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鐵鏽山之王 下 第三章(2/2)
天花板上到處都是澄淨的水晶,刻有《印記》的魔法照明排列其中。
那是宛如再現陽光般的美麗、耀眼的光芒。
……不用特意說明我們就已明白,這裡就是大君的王座,《光之間》。
從入口沿著柱廊向更深處望去,王座就位於我們的正前方。
而在附有精美裝飾的王座之上——
「…………」
存在著一隻惡魔。
該用什麼的詞語來表現那只用一副沒有規矩、毫無品味的姿勢坐在王座上的惡魔好呢。
首先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人形昆蟲」這一詞彙。
足有兩米高的健壯身軀之上覆蓋著金花蟲一般的綠色甲殼,那副模樣簡直是全身鎧甲的武者一般,手中拿著一根粗大的狼牙棒(Spiked Club)。
那宛如剪刀一般的嘴部完全就是昆蟲的口器,宛如像是在開噁心的玩笑一般——長著觸角的頭上戴著一頂王冠。
那是《將軍級》惡魔——斯卡爾貝爾斯(Scarabaeus)。
「……威爾閣下。」
一段時間內,我們注視著那隻惡魔。
「請讓我來。」
盧帶著認真的表情對我說道。
「盧,不,溫達魯夫。……祝你武運昌隆。」
「感謝。」
這麼說道之後,盧頭也不回,筆直地向前邁進。
「等,餵。」
「沒關係的,梅內爾。讓他去吧。」
「等下喂!那是《將軍級》吧!不管怎樣也。」
「即使如此,那也是屬於盧的戰鬥。」
聽到我如此斷言,梅內爾沉默了下去。
雖然他看起來無法接受——
「那是賭上了王座的,王者的戰鬥喲。」
押上了戰士的驕傲。
任何人都無法介入這場戰鬥。
◆
廣闊空間內白色的柱廊並排林立,光芒四溢而出。
盧用堂堂正正的步伐向位於高處的王座前進。
「…………」
與此相對,甲蟲惡魔——斯卡爾貝爾斯懶散地抬起了躺在王座上的身體。
他手中的狼牙棒散發著瑪娜聚集的感觸。
他的外表是面無表情的昆蟲,但卻能從其中讀出對於矮小挑戰者的輕蔑,以及可以稱為傲慢的、對於自身力量的信心。
……敵人碾壓了自己的軍隊,在領地內橫衝直撞,即使如此他也毫不懷疑自己能夠獨力將敵人給收拾掉吧。
「那副表情真叫人厭惡。」
目送盧上前的古魯雷茲先生重新打量了一番斯卡爾貝爾斯後,如此說道。
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但是,那個惡魔已經可稱之為傲慢的自信不可能沒有任何根據。
實際上那隻甲蟲惡魔也的確攻陷了《黑鐵之國》。
雖說藉助了邪龍的力量,但他擊敗了化為死士的矮人軍隊。
所以——
「很強。」
如果那就是被派遣至《黑鐵山脈》的《上王》軍隊的總指揮官的話,恐怕他的實力能與《柊之王》王座遇到的有角惡魔科爾努諾思相提並論,又或者更在其上。
雖然在人類軍隊中,指揮官的階級與其武力未必相等,但一般來說惡魔的階級越高,其個體必然越強、越聰明。
……如果是我與其戰鬥的話,應該能占據優勢吧。
斯卡爾貝爾斯很硬,還握著不知效果的魔法武器,即使如此我也能和他硬碰硬戰到最後。
但是,對於盧來說——那恐怕是個棘手的敵人。
「因為戰士的拘泥,你就打算讓他去送死嗎。」
梅內爾這麼說著,露出了一副苦澀的表情。
「他的師傅可不止你一個哦。」
「是啊。」
