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鐵鏽山之王 上 第三章(2/2)
笑容之中帶著些許苦笑。
◆
聽到我的話語,盧露出了有些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看起來好像並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
「那、個……」
「也就是說,我並沒有多大的勇氣。」
「…………明明與飛龍、奇美拉正面對抗了?」
對於他的問題,我點了點頭。
「盧,雖然說不定世間將那樣的行動看做勇者的行為,認為我是直面可怕怪物的勇士。——但是,實際上是怎樣呢?」
我自己實在不那麼認為。
因為。
「挑戰肯定能夠戰勝的敵人,能說是『擁有勇氣』嗎?」
盧瞪大了眼睛。
「肯定能夠戰勝的、敵人……?」
「能夠戰勝哦。」
也的確贏了。
我如果再徒手與那隻飛龍交鋒,百回裡面有九十九回都會是我的勝利吧。
面對奇美拉的話,只要裝備合適的武器與防具的話姑且就不會輸給它。
「坦誠地來分析一下戰力的話——比起飛龍、比起奇美拉,我都要壓倒性的強。只要交給經過鍛鍊的身體,就能打敗它們。」
「……」
盧一言不發。
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模樣。
「我大概比你還有大家想像的,還要強得多。」
實際上,具體能夠掌握我究竟與普通人之間有多大的差距的,大概就只有梅內爾、雷斯托夫先生還有其他幾位洞察力卓越的人士吧。
「我一點也不害怕啊。不管是飛龍,還是奇美拉。」
為敵人的強大感到恐懼,就只有過那麼一次。
只有那個由黑霧聚集而成的存在,讓我感到絕望、雙膝發軟、跪倒在地。
然後,那個時候讓我站起來的——絕不是我自己的勇氣。
如果,我只有一個人的話——
一定會被絕望給擊潰,直到風暴過去之前都會蜷縮在某個角落抱頭痛苦吧。
「戰勝比自己要弱的多的對手,稱不上擁有勇氣。戰勝並不害怕的對手,那並不算是勇氣。」
「……那麼。」
盧有些困惑地問道。
「那麼,所謂的勇氣,究竟是何物呢?」
「……我也,想要知道那個答案啊。」
那個時候,因為有瑪麗的叱責我才能夠站起來。
為了守護那三人,我才硬是挪動顫抖的雙腳邁出步伐。
我,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勇氣。
倒不如說並不依靠精神,只是不斷鍛鍊肉體做足準備,贏下了應該勝利的戰鬥。
說不定我的性格仍然和前世一樣,是個膽小鬼。
「……要怎樣,才能挑戰比自己強大的、絕望性的敵人呢。」
戰鬥的時刻已經臨近了。
但是已經沒有時間能夠布下確保能夠完勝的陣勢了。
那個時候,我能夠戰鬥嗎。
……我擁有,那樣的勇氣嗎?
