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獸之森的射手 第二章(2/2)
就像是幼小的孩子偷偷地將藏起來的寶物的位置,告訴朋友一般。
「……因此,剩下的,只等你發覺那道光
芒了。」
試著去做做看吧,那樣的話一定會有所不同的喲,瑪普爾婆婆這麼說著笑了起來。
梅內爾捂住了自己的臉龐,發出了不出聲的哭泣,全身顫抖著。
在那之後……她看向了我。
◆
「接下來,神官大人。」
「是。」
「這個傻瓜,能不能託付給你呢?……從根本上來說,他並不是什麼惡人。那個,該怎麼說呢……能請你和他好好相處嗎?」
這是離世之人最後的願望。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瑪普爾婆婆也滿足地點了點頭。
「嗯,另外,關於帶著魔獸襲擊村莊的那些惡魔……應該並不是單幹的。頭目所住的根據地在森林的深處,它似乎是從那裡不斷地向各地放出手下。雖然不知道細節,不過它馴服魔獸襲擊人類,好像想要實現某個真正的邪惡計劃。」
「……瑪普爾婆婆你,該不會能聽懂惡魔的語言吧?」
那是連伽斯都不甚了解的語言。又或者,是人類在這兩百年間進行了相應的研究也說不定——
「嗯,過去,稍微了解過一些。」
這個人,過去到底有過什麼樣的經歷呢?
「從那群傢伙放出的使魔的方向來看……根據地大概是滅亡的矮人都城、《鐵鏽山脈》「Rust Mountains」的方向。」
我向西望去。
越過迷霧,能隱約看見遠方有一座赤紅色的山脈。是那個嗎。
「……給你帶來了多餘的負擔嗎?」
「不,不如說幫了大忙。」
那就好,說著瑪普爾婆婆笑了。
「不能給你鄭重的回禮我覺得很抱歉,如果這條信息能幫到你是再好不過了,神官大人喲。」
「……那個,該不會,你的留戀就是?」
我這麼說了之後,婆婆哈哈大笑了起來。
「是啊。我怎能不把這件事傳遞給任何人就離開呢!」
就是這樣,她繼續大笑著。
「雖然很難得,但並不需要你的引導喲……實際上,神明大人已經在等著我了。」
在婆婆的身旁……隱隱約約地,能夠看見燈火的模樣。
……啊。
她已經要出發了呢。
「所以,我已經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喲。」
這麼說著,瑪普爾婆婆微笑了起來。
就像那三人擔憂的那樣,外面的世界狀況並不好。
但是,還是有人存在。並不全是,殘酷的事情。
「……梅內爾,打起精神來。這個世界上,無法挽回的事情數都數不完。悶悶不樂、因苦惱而停下腳步也要適可而止,站起來,向前走,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可惡。……婆婆,你也,太任性了啊。」
聽到梅內爾哀嘆的話語,
「哈哈,彼此彼此。……哎呀哎呀,真是讓人無可奈何的小子啊。」
瑪普爾婆婆眯起了眼睛,像是要給予梅內爾最後的擁抱一樣。
幽靈的手觸摸不到任何事物,但即使如此,她也輕撫著梅內爾的背部。
「那麼,之後的就拜託你了。」
她用平穩的語調,如此說道。
「是。之後請交給我吧。」
我將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上,起誓回應。
婆婆笑了。
……然後,又一個靈魂,回歸了輪迴。
◆
婆婆回歸了輪迴,等失神的梅內爾平靜下來,我們協商了一下,然後首先整理起村民們的遺體。
我們使用魔法和祝禱術清淨了神殿遺蹟之後,那裡成為了野獸不會靠近的淨域。
我對著遺體合起雙手祈禱,使用魔法清淨、背負起遺體,然後並排地放到神殿裡。
祈禱、清淨、背負、搬運。
祈禱、清淨、背負、搬運。
祈禱、清淨、背負、搬運。
不停地重複著這個過程,不過是怎樣面目全非的遺體,都是如此。
我一邊重複這個過程,一邊也在思考。