雷斯托夫先生也點了點頭。
「但是,不管怎樣……」
「嗯。恐怕我們也沒法保證自己有出手幫忙的餘裕。」
就在盧逐步拉近與斯卡爾貝爾斯之間的距離時。
惡魔的口器中傳出了毛骨悚然的聲音。
同時《光之間》中耀眼的光芒變得黯淡起來。
這是因為到處都落下了長著翅膀的惡魔,將刻有《印記》的水晶散發出的光芒給遮擋住了。
「嘖!」
梅內爾以迅雷般的速度進行連射,接連不斷射穿了數隻惡魔。
惡魔們一個接一個落到了光滑的地板上。
……是的。不管怎樣惡魔都不會有和我們單挑的情懷,那樣做對他也沒有任何好處。
他們肯定會在這裡包圍我們,也正因此我才會同意盧的要求。
「是這麼一回事啊…!餵、盧,要是打不過的話就撐到我們來幫忙,纏住那傢伙!別死了!」
盧如果能勝利的話那是最好,即使無法勝利,只要能夠用我們這裡的較弱的「棋子」絆住對方較強的「棋子」的話,也能讓戰局向對我們有利的一邊傾斜。
要是在這裡的是布拉德的話可能會鼓勵用單挑來幹掉對手而非採取這樣的對策,但我對戰鬥的追求並沒有浪漫到那種地步,有其他的打算。
「非常感謝,梅內爾閣下!但是…
…」
不過,我也不會輕視那份浪漫。
榮耀、責任、使命——這一類事物帶來的熱量有時會帶來打破一切預測、算計的力量。
「我會勝利,會戰勝這傢伙的!」
盧怒吼了起來。
「……在燈火的照耀下!在火焰的見證下!山之民會將你討伐!」
伴隨著戰士的勇猛咆哮聲,他跑向了惡魔的主將。
「吃上矮人的一斧吧!」
長柄戰斧劃出弧線襲向了惡魔的主將。
◆
惡魔的狼牙棒迎擊長柄戰斧。
狼牙棒上碎木橫飛,戰斧立刻又劃出不同的弧線。
「喝啊啊啊啊!」
盧拉回又或是掄起長柄戰斧,帶著的兇猛的勢頭髮出連擊。
在矮人之中盧的個子算高的,揮舞著長柄戰斧的他與手持狼牙棒的斯卡爾貝爾斯比起來有若干的優勢。
是打算活用這一點吧,他的模樣讓我不由聯想起拿著大劍的布拉德,他始終在對手能夠觸及的範圍之外放出連擊。
但我們也沒有不慌不忙觀戰的餘裕。
喧囂的腳步聲和刺耳的武器碰撞聲在《光之間》里迴響。
《兵士級》的惡魔們好幾次嘗試突破我們前來的入口,但都被雷斯托夫先生和古魯雷茲先生兩人給擊潰了。
雷斯托夫先生宛如風暴一般將瑪娜構成的劍刃刺出、揮動、橫掃。
而為數不多躲過了那攻擊的個體也被守候在雷斯托夫身邊的古魯雷茲先生給擋住、碾碎。
就像獅子不會恐懼羚羊群一般,就像狼不會害怕山羊群一般。
兩位資深戰士毫不畏懼蝗蟲般湧來的惡魔,反而將其擊潰。
「…………」
我也架起槍面對手持彎刀沖向我的惡魔。
事先埋伏好的複數惡魔在大廳各處現身了。
襲向我們的基本都是《隊長級》——偶爾也有《將軍級》的上位個體。
我揮舞《朧月》,將其一一刺穿、打飛、消滅。
忽地,一陣惡寒傳遍我的全身。
「…………!」
我靠著直覺躲了開來。剛才有什麼東西划過了我喉嚨所在的位置。
緊接著又有第二擊、第三擊向我襲來。我半靠著直覺擋住了對方放出的斬擊以及突刺,接著大大地向後跳躍拉開了距離。
武器上傳回了擋住攻擊的手感,但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掉落》、《蜘蛛網》!」
我唱誦《言靈》釋放魔法蜘蛛絲。
在本來應該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蜘蛛絲的前端纏住了某物。
