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鐵鏽山之王 下 第二章(2/2)
【……】
過去不死神絲塔古內特說過,他要創造永恆的、溫柔的世界。
他不忍看到閃耀的靈魂被凡庸之物拖下地面、陷入絕境,因為痛苦與後悔失去內心的光芒。
「不死神絲塔古內特,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敵人,一位偉大的神明。」
我打從心底如此認為。正因此——
「我不會接受你的誘惑、始終保持與你敵對的立場。因為——我尊敬著你。」
雖然我無法和你共鳴。
雖然初次相遇時彼此是敵人。
但我明白你是一位偉大的神明。
我知道你對萬千生靈懷著深深的慈悲。
所以我希望對你展示,最大的敬意。
以——不會屈服於你,始終與你敵對的方式。
【………………真是傷腦筋啊。】
不死神在沉默了一段時間後,輕聲說道。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之子看透到這種地步。……你啊,看起來很耿直,卻意外的敏銳啊。能看穿神明的意圖,都可以自稱賢者了哦。】
「不敢當。」
聽到不死神坦誠的讚賞,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這麼回答道。
【但真是可惜啊,你會死的。被龍撕裂而死。】
帶著些諷刺意味的,不死神使者的烏鴉笑了起來。
【如果你改變心意的話,隨時呼喚我都沒關係哦,嗯?我瞬間就會把你變成最高位的不死者。即使是死亡的瞬間,腦袋被砍飛也沒關係。嗯——要是沒了腦袋的話,就變成無頭騎士王(Dullahan Lord)怎樣?】
還是說,你果然比較喜歡不死之王(Nolifing King)呢?不死神愉快地如此說道。
我聳了聳肩。
「以龍為對手,要是輸了的話身體會直接灰飛煙滅吧。」
【哈、哈、哈,沒錯!】
我們相視而笑——
【好了,你去吧。古蕾絲菲露也差不多該發脾氣了。】
確實,腦內鳴響的警告性啟示已經停止,但卻感到了一種「咕嘟咕嘟」地積攢著壓力的氣息。
神明大人一般都很有神明大人的風範,但每逢不死神想要籠絡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該說是孩子氣呢,還是該說很像人類呢。
【那麼,再會了——愚昧又賢明的我的敵人喲,燈火的聖騎士喲!】
留下這句話,使者烏鴉混雜在夜晚的天空中飛向了遠方。
目送著他離去,就在我忽地,稍許露出笑容的瞬間——
「啊,好痛!?」
一陣像是被人擰住的印象送入了我的腦內。
……好、好過分啊,神明大人!
◆
在與不死神意外邂逅、對話的第二天。
在結束了宴會的精靈村落中,一大清早就響起了一陣爭吵的聲音。
我昨天用了相當多的祝禱術、再加上和不死神的對話,稍稍感到有些疲憊;現在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從睡了一宿的小屋中觀察著情況。
「夠了啦,說了讓我們去了吧!」
「所以沒道理讓你們去的吧!」
然後就看到梅內爾和蒂娜小姐正在吵架。
我試著運轉呆愣的頭腦——
「好像是在打情罵俏啊。」
做出了這般結論後,打算回到小屋再睡一覺,但卻被用力抓住了雙肩。
「餵等下。」
「你剛才說了什麼嗎?」
傳來了兩道非常可怕的聲音。
因為這兩個聲音,我的睡意瞬間消失,同時背上不斷冒出冷汗。
「……啊,啊哈哈。」
我現在該如何回答啊,神明大人?
