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對了,賣國吧 第三章 過猶(2/2)
因為拉庫魯姆的出現,妮妮姆切回君臣間的對話模式,說道。
擊退了守衛兵的納特拉軍趁勢鎮壓了礦山。
當然鎮壓的區域包含礦工及其家人居住的地方──然而映入眼帘的是居住在破爛木屋裡的精神衰弱的人們。
他們要麼是瑪登廉價收購來的奴隸,要麼是在瑪登國內犯下罪刑,被送往礦山服刑的罪人。其中甚至還有因為掌權者的私慾而流放至此的無辜人士。
礦山的勞作十分殘酷,不但吃不到像樣的伙食,更不會配備醫生。房屋也是用破爛的材料隨意搭建的,大多數人撐不過幾年就會死去。
維恩知道他們的慘狀後發布的命令便是給他們分發食糧,派空閒的兵士幫忙搭建簡易房屋。礦山的住民們對此都一齊表示感謝。
當然維恩也有自己的想法。雖然物資消耗增加,可礦山住民的協助對於恢復礦山的運轉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在即將和瑪登發生衝突的局面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絕非良策。
(而且,採取之前那樣低效的工作方式實在是太浪費了)
人死了不僅是失去這個人能提供的勞動力,還失去了他擁有的知識和經驗。因為是礦工就把其生死置之不顧,反而會影響挖采效率。
「地圖製作的如何?」
「礦山周圍大概一兩天內就能完成。然而礦山內部坑道密布,要掌握地形還需要時間。從礦工那也了解過情況,由於經常輪換,知道礦山內部全態的人相當……」
「知道了,繼續推進調查。報告只有這些是吧?」
「遵命……其實,還有一件事要匯報」
「什麼?」
「有一名礦山住民想要覲見殿下。」
維恩歪了歪頭。
「請願的事應當全權交由你負責了」
「臣也如此對他說了,然而對方無論如何也要親自覲見殿下。根據調查,他是領導礦山住民的其中一人。」
維恩和妮妮姆交換視線。
「你怎麼想?」
「似乎是有什麼企圖呢。見一見也挺有趣的。」
「是啊。拉庫魯姆,叫他過來」
「遵命!」
拉庫魯姆暫時離開房間,沒等多久,他帶著一個男人過來了。
男人全身散發出疲勞感。這兒的住民大多瘦骨嶙峋,然而這男人比其他住民還要消瘦,仿佛稍微一戳就會倒下一般。
(……)
維恩看著下跪的男人,腦子裡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承蒙您召見,維恩攝政殿下。鄙人是」
「培林特」
維恩喊出了男人的名字,男人驚訝的抬起頭。
「過去調查瑪登高官時看過你的畫像。雖然給人的感覺變了很多,可看你的反應,我似乎沒有猜錯」
「……與傳聞相符的眼力,鄙人欽佩之至」
培林特再次垂下頭。
「正如殿下所說,鄙人名為培林特。幾年前曾在瑪登王宮侍奉國王。」
「在政治鬥爭中落敗了吧」
「殿下明察秋毫,鄙人由衷欽佩。財產也全被剝奪,最後流放至此。」
「那麼你所說的要事,是指藉此機會在我國東山再起嗎?」
這是常有的事情。維恩這麼想著詢問道,然而培林特出乎維恩意料地搖了搖頭。
「儘管有此層考慮,然而鄙人這次是出於其他事情前來覲見的。為此也準備好了相應的禮物。……請收下這個」
培林特取出一副古老的書卷。
書卷經由妮妮姆之手遞到維恩手上,維恩打開確認其中內容,瞳孔里滿是震驚。
「這是……礦山內部的地圖嗎!」
「是的。這是記錄了所有坑道的完整地圖。」
維恩現在迫切渴望入手的就是地圖。雖說仍有確認的必要,但地圖的有無將大幅影響今後的工作效率。
「為什麼是這個?」
「鄙人心想攝政殿下或許會需要這個,便在燒毀前偷了出來。」
