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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他幼時讀書,看過漢武朝李夫人的典故。他想也許她並不想讓他看到她的臉,她生前那麼美,美得像軟玉生香。
他以為自己會失聲痛哭,但是並沒有。
他咬牙,把人翻了過來——他不信!他不信她就這麼死了!她那麼恨他!她都還沒來得及報復他!
他跌坐在地,汗如雨下。
不是她。
是她的貼身侍婢。
那麼她一定還活著!
不眠不休幾天幾夜,僕從和差役都累得不能再動。
只有他睡不著,半夜裡爬起來,提了燈,在沒有人的荒野里行走。他喊她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喊的是人,還是一縷遊魂。
月光里布滿了雨水,後來索性就不見了。
雨又開始下。
泥水從靴子的破口處漫進來,就仿佛恐慌。肆無忌憚生長的野草。他想起來有一年周樂行軍失去消息,華陽瞞著所有人去了前線。
那時候他想,怎麼有這麼不知道輕重的女人!
那時候他想,要是這世上有人為了他這樣不顧一切……也是好的。
原本也許是有的,他想。
原本她答應嫁給他,答應做他的妻子,答應和他在一起,白頭偕老。
然後他的頭髮忽然就白了,一夜之間。
喉嚨干透了,就喝一口水,水喝完了,還是沒有人應他。
悉悉索索的大部分是老鼠,也有蛇。青蛙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跳就跳遠了。去而復返的禿鷲群鴉。
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難聽,像窮鄉僻壤的鳥,倉皇失措淋在雨里,想要嘔出血來,也許天地玄黃,能給一聲回應。
失而復得,如死裡逃生,驚恐和喜悅都透著貪婪。
貪婪得像是等不到天明——怎麼等得到呢,天明還要那麼久。
而切實擁在懷裡的就只有這一瞬,沒有明天,沒有天明,天和地一齊毀滅才換來這個瞬間。什麼趙郡李氏,滎陽鄭氏,什麼家族恩怨,新仇舊恨,什麼尚書令,開封王,什麼江山社稷,黎民蒼生,建功立業,名垂青史……
只有懷中溫軟,只有腔子裡這口氣,才是天地間唯一的真實。
生死亦不可測。
生死亦不可奪。
荒唐熱烈瘋狂如同死亡親臨。
到天明,停了雨,太陽出來,和朝露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與她宿命如此。
退了燒,把人送去鄭家,他沒有留下名字,但是鄭隆並不是不知道——這些年他給了多少好處鄭氏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