——外面世界的現狀,很黑暗。離開了死者之城僅僅數日,我究竟戰鬥了多少次呢。
像惡魔、魔獸這樣危險的存在沒有被驅逐,至今仍然在人們的生活範圍內橫行霸道。然後當因它們的緣故出現了被害者時,在沒有任何緩衝的手段、又或者極端貧困的情況下,生產、再生產出了一批又一批無路可走的強盜;這樣的循環不斷重複。
秩序就不用說了,在誰都沒有餘裕的情況下人們為追求合理而捨去了慈悲和寬容。暴力橫行,到處都是弱肉強食的世界。
至少在被稱為《獸之森》的地域一帶,又或者是更廣闊的地域裡,都是這樣的狀況。
——僅僅只是旁觀,也知道這是相當殘酷的狀況。
當然,也會有人怒吼,「這是他們的文化、他們的社會、由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無關者不要干涉!」要我裝作中立的旁觀者過門不入也並不是無法做到。
我的故鄉是死者之城,並不是這片森林。
我只是路過,對這片地域不需要承擔任何義務。
地域為單位的社會問題不是一個人憑藉一朝一夕的行動就能解決的,在不違反誓言的情況下只處理眼前的事件,從最初就不要深入其中,我也是有這樣的選項的。
至此看來,作為一個戰士,我在外面的世界裡也算是相當強的水準,還有魔法、神明大人的加護,連錢也有不少。如果想要一個人默默地度過平穩的生活,實行起來恐怕簡單到讓人傻眼吧。
混入某一個不太看重出身的城市的話,就能很輕鬆地度過安穩的生活了吧。
但是。
——願你行走的道路。
——為最邊境之地的黑暗,帶去光芒。
既然是神明大人的願望的話,那就不能不從了。
因為她對我有怎麼還也還不清的大恩在啊。
雖說如此——
「要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的本質並不是惡魔和魔獸之類的,這是貧困、無秩序等等社會問題糾結在一起而成的複合問題。雖然惡魔、魔獸之類的能用劍、槍來打倒,但是面對社會問題,即使再怎麼揮舞魔劍也是贏不了的。
……真的到底要怎麼做才好呢。
我一邊思考著,一邊重複著祈禱、清淨、背負、搬運的流程。
◆
自那之後過了數天,村民們回到了滅亡的村莊裡。
他們看到村子之後,都是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
到處都是燒毀的痕跡,也有很多建築物崩塌了。
——村民們收攏剩下的農具,挖出洞穴憑弔遺體。
藉此,大家舉辦了一個簡單的葬禮。
對著躺在墓穴里的屍體,大家按順序慢慢地將土撒上去。
我在一旁看著這幅景象,唱誦著過去伽斯和瑪麗教我的聖句,執行著相應的葬禮作法。這次葬禮的作法是我參考大家的話語根據這一代的風俗拼湊出來的,但果然還是有必要去接觸隸屬於正規組織的神官、好好學習一次。
在葬禮告一段落之後——
「然後,那個……你們有什麼打算?接下來。」
我向眾人提問。
雖說讓倖存下來的村民們住進還算完整的房屋的話能勉強過活,但有很多田地都已經無法種植了。
如果沒有食物的話,只能再次化為強盜,在這樣的情況下,最壞,只能讓他們帶著錢分散前往附近的村莊了……雖然我是這麼擔心的。
「哈哈哈!好啦,你就看著吧。」
村人們笑著驅散了我的擔憂。
他們招呼著我,然後開始挖掘倉庫的地板。
「…………啊。」
裝滿了穀物的袋子、瓦罐一個又一個從地板下面出現了。
「因為在這附近,搶劫放火併不是什麼稀罕事啊。」
「說到底,只要回來的話總有辦法的。只要回來的話。」
「我們可不會一直勞煩神官大人的,還請放心吧。」
進入了周圍森林的村民們也帶回了不知藏在哪裡的食物和材料。
……這群人並不會被簡單的擊潰。生活在這片不斷生產及再生產強盜的土地上,村民們的身上也具備著相應的頑強性格以及難纏的意志。
「……我非常放心了。」
至少,我從頭到尾照顧他們的想法,是太多管閒事了。
如果不是這一次的惡魔和魔獸對於一個村落來說實在是無能為力的對手,即使我不在,他