「……原來如此,這份地圖確實價值連城。」
但也正因如此,維恩提高警惕。思考對方獻出這份地圖想要獲取什麼。
「說說看,培林特。你想要什麼」
「遵命」
培林特仿佛在肺腑積攢力氣一般,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望您,望您千萬不要拋棄礦山的住民們」
「……你說什麼?」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語,維恩皺了皺眉。
同樣感到疑惑的還有在旁的妮妮姆和拉庫魯姆。特別是拉庫魯姆明顯一臉不快的表情。
「太放肆了,培林特。殿下為這裡的民眾操了多少心,你難道不知道嗎。明知道殿下仁慈還說這種話,
到底有何居心。」
「正因如此」
培林特正視拉庫魯姆的眼睛,繼續說道
「恕鄙人冒昧直言,如若不是親眼目睹殿下的品德,鄙人早已將地圖換作金子閉口走人。正因切身體會到殿下的仁慈,鄙人才無法對此閉口不言。」
這麼說著,培林特又取出了一份文書。
「……這是關於什麼的文件?」
「這是鄙人私下記錄下來的礦山開採信息。請您過目」
儘管維恩感覺事情不太對勁,可這份文件還是經由妮妮姆交到了維恩手上,隨之打開。
確如培林特所說,文書里記錄了所有從金礦山開採出的礦物。似乎從礦山開採初期就開始記錄,維恩按順序逐漸閱讀下去──當讀到最近的記錄時,維恩愣住了。
「……喂,難道說這是」
「是的。正如字面所示」
培林特嚴肅地回答道。
「這座金礦山,已經瀕臨枯竭。」
◆◇◆
距離吉拉特金礦山不遠的地方有座小城市。
這是一座沒有地方問題,也不發展任何產業的閒靜的城市,然而現在的氛圍卻和平時不一樣。附近城市的士兵為了警戒納特拉軍而集中到這裡,戒備森嚴。在軍中有關係的住民早已逃往遠方,而對此毫不知情的住民則小心翼翼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會靠近這種戒備森嚴的旅行者要麼是不怕死,要麼就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在生意蕭條的旅館裡租下一個房間的吉瓦明顯是後者。
「──以上是有關礦山住民的報告」
「這樣啊,乾的不錯」
房間裡有兩名男人。一人是瑪登王國外交官吉瓦。另一人是吉瓦私下聘請的密探。
考慮到與納特拉方面的交涉,吉瓦派出了密探,同時為了能儘快展開交涉,更是親自來到了這個城市。在這等了幾天,得到了回來的密探獲取的報告──內容簡直讓人懷疑自己的耳朵。
「沒想到金礦山的住民被使喚到這種地步……」
背靠在房間裡原本就放置的質樸椅子上,吉瓦深深地耷拉著腦袋。
不把礦工當人看,死命摧殘他們的事,吉瓦早有耳聞。然而掌握了礦山實權的是赫羅里耶,因為礦山帶來的豐厚利益,斯特拉派(外來派)自不用說,馬蒂亞派(本地派)也對此視若無睹。
(……不對,不是這樣。恐怕馬蒂亞派的上層早已被懷柔了。)
斯特拉派不單控制著金礦山還有有著大國的政治鬥爭經驗,在這件事情上拉攏馬蒂亞派對他們來說並非難事。並且只要上層保持沉默的話,像吉瓦這樣的下層官員也無力反抗。要是硬要戳破這件事情──大概在成為問題前就會被上層消弭掉吧。
「……納特拉真的沒有強迫他們繼續勞作嗎?」
「是的。不僅如此,還分發食物,幫助他們建設房屋。恕在下直言,礦山的民心已經不再向著瑪登了」
「是啊,也難怪」
根本不可能會對把自己當作奴隸使喚的國家抱有忠心。
對他們來說瑪登是殘暴的統治者,而納特拉是解放者。
「納特拉王國的王太子……聽聞是位宅心仁厚的少年,傳聞似乎不假。敵軍有何動態?」
