年。那少年穿著有點太小的不合身長袍——看起來大概是十四歲左右。身高比推測年齡的平均身高還要高上不少,只有殘留著稚氣的五官如實表現出歲數。
少年先前的突然發言有著親切的聲調,還包含了似乎感到意外的情緒。
面對怪牛,出現在廢墟里的少年並沒有感到畏懼,而是目不轉睛地俯視著它,像是看什麼看到出神。
怪牛忍耐著劇痛,抬頭回望少年。
少年走近躺在地上的怪牛後,伸出右手碰了碰它的頭髮,然後對在後方待機的另一名年幼少女——身穿黑色斑點服裝的女孩開口:
「佩絲特(Pest),你可以暫時麻痹它的痛覺嗎?」
「……不是不行,但做那種事真的好嗎,仁?」
「再這樣下去,不久之後它就會因為疼痛發狂。那樣會造成困擾,必須讓它以正確形式對遊戲破解做出貢獻才行。」
被稱為仁的少年把視線朝向身穿斑點服裝的少女——被稱為黑死病(Pest)的女孩。
佩絲特默默地側了側腦袋,像是想要問清仁的意圖。
「……它看起來很痛苦,乾脆放它就這樣死掉不是比較好嗎?」
「所以我說那樣會造成困擾。這個彌諾陶洛斯……不,現在的『他』應該要叫作阿斯特里歐斯。看來他似乎是在沒有自覺的狀態下,以不上不下的形式達成了遊戲的破解條件。我想連他本人也不明白現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講完這些話,仁·拉塞爾把手從怪牛——不,「他」身上收了回來。
有聽沒有懂的怪牛繼續以懷疑的眼神瞪著仁。然而,他突然注意到仁剛剛提起的名字。
「阿斯……特里歐斯……?」
「對,那是你真正的名字。」
沒錯吧?仁·拉塞爾回以親切的笑容。
即使如此,怪牛還是露出沒弄懂狀況的視線。然而就在仁講出「阿斯特里歐斯」這名字的下一秒——怪牛的身體突然急速收縮,同時也安定下來。
巨大的雙角消失在白髮下,原本是牛蹄的雙腳長出柔軟的五根腳趾。強韌的雙臂變幻成人類的手臂,但同時保留住強大的力量。
佩絲特目瞪口呆地看著怪牛迅速變化的模樣。
仁·拉塞爾點著頭像是很有把握。
過了一段時間後——怪牛「彌諾陶洛斯」變成一個擁有白色頭髮和褐色皮膚的少年。
「嗚……!」
年齡大概是十四五歲吧。看到自己分成五根的手指,白髮褐膚少年的臉上染滿驚訝神色。那並不是偶蹄類動物的蹄,完完全全是人類的手。
「這是你原本的身體嗎?久違的感覺或許會讓你感到困惑,但首先要道聲恭喜。你終於取回自己的身體和名字(恩賜)了。」
仁·拉塞爾送上衷心的祝福,把原本是「彌諾陶洛斯」的他——阿斯特里歐斯搬到廢墟的牆邊。這應該是仁判斷對方會因為突如其來的變化而暫時無法動彈才做出的體貼行動吧。接著仁拿出水樹的葉子,放進一個木頭杯子裡。
木頭杯子立刻盈滿清水。又餓又渴的阿斯特里歐斯以近似搶奪的動作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光裡面的水。於是,他感覺到自己全身都湧上活力。
剛剛一定是處於極限狀態下的變化吧。
要是再晚一點,說不定怪牛會再度墮落成另外一種怪物。
「嗯,首先你可以盡情補給水分,喝夠之後再回答也沒關係……不過,你還記得自己參加的恩賜遊戲嗎?」
仁提出這問題的語氣很和緩。
阿斯特里歐斯解決口渴後把水倒在白髮上,甩了甩頭再看向仁。
「……恩賜遊戲……是在這個箱庭世界舉辦的神魔之遊戲,對吧?嗯,沒問題。雖然記憶有點混亂,但這點知識我還有。」
「很好,那麼這部分就跳過吧。神話里的你應該是『迷宮的怪物』,現在則是以恩賜遊戲『主辦者』之一的身份參加遊戲,沒錯嗎?」