們也會以他們的方式恢復的吧。
既然是這樣的話,我應該思考的事情,就不是從頭到尾照顧他們。
而是,加上我的力量之後、能夠做些什麼。
篝火燃燒了起來,女性們開始料理的熱鬧聲音響了起來。
看來算是對於逝者的憑弔兼歸還的慶祝,今天會開上一個小小的宴會。
「神官大人是幫我們取回了村莊的大恩人。」
「請您務必也參加。」
「好的,我很樂意。」
我說著點了點頭——忽地,注意到了。
「…………咦?」
梅內爾,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
我向準備宴會的諸人留言,然後為了尋找梅內爾而離開了村落。
……因為他的行李還在這邊,所以應該不是出發去哪裡旅行了。
雖然我看不到妖精,但根據使用魔法的理論來說,世界的萬物皆是藉助《言靈》而成立的。
我讀取樹木、土壤中展示的難懂《言靈》、《標記》,找到了線索在森林裡前進著。
「…………」
冬天的乾枯森林散發著一種芬芳。
在葉子落光、猶如野外屍骨一樣的樹之間,還存在著帶有深深綠色的常青樹。
太陽已經落下了大半,夕陽從西邊灑下了一片暗紅。
嗖嗖地,冰冷的寒風從樹木之間穿梭而過。
周圍已經相當昏暗了。
「……《光》。」
我在《朧月》槍尖點起了光芒。
不能大意。
剛剛才發生了惡魔和魔獸的襲擊,也不知道他們下一次會從哪裡冒出來。
不能懈怠警戒。
我一邊觀察著周遭,一邊一步步前行,思考著。
……梅內爾還好嗎。
他一定在忍耐與瑪普爾婆婆別離的悲傷吧。如果把我換到他的位置,大概就類似於瑪麗和布拉德因為突發事件而離世了吧。
……這麼想了之後我再次認識到,這真的是相當痛苦的事情。
在這樣的時候,才與他相遇幾天的我就算陪伴在他身邊,也沒辦法為他做任何事情吧。
說不定對他而言有必要給他一段時間讓他獨自一人好好思考,我所做的事情很可能只是多管閒事。
但是,即使如此。
——這個傻瓜,能不能託付給你呢?
既然被人託付了,我還是有義務做到在一旁守望這種程度的。
如果在此之上他明確說不需要我的話,那麼我垂頭喪氣地打道回府就好。
要說為何的話,這邊可是最近都沒有見到過活人的溫室中的小孩喲。
對人關係的經驗值最初就是零,所以我已經做好自爆的覺悟了。即使會覺得很羞恥,但也比之後悶悶不樂要來的好,我打起精神再次邁步,然後到達了一個有些傾斜的上坡。
只見不知道是石牆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的殘骸沿著斜面一路蔓延。
輕飄飄地、釋放著燐光的妖精跳躍嬉戲著飛過我的眼前。
「……啊。」
追逐著那妖精轉瞬消逝的光芒向上望去,只見視線的前方有一座被樹木所掩蓋的小小的遺蹟。
那大概是古時的瞭望塔吧。
在稍稍有些高度的斜坡上建築的遺蹟已經只剩下地基;在已經崩潰風化的那個場所,螢火蟲似的妖精忽明忽暗。
簡直就像是在擔心誰一樣。
他們互相竊竊私語著,一邊悄悄地窺伺著遺蹟的內部。
……毫無疑問,就是那裡。
我一邊注意地上躺著的長滿青苔的石材,一邊慎重的邁開腳步。
登上斜坡,繞過崩潰的石壁,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啊……」
從高台向下望去。
那裡有一片石質城市的遺蹟。
沿著放射狀街道鋪展開來的無數建築陳舊不堪,有些已經崩潰,有些被森林所吞沒,就像是在展示昔日的繁華一般,靜靜地矗立著。
時刻變化著的夕陽光芒溫柔地將這副光景全部染上了色彩。
「……喲,威爾。」
在壞掉的守望塔里,一顆常青樹紮根於石材的間隙之間,斜斜地向上生長著;在這顆常青樹的樹根間,他抱膝坐著。
夕陽映照下的潔白的皮膚,從順滑披下的銀髮之間露出的有些尖的耳朵,帶著憂愁色彩的翡翠色眼瞳。
妖精們的燐光時而在他的周圍飛舞。
「梅內爾。」
——他,就在那裡。
即使處於失意的狀態,他也宛如一幅畫一般。美型真好啊,這樣的想法突然之間浮現在我的腦海。
