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燈火之港的群像 第二章 聖騎士與求婚的故事(2/2)
明明應該是我先拔劍的。
「然而……」
比先拔劍的我出劍還要快,這人到底是有多強啦!
我險之又險地插入自己的劍,偏移了對方劍的軌道,但要是再慢了一剎那的話我就會流血敗北了。
出鞘的動作也好,腰的旋轉也好,腳的步伐也好,雷斯托夫先生拔劍的動作都非常的迅速,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僅僅是在一眨眼都不到的時間裡,宛若就像是在看中間切掉了好幾幀的膠捲一般,從準備的架勢直接跳到了突刺的動作。
我相信,即使站在這裡的是本領高強的戰士,面對雷斯托夫先生迅雷般的第一劍,十有八九都會被撕裂胸膛就此告終。
而且——在這非同尋常的第一劍之後,才是真正的戰鬥。
地面猛地震動了一下,宛如修羅的雷斯托夫先生踏前一步。
以拔劍的一劍為始,接著用兩手將劍拉回又是一擊。
「喝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連擊向我襲來。
這連擊讓我回憶起過去布拉德的全力攻擊,不過雷斯托夫先生的劍要來得短,相應的頻率也更快。
脖子、肩膀、手腕、胸、腋下,接連襲來的攻擊每一下都精確無比且毫不留情,同時還注入了巨大的力量。
要是被他的氣勢壓倒、後退的話就會被逼入絕境。
拙劣地躲避則會露出破綻。
「喝、啊啊啊啊啊啊!」
因此,我硬是用蠻力止住了雷斯托夫先生的攻勢。
隨著「鏘」的一聲巨響,我的劍刃裂開了個口子。
雷斯托夫先生的劍是北派的名劍,而且古斯還為其加上了《刻印》。
要是用普通的劍去硬碰硬的話,毫無疑問受損報銷的會是我的劍,然而吝惜武器是不可能戰勝這次的對手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說規則是流血就可以分出勝負,但這並非是比試,而是決鬥;使用的武器是真刀真槍、同時戰鬥也是動了真格的,要是被刺到要害的話也可能會死。
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去顧忌武器會變成怎樣了。
即使在這次戰鬥中報銷也沒關係,我做出判斷後刻意用劍再次撞上了雷斯托夫先生的劍。
帶著連劍帶人將對手擊潰的氣勢我狠狠撞了上去。
「唔……!」
彼此的劍激烈的碰撞,握著劍的手掌都開始發麻。
雷斯托夫先生用力蹬地。
他的劍速、技巧、連擊都高明地讓人恐懼,這毫無疑問是事實,但畢竟使用的就只有一把劍。
要是正面迎擊作為攻擊手段的劍,連續發動攻勢,連劍帶人一起攻擊的話,就不會被捲入那暴風雨一般的連擊,被逼得手足無措了。
要是在技巧的攻防上輸了一籌的話,那就用壓倒性的力量連同技巧一起擊潰就好。就如同布拉德的教誨一樣,只要有充分鍛鍊過的肌肉所發揮的暴力,面對大致狀況都有辦法解決。
但是——
「這怪力真是有夠誇張……!」
——雷斯托夫先生的劍並不在那「大致狀況」的範圍內。
應該是預判到我想用力量強行打破這個局面吧,在彼此的劍一次又一次碰撞之時。
「——!」
在接下我的劍的同時,他的劍劇烈地轉動起來。
利用我攻擊的勢頭,他的劍尖向我的胸口逼近。
我勉勉強強踏出一步閃過了劍尖。
彼此的肩膀相撞。
邁出步伐。
必須占據有利位置。
要是對砍的話是我處於劣勢。
得拉近距離。
劍刃糾纏。
下一瞬,雷斯托夫先生的劍轉動起來。
糟糕。
大拇指。
要被砍掉了。
用劍鍔接下。
「啊!」
分離。
再次貼近交戰、再次纏鬥。
下一瞬間,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的眼前出現一個劍柄。
「!?」
毆——
「啊!」
碰的一下,劇烈的衝擊傳入腦中,甚至讓我覺得有什麼在腦中炸開了。
我不禁後仰。
◆
「唔唔……!」
這次輪到我用力蹬地後退一步。
能夠躲開追擊已經稱得上是幸運了。
我好不容易才用堅硬的額頭接下了劍柄的攻擊。
「——沒有、流血哦。」
「看起來的
確如此。」
展現能夠砍下手指的技巧,讓我的注意力集中到劍尖,在此基礎上大膽地踏前旋轉劍身,用劍柄毆打。
要是沒反應過來、被這一擊打到鼻子的話一定會流血。
話說回來,雖然成功用額頭接住了這一擊,但額頭也有可能會裂開,沒出血真的只能說是運氣好。
雷斯托夫先生,真的強的可怕。
——對於劍刃相交、彼此纏鬥的攻防戰我也是很有經驗的。
布拉德有為我講解過《銀嶺氏族》使用的北方劍術,其他流派的劍術也有講到。
力氣也是我要大得多。
但現在卻是我趨於被動。
技巧的精細度、預判的步數、身體記住的攻防戰術數量上我和雷斯托夫先生存在差距。
——這是在劍上注入的時間、信念、以及重量的差距。
我當然明白雷斯托夫先生是個可怕的對手。
我以為我明白,但雷斯托夫先生的可怕更在我想像之上。
好強。
好沉重。
既沒有詠唱魔法的餘裕,也沒有祈禱加護的時間。
在我祈禱或詠唱的瞬間,那神速突刺一定會朝我襲來。
雷斯托夫先生可不是那種能夠分心或者留手的對象。
因此唯一的選項就只有以劍來應對,但武器的質量和技術都是對方占據上風。
好強。
真的好強。
要怎麼辦?