◆
那一天的午後,盧和我一起在辦公室處理不多的公務文件時,感覺到有誰進入了玄關。
是客人嗎?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將文件的處理告一段落,此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威廉,我回來了。」
那是我熟識的聲音。
打開門之後,只見對面站著一位男性。
一臉鬍鬚,眼神銳利,一身久經鍛鍊的體格。
用魔獸皮革做成的厚厚的斗篷滿是怎麼洗也洗不乾淨的敵
人的血跡以及雜草,形成了斑斑點點的污跡。
那是擁有「貫穿」稱號的冒險者——
「雷斯托夫先生!歡迎回來,情況怎麼樣?」
「委託的魔獸已經全部討伐了。——這次也是數隻《隊長級》的惡魔率領著士兵到處晃悠。」
《獸之森》很廣闊。
要我一個人解決在各地出沒的魔獸、惡魔等問題,從物理上來說就不可能。
而要確保擁有將這些任務全部解決的實力以及可以信賴的人格兼備的戰力,是個長期問題。
另一方面,雷斯托夫先生是尋求能讓他熱血沸騰的強敵以及名譽和榮耀的冒險者。
有數個武勛故事都在傳頌他的劍術、那神速的突刺,在儘是些性格粗暴的冒險者之中他是一個原則堅定,言行舉止相當高尚的人。
結果來說,我和他的利害基本一致。
我保障他的衣食住行,同時提供源源不斷的敵人。
而他將其本領借於我,打倒敵人得到武勛。
名義上我是僱主,不過雷斯托夫先生是一名老資格,我從他身上也學到了很多。
我們之間不是上下關係而是共生關係,現在已經磨合的已經非常融洽了。
「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異常。詳情就一如往常向安娜報告可以吧?」
「是,那麼就拜託你了。」
「另外……我聽說你收了一個新從者。」
他說著將視線投向了盧。
「……儀表,不怎麼好啊。」
他低聲地如此說道。
雷斯托夫先生最近一段時間都在遠方村落巡迴,這是他和盧的第一次見面。
「啊,唔……」
面對那銳利的視線以及直接的措辭,盧稍稍有些膽怯。
一段時間內,雷斯托夫都一言不發的望著盧……然後毫不客氣地靠上前去,對著站起來的盧伸出了手。
「背弓得太低了。」
他輕輕地拍了拍盧的背部,握住了盧的兩肩,將盧拉了起來。
「肩膀太向前了。那種姿勢看起來無精打采,儀表非常得差。」
聽好了,他這麼說道。
「是個男人的話就該挺起胸膛,伸直脊梁骨,咬緊嘴唇,視線不要游離。與對方正面相對的時候,眼睛或是嘴唇要相對照。」
「是、是的……!」
「好,稍稍要好上一些了。」
雷斯托夫先生總是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
「我是雷斯托夫,你的名字是?」
「我、我是盧。」
「盧嗎。你怎麼看威廉的?」
「我、我尊敬威廉閣下!」
是嗎,雷斯托夫先生點了點頭。
「那麼作為從者,你就不要做出讓主人蒙羞的行為!」
「!」
「背脊要一直挺起來、視線要筆直、沉穩。說話的時候,覺得正確的事情就堂堂正正地說。如果不能說的話那麼不如就選擇沉默。——這才是一個出色的男人。明白了嗎?」
「是!」
聽到雷斯托夫先生對自己說的話語,盧挺直了背脊,視線直直地注視著一點。
不經意間,我明白了盧的心情。
該怎麼說呢……要是被雷斯托夫先生用那樣有力的目光看著,說了這一番話的話,的確會感覺自己能做到。
能讓對方產生這種信念說不定也是一種才能。
「……威廉。」
「嗯。」
「沒關係嗎?」
「請。」
雷斯托夫先生基本上話不怎麼多,但我們已經交往了數年,他想說的話我大致都能明白。
這個情況下的「沒關係嗎?」是指「我插嘴這小子的言行舉止等等可以嗎?」
「倒不如說我還想著要拜託雷斯托夫先生呢。」
「是嗎。」
雷斯托夫先生慢慢點了點頭。
「你是叫盧吧。」
「是。」
「讓我稍稍說上兩句吧。」
「是!」
經驗豐富且直接的雷斯托夫先生看起來和坦率的盧很合得來。
「……對了,雷斯托夫先生。」
「什麼。」
「你覺得,勇氣是什麼?」
我忽地想起這個問題,如此問道。