◆
「我能坐在這裡嗎?」
「隨便你。」
我坐在了他的旁邊。
「……風景真漂亮。」
「只看外表的話。」
「……?」
「那個廢墟,是不死者的巢穴喲。至今為止吞噬了數不清的冒險者,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過。」
是那樣啊。
「那麼,之後得讓大家回歸輪迴呢。」
「啥?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嗯,那裡是危險的場所對吧。那樣的話就必須想辦法做點什麼。」
梅內爾搖了搖頭,像是要壓抑頭疼一般用手捂住了額頭。
「也是啊,你就是這樣的傢伙……」
他唉地一聲,大大地嘆了口氣。
「和你在一起的話總是讓人方寸大亂。真是,我還算是那種比較冷淡的人來的……」
「冷、淡……?」
「冷淡的啊!」
「哈哈。」
我刻意地笑出聲來,梅內爾則,唔啊啊啊,地呻吟了起來。
……意外地,該說他是一個很值得調戲的人嗎,反應很有趣。
另外,該怎麼說呢,和梅內爾說了話之後有了很多新的發現。
覺得他是個好人,但他也有會毫不猶豫殺人的一面;覺得他很乖僻,卻又很正直,還有很有趣的地方。
……大概並不僅僅是梅內爾,所謂的人類這種生物都有很多種面貌。
有嚴厲殘酷的一面,也有讓人欣慰的一面。
只要願意仔細去觀察的話,就能看到許多不同的性格。
……與人構築關係,就是去面對這樣的多樣性吧。
一邊思考著這樣的事情,我與梅內爾吵吵鬧鬧地開著玩笑。
像這樣與歲數相近的朋友嬉戲,說不定是自我前世的少年時代以來的首次。
在鬧了一陣之後。
「……那,瑪普爾婆婆,是什麼樣的人?」
我試著提出了這個問題。
◆
梅內爾聳了聳肩。
「就像你看到的那樣,是個奇怪的婆婆喲。」
太陽已經落下了。
世界從暗紅色轉變成赤紫色,最後變成了夜晚的黑色。
「……我是在北邊的《草原大陸》、精靈們居住的森林,《艾琳大森林》里出生的。母親年輕的時候是好奇心旺盛的性格,離開了森林,最後數年後,懷著不知道是誰的孩子回來了。好像就那樣早早地去世了。於是,我和周圍其他人的成長速度不一樣,再加上受到母親那件事的影響,被當做鄉里的恥辱,始終沒能融入那裡,最後離開了森林……」
不過,這是雜種必定的命運了,梅內爾如此慢慢地敘述著。
……從第一球開始就相當地沉重啊。
「當然,人類的世界也不是樂園。……不如說,即使是那種態度,艾琳森林也算得上是溫馨的場所了,這件事我出來以後才有所體會。但是幸運的是,我能使用弓和小刀,最重要的是能夠看見妖精。」
在梅內爾伸出的指尖上,妖精們停留、嬉鬧著,然後又飛離。
「我擁有的力量足以反殺那些因為食物而襲擊過來的傢伙。……否則的話,說不定現在已經變成哪個小巷裡的男娼了。」
「因為你的臉很漂亮呢……」
「餵、這種時候應該是否定的吧。」
「在有那種嗜好的人里會非常受歡迎的吧。」
「我宰了你哦!」
實際上他也的確很漂亮,這是沒辦法的。不過我不會對同性有性方面的衝動,因此只會產生「真是長著一張漂亮的臉啊。」這樣的想法。
「於是,發生了各種事之後,我成為了冒險者。然後趕上《法泰爾王國》的開放政策,來到了這個還殘留有很多遺蹟的《南邊境大陸》
……」
梅內爾看向了遠方。
「然後,組成隊伍的夥伴中的一人背叛,想要用毒把所有人殺掉。」
「…………」
……真是慘烈。
「是因為我們發掘的那個遺蹟中找到了不錯的戰利品,想要獨占吧。他把毒藥混到了食物里,因為我沒怎麼吃飯所以症狀很輕,總算是想辦法反殺了那傢伙……」
這就是這個世界、這個地域的現狀嗎……暴力過頭,與前世差的太多,讓我感到有些頭暈目眩。
……不過要是布拉德在的話,肯定會啊哈哈哈地大笑吧。
「當時的其他人都吐著白沫死了,我也因為毒藥和傷口神志不清了。不知是怎麼迷路過來的,我最後失去意識的地方就在那個村子的旁邊。……之後,就被瑪普爾婆婆給撿到了。不過,當時與其該說是婆婆,不如說是大嬸吧。」