為了矇混過關,我笑了起來。蒂娜小姐唉地嘆了一口氣。
「……像這種時候,不可能去搞什麼男情女愛的吧。」
嗯,也的確是這樣。
現在村落正面臨著生死存亡的危機,不管自己懷有何種感情,都有更優先要做的事情。
「就是。」
梅內爾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要是不是在這種時候的話。這叫人挺遺憾的。」
在梅內爾聳著肩這麼說道的瞬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蒂娜小姐吃驚地雙肩顫抖、露出一副動搖的模樣。
「要是不是這種時候的話你想說什麼?」
「?那自然是會稱讚上兩句的吧,畢竟你很漂亮。」
「……」
蒂娜小姐不由得咬住了這個話題,美麗的眉毛緊緊皺了起來。
就在她突然扭向一邊,想要對梅內爾說些什麼的時候。
「打招呼的時候附上一兩句稱讚,這不是很普通的嗎。」
聽到梅內爾接下來的話語她陷入了僵硬狀態,接著「噗嚕噗嚕」地顫抖了起來。
梅內爾……
「那樣的感覺我不明白啦……」
「該說,你太不習慣和女人接觸了,反而叫我都開始不安了。」
在與女性的親密接觸這一領域,我和梅內爾之間有相當大的差距。
大概,就相當於前世的日本人和義大利人之間的差距吧。
……但梅內爾有時卻意外地遲鈍。
「在《銀月之枝》的精靈間,要是沒對女人唱過一首情歌的話就算不上獨當一面啦。」
「所以《銀月之枝》的那群傢伙才一直被人說成不檢點!」
蒂娜小姐紫羅蘭色的眼瞳狠狠地瞪著梅內爾,梅內爾則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而你們《昴星之枝》呢?就像是活蹦亂跳的烈馬集中營。」
「還真敢說啊!?」
回過神來兩人又吵了起來。
兩人的舌戰不斷升級,精靈語也越來越快,我已經沒法跟上他們了。
在這種吵架的時候,精靈會使用大量的諷刺和隱喻,因此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但不知為何,蒂娜小姐看起來有些高興。
……忽地,我回想起剛到達這個村落時看到的精靈們的陰鬱表情。
因為《大崩壞》戰亂的關係,他們失去了非常多優秀的戰士、妖精使。
與文明的接觸也斷絕了。
森林中充斥著詛咒與邪毒,他們被孤立、患上了疾病、衰弱不已。
勇士們為了尋求與外部的接觸而踏上旅程,但誰都沒有回來。
這兩百年一定是一段——甚至讓他們忘記了像這般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與人爭吵的艱辛歲月。
「你真是○○啊!」
「你才是○○來的!」
「~~!」
這些先暫且不提,他們對罵的詞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不記得有向伽斯學過那些詞彙,恐怕是相當的粗魯吧?
◆
在兩人暫時休戰的間隙里,我插進去拉回了話題。
「那,去還是不去說的是什麼?」
「《森之主》喲。」
梅內爾有些不高興地說道。
「我應該能讓這裡的《森之主》稍稍回復一些。」
確實。
昨天因為治療病人就筋疲力盡了,我還想著起來之後就要商量一下這件事的。
有梅內爾在話,應該能稍稍改善一下這個森林的現狀。
但是——
「不可能讓你們去的吧!」
蒂娜小姐的反應卻非常抗拒。
「絕對不可以。」
「你啊……」
梅內爾皺起了眉毛,蒂娜小姐則挽起了胳膊,擺出了頑抗到底的架勢。
確實《森之主》是森林的中樞,等同於最重要的要害般的存在。
就像前不久科爾努諾斯想要污染《獸之森》的那個事件,要是那裡被帶著惡意且擁有力量的存在接觸的話的確會變成一樁大事。
雖然多多少少欠下了我們一些人情,但作為森林的居民精靈是不可能讓無關者輕易踏入那裡的。
「那個,但是,梅內爾是可以信賴的人。我發誓。如果需要什麼保證的話,就由我作為人質……」
我這麼說了之後,蒂娜小姐左右搖了搖頭。
她說道,不是這樣。
「……我們相信你們。」
「嗯?」
「相信你們,而且也感謝你們。昨天一晚不知道有多少人得救了。
如果你們有要求的話,只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們都會報答你們。要是你們希望我們貢獻戰力的話我們就會派出戰士,如果需要領路人的話那就由我們來帶路。」
「那麼,為什麼。」
「……即使你要我們帶路,我們也沒辦法安全地將你們帶到《森之主》那裡。」
蒂娜小姐低下了頭。
「《森之主》那一帶是魔獸的地盤,並不是我們的領域。」
沒法為你們帶路,她如此說道。
但是。
「那麼,更應該——」
「更應該依賴你們嗎?」
蒂娜小姐歪了歪頭,露出了笑容。
「你們是拯救了我們的性命、讓我們取回希望的恩人。接下去你們即將前往戰場,我們還要不考慮你們的狀況、將更多的戰鬥強加到你們身上?因為很艱難,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所以拜託勇者大人救救我們吧?……甚至還讓你們的使命延後!」
她聳了聳肩。
「恕難從命。我們怎麼可能做出那樣不知廉恥的請求!」
這不是單純的接受他人的幫助。
而是緊緊地拽住恩人不放,給你們增加更多的負擔。蒂娜小姐如此說道。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不由地看向梅內爾求助。
額、這要,怎麼辦……怎麼辦才好?