對方大概是使用《隱身的言靈》消去了身姿,又或者原本就是不可視的惡魔。
在確認這一點之後,我立刻揮下短槍將其擊殺。
「有看不到的敵人!」
「真麻煩啊該死!『諾姆和希爾芙喲,牽起手來舞蹈吧!吹起黃土的旋風、沙塵的帷幕!』」
聽到梅內爾的呼喊後風妖精立刻回應了他,揚風吹起了大廳內的沙塵。
那是《黃土沙塵》的咒文。
他向塵土不自然扭曲的地方逐一放出箭矢和短劍,只聽數道臨終的悲鳴響了起來。
梅內爾與大家保持著不即不離的距離奔走在戰場上,對飛行系惡魔使用咒文,又或者以恐怖的速度優先處理掉這一類擁有棘手特性的個體。
多虧有他在,我都不用太過警戒後方,只需要從正面和敵人比拼力量,真是感激不盡。
「《湧出》、《油》」
雖說如此,也不能夠完全不動腦子。
我用槍尖將敵人橫掃之後立刻追擊。地板上充滿了由《言靈》創造出的油脂,因為在這樣的地方奔跑,敵方集團之中的好幾隻惡魔都摔倒在地。
渾身是油、試圖逃脫的惡魔被我用槍尖一一貫穿。
這是伽斯親傳的特化了限制敵方集團行動的魔法,實用性一如既往的高。
「……呼。」
敵方攻勢有所緩和,我趁此確認戰況。
雷斯托夫先生和古魯雷茲先生的戰鬥處於優勢。
向盧望去的話。
「喝啊啊啊!」
正好看見盧全靠怪力的猛烈上段連打突然改變了軌跡,化為了銳利的掃堂腿。
雖說是掃堂腿,那也是帶著鉤子的長柄戰斧形成的掃堂腿。
斯卡爾貝爾斯的左腳踝整個凹了下去。
「■■■■!」
惡魔的口器頻繁蠕動、發出了非人之物的悲鳴,失去了平衡;而盧緊追著他不放。
他揚起了長柄戰斧,似乎想要藉此一決勝負。
——在那個瞬間,惡魔嗤笑了起來。
斯卡爾貝爾斯躲過了戰斧,向一旁跳去。
就像是腳部沒有受過重傷一般。
「……!?」
不,並不是就像。
傷口真的消失了。
宛然發生了奇蹟一般。
「祝禱……!」
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盧傾盡全力的一擊被躲過,惡魔大笑著揮出的狼牙棒擊中了他的身體。
◆
「唔!」
盧的雙腳浮空飛了出去,狠狠撞到了背後的柱子上。
同時數道瑪娜的鎖鏈炸裂開來、纏住他的身體,將他束縛在了柱子上——惡魔的狼牙棒上刻有《束縛的言靈》的印記!
雖然打擊本身靠著鎧甲承受了下來,不過內臟受到的衝擊不會消失。
盧勉勉強強握住了戰斧——但那個魔法鎖鏈是沒辦法靠力氣破壞的。山窮水盡了!
惡魔是不知恐懼的戰士,高位個體之中也有能夠使用魔法的類型,是次元神迪亞利古瑪的神官。
明明我應該料到他們和我一樣,能夠使用祝禱的——
「唔……!」
能夠辦到的話我很想對盧釋放《消去魔法的言靈》,但這非常困難。
我抓住左右襲來的惡魔們聯合攻勢中的些微空隙,踢飛了其中一邊,立刻轉身刺向另一隻惡魔。
但是在此期間下一波惡魔已經發起了攻勢,我不得不轉動長槍將他們擊倒。
現在這個狀況實在是分不出手去支援盧。
「該死!」
梅內爾也已經沒有餘裕了。
雷斯托夫先生和古魯雷茲先生也是,為了處理蜂擁而來的惡魔傾盡了全力。
甲蟲惡魔口器蠕動著,一邊發出毛骨悚然的大笑聲一邊靠近被綁在柱子上的盧。
「盧……!」
我不由得大喊出聲。
「……沒關係的。」
明明身處喧囂的戰場之中,不知為何我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被束縛在柱子上的盧說出的話語。