梅內爾就那樣望著遠方,繼續訴說著。
「真的是,奇怪的婆婆啊。對著可疑而又冷淡的倒在路邊的人,給他食物,還讓他睡在床上,還認真真地教育他要好好地活下去。雖然具體的經過略有不同,但村裡有很多被婆婆撿回來的人哦。」
「……她到底是什麼人?」
「誰曉得呢,我也不知道。」
梅內爾搖了搖頭。
「雖然本人說是沒文化的農婦,但絕對是騙人。不過,不管怎樣,她已經去世了,真相會永遠的隱藏在黑暗中吧。……這種事情在這塊大陸上早已司空見慣了。」
我不由地想起了前世的一句名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歷史。
而讓人遺憾的是,一個人是沒辦法閱讀所有的歷史的。
「她把我撿了回來,雖然被說教了一頓,但也受到了她很多照顧。雖然我不打算住在村里像農民那樣種地……不過我開始在這附近的村落巡迴,開始做類似獵人的活計。因為驅除害獸這樣的事情我還是能辦到的。」
就像是小心地拿著壞掉的寶物一般,
梅內爾很懷念地訴說著。
「《獸之森》中有很多棘手的野獸和魔獸,所以村民們相當依賴我,也終於創造出了容身之所了——」
然後。
「——卻沒有任何徵兆的,就那樣失去了。」
被惡魔襲擊的村莊。
瑪普爾婆婆。
倉庫里的孩子。
「所以,為了守護剩下的事物,我站到了掠奪的那一側。……不過,多虧了你的緣故,漂亮地失敗了。」
銀髮的獵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啊。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活不下去啊。」
他的聲音里,帶著如同筋疲力盡的老人那樣的徹悟感。
「在這樣的地方比其他人要活更長的時間,是很痛苦的啊,實在是讓人無可奈何。」
他話語中並沒有蘊含那種激烈的情感。
有的只是筋疲力盡、消耗殆盡的某種情感。
「……有時候,我想要尋死。」
◆
聽到梅內爾的心聲……我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麼是好。
我想起了前世,還有因為不死神而心灰湮滅的時候。
要怎樣安慰他才好?
要怎樣鼓勵他才好?
……我不知道。
我沒法做到像布拉德、瑪麗又或者是伽斯那樣的事情。
腦海里想不到任何的方法。
在見到瑪普爾婆婆的幽靈時,我痛徹心扉地感受到——
這個世界確實存在著神明,只要擁有神明的加護就能夠癒合傷口、治療疾病,有些像是漫畫裡的超能力一樣。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人生經驗也會增加;也還是沒法說出能夠敲響他人心門的、能夠支撐他人的話語;即使能夠治癒身體,也沒法治癒心靈。
到最後,還是必須由自己去學習這一切。
然後……
「…………」
我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真希望有誰能告訴我……這種時候到底要怎麼做才好?
在前世我也沒能有所積累。
今生的經驗也尚還淺薄。
如果有布拉德、瑪麗、或者是伽斯在的話,說不定會說些什麼。
但是,即使現在把我整個倒過來使勁地搖也好……我也無法說出有用的話語。
「這、這個……那個、嗯、怎麼說呢……」
我支支吾吾地嘗試開口,但還是無法說出一句話來。
啊啊,總覺得真的是走回了前世的老路了。
但是,梅內爾現在真的是非常失落的狀態。
果然,必須說些什麼——在我如此煩惱的時候。
「…………好了。」
梅內爾呼出了一口氣之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像是要放鬆僵硬的身體一樣,他活動著手臂。
「但是,差不多必須要恢復正常了!」
————啥?