他皺起眉毛看向了我,說道。
「雖然不知道你在考慮些什麼……但是,像這樣考慮也得不到答案的吧,所謂的勇氣。」
◆
在那之後,時間流逝。
我們一邊收集情報,一邊警戒《鐵鏽山脈》那邊……結果,從夏天到秋天的這段時間裡,平穩得甚至讓人掃興。
小麥豐收,大家舉行了熱鬧的收穫祭,用新釀的啤酒、水果酒開起了宴會。
古蘭迪魯先生和古魯雷茲先生還有雷斯托夫先生他們彼此訴說著自己的冒險故事,他們都是粗獷的戰士,意氣相投。
梅內爾稀罕地鉤住了我和盧的肩,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樣。
然後到了秋天,橡子等等樹木的果實落地,這是個讓家畜進入森林的好時節。吃下有營養價值的樹木果實長得肥碩一點準備過冬,其中養不活的一部分則是宰殺之後或熏制或醃製,為冬天做準備。
為了收集過冬的柴火、水果、蘑菇等等,進入森林的人也增加了。
今年得到了《柊之王》的約定,森林碩果纍纍,大家都很高興。
這個季節冒險者們都很忙碌。
至今為止在這片地域中,進入森林的人類和家畜都會成為魔獸的目標,因此人們無法利用森林,受到了諸多的限制。
人類只能在得到了村莊周圍得到確保的小小安全區域裡勉勉強強地生活,踏入森林深處是自殺行為。大家被迫過著這樣的生活。
但是自我來這邊的兩年內,這個狀況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
我與冒險者先生們反覆進行大規模的魔獸討伐。
大片地域被納入人的活動領域,魔獸的地盤範圍縮小,能夠放牧牲畜、採集果實的地域增加了。
雖說如此,這裡是《獸之森》這一事實仍然沒有改變,仍有許多魔獸會侵入人類的領域。
而迎擊這些魔獸、同時探索森林裡埋藏的遺蹟就是這片地域的冒險者們重要的工作之一。
他們被各村僱傭,村莊向他們提供食宿、若干金錢或者被解決的魔獸皮革作為報酬,冒險者們作為留守村莊的魔獸獵人討伐魔獸。
通過這種方式,村莊的安全得以保障,冒險者們則得到了報酬,有時候也會解決掉大獵物獲得榮耀。當然,有時也會面臨死亡。
……偶爾也能看到有些冒險者和村裡的姑娘或者寡婦們締結了親密關係,順勢就留在了村莊了。
不管怎樣,他們得到的魔獸皮革、骨頭,收貨的小麥、蔬菜、柴火等等都會一起在這《燈火的河港》進行販賣。冒險者們用那些金錢再次整頓裝備,村民們則是買回農具、必要的生活用品、家畜。
就這樣村莊富有了起來,生產力得以提高;另一方《燈火的河港》則是獲得了食材和燃料來供養人民。
另外,工匠們依靠農村供給的物資進行工作。
他們從事鍛冶、陶藝、木工、編織等職業,製作面向農村和都市的商品。
會有船隻定期或不定期地裝載著《燈火的河港》周邊無法生產的商品從《白帆之都》駛來這邊。
勞動者們從船上卸下那些商品,取而代之裝上這邊生產的木工品、陶器等等。
商人們經由《白帆之都》以及《燈火的河港》之間的河川交易得以盈利。
也有人在這裡得到倉庫後,以這個城鎮的人們為顧客開店銷售來盈利。
身為領主的我——雖是這麼說的,但實務大半都是拜託從神殿長那邊借來的神官們處理的——根據這樣的局勢向各處徵收資金和勞動力,統治、運營這片地域。
比如說從年貢開始,到一段時間內的勞役,港口、倉庫、市場的使用費等等諸多方面。
《燈火的河港》的經濟、產業、行政就是像這般運轉的。
現在城鎮裡各種各樣的產業都一年一年地擴大規模,勞動市場一點點地發生變化,我們這邊也保證自己擁有一定的賣方優勢。
北邊《草原大陸》的移民傾向增加,而我們沒有立刻被逼得走投無路也是多虧經濟發展的緣故。
就算時而會掀起些波瀾,但現在這邊的經濟正處於平衡得當的良性循環之中。
雖然這是讓人感到幸福的事情,但再怎麼說也是負債經營(*注)的狀
況。
(*譯註:這裡的負債經營指的是企業把所有或者大部分收入都用於投資、資金周轉、貸款抵押等,風險極大的情況)
進一步來說,要是這個平衡崩潰的話,至今為止維持的良性循環眨眼間就會產生破綻。
比如說,要是作為基石的《獸之森》各個農村受到魔獸的攻擊產生了大規模的受害的話?