梅內爾則是帶著一副非常複雜的表情說道。
「很精靈,對吧?」
我不得不點起頭來。
他們的秉性非常的高尚,同時又非常的麻煩。我現在非常能體會大家對他們的評價了。
……我覺得,這種秉性應該是緣自長壽不老這一特性。
因為精靈基本上不會衰老,村落中要守護的老人和孩子也很少,從身體上來說年輕者居多,所以才會形成這種秉性。
轉瞬就會衰老的人類無論如何也模仿不了他們啊。
「所以,沒有必要花太多的精力來幫助我們。」
要怎麼辦呢——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古魯雷茲先生慢吞吞地現身了。
他那張因為舊傷而顯得嚴厲的臉龐也因為尚還是黎明時分而睡意滿滿,現在處於半朦朧狀態。
「怎麼回事。」
「不,那個……」
在我說明了事情經過之後,古魯雷茲先生露出了興趣頗深的表情。
「……精靈真的還是老樣子啊。」
「要怎麼辦才好呢?」
嗯,他點了點頭說道。
「按我們自己的想法來就好。」
原來如此,不愧是老江湖。真是至理名言。
「那麼,就按我們自己的想法來吧。梅內爾,你知道《森之主》的位置嗎?」
「雖然很微弱,但應該能想辦法探知到。」
「古魯雷茲先生,請讓盧和雷斯托夫先生也集合。以完全武裝的狀態。」
「嗯。」
「集合以後、吃完早飯就出發。」
蒂娜小姐發出「咦、咦?」的聲音困惑了起來。
「咦,等……等一下。你們這副只是去散一下步、做做飯後運動的口氣,都在說什麼啊?」
「驅除魔獸咯。」
「但、但是,我們沒有……!」
「沒有道理說你們不請求,我們就不能行動。算是我們多管閒事啦,多管閒事。」
說到底啊,梅內爾如此乾脆地說道,捅了捅我的胳膊。
「事到如今,對於我和這小子來說普通的魔獸甚至都稱不上敵人啦。」
與飯後散步沒什麼區別,對精靈見死不救才更叫人於心不忍。
我立誓要作為神明大人的雙手拯救悲嘆之人。
……在這個神明真實存在的世界中,嚴格而強力的誓言是非常沉重的。
與前世愛爾蘭神話系的誓約(Geis*注)非常相近。
(譯註:Geis在愛爾蘭與中象徵著禁忌。在克爾特神話中,尤其是阿爾斯特史詩中,各人會立下約定,例如「在……情況下,我絕不會……」。立下的約定並不止一個,也可以有很多個。立下的誓言越沉重,受到的恩惠也越強。在許多故事中,英雄最後破滅的結局都是因打破了Geis而引起的。)
很容易就能想像,刻意打破誓言所招致的結局一定不怎麼有趣。而且要是我們回來的時候發現這個村莊毀滅了的話,那真的會叫人晚上睡不著覺了。
就如同古魯雷茲先生所說。是我們自己自說自話地多管閒事、伸出援手的。
「那麼,驕傲的精靈在恩人自說自話地前往險境時,要怎麼辦?」
「~~!啊,真是!」
阻止我們也不符合他們的原則,說到底他們就沒辦法在物理上阻止我們。
「稍微等一下,我立刻就去和現在能行動、有本事的人說一聲!絕對不要擅自出發啊,聽明白了嗎!」
蒂娜小姐這麼說著,快步跑開了。
我和梅內爾還有古魯雷茲先生彼此對望了一眼,然後大笑出聲。
◆
精靈居住的森林在各地都被視作是不可侵犯的領域。
雖然其中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但最單純、最重要的理由是——守護森林的精靈中有許多優秀的獵人戰士、出色的妖精使。
在森林中與精靈敵對也就意味著悽慘的死亡。
具體來說,他們會像是狩獵一般不斷追逐獵物,敵人甚至沒法好好睡上一覺,不斷受到妖精的迷惑,最後葬身獸腹。
因此精靈的森林不可侵犯,被各個種族視為可怕而又值得尊敬的聖域。
但是,《花之國》的精靈村落中並沒有多少強大的戰士和妖精使。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們中的主力獵人戰士在《大聯邦》崩潰時,勇敢地與惡魔戰鬥、犧牲了。