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梅內爾看著我歪起了腦袋。
「嗯,什麼啊,變臉已經變夠了嗎。」
「咦……?咦、咦?」
我混亂了起來。
額,不對,等下。
直到剛才,還那麼失落來著……奇怪?
「……哦哦,一臉茫然失措哦。你啊,身為『神官大人』的時候和平常落差真是有夠大啊。」
「煩、煩煩煩煩煩死了啊!」
「進入神官模式的時候,還挺帥氣的啊。」
「不,那個是,額……」
他的聲音帶著戲弄的語調。
梅內爾利用反作用力嘿地一聲輕輕地站了起來……然後用認真的眼神,望著我。
「威爾,威廉喲,燈火之神的神官……我,非常感謝你。你在事態無法挽回之前阻止了我,還拯救了村民們,所以——」
他將手放在了胸前。
單膝跪地,低下了頭。
「在你的見證下,請賜予我燈火之神的守護。」
他的聲音非常的認真。
我像是嚇了一跳似的,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這段話語,是在變更自己的守護神以及誓言之時,慣用的語句。
「能請你接受嗎?」
「……就由我來見證,你與神明結下的緣分吧。」
我用瑪麗教我的古時慣用的語句回應了他。
然後,我把手放到了跪下的梅內爾的頭上,向女神獻上祈禱。
「我會為你祈禱——從現在開始燈火之神古蕾絲菲露將憐愛你,照耀你,伴隨你共同前進。」
在黑暗的夜晚中,啪地一下,我的背後傳來了淡淡的燈火發出的溫暖光芒。
「……那麼,我向守護神立下誓言。」
梅內爾抬起了頭,仰望著燈火。
「我會償還自己的罪孽,筆直向前地活下去。」
他的誓言沉重而有力。
「還請讓燈火,照耀我前進的道路。」
然後,這也是瑪普爾婆婆在最後對梅內爾的期待。
「梅內爾……」
「有很多痛苦的事情,也有很多被破壞的事物,也有匍匐在地、快要死掉的時候,但是啊,我可不打算一直趴在地上。」
前世的我最終沒能一個人站起來。今生的我直到瑪麗斥責之前,都沒能站起來。
但是梅內爾啊,僅靠著自己的力量就重新站了起來。
在如果是我的話可能再也無法恢復的狀況下,獨自一人找到了自己消沉的原因,獨自一人進行了切換,摸索出對自己過去行為合乎情理的解決方法,一個人站了起來。
大概這其中也有虛張聲勢的部分在吧,瑪普爾婆婆的話語也給了他力量——但是,即使如此,這也是我無法做到的事情。
必須說點什麼——這樣的想法是何等的傲慢啊。
他,非常的堅強。
比我要堅強,比我想像的還要堅強得多。
……如果前世的我,也能像他這樣堅強的話。雖然只是種可能性,但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生改變。
這樣想的話,我的胸中稍稍淤積了一些無處可以發泄的後悔。
「梅內爾……你真是厲害啊,我尊敬你喲。」
「什麼啊,真噁心。厲害的是你吧,那種戰鬥力到底算什麼啊。」
我飽含著感嘆和敬意這麼說了之後,站起身的梅內爾用肩膀撞了撞我。
「我一點也不厲害喲,只是有一群很厲害的老師罷了。」
「真是,你到底是怎麼成長
的啊。……算了,我也不想多問。」
在這樣一問一答之間,我們邁出了步伐。
「好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差不多到上飯上菜的時候了。」
「啊,的確是。也不能讓他們再繼續擔心下去。」
然後我們結伴回到了村里。
正好是村里憑弔以及慶祝歸還的宴會開始的時候。
雖然只是個小小的宴會,但我被大家勸了許多酒。
梅內爾坐在一個小角落裡,我硬拽著他想要把他一起拉進圈子裡,成了一場稍微有些奇怪的攻防戰。
熙熙嚷嚷著,吵吵鬧鬧著,靜靜地聽著村民們訴說逝去之人的回憶……
那一夜的宴會,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