他的聲音中充滿著熱量。
「我是,不會輸的。」
咔嚓一聲,堅固的鎖鏈開始吱呀作響。
「……賭上誓言,賭上同胞們的思念。」
盧的臉漲的通紅,注入全身的力量拉扯束縛住他的鎖鏈。
綁住他的那根柱子歪斜,轟然作響,開始碎裂——
「我要……」
「——!」
注意到的斯卡爾貝爾斯慌慌張張地揮出狼牙棒,但已經太遲了。
「奪回、大家的故鄉!」
鎖鏈翻動,柱子碎裂了。
魔法的鎖鏈扭曲了。
而那由下而上迎擊狼牙棒的戰斧之中,不知何時開始有赤紅的火焰寄宿其中。
從中傳來了神明的氣息。那並非燈火的神明大人,也非不死神,是一個非常英勇的氣息。
感覺那位神明揚起了嘴角,露出了笨拙的笑容。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寄宿著神炎的戰斧描繪出一道紅蓮的軌跡。
狼牙棒連同斯科爾貝爾斯的手腕一起飛到了空中。
但是那個甲蟲惡魔也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他沒有去管被砍飛的手腕,而是用另一隻手拔出了短劍,將防禦全部交給一身甲殼發起了衝鋒。
但這是一招壞棋。
因為那裡是盧的領域。
「啊。」
盧纏住了斯卡爾貝爾斯的胳膊,壓低姿勢,就如同我曾經教給他的投出森林巨人時的動作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
惡魔巨大的身體飛空中。
……《黑鐵之國》的王者,將侵略者、惡魔的總指揮官狠狠摔到了地上。
即使有堅固的甲殼保護,也無法抵消衝擊。
雖然呼吸粗重,但惡魔還是展現出相當的粘性。
他的體側突然伸出四隻像是昆蟲一般的節肢,抓住了盧。
他們雙方都滾到了地面上,纏鬥不休。
伴隨著「嘎!」的一聲異常叫聲,一把短刀插入了斯卡爾貝爾斯脖頸間甲殼的縫隙。
……從右方拔出的短劍。
布拉德精心研磨的愛劍不容許敵人在這樣的距離內抵抗。
脖子上插著一把刀刃的話,治療的奇蹟也無法發揮作用。
「把你奪走的一切。」
壓制住不斷掙扎的惡魔,盧將短劍刺的更深。
「……都還回來吧!」
惡魔猛烈的痙攣了兩三次——然後,終於不再動彈。
忽地,布拉德那令人懷念的聲音再次在我的腦中響起。
——平日裡,他們就在思考。
——思考,足以讓自己豁出性命去戰鬥的理由。
「敵將、已被討伐!」
——然後,當找到那個理由之時。
——他們會燃燒自己的靈魂,點起勇氣之炎面對戰鬥,並且絕不會畏懼死亡。
「嗯……」
是啊,布拉德。
真的是那樣。
真的是那樣啊。
矮人正是——真正的戰士。
◆
當盧提起斯卡爾貝爾斯的首級後,之前如同怒濤般攻來的惡魔們動作都變得遲鈍起來。
很可能他們身上施有惡神賜予使徒的《狂亂的奇蹟》。
雖然在故事中這時候敵人就應該全線潰敗了……但是惡魔沒有容易對付到因為領導者被討伐就失去戰意、戰線崩潰……
數隻《隊長級》惡魔當場繼承了指揮權,統合起《士兵級》的惡魔進行頑強的抵抗。
此時,也許是為了奪回首領的首級吧,長著蝙蝠翅膀的數隻惡魔在大廳中飛了起來,向拿著甲蟲惡魔的首級、已經半虛脫的盧發起了衝鋒。
「該死!」
其中大多數都被梅內爾逐一放箭擊落了,但終於,箭筒里的箭耗盡了。
就在兩隻惡魔從上方迅速向著來不及做出反應的盧落下的瞬間——