「似乎在調查周邊情況,把握地理環境。同時還在搭建防衛用的堡壘,雖然只是剛開始建。」
「……」
納特拉方面也在逐漸推進防衛戰的準備。
不能再這麼慢悠悠的了。吉瓦做出決斷。
「只能親自前去了。作為使者,請求對方與我會談」
「可是這太危險了。情況不對的話當場對您動手也不奇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裡只能寄希望於王太子的仁德了」
懷抱堅定的決心,吉瓦準備前往金礦山。
◆◇◆
此時,另一方面。氣概得到敵國外交官高度評價的維恩正在──
「哇噢……」
發出死人一樣的呻吟趴在書桌上。
「……別老這樣懶洋洋的,該認真起來了」
這麼說著的妮妮姆也比顯得平日裡更疲憊,只有這一次她和維恩一樣都感到了消沉。
「……瀕臨枯竭啊快枯竭了誒。還偏偏是這座金礦山。從本國千里迢迢遠徵到這裡占據了金礦山,難得下定決心即便是要發起戰爭也要守下這裡的時候,突然有人告訴你其實這裡一點價值都沒有。幹勁全無啊……」
那之後維恩一行徹底確認了資料的真實性。
調查後發現都是真的。幾乎可以確定現在開採的金礦脈已經瀕臨枯竭。維恩感到失望也理所當然。個人的小算盤打空了倒還可以一笑置之,稱得上是國家戰略的布局落空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也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吧」
妮妮姆朝著維恩說道,同時也在說給自己聽。
「總而言之先確定今後的方針」
「制訂什麼方針啊,只能撤退吧」
從書桌上略微抬起臉,維恩一臉不快地說道。
「看中這裡的價值才發起的進攻。為了確保這裡的價值才占領之後加固了防衛。但是如果這裡並沒有價值呢?越早收手損失越輕」
確實如此。現在每多呆一天,用於維持軍隊的支出就越多。更不用說現在處於敵方地盤,耗費不可同日而語。儘早撤退才是上策。
「可是撤軍的話那個承諾要怎麼辦?培林特跟殿下說好的,不拋棄礦山住民的承諾。」
「他希望的是不拋棄住民,並沒有說不能拋棄礦山。那些想走的人帶回國就好。待在這兒也看不到未來,再說了,納特拉是多民族國家,增加一些瑪登的礦民根本不成問題」
「……妥當的方案」
妮妮姆點點頭,繼續說道。
「那麼,現在立馬發出撤退的宣告嗎?」
「……不,還不行」
「為什麼」
「絕對會被抱怨的,現在說要撤退的話」
單方面地放棄遠征打下的領土,軍方和國家都會顏面受損。有什麼能說服他們的理由就好了。
「不能告知軍隊撤退的理由嗎?不能通知全軍的話,只告訴指揮官們也行」
「即便只傳達給指揮官也一定會傳到士兵耳中的。一旦走漏風聲,不但影響士氣,搞不好還有人會因此對住民施加暴力。可以的話我打算壓下這個情報」
「這樣一來……只能等瑪登起兵了呢」
「是啊,瑪登為了奪回礦山一定會組織大軍前來。只要認清雙方的兵力差距,他們也會接受撤退……應該」
迄今發生了太多預料之外的事情,導致維恩不太放心自己的判斷。
「要麼瞞下這件事把礦山賣給其他國家怎麼樣?比如賣給卡巴利努」
按培林特所說,掌管這座金礦山的是名為赫羅里耶的大臣。每當官員經手時就會篡改開採出的金礦數量,用於中飽私囊。因此赫羅里耶也不知道金礦山的實際情況。
換言之,知道金礦山瀕臨枯竭的只有培林特和在場的維恩一行。那麼隱藏這個事實轉手賣給其他國家也並非不無可能──只是。
「沒辦法短時間內談妥交易細節,時間拖久了又會和瑪登產生衝突。這樣一來盈虧就不好說了,事跡敗露還會反遭憎恨」
實在是惱人。難得打下的地方就這麼放手也太可惜了。