緊接著,就會引發——依賴農村供給食材及燃料的《燈火的河港》就會發生糧食危機,再加上燃料不足,工房產業停止——這樣的事態吧。
如果事態演變成那樣的話,商人們來這邊的次數會減少,往來的船隻也會減少。變成那樣的話稅收就會減少,行政機關的對應能力也會變得遲鈍,魔獸們更加橫行霸道——要是陷入這樣的連鎖之中,重新站起來就非常困難了。
客觀來看,發生萬一情況時的餘裕、緩衝性太少了。
——因此麻煩必須在早起、發芽的階段就根除掉。
◆
「喝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充滿著氣勢的聲音,我被抬了起來,天地一口氣翻轉了。
在我用手臂做出受身以減輕撞擊地面受到的傷害之時,我的腦袋附近傳來了強烈的踐踏的震動。
……雖說是有一定程度的手下留情,但的確是我輸了。
「漂亮!剛才的那下乾的很不錯!」
我抬起頭,用高興的語氣如此說道後。
「非、非常感謝!」
盧如此回應了我。
盧在這數月里受到了許多人的指導,現在脊樑挺得筆直,給人一種相當精悍的感覺。
雖然還沒有經歷過實戰,但本領進步顯著,言行舉止也變得像模像樣。
……他果然很有天賦。
限定武器和格鬥的比試的話,雖然和我、梅內爾還有雷斯托夫先生比試的時候還處於下風,但已經相當有聲有色了。
尤其是格鬥技,非常厲害。
在對盧反覆進行訓練的時候我已經有所察覺,矮人這個種族對纏鬥技有相當高的適性。
他們相當的粗壯,雖然力氣很大,但身高很低。盧在矮人之中算是高的,但也沒超過人類和精靈的身高。
身高低也就意味著重心低。
不了解纏鬥技的人對纏鬥中推擠的印象往往是「從上面施力,為了擊潰對方而用力」,實際上也的確有許多這麼做的場合。
但實際上正確來說,是「儘可能保持低的重心,從下面讓對手浮起來」。
如果不太明白的話就想像讓一個大球和一個只有他一半直徑的小球水平用力相撞時候的畫面吧。
要是兩者相撞的話小球會往下沉,而大球會浮起來。
如果雙腳離地的話,那就無法用力了。
而小球這邊則是扎穩了下盤,利用地面的反作用力將對方推了上去。這就是正確使用纏鬥技時勝利的原理之一。
在這種意義上,矮小而又強壯的身體相當有優勢。
不過臂長很短是一個難點,因此使用武器戰鬥的場合果然用長柄武器比較適合吧……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
「領主大人,領主大人。」
傳來了呼喚我的聲音。
回頭望去,只見有一位女性站在一旁。她編著亞麻色頭髮的看起來,看起來是很認真的性格。
「安娜小姐。」
這是巴格利神殿長派遣給我的神官。
在城鎮的治理還有祭祀方面,我受到了她很多的照顧。
……碧曾經說過,安娜小姐和雷斯托夫先生的關係很可疑,但我絲毫都沒有感覺到那種氛圍,因此真偽不明。
「怎麼了?」
「有些緊急的案件要拜託您。」
「拜託是嗎。是什麼呢?」
「我們收到在森林中目擊到不死者的情報。」
「不死者嗎……」
最近,由魔獸和惡魔引發的事件比較多,和不死者有關的事件真是久違了。
……《獸之森》周邊和不死者有關的事件會優先經由神殿報告到我這裡。
雖然交給冒險者們也可以,但他們肯定沒有讓死者安心回歸輪迴的手段。
以殭屍、骷髏為對手,雖然只要數名扛著戰錘(Mace)的戰士將他們粉碎的不留原形,就可以解決受到威脅的人們的問題……但那再怎麼說也稍微有些冷酷了。
我有被瑪麗、布拉德、伽斯三人養育的經驗,因此對不死者有一些感情。
所以,這一類案件儘可能地是由我,即使我不行也是由其他神官出面解決。
「……啊。」
我忽地想到。
這個事件作為盧的首戰說不定恰到好處。
因為信仰燈火的神明大人的關係,我對不死者擁有相當的優勢。
比起與魔獸戰鬥,陷入危險時我更容易支援。
「盧。這個事件由我來處理。你要和我一起嗎?」