「呼……」
我扔掉盾牌旋轉身體。
「喝!」
全力投出了《朧月》。
雖然《朧月》並非投擲用的槍,但鍛鍊至今的身體以及慣用的愛槍還是回應了我這一次的亂來。
兩道臨終悲鳴響了起來。
投出的《朧月》槍尖閃耀,連同槍柄一起在大廳中飛翔——接著漂亮地貫穿了兩隻惡魔的身體,將他們釘在對面的柱子上。
「還沒結束,盧!再挺一下!」
「唔、是!」
過去布拉德曾經說過,戰場上戰勝強敵、拿下其首級的時刻,就是戰士破綻最大的瞬間。
我也曾在前世讀過不知描述的是戰國時代還是江戶時代的讀物上看到過一份畫作,那上面畫著打倒敵人砍下其首級的武者被另一個敵人砍下首級的景象。
敗北與失去就悄悄地潛伏在甜美的勝利降臨的那一瞬間裡。
我一邊在腦中思考著這種漫無邊際的事情,一邊毫不停歇地讓久經鍛鍊的身體行動起來。
一隻惡魔一看到我失去武器就揮下了雙手大刀,而我則是斜向踏出一步迴避他的攻擊,雙手順勢貼在刀背上劃出圓形,使得對手的刀越過了本應該停下的位置繼續向前揮下。
因為身體構造的原因,他自然而然地會變得握不住刀柄。
「嘎!?」
奪刀。
同時順著對手揮下武器的勢頭,我用奪下的大刀深深地撕開他從大腿部到下腹部的位置。
也就是所謂的空手奪白刃。
從時間上來說就只有短短一瞬間。對手躲開自己的攻擊並靠上前來,同時自己手中的武器消失,大腿還被砍了,恐怕承受這一擊的惡魔甚至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都搞不明白。
沒想到居然會在實戰里用到這樣表演用的技巧,我一邊帶著這樣的想法,一邊不斷揮舞奪來的大刀了結敵人。
說實話,因為重心會產生動搖,所以我並不怎麼喜歡雙手大刀。
但是大部分武器的使用方法我都從布拉德那裡學過一遍。
只要不是鎖鏈武器這種使用極為困難的類型,不管是什麼用途的武器我大致都能使用,在這種狀況下也不能只看我的喜好。
我向下一隻朝我撲來的惡魔展示出些許的空隙,引誘他正面朝我進攻,再抓住時機絆住他的腳讓他空門大開,以反擊的形式砍飛了他的手腕。
不愧是很有重量的大刀,一旦擊中就會無視骨頭乃至其他一切直接砍飛敵人的手腕,真是方便。
於我來說更喜歡槍,不過感覺明白布拉德為什麼會喜歡雙手大劍了。
我這般持續揮舞大刀,又撕裂了不知多少只惡魔的手足、砍斷了不知多少身體後,確認周圍的狀況。
「呼……呼……」
雷斯托夫先生因為大展了一番身手的關係,呼吸相當粗重。
古魯雷茲先生也是一樣,在盔甲下一言不發的大口喘息著。
俯瞰戰場四處奔走進行支援的梅內爾的動作也逐漸不再優雅,盧強壓下決鬥造成的傷勢跟著梅內爾的身後保護他。
再怎麼說,要是這麼繼續下去的話,我們也會迎來極限。
然而上位個體大半都已經被討伐了,但惡魔卻仍不見怯意。
差不多是時候了。
我將視野內最後一個《隊長級》惡魔的脖子割開之後——
「《驅逐》!」
向大廳內的惡魔們釋放了《驅逐的言靈》。
瑪娜形成的無色透明波動以我為中心成波紋狀向周圍傳播。
這一擊《言靈》敲定了大局,同時也會帶來強烈的精神作用,是我用來決勝的一手。
受到這一擊的惡魔顫抖了起來,身體僵硬,無法動彈。
甚至有些較為弱小的個體以及在近處承受這一擊的個體當場化為灰燼崩潰了。
而眾多殘存下來的惡魔終於開始敗逃了。
◆
惡魔們逃跑了。