維恩轉動腦筋,思考是否有其他買家。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突然傳來吵鬧聲。
「會是什麼事情?」
維恩和妮妮姆一齊往窗外看去,不知為什麼外面的兵士慌慌張張的走來走去。正當維恩以為受到敵人襲擊的時候,傳來了有人敲門的聲音。
「殿下,微臣失禮了」
拉庫魯姆有些喘氣,維恩立即向他發問。
「是敵人來襲了嗎?」
「回稟殿下,不是敵襲。」
那到底是什麼?維恩用視線催促拉庫魯姆繼續說下去。
「是使者。瑪登方面的使者方才抵達了這裡」
「━━━」
維恩頓時睜大了眼,然而不是因為使者的到來。
而是因為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對方希望能與殿下進行會談。應如何是好?」
「……他報上名字了嗎?什麼穿著?」
「對方名叫吉瓦,自稱是瑪登的外交官。從舉止上判斷,微臣認為他應當是身居高位的官吏。」
「有點印象。妮妮姆呢?」
「臣也記得。瑪登宮中確實有這麼一號人。」
「很好,拉庫魯姆,帶領使者到接待用的大廳。我隨後就到,千萬不要有失禮節」
「遵命!」
拉庫魯姆當即回頭離開房間。
「妮妮姆,設宴招待就拜託你了」
「知道了。現在去安排──」
妮妮姆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原因在於面前侍奉的主君的表情。
「怎麼了維恩,突然一副奇怪的表情」
「呀,倒也沒什麼,仔細想想的話完全忘了還可以這樣啊」
「……說什麼呢?」
維恩咧嘴一笑。
「有關礦山的買家啊」
◆◇◆
來到別館接待大廳的吉瓦坐在椅子上等著談判對象的到來。
雖然看上去像在閉目養神,然而從吉瓦的側臉可以看出他多少有些緊張。
這也實屬人之常情。在他看來,現在可是在敵方陣地的正中央。派去交涉的使者慘遭殺害的事也不罕見,趁自己坐在這裡的時候正集結著屋外的士兵也說不定。
(……應該不會發展成這樣才對)
到這裡來之前明明有許多可以解決我的機會。憑藉自己在瑪登的身份再加上王太子的明君風評,還是有可能交涉的。
(然而這個交涉才是最大的問題啊)
吉瓦緊張的理由可以說是後者。
為了節省時間而來不及詳細調查對方。手中也只有零碎的情報。運氣算極好還是極壞呢。
煩惱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一位少女打開門走了進來。亮麗的白髮和清澈的紅色瞳孔,毫無疑問是弗拉姆人。說起來,和瑪登不同,納特拉是平等對待弗拉姆人的。
「攝政殿下駕到。」
緊接著,一位少年在護衛的陪同下出現在門後。
「──初次見面,攝政殿下」
吉瓦恭敬地向少年行禮。
「外臣名為吉瓦,乃瑪登國外交官」
「納特拉王國攝政,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
好年輕,吉瓦心想。雖然聽說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可親眼目睹才發現,對方仍有稚氣未脫的部分。
然而作為引領國家前進之人,他的行為舉止同時散發出作為君主的自信和威嚴。吉瓦心中再次認識到,對方並非徒有王族血脈的花瓶。
「──請先容許外臣為此次的突然造訪表示由衷的歉意。攝政殿下」
雙方隔桌而坐,吉瓦先出於禮儀表示謝罪。
讓妮妮姆到身後待命的維恩也不失禮貌的做出回應。
「畢竟雙方之間有亟需處理的問題,可以諒解。關於此事,我對使者的來訪表示歡迎。」
維恩聳了聳肩。
「或許有些操之過急,可目前能接待客人的只有這個房間。可以的話本想在更正式的場所與使者會談的,望見諒。」