這對壽命漫長、並不怎麼生育的精靈社會來說是非常巨大的損失。
緊接著森林受到了《禁忌言靈》的詛咒,在《黑鐵之國》陷落、村落被孤立之後,情況就更加糟糕了。
因為徘徊在他們周圍的怪物以及毒素的原因,他們無法得到充足的食物,妖精的力量也很虛弱,不可能培養出新的戰士和妖精使。
剩下為數不多的強者嘗試與外部接觸,但最後都失敗,沒能夠回來。
……說起來,那些在混濁河流里溺死的屍體中,有些人處於腐爛狀態。
如果是兩百年前的屍體的話,不管怎麼說都會化為骨頭吧。……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啊。
再加上因為《黑鐵之國》的陷落,無法補給武器,金屬製品似乎也相當貴重。甚至有人像石器時代一樣使用石制的箭頭、石制的槍尖。
這樣的話的確是無法奪回化為魔獸地盤的《森之主》的王座了。
倒不如說,他們已經被逼到此等絕境,卻還保留了管理體制,沒有放棄與外部接觸的嘗試,不斷向外派人,我覺得真的是非常的厲害。
如果是人類的村落的話,感覺會現在已經越過崩潰的界限了。
「……然後,盤踞在王座的是蟲系的魔獸……就叫做魔蟲吧?」
天空陰沉沉的,我們行走在枯木繁多的森林中。
蒂娜小姐最後叫上了四位精靈獵人與我們同行。
「首先是全身覆蓋著甲克的大蠼螋(Earwig),它們的防禦力相當棘手……」
「啊,就是那個吧!我會努力的!」
「嗯,能當做一場不錯的訓練,少主。」
大蠼螋一出現,就被盧用《金剛力》的長柄戰斧給擊潰了。
漏過的蠼螋也被古魯雷茲先生用《劍碎》的戰錘給敲碎了。
「空中會有紫毒蛾(Purple Moth)……」
「OK。」
梅內爾拉圓了手中泰爾佩里昂的《銀弦》,弓弦發出動聽的音色。
隨著一道弓聲響起,箭矢漂亮地貫穿了向我們撲來的巨大毒蛾的要害,讓它墜落到地面上。
「啊,當心,鱗粉有毒……」
「知道啦。」
甚至沒有詠唱,風就按照梅內爾的意志將鱗粉吹散了。
「…………」
真的是不費吹灰之力。
看到三人碾壓巨大魔蟲的模樣,蒂娜小姐無言以對。
其他的精靈們也露出了非常驚訝的模樣。
但這並沒有什麼好吃驚的。
這些魔蟲甚至無法毀滅大幅衰退的精靈村落,經過無數鍛鍊的我們可沒有脆弱到面對這種程度的威脅還會陷入苦戰。
「沒有我們出手的必要呢。」
「待機也是很重要的。」
聽到我苦笑著說出的話語,雷斯托夫先生如此告誡道。
確實,背後有我們保持警戒的話,盧、梅內爾還有古魯雷茲先生就能將精力集中到前方,放手大幹了。
待機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任務。
我們維持這個陣勢突入王座,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副遍地都是幼蟲和
繭的畫面,不禁讓人作嘔。梅內爾立刻將其一掃而空。
他向《森之主》注入些許的力量後,毒氣有所緩和,森林恢復了力量,精靈們都發出了歡呼之聲——
在這個過程中我沒有任何事可以做,該怎麼說呢,嗯,身體有些蠢蠢欲動。
「能盡情大展拳腳真是好呢……」
「你啊,外表看起來很老實但經常血氣上頭啊。」
被這麼說了一句之後我不由移開了目光。
◆
讓人發毛的魔蟲們被一次清掃乾淨之後,枯萎的大樹取回了些許的生氣。
精靈們一臉喜悅,不過那份喜悅慢慢地褪去了。
接著不知何時,他們露出了一副羞愧的表情。
「……威廉,這樣真的好嗎?」
蒂娜小姐作為精靈的代表如此問道。
「你指的是什麼?」
「做了這種事的話,要是被龍和惡魔察覺——」
「那就變得很麻煩了啊。」