「……!是、是的!請讓我跟隨您!」
盧的表情閃閃發光。
◆
仍然留有夏季餘韻的森林之中,飄蕩著濃郁的土與綠的氣息。
樹下的野草茂密地生長著,樹叢、藤蔓也生長得很繁盛。
雖然比盛夏的時候要好上許多,但視野還是算不上好,有一定危險。
「雖然矮人的視覺能夠在黑暗中視物,但不要太依賴視覺哦。」
「是、是的。」
我回頭提醒走在我身後的盧。
盧身上穿著鉚接的革鎧,戴上了頭盔,手中拿著凜凜發亮的戰斧。
他原本身材就很強壯,挺起背脊好好穿上裝備的話,外表看起來相當帥氣。
「……確認一下吧,接下來的方向是?」
「西邊的《柱之冢》,沒錯吧。」
最近因為魔獸被討伐,人類活動的領域擴大了許多。
為了採摘野菜、狩獵、討伐魔獸而踏入森林深處的獵人、冒險者發現了許多新的遺蹟。
這一次我們前往擊退不死者的目的地也是這一類場所。
被發現者稱為《柱之冢》的那個地方似乎是古老、腐朽的木柱並立的小高丘。
「那是最近才提交了發現報告的地方,但還沒有進行探索。如果要列舉其中原因的話,一是因為它位於森林的深處,以及——」
一陣風吹過。
周圍起霧了。
「不知是因為地形的問題,還是古代的魔法結界,又或者是原本居住於此的聖靈的惡作劇,這裡很容易起霧。」
周圍飄蕩著淡淡的白霧,越是前進就越是濃厚。
「最後的理由是,這裡散發著一種不淨的氣息。身為發現者的獵人說看到了不死者……」
似乎因為發現者大吃一驚的關係,目擊情報很曖昧。
伴隨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息,看到霧中有什麼東西在動——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也有可能單純的是錯覺。
又或者是魔獸,或是離開迷宮的魔像(格雷姆)那一類——
「不知道會有什麼冒出來,如果是因為瀰漫霧氣產生的錯覺還好,總之打起精神前進吧。」
「是。」
在那之後我們一言不發的在霧中前進了一段時間。
忽地,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咿……」
在我之後跟過來的盧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
「……這可,真是厲害。」
我也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懾。
位於瀰漫的霧氣深處的山丘上,並立著無數的木製的柱子。
雖然已經褪色了一半了,似乎過去這些木柱上塗著一層紅色的塗料。
「唔,讓人感覺……毛骨悚然。」
「是啊,但是,非常的莊嚴。」
在淡淡的白色霧氣之中,林立著腐朽、褪色的赤柱。
越是向深處望去,霧中的景色就越是曖昧,仿佛在輕輕地、輕輕地搖晃。
簡直就像是非常扭曲而又細長的血色巨人的影子一般。
在這個場所之中,靜靜地佇立著過去人類曾經建立的功業的殘骸。
動手發出信號後,我們踏上潮濕的土地,慎重的前進。
這一次梅內爾和雷斯托夫先生不在。
這並不是需要全員出動的案件,另外也有《柊之王》預言的那件事,因此就讓他們在《燈火的河港》待機了。
但我現在稍稍有些後悔。
這樣的探索,要說的話梅內爾比較適合。
他身為半精靈,感覺敏銳
,還有妖精們的幫助,比我更加擅長調查。
雖然如此,不在也沒辦法了。這次只有我來想想辦法了。
「…………」
我們一邊環視左右,一邊靠近山丘。
總而言之先確認柱子,果然是木製的。
柱子由不錯的材質組成,做成了八角形或者六角形,深深地埋入地面。
——赤色的裝飾之中大概蘊含著現在已經失傳了的某個部族的風俗文化、宗教性的祈禱吧。
就在我這般思考的時候,不經意間,一陣暖風吹過。
「哇!?」
盧發出了悲鳴。
臉色蒼白的盧指向了柱子的陰影。