「蒙您盛情,外臣實在是受之不起。沒有事先做出聯絡乃我方過失。即便招待的場所是在荒野上,外臣也甘之如飴」
「使者能這麼說,我便放心了」
維恩臉上浮現出像是接待朋友時才會露出的友善笑容。這份態度仿佛如實體現了他的為人,原來如此,想比他一定深受納特拉民眾的愛戴吧。
然而吉瓦不會因此鬆懈。自己是瑪登人民,而非納特拉人,正題還在之後。
「那麼吉瓦閣下,來到此地是出於何事呢?您也知道,現在這裡並不是瑪登的民眾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正題來了。吉瓦咬緊牙關,開口道。
「自然是──為了報答替我軍守衛此地的貴國,準備商談有關謝禮及交接礦山手續之事而特此前來的」
聽到吉瓦說的話,妮妮姆和護衛兵都是一臉「哈?」的表情。
如果恬不知恥地要求我方歸還礦山的話,士兵們或許會一臉殺氣吧。可是吉瓦的回答對他們來說實在是超乎意料。
實際上,維恩也一樣驚訝。但要說他和其他人不同的是──
(是──這樣啊,還真是爽快)
在妮妮姆和士兵們陷入呆然的時候,維恩已經一眼看穿了吉瓦的真正意圖。
『維恩,這是什麼情況?』
妮妮姆用寫在紙上的文字向維恩發問。
『也就是說,彼此就當侵略行為沒有發生過,對方是這麼提議的』
維恩飛快寫下文字回答妮妮姆。
妮妮姆皺了會眉頭,隨後露出一臉明悟的表情。維恩用妮妮姆才能看到的角度,對她笑了笑。
如今瑪登需要儘早取回金礦山。然而開始交涉的話不得不先提及瑪登先前的侵略行為,這樣一來就會因為商討戰爭賠款、返還俘虜,還有重新劃分國境線的事情延長會談。
(竟然能想到「兩國間沒有交戰」這種藉口來跳過有關侵略的事情。這個胖胖的大叔真是不可貌相啊,這一手相當大膽)
再加上這一手還能掩蓋瑪登戰敗的事實,保全自尊心極高的弗修塔雷國王的臉面。真是一步妙招,維恩心想。
「在我國國境遭受卡巴利努等鄰國威脅的時候,主動幫忙守衛我國戰略要地的金礦山,感激不盡。當然,請允許我國獻上相應的謝禮」
用謝禮的形式作為之前侵略行為的賠償,同時贖買回金礦山,平息事態。雖然需要多少謝禮還需要進一步商談,但比起正常的戰後交涉要方便得多。
這個提案乍一看方便瑪登操作,可同時也對納特拉有好處。
「真的是幫大忙了。這座金礦山乃我國的生命線,要是被其他國家奪走的話──不但要調動全部軍力奪回,還得毫不留情地毀滅此等傲慢的國家呢」
好處指的就是這個。
迴避和瑪登之間的戰爭。這個好處實際上相當大。
取得了波爾塔荒原的勝利。然而下一次呢?贏了下一次,可下下次呢?
演變成國力競爭的話納特拉明顯會落於不利地位。說到底變成國力競爭的話納特拉註定要完蛋。即便勝過了瑪登,其他國家也會趁此機會侵略納特拉。當然瑪登方面也有這層風險──可弗修塔雷能否理智認識到這層風險,維恩對此表示質疑。
(畢竟是自尊心極高的弗修塔雷。不過戰敗幾次都一定會繼續攻打過來……不但如此,輸的越多越是一意孤行。同歸於盡什麼的還是饒了我吧。)
因此,掩蓋雙方交戰的事實不算一件壞事。失去了戰敗的污名,弗修塔雷暫時老實下來的可能性很大。在此期間則憑藉瑪登的賠款提高國力。
當然也有缺點。有關一直以來擔心的國家顏面的問題。
軍方會猛烈抗議吧。畢竟掩蓋交戰事實意味著他們的功績也會化作泡影。即便用瑪登支付的金錢去彌補,感情上還是會留下隔閡。
即便是有這樣的缺點,維恩也仍選擇接受吉瓦的提議。這是有理由的。
(根據話題的流向可以看出……瑪登方面毫無疑問沒有注意到金礦山的枯竭)
唯有維恩一行知道真相。
堅守礦山的話,遲早有一天會真相大白,到時軍隊的士氣必定一落千丈。話雖如此又不能賣給他國平白遭恨。
可現在賣給瑪登的話?