我點了點頭。的確會變得非常麻煩。
已經是山脈東邊的山腳下了。都接近到這種地步了,雖說布置在西邊的戰力不可能一口氣全都轉到東側來,但風險仍然很高。
「那麼……」
「但是。」
蒂娜小姐還想要說些什麼,但我抬起手制止了她。
「現在更不可以拋棄這個村落。我們都明白,在我們回來之前很可能還會有死者出現。」
毒素。怪物。食物。物資。會導致死亡的因素數不勝數。
另外,我們也有可能回不來了。
雖然我們是帶著勝利的打算前去挑戰邪龍的,但只有愚者才會因為這樣就完全不去考慮敗北之後的事情。
「所以,這樣就好。」
就如同不死神所說,我不打算依靠拋棄某人獲得勝利。
我立下了那樣的誓言,並且今後也打算遵守這個誓言。
正因此,神明大人才會賜予我超乎尋常的加護。
事到如今,打破誓言的想法我一絲都沒有。
「……真的嗎?」
「在女神燈火的見證下,我並不後悔。」
是的,我不後悔。
從我後頸傳來的這陣戰慄感來看,現在的情勢大概變得不太妙,但即使如此我也做好了覺悟。
從我選擇了這個活法的那一天開始,就是如此。
只是……
「——盧,雷斯托夫先生,古魯雷茲先生,抱歉把你們也卷進來了。」
先不說梅內爾,這對於其他人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
他們的內心可能會覺得不舒服,因此我對著他們低下了頭。
「我們明白會變成那樣的,還請不用在意。……而且要是沒有威爾閣下的話,不管是選擇哪條路,我們可能都無法到達這裡。」
大概在半路上就死了。
盧這麼說著,笑了起來。
「就如同少主所言。」
古魯雷茲先生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嚴厲,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啊,都已經事到如今了。……比起這個,反正你是打算就這樣直接闖進去的吧?」
我已經為此做好準備了哦,雷斯托夫先生這麼說道。他相當了解我的行動模式。
真是感激不盡。
「咦,就這樣直接闖進去……」
「嗯。能帶我們去最近的地下通道嗎?
……對了,船隻我們是準備拋棄的,因此我們沒帶走的行李和食物都可以隨意取用。另外也留了一張簡單的地圖。」
如果直說送給他們的話他們可能不願收下,因此我硬是留了下來。
……要是精靈中的某人使用我們的船隻朝著湖的方向逆流而上、到達湖畔邊的城市的話,之後伽斯會妥善安排好他們的吧。
我的爺爺很擅長精靈語,也知道我們的城鎮位於河流下游。
「…………」
「要是已經被敵人察覺的話,速度就是最重要的。所以快一點。」
「知道了。」
蒂娜小姐點了點頭,然後與背後的精靈們對視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一般。
然後,回過頭來。
「我們會派一個人回鄉里告知這件事。……也把我們帶上吧。至少還能當做誘餌或者盾牌。」
蒂娜小姐如此說道,所有人都露出了做好覺悟的表情。
梅內爾對此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我制止了他——
「不需要。你們不夠強。」
我瞬間拒絕了他們的覺悟。
「…………」
雖說他們已經有所恢復,但也只不過是去除了體內的毒素和瘴氣罷了。
長久以來因為毒素而衰減的體力是無法用祝禱術恢復的。
說到底,即使是被選出來的他們,表情也太過陰沉了。
「我們沒有能夠帶上累贅的餘裕。」
在我如此斷言之後,蒂娜小姐的表情扭曲了。
「你為我們做了這麼多的事情……最後卻要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你們獨自前往死地?」