——有某種存在正在看著這邊。
◆
「啊、啊……?」
我瞬間架起了《朧月》,看向臉色蒼白的盧指著的方向。
「…………」
被割裂的臉龐。
腐朽的茶色皮膚。
空虛的眼窩,凌亂的牙齒。
那是。
那正是——
「那不是腐亂屍體(殭屍)喲。」
我微笑起來。
「咦?」
「來,你仔細看一下。」
我帶著盧靠上前去。
那是張著黑洞洞的眼窩、牙齒由鳥的羽毛根刻成的,被削成了人型的木製人偶。
大概,使用的是和這些林立的柱子同樣的木材。
「是守墓者吧?」
「守、守墓者?」
「嗯。」
既然配置了這麼可怕的人偶,大概——
「這裡是冢……墓地吧,大概。」
我看向周遭並立的木柱。
這一根一根的赤柱,一定是……過去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某人的墓碑。
這麼一想的話,這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感覺一下子就能解釋得通了。
「放著可怕的人偶多半是為了嚇唬盜墓者。」
雖然有些人可能會想,只不過是區區人偶罷了,但前世的日本人偶也是這樣,那些感覺像是注入了怨念的人形物體會令人覺得恐懼。
對於那些帶著內疚感來盜墓的人來說,這個守墓者看起來就更加可怕了。
雖然不能趕走所有不規矩的人,但能夠讓那些沒什麼心理準備的人退縮,這就相當有效了。
用前世的話來說,就是假的防盜攝影機了。
「會起霧說不定也是因為魔法結界或者與土地的聖靈的契約。」
為了讓先走一步的重要之人能夠安祥地休息。
這就是過去的人們花費了大量的精力完成的成果吧。
「雖然不知道花了幾代人的時間,但這是經由許多人注入心血做出來的……充滿著思念的場所,大概。」
「…………」
我放下了槍,跪下了膝蓋。
……合起雙手進行祈禱。
我們並不是為盜墓而來。
還請安心休息。
在結束了一段時間的祈禱後,盧也和我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那個,但是。」
「嗯?」
「那麼,不死者,在哪裡?」
「如果這裡是墓地的話,我覺得看錯的可能性很高。」
「……?但是,感覺墓地的話更容易出現不死者吧?」
聽到盧的話,我歪起了腦袋。
「為什麼?大家都被好好地供奉著哦?」
基本上墓地之中都是一些遵循正確的流程被弔唁的屍體。
先不說給人的印象,倒不如說不死者出現的概率很低。
「被殺害隱藏的屍體、曝屍荒野的屍體會比較容易得到不死神的加護。——因為那位神明大人,有那位神明大人相應的溫柔啊。」
我輕輕地如此說道。
「不死神……溫柔?」
「溫柔喲。非常的溫柔。」
我聳了聳肩。
關於這一點,曾經和他戰鬥過一次的我不得不承認。
不死神絲塔古內特,非常的溫柔。
不過我,恐怕還有其他許多人並不想要接受這種來自神明視角的溫柔,所以才將其稱呼為惡神。
但是那個稱呼,也絕不是在否定那位神明大人的溫柔。
「許多生命是在叫人看不下去的悽慘、落魄、悲哀的情況下逝去的。而不死神絲塔古內特,沒法忍受這一點。所以,就像是精靈神的祝福會使季節與自然產生變遷,不死神給予一切迎接死亡的生命顛覆自己命運的權利。
也就是作為不死者,再次站起來的權利。」
「……那個。」
「啊,當然,我明白你想說的話。那對於許多人來說,別說是高興了,到不如說是給他人添麻煩的祝福。」
我聳了聳肩。
「生者也是,要是逝去雙親的腐爛屍體來緊緊抱住自己的話,再怎麼說也叫人無法承受。死者也是,大多數人腦中都充斥著面臨死亡時感到的後悔,沒有留下多少理性就開始暴走。
要成為擁有理性的不死者……就只有極小一部分,擁有堅強意志與靈魂的人能夠做到。」