盧大概也已經到極限了,當場癱倒在地。而習慣實戰的梅內爾還有雷斯托夫先生則是擠出剩餘的體力、向背向他們逃跑的惡魔揮劍、拉弓,擴大戰果。
雖說已經失去了統帥,但離群的惡魔也有可能會對這附近一帶進行騷擾,如果能減少他們的數量那是再好不過了。
遇到那些會背對我們的敵人就應該好好地將其解決。
古魯雷茲先生警戒著四周,而我也終於能喘一口氣,開始治療大家的傷勢。
「燈火的女神古蕾絲菲露喲,請治癒其並賦予其活力——」
我交叉雙手進行祈禱。
溫暖的光芒從大家的傷口中溢出,宛若原本就沒有受過傷一般,所有的傷勢都恢復了。
……雖說如此,奇蹟並不能連體力也一起恢復,因此仍不能過於自信。
在那之後我們一邊警戒一邊確認是否還有敵人潛藏在某個角落。
在確認已經完全將惡魔們驅逐出《光之間》之後,我們都笑了起來。
所有人都舉起了手,一言不發地彼此擊掌。
「啪」的輕快的音色一次又一次響起。
手臂已經非常的疲憊,但我們彼此撞擊的手掌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熱量。
——那是勝利的熱量。
「哎呀——我還想著這次死定了。」
僅僅五個人就朝惡魔的大本營突擊,再怎麼說也太魯莽了,梅內爾用手摟住了盧的肩膀。
「做得好,大功一件!」
「沒,沒什麼,我只是——」
「不。多虧你將敵人的大將給壓制,我們才能這樣大鬧一番。」
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說道。
「如果他在後方進行指揮的話,我們很有可能會被他們給圍剿。」
古魯雷茲先生也點了點頭。
我也是同感。
「你奪回來了——山脈,還有王冠。」
我從斯卡爾貝爾斯滾動著的首級上取下了王冠,交給了盧。
但他左右搖搖頭拒絕了我。
「不,還沒有。——還有沒有取回來的事物。」
聽到他充滿覺悟的話語,我也點了點頭。
是的。確實還沒有將這山脈全部給取回來。
……這裡還存在一條龍。
「另外
,在取回一切之後,我希望能由威爾閣下來為我戴上王冠。」
「咦?那是高位聖職者的工作……」
「你就是高位聖職者吧!」
「額……啊!」
說起來的確是這樣,這麼一說之後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我也露出了笑容。
……是的,露出了笑容。
大家仍能露出笑容。
對手是過去不曾遇到過的強敵。
雖然很難說是萬全的狀況,但戰鬥就是這樣。
不知道是否有所欠缺,不知道是否會遇到難以應對的情況,但即使如此也只能用手中的牌儘可能應對一切局面。
雖然已經消耗掉了相當多的體力,但我們充滿戰意,內心晴空萬里。
那麼,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最佳狀態了。
「去吧。首先把能事先加上的增益全都加上……」
「——等下。」
雷斯托夫先生皺起了眉毛。
「怎麼了?」
「那邊。」
雷斯托夫先生手指著的是大廳的中央一帶。
那裡有無數的惡魔化為灰燼,到處都是灰燼堆積成的小山。
「咦?」
盧也歪著腦袋——然後瞬間面無血色。
「不見了。」
「不見了說的是什麼?」
「斯卡爾貝爾斯的身體!」
「啥!?等下啊喂,但是頭確確實實在這裡……」
頭顱就在這裡,但是,是的……並沒有化為灰燼!