「嗯。」
「實在是屈辱……」
蒂娜小姐皺著眉頭如此說道,她的表情非常的痛苦。
「但是,我,明白的。……我會遵從,你的判斷。」
「但是蒂娜琳德。」
「這也太。」
「——你們是打算對自己的弱小視而不見,還要恥上加恥嗎?」
背後的精靈們異口同聲的抗議起來,但看到了蒂娜小姐再次回過頭去時露出的表情後,沉默了下去。
「現在的我們,不管如何爭辯,都不過是患病的弱者罷了。不過是弱者罷了啊……」
這些話恐怕是對她自己說的。
「——這邊,跟我來。」
她邁出步伐。
能夠看到那紫羅蘭色的瞳孔滲出了些許不甘的眼淚。
梅內爾悄悄地對我說道。
「喂,威爾。那種話由我來……」
「不,應該是由我來說的。」
梅內爾是打算將受人憎恨的角色攬在自己身上。
但是,那也太過殘酷了。
◆
石制的巨大拱形通道上安裝著一扇不可思議的金屬門扉。
那扇門將矮人風格的結構以及精靈風格的裝飾融合在一起,上面刻著好幾重用古式語法書寫的《印記》。
帶有毒性的瘴氣從其縫隙間漏了出來。
「《西之門》……沒想到居然還有一天能夠再次來到這裡。」
古魯雷茲先生感慨頗深地說道。
「這裡就是,《黑鐵之國》的入口……」
盧也眺望著門扉,好一會兒都緊咬著嘴唇,不發一言。
大家沉默了好一會兒。
對於古魯雷茲先生來說是暌違了兩百年的,而對於盧來說是初次造訪的——故鄉。
「……真的要從這裡進去嗎?」
「嗯。」
我們為自己添加上一重又一重耐毒系的魔法和祝禱。
梅內爾更是喚來了風的妖精,聚集起周圍新鮮的空氣。
雷斯托夫先生毫不大意地警戒四周,古魯雷茲先生和盧也一心一意地做著武器的最終檢查。
在做著準備這段的時間裡,我打量著那道大門。
金屬的大門環是模仿花朵製成,在門環附近刻有大面積的《印記》。我慎重的閱讀著那已經被磨損了大半的《印記》。
「《敲擊》、《既會開啟》……《為了諸君》」
仔細觀察就可以察覺,大門是用現在已經失去精煉方法的除魔金屬製成的,上面附有好幾道祝福。
如果是惡神眷屬的話別說是敲擊了,只是隨意接近這扇門就會對其造成巨大的傷害。
這是一扇由《大聯邦時代》的高超技術製作而成、現在的技術等級無法再現的大門。
「盧。……敲門,這是暗號。」
我出聲對溫柔的黑髮友人說道。
「威爾閣下……那個,由我來,是嗎?」
「盧是最合適的。」
他是失落的《黑鐵之國》原本的繼承者。
正因此,擁有打開這道門的權利的——除了盧之外別無他人。
「應該由你來做。」
「…………是。」
盧似乎有些猶豫,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咬緊了嘴唇,面向大門。
即使是在矮人之中算是高個的他站在巨大的門扉之前也顯得相當矮小
。
他吸了一口氣——
「——……」
握住了門環,鄭重地兩次敲響大門。
咚、咚的音色響了兩次。
接著刻在門上的《印記》發出光芒,門的周圍微微震動起來。
簡直就像是張開雙手迎接我們一般,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了——在這一瞬間,強烈的惡寒傳遍了我的全身。
「……!?」
全身僵硬,汗毛直豎。
一個印象嵌入了我們的腦海。
——那是一隻凝視著我們的,爬蟲類的金色眼瞳。
他的視線穿透了我們,心臟簡直就像是被某人握在手中慢慢捏緊一般痛苦不堪。
我的雙腳發顫,雙膝幾乎要跪地。
「哈……哈、哈……」
氣息變得粗重、慌亂。
我的本能用全力抓住了理性的胸襟,狂亂的喊叫著。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拋棄一切現在立刻逃跑!不可能贏的!