仁·拉塞爾再度提問像是想要確認,阿斯特里歐斯則點了點頭。
聽到仁的這些發言,原本是「彌諾陶洛斯」的少年回憶起自己的出身。
——迷宮怪物誕生之地,是希臘共和國的地中海——位於該處海域的克里特島。迷宮怪物「彌諾陶洛斯」的傳說,被認為是以那個島的王子為原型。
根據神話,當時治理克里特島的國王向海神借用了一頭美麗的公牛,然而迷上這頭美麗公牛的國王卻違背了和海神之間的契約,拒絕歸還公牛,把它占為己有。於是大為震怒的海神詛咒克里特島的王妃,誘使王妃愛上這頭牛。
王妃命令國內最優秀的工匠製作出仿造母牛外表的模型後穿上它,讓這段戀情得以開花結果,並生下一個半人半牛的怪物。
王妃生下的孩子原本被賜予祖先的名字「阿斯特里歐斯」,後來才被改名為「彌諾陶洛斯」。
之後基於國王的詔令,彌諾陶洛斯被幽禁於不可能逃出的迷宮,每隔九年就會吃掉七對被當成活禁品的少年少女。但是後來彌諾陶洛斯被潛入迷宮的英傑忒修斯(Theseus)討伐,傳說也在此落幕。
被幽禁在隔離迷宮裡,被父王賦予畜生之名的可憐怪物。
那就是克里特島的王子。
在希臘文中,意思是星辰與雷光的少年——「阿斯特里歐斯」。
阿斯特里歐斯雖然複述了自己的傳說,卻不由自主地懷疑起自己內心產生的不對勁感。
「這就是我的傳說(Game)……大概是。」
「大概?為什麼只是推
定?」
「呃……以知識來說是正確的,不過我卻欠缺實感,無法順利找出記憶。」
阿斯特里歐斯能認定自己是「克里特島的王子」。
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輕鬆回想起地中海的藍天與浪濤聲。石造宮殿與似乎會烤焦身子的陽光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里。
然而卻少了最關鍵的記憶,也就是在克里特島上生活的那些日子。
儘管他一出生就是怪物,被幽禁應該也是從王子墮落成怪牛彌諾陶洛斯之後的事情。既然像這樣恢復人類外表,卻沒有一丁點以人類身份生活的記憶,未免太不合理。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你沒有以前身為人類時的記憶?」
「……我不知道,但是你可以那樣認定也沒關係。基本上我在墮落成怪牛時已經失去知性,如果說記憶消失是後遺症,我也只能接受。原本是怪牛的我在這場遊戲裡被賦予的任務——只有一個。」
「是什麼?」
仁把身體往前探,開口發問。
阿斯特里歐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身體靠在牆上仰望天空。雖然他應該是以恩賜遊戲主辦者之一的身份受到召喚,不過這次的遊戲對他來說還是有很多謎題。
依然感到半信半疑的他講出烙印在腦海里的那個任務。
「……『如果想要得救,就去見西鄉焰』。這似乎就是我在這場恩賜遊戲裡該負責的任務。」
怪牛和天牛雙方之所以都特別針對西鄉焰,大概就是因為有這個任務吧。他們都是考驗(Game)的化身,背負著無論如何都要見到西鄉焰的職責。
然而把這句話說出口之後,阿斯特里歐斯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大概是他自己實際開了口,卻又越發感到這是個相當難以理解的內容吧。
如果內容是「想要恢復記憶」的話還可以理解。
但是「想要得救」到底是什麼意思?