歸還礦山的速度快到來不及做任何手腳,即便瑪登發現真相也不會把矛頭指向我方,瑪登國內則會因此推諉責任。即便是讓我國歸還賠款,只需要堅持事不關己的態度即可。因為出賣礦山而下降的軍方好感度,在軍方知道真相後只會覺得我做出了英明的判斷,從而重新評價我。
(迴避戰爭,用枯竭的礦山換取大額金錢的機會恐怕只有現在了……)
『要同意對方的提案嗎?』
妮妮姆用文字提問,維恩表示肯定。
『是啊。只不過這裡答應得太快會被對方乘虛而入。再稍微壓迫下對方。』
『別顯得太貪心會比較好吧?』
『沒問題的。我會儘量不讓對方察覺出不對勁的』
維恩對一臉不安的妮妮姆咧嘴一笑。
(……猜測不到對方的反應啊)
對吉瓦而言,掩蓋戰爭事實的提案實屬苦肉計。
如果時間再多點,或者弗修塔雷國王的器量再大一點的話,也許還有其他方法。然而能在短時間內既滿足弗修塔雷又確保交涉順利的方法,吉瓦只能想到這一個。
方才單方面充滿熱情說出的話語,純粹是因為想要掩蓋自己心虛的事實,自己明白這份提案有多強人所難。
然而自己的這點小心思會奏效嗎?
坐在對面的少年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默不作聲。對任何話語都不為所動,只是筆直的看著吉瓦的雙眼。
(簡直像用木槌敲打鐵像一樣……可我不能在這裡退
縮……)
不能在這裡退縮。然而這份心情卻在動搖。原因在於腦海里不時浮現的沿途光景。
衣衫襤褸的礦山住民。以及幫他們準備伙食的納特拉士兵們。
如果納特拉軍就此撤軍,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呢。回到此地的瑪登官員會把他們當人看待嗎?
(……我到底在想什麼。贖回金礦山。為此竭盡全力。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了。)
正當自己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候,維恩動了。
「──利維」
沒能立刻理解維恩意圖的吉瓦顯得十分困惑,維恩繼續說道。
「瑟夫提、雷希斯、塔爾奇亞、卡拉爾……」
「攝、攝政殿下……那個,您在說的是?」
「名字」
維恩的聲音里有著使人凍結的寒意。
「犧牲在波爾塔荒原上,我軍士兵的」
「───」
吉瓦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
當代少有的明君。吉瓦知道坐在眼前的少年被世人如此評價。
明明早就知道的。
「您的主張我理解了。或許,這樣的做法確實行得通。可是,吉瓦閣下,這樣的話,犧牲的同胞們的靈魂應當去往何處?在心懷祖國帶著榮耀奔赴死地的同胞們的墓碑上,我應當刻下什麼才好?」
「那──是,是」
「難道說,死在不毛荒野上的蠢蛋們、共同沉眠於此──你不會是想讓我刻這個吧?」
迎著維恩銳利的眼神,吉瓦無言以對。
目睹吉瓦的反應,維恩在心中歡呼。
(歐耶,行得通行得通!)