惡魔是來自異次元的訪客,死了之後就會化為灰燼。
雖然有時會留下武器以及很小的部位,但現在與那些情況不同。
「……讓他逃了。」
「等下威爾,怎麼可能腦袋被砍了之後身體還獨自逃跑……」
「如果那傢伙是模仿昆蟲的話,就有這樣的可能性。你有看到過沒了腦袋之後還能活動的昆蟲吧?」
我記得前世曾經讀到過,昆蟲的神經索會從大腦所在的頭部的神經節中以梯子狀蔓延至整個身體中,通過這樣的構造來對情報進行分散處理,這就是昆蟲的特徵。
也就是說,如果甲蟲惡魔連身體內部都是和昆蟲相似的構造的話——
「即使被砍下腦袋也能夠逃掉。雖然不知道以現狀來說他還能進行怎樣的思考……」
在高位奇蹟中有能夠使缺失的部位再生的祝禱術。
雖然能否讓頭部再生叫人懷疑,對人類來說既不可能測試也不可能驗證,但惡魔說不定有可能做到。
「梅內爾,找出蹤跡!」
「好!」
梅內爾立刻開始追蹤斯卡爾貝爾斯的痕跡,在此期間我會全員添加增益魔法。
萬一要是讓他逃掉,再次將惡魔統編起來的話,這次我們真的很有可能被他們給圍殺。
「追擊!」
好!大家都如此喊道。
◆
斯卡爾貝爾斯留下的痕跡是以《光之間》為起點,沿著通道前往更深處。
「這是——前往《大空洞》的道路啊。」
「該不會他去向龍求救了?」
「很有可能。也很有可能沒有進行思考,單純只是身體迷路到了那邊。」
可以的話我希望是後者。
考慮到接下來將與龍相遇,我們對自己施加了全套的增益魔法,一邊用魔法照亮周遭,一邊在錯綜複雜的石制道路上奔馳。
越是前進,瘴氣就越是濃厚。
如果這個瘴氣是邪龍發出的話——那麼瓦拉瑟卡就在前方了。
「大家,小心一點!」
我們一邊斜視滿是灰塵的古老房間和大廳,一邊穿過迴廊。
越過架在深邃的地下山谷上的橋樑。
最後,我們到達的是一個黑暗而又廣闊的空間。
不知道這裡到底大到什麼程度,即使將範圍和亮度都調整到最大,《朧月》槍尖的光芒也無法照到盡頭。
這裡有一個巨大的作坊。
火焰熄滅、充滿了冰冷灰燼的熔爐宛若巨大的墓碑般陳列在那裡。
「…………」
過去,這裡的熔爐曾經燃起過隆隆的火焰;在這熔爐光芒的照耀下,吵鬧的錘聲持續不斷,熟練的工匠們狠狠責罵弟子;搬運礦石的機關咔嚓咔嚓地來往,為了統一工作的節奏,人們大聲的唱著歌謠。
但是現在,火焰熄滅,錘聲停止,既沒有矮人的呼喊,也沒有會動的機關。
一切都被黑暗與沉默所籠罩。
「……」
知曉這裡過去景象的古魯雷茲先生咬緊了牙關。
「要追上去了哦。」
「嗯。」
點了點頭,我們繼續追蹤惡魔的蹤跡。
接著沒過多久,我們就發現了斯科爾貝爾斯。
他背對著我們,向《大空洞》深處的黑暗做著某個大開大合的動作。
他保持著沒有頭顱的模樣做出抬頭望天的動作,像是求救一般舉起了雙手。
就在那一瞬間,惡魔被拍扁了。
被巨大的,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遍布著鱗片的爪子給拍扁了。
盧那般與之苦戰的,在惡魔之中也屬於高位的存在,《將軍級》——
宛如蚊子一樣,僅僅一擊就被擊潰了。
【呵哈哈……真是脆弱啊。】
斯卡爾貝爾斯化為灰燼嘩啦嘩啦地崩落了,非人之物的笑聲在更深處響了起來。
一個黑色的影子橫臥在黑暗之中。
他極為巨大。
不,用巨大二字根本難以形容他的體格。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此時此刻的我回想起了前世學校的校舍。
若是從玄關仰望的校舍化為活物的話,大概就會是這種感覺吧。
那個影子活動了下身體。
僅此而已,一陣瘴氣伴隨著熱量迎面吹來。
影子周圍有無數金銀寶物反射著魔法的光芒,閃閃發亮。
【歡迎來到我的臥鋪。】
黃金色的瞳孔直直地注視著我。
我的心底傳來了一陣想要當場轉身逃跑的衝動——與這樣的存在為敵,究竟又能做些什麼呢?
【弱小之物啊,註定要面臨死亡之物啊——報上你的名字吧。】
擁有黃金色瞳孔、渾身纏繞著瘴氣的黑龍。
——《災厄之鐮》瓦拉瑟卡慢慢地抬起了它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