恩賜遊戲不愧是神魔的遊戲,遊戲內容蠻不講理的例子並不在少數。不過就算是那樣,至少還是能取得最低限的整合性。
活在二〇〇〇年代的西鄉焰和生於古代希臘神話時代的彌諾陶洛斯之間,感覺似乎沒有任何關聯。
只是仁·拉塞爾好像並不這樣認為。或許有什麼想法吧,他帶著嚴肅表情把手搭在下巴上陷入思考,然後對阿斯特里歐斯發問:
「西鄉焰……這是遊戲參加者的名字吧?」
「嗯,我知道的情報只有這樣。」
「是嗎……謝謝你,可以作為參考。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聽到仁的提問,阿斯特里歐斯以銳利的視線響應。
「……只能繼續進行遊戲吧。我不知道這個叫西鄉焰的傢伙是何方神聖,不過遊戲的參加者只有他一個,或許和他見面能成為取回記憶的線索。」
「萬一什麼都沒發生的話?」
「……?那也只要殺了對方就好。」
阿斯特里歐斯若無其事地放出甚至連大氣都會結凍的殺氣,悠哉地站了起來。那無論如何都不是十幾歲的少年可以展現的殺氣。
這氣勢充滿壓力,甚至讓躲在廢墟里的小鳥飛離,小動物們頭也不回地逃走。儘管已經獲得人類的外型,他的本質還是完全沒變。
怪牛「彌諾陶洛斯」依舊健在。那麼面對敵人,他會做的行動只有一個。
「……你要吃掉西鄉焰嗎?」
「嗯,剛好我也餓了。最後一次進食應該是在幾天前……吃了被人飼養的豬。那個雖然也不錯,但是能合法吃人當然是最好。」
他把水樹的葉子徹底榨乾,然後丟掉木頭杯子。
仁帶著苦笑起身。
「……食人種吃了家畜啊。原來如此,我懂了。這就是最後的關鍵詞嗎?」
「什麼?」
「沒什麼。好啦,這也是難得有緣。如果你要回去參加遊戲,那麼帶著我的幾個同伴一起去吧。雖然是些有點麻煩的人們,不過應該可以成為你的助力。」
仁說完這句話,周圍突然多出其他人的動靜。
不,只是至今都屏息躲藏的人們終於現身而已吧。阿斯特里歐斯立刻察覺自己四周都遭到包圍,握緊大戰斧。
——躲藏在廢墟里的人數大概有五人。
阿斯特里歐斯再怎麼說也是傳說中的怪牛。儘管筋疲力竭,但那些人直到先前為止居然都沒讓他察覺出任何動靜,真是令人驚嘆的高手們。
「哼……沒想到你這傢伙如此慎重,是覺得我可能會吃掉你嗎?」
「你不打算吃掉我嗎?」
「當然,就算我是食人種,要是把救命恩人吞下肚再怎麼說也會睡不好。我本來就有意遵守這點程度的禮節……算了,過來吧,『模擬神格·星牛雷霆(Proto Keravnos)』。」
阿斯特里歐斯不高興地轉過身子。
他舉起右手,大戰斧旋轉著飛進他的手中。原本對於十幾歲少年應該過大的戰斧已經縮小到符合他手掌的尺寸。
但是大戰斧迸發出的神威卻沒有衰減,反而綻放著雷光,像是在祝福取回應有之姿的主人。都取回真正名字的雙方應該能展現出怪牛以上的力量吧。
「星辰與雷光之子(阿斯特里歐斯)」把戰斧扛在肩上,瞪著遠方的巨大水樹——「Underwood」。
阿斯特里歐斯並不認為現在的自己需要他人幫忙,然而他必須履行身為考驗(Game)主辦者的義務。記憶方面也只要繼續進行遊戲,說不定就能解決什麼問題。
只要能達成這點,以後就是無緣也沒有虧欠的對手。
少年是為了取回記憶,怪牛是為了解除飢餓。
為了滿足各自的欲望,當他正打算前往大樹的瀑布時——從大樹那方向傳來巨大的地鳴聲。
「地……地震嗎……?」
對於大地搖晃這種災害並不具備抗性的阿斯特里歐斯原地跪下,觀察起周圍的情況。如果這是自然發生的地震,情況有點奇怪。
周遭的小動物既不驚慌也不害怕,這點也讓他產生疑問。
阿斯特里歐斯原本懷疑該不會是眼前叫仁的少年動了什麼手腳……然而仁自己也是半張著嘴,愣愣地望著「Underwood」那邊。
「……咦?真的假的?波羅羅說過的那個計劃……是認真的……?」
「喂!你不要一個人在那邊好像什麼都懂了!如果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快點說明!」
依然跪在晃動大地上的阿斯特里歐斯開口怒吼。不過仁卻保持沉默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指向大樹。
下一秒,大樹的根部─噴濺出會讓人誤以為是瀑布的巨大水花。既然從位於遠方的這個廢墟都可以用肉眼辨識,那些水花肯定上升到相當高的位置。
往上竄的水花讓人產生彷佛高達天際的錯覺,然而真正該感到驚嘆的對象並不是這部分。大樹地下衝出了一個巨型物體,而且龐大到連幾乎占滿整個大河的河道。即使估算得比較保守,寬度大概也有三十公尺吧。
如此巨大的鐵塊開始在大河上往前疾馳。
「那……那玩意兒是什麼東西?是在水上移動的鐵製城堡嗎?該不會是移動堡壘吧?」
這出乎意料的光景讓阿斯特里歐斯不由自主地激動大吼。考慮到他出生的時代,大河上的物體確實是夠格被比喻成鐵製城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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