然而一旁的妮妮姆不知為何表情沉重。
『會不會效果太強了?要是對方因此覺得沒有交涉餘地豈不是本末倒置了?』
『這樣很普通啦。不如說我還想再推對面一把呢』
幸好自己在表面上是一位明君。用士兵和民眾作為例子也有說服力,並且交涉難度越高,對面就不得不提高賠償金額。
「吉瓦閣下,您知道這裡的住民受到怎樣的對待嗎?」
「……是的」
「不久前,負責管理住民的其中一人來向我請願了,他說了,「請您不要拋棄礦山的住民」。不是向你們瑪登,而是向納特拉的我們。光憑此事就可看出他們一直以來過著怎樣的生活。假如將這裡交還給你們,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失去好不容易到手的希望,徒剩絕望。」
「…………」
「建立在這些基礎上,我再問一次。──來此處到底所為何事,吉瓦閣下」
──成為一個對自己感到自豪的人。
吉瓦回想起過去母親對自己的教誨。
回憶泛黃,只記得,起因是因為自己無視了在自己面前被欺負的一個少年。對此閉口不言,就這麼回到家裡,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生活。然而母親早就看透了自己。
──成為一個對自己感到自豪的人。讓未來的自己,能挺胸做人。
母親的教誨深深銘刻在自己心裡,因此,自己也曾想過變成那樣的人。當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回首過去時,能夠對自己說,我沒有從自己眼前的事情上背過視線──想擁有這樣的人生。
明明是這麼想的。
挫折。壓力。明哲保身。派系爭鬥。
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幼年時的理想,行走在遠離光明的道路上。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理想就是因為實現不了才稱為理想──以此當作藉口。
可是眼前的少年,明明乃是一國攝政,明明所處廟堂之高遠超自己,卻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守護民眾。
「……攝政殿下」
「怎麼了」
「在回答您之前,希望您能准許外臣提出一個疑問。」
「准」
維恩眼中沒有絲毫迷茫,率真得讓人感到耀眼。
「……在您背後那位女性,對於殿下來說是什麼人呢?」
一頭灰發美麗而通透,弗拉姆人的少女,
當時的少年也是如此。因為他也是弗拉姆人,所以才受到了迫害。
為何事到如今想起了那一天的事情。
吉瓦終於明白了。
「妮妮姆,是我的心臟」
(原來我,想成為像他一樣的人啊──)
(剛才的問題,有什麼意義嗎)
儘管毫不猶豫地回答了他,維恩卻搞不懂吉瓦提問的意圖,在心裡歪了歪頭。
即便想觀察吉瓦的表情,可低著頭根本無法窺見。趁著這個時候,維恩和妮妮姆通過文字互相交流。
『會不會是覺得我比較稀奇?聽說西邊國家的外交場合基本看不到弗拉姆人』
『話說回來,時機和樣子也有些怪啊』
『這樣的話…….或許是對體貼民眾和士兵,無差別對待弗拉姆人的維恩感到欽佩之類的』
『哈哈哈,你想說實際上這個外交官是個重人情的人嗎?不可能不可能』
『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搞不好會放棄交涉呢?』
『沒問題的啦。真要這樣我用鼻子吃土豆給你看。』
正當兩人輕鬆交流的時候,對面的吉瓦冷靜地抬起頭來。
「──攝政殿下的偉大胸懷,外臣明白了」
吉瓦的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仿佛卸下了重荷一般。
「請原諒外臣對戰死的各位士兵做出的無禮發言。外臣似乎完全誤會了」
「……嗯?」
樣子不太對啊,維恩心想。吉瓦繼續說道。
「貴國既然把拋灑熱血打下的這片土地視作納特拉領土,並決意庇護此地民眾的話,那麼我國也唯有以弓箭長槍回應貴國,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誒」
「恐怕這件事結束後,外臣便會被解除外交官一職吧。可是,外臣定會將貴國決然的態度原原本本地匯報給弗修塔雷國王」
「等等」
「那麼攝政殿下,請容許外臣立即返回王宮。──最後,以個人立場而言,能與像您這般德高望重的君主交談,實屬無上光榮」
吉瓦鄭重地行過一禮,離開了房間。
維恩和妮妮姆看著吉瓦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門後,僵硬地呆站了一會,隨後面面相覷。
「誒,那個…….妮妮姆?」
「……總而言之,我先去準備好土豆」
妮妮姆此刻能說的,唯有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