「……唔……」
回過神來,大家都按著胸口跪倒在地。
甚至已經有幾名精靈昏了過去。
那位於我們腦海之中的金色單眼散發著殺氣眯了起來。
壓力變得更加沉重了。
心靈被不安和恐懼攪成一團,幾近發狂。
就在我要雙膝跪地之時——
「……!」
我用力咬緊牙關,向全身的肌肉注入力量,睜大眼睛,雙腳用力踏地。
撫平內心泛起巨的浪,硬是控制住錯亂的呼吸——
「《勇氣喲》!!」
我大聲喊出意味著勇氣與力量的《言靈》。
這句《言靈》的力量宛若波浪般擴散至周圍的空間——同時,就像是被彈開一般,重壓以及黃金眼瞳的畫面都消失了。
「……哈……哈。」
但是在最後,龍似乎露出了笑容。
◆
「……果然,被注意、到了……嗎?」
這不是惡魔耍的花招。
將軍,不,哪怕是王級的惡魔也做不到這種事情。
除了不死神的《木靈》以外,我從沒有在其他存在身上感覺到過這般重壓。
而那卻是由一道視線帶來的。
——毫無疑問,這是龍的能力。
就連諸神都不敢小覷,不死神預言會招致我的死亡的,神代的邪龍。
「《災厄之鐮》,邪龍瓦拉瑟卡……」
且不說惡魔,我本來就沒想過我們這邊的小花招能騙過邪龍。
在淨化《森之主》前後我就感到後背發涼,那時候我已經下意識地知曉——邪龍恐怕察覺到我們的存在了。
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但,沒想到居然如此超乎常理。
「……哈!該死……!」
梅內爾大口喘著氣,一次又一次的敲打自己顫抖的雙腳。
「呼……呼……」
雷斯托夫先生慢慢地調整著呼吸,他的手死死地握著劍柄。
古魯雷茲和盧則是靠著門扉,總算是沒有倒下。
——回過頭去,除了蒂娜小姐以外,其他精靈都已經昏倒在地。
「啊,啊……」
就連沒有昏過去的蒂娜小姐也軟癱軟在地,全身發抖、流著眼淚。
僅僅是來自地底的視線,就輕易地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損害。
「……」
這就是龍,這就是屠龍嗎。
……雖然已經有過設想,但我仍然因為龍那遠超常理的強大而無法遏制地顫抖了起來。
和亞龍的次元不同。恐怕在戰鬥力這一方面,他甚至位於不死神的《木靈》之上。
「要去打倒……要去打倒、這樣的東西嗎……?」
蒂娜小姐啞然地輕輕說道。
「嗯。我們是為了打倒它才來到這裡的。」
我仰望近在眼前的紅褐色山脈。
……《白帆之都》的,《燈火的河港》的和平景象在我的眼前浮現。
回想起在河流、大海上交錯穿行的白帆,以及朗朗的船歌。
回想起每日賣力工作的人們的喧鬧。
回想起這之後也將繼續的日常生活。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取回山脈,為了取回平穩的生活。」
我再一次握緊了《朧月》的槍柄。
這把已經陪伴了我許久的短槍,就和第一次握住它時一樣,宛如吸在我手中一樣順手。
誦出一句言靈後,槍尖散發出光芒。
……我還什麼都沒有說,大家都已經整理好了狀態。
所有人都將武器握在手中,昂首挺胸,筆直地站立著。
大家都露出了一副非常出色的表情啊,我如此想道。
那是做好了覺悟的,戰士的表情。
「所以,我們出發了。」
「不過,會想辦法活著回來的。」
「嗯,要做的事情沒有變。」
「……會努力的。」
「嗯。」
大家一一說道,面向門扉。
在打開的大門的另一邊,宛如裂開的嘴巴一樣讓人毛骨悚然的漆黑隧道等待著我們。
「……等一下。」
蒂娜小姐出聲說道。
回頭望去,只見她用顫抖的雙腳站了起來,筆直地望著我們。
她的臉龐面無血色,即使如此也優雅地將手放在了左胸上——
「——我等,《花之國》的精靈絕對不會忘記這份恩情。我在此向祖神蕾雅西爾維婭起誓,總有一天會報答諸位的這份大恩。」
宛如在祝福我們一般,她露出了笑容。
「願善良的諸神、勇氣的聖靈加護你們前進的道路。」
大家一起點了點頭,回以笑容。
然後,我們邁出了步伐。
向著石制的矮人隧道;
向著《鐵鏽山脈》的根部、曾經繁榮昌盛的《黑鐵之國》的遺蹟、黑暗的下坡道——
毫不猶豫地邁出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