但是,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不死神給予的並不是詛咒,而是祝福,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他打從心底地期望著,《你們不必抱著悔恨終結一生,就讓你們的靈魂閃耀光芒,顛覆死亡吧》。」
「……那個。」
盧似乎非常想要說什麼。
啊。
「《不死神的木靈》……額,再怎麼說即使是威爾閣下也辦不到吧。是曾經遇到過《使者》或者其他的什麼嗎?」
「…………」
「為、為什麼要移開視線?」
「不、不是……那個,該怎麼說呢,那個。哈哈哈……」
「不是什麼哈哈哈吧?」
「哈哈哈……」
◆
先將這一幕放置一邊。
在那之後我們在山丘各處走了一段時間,果然沒有看到可疑的對象。
「嗯,看來這很有可能是錯覺了。」
「嗯,落空了嗎……」
「啊哈哈……嗯,有時候也會有這種事的。」
難得下定決心、做好了首戰的覺悟,卻是空揮嗎。
盧帶著交雜著些許空虛與苦悶的表情,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啊……但、但是,獵人說過感覺到某種不淨的氣息了!」
「氣息是一種很曖昧的感覺,在這樣的氛圍下要是想著『看到不死者了!』,就很可能會認為感覺到那種氣息了吧?」
「雖然確實很有可能……」
雖說如此,關於這一點的確有些讓人在意。
如果真的是看錯了,什麼事都沒有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但是,要是做出『什麼問題也沒有』的結論之後再出現受害者的話就糟糕了。
就在我這般想著,繞著山丘轉圈的時候。
「嗯?」
在霧中,山丘腳下,灌木與野草的陰影中,感覺某物一閃而過。
「盧,這邊。」
我們一邊踏開野草,一邊靠近。
那裡有一扇腐朽的門扉。
它被設置在山丘腳下,野草和灌木叢叢生的地方。
「冢的……通向內部的入口?」
根據山丘的大小來看,面積應該並不是很大。
「…………」
其中也有可能設置了針對盜墓者的魔法和陷阱。
但是,還是必須去確認一下。
我一邊在心中對死者道歉一邊說道。
「這邊也要調查。」
「是。」
我豎起耳朵。
非常小心地推開了門扉。
門沒有鎖,是極其簡單的構造,在經過了相當漫長歲月的現在,我總算是想法設法打開了門。
「《光》……嗯,好了。」
我將魔力集中到刻在愛搶《朧月》上的《言靈》上,確保魔法的照明。
「接下去……《燃燒吧》《火焰》。」
再用言靈引發火焰,將帶著的火把點燃了。
「盧,你拿著這個。」
「是。……但是,為什麼要用兩種照明?」
「如果你是擁有夜視能力並且擁有智慧的不死者,要在黑暗中偷襲沒有夜視能力的人類的話,會選擇什麼時候?」
「…………」
「懂了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
魔法的光亮無法用水消除,反過來說能消除魔法光亮的《消除的言靈》則無法熄滅現在已經存在的火焰。
擁有兩種照明手段的話,兩者同時失去的可能性很低,這是探索的基本之一。
準備好光亮,再確認好身上的裝備,我們踏上了泥土濕潤的墓道,一邊注意道路是否會崩塌一邊慎重的前進。
不久我們就到達了位於墳墓最深處的玄室。
在那一瞬間,密集到異常的不淨氣息襲向了我的全身。
「……!?」
「呀!」
全身僵硬,寒毛炸立。
不對。
這個不對。
這不是普通的,自然發生的不死者。
【——歡迎來到我的居所。】
在黑暗的深處,某個聲音響了起來。
我的後背發涼。
這濃郁的,讓人不由得想要雙膝跪地的氣息——我有印象。
盧握著戰俘柄的雙手咔噠咔噠地顫抖著。
【兩年沒見了吧,燈火的戰士喲?】
一雙紅色的雙眼,出現在玄室深處的黑暗之中。
他笑了起來——眯起了眼睛,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