要怎麼進攻?
要怎麼才能勝利?
我一邊在腦中考慮各種各樣的手段,一邊緊緊地盯著雷斯托夫先生,而他也回以瞪視般的眼神。
——他的雙眼閃閃發亮,散發著兇猛的光輝。
我能理解。
大概在他看來,我的眼中也散發著同樣的光芒吧。
雖然臉上並不會露出笑容,但我們彼此的內心一定都哈哈齒大笑。
……竟然能對抗到這種地步。
……我和這個人戰鬥到了現在。
……還能繼續下去,還能繼續回應對方。
這樣的想法、自豪感、喜悅感不斷從內心溢出。
我們平日錘鍊所得之物;每當錘鍊之時,身體內就會積攢岩漿般的炙熱之情。
而現在,那份炙熱正因為找到了強大無比的對手而高漲不已。
「——真是快樂啊,威廉。」
「嗯,真的,非常快樂。」
彼此的劍尖緊密結合、一次又一次劃出弧線;不知何時,不想讓這段時光就此結束的想法浮現在我的內心。
不管是決鬥的目的還是其他任何的事物都已經被我拋之腦後。
腦海中變得只是想要戰勝這個人而已。
雷斯托夫先生肯定也和我是同樣的想法吧。
「要上了——別死哦。」
「雷斯托夫先生也請當心。」
我們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世界在這一刻變得寂靜無聲。
幾道銀光划過夜晚的黑暗。
劍的碰撞聲在空地迴蕩。
世界就只剩下自己的劍,與面前的對手的劍而已。
我們彼此都沒有猶豫與留手。
因為明白,只要有瞬間的猶豫或留手就會輸掉這場決鬥。
「喝啊啊啊啊啊啊!」
「——哼!」
武器猛烈地碰撞,我們雙方都後退了一步。
我們的劍究竟碰撞了多少次呢?
回過神來時,只見我手中的劍刃已經變成了鋸齒狀。
——大概,已經撐不住了。
雖然這把劍的質量並不差,但終究只是把普通的劍,再有數回合就會折斷吧。
我必須在劍折斷之前獲得勝利。
為此——
「…………」
我拋棄了最後一絲猶豫,使出全力。
——帶著想要殺掉對方給的想法,舉劍。
想要戰勝眼前的這個對手的話就只能如此。
我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
「在燈火的見證下。」
「在銀嶺之鋼的見證下。」
宛若祈禱一般,我們口中各自道出的就只有這短短一句。
——彼此的武器交錯而過。
◆
結局實在太過無趣——
鮮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
「…………」
簡直就像是魔法解開了一般。
傾盡彼此的力量、技巧之後所感到的興奮和喜悅,在看到滴落在地的鮮血之後,瞬間煙消雲散了。
「是我、輸了。」
「為什麼……」
我的劍砍傷了雷斯托夫先生的肩膀。
雷斯托夫先生的劍只刺穿了空氣,沒有傷到我的身體。
但是——
「為什麼手下留情了啊!!」
我不由得大喊出聲。
最後的那一瞬間——
就在我們不再顧慮彼此的性命、交錯的最後那一瞬——不知為何雷斯托夫先生的劍放慢了速度、失去了力量。
他壓住了自己劍的勢頭,旋轉身體,然後用肩膀接住了我的劍尖。
興奮也好、歡喜也罷;展現出的強大也好,已經下定的決心也罷,都在那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為什麼……!」
要是雷斯托夫先生繼續前進的話,到底是哪一邊會獲勝呢?
是他的劍貫穿我?
是我的劍撕裂他?
又或是同歸於盡?
明明還有一秒就會決出勝負了。
此時我們的手中本應該已經握住明確的勝利以及敗北。
但那勝負卻如同幻想一般,從我們的手中滑落、消融。
這場戰鬥以極為無趣的形式落幕了。
心中的興奮轉化為憤怒,我聽憑內心的怒火,道出責難的話語。
「——抱歉啊。」
而雷斯托夫先生則是靜靜地苦笑起來。
「安娜哭泣的臉龐,在我眼前閃過。」
「啊……」
聽到他的這句話,我啞口無言。
「要是繼續的話,威廉,我現在可能已經從你手上獲取了勝利。但同時,我品嘗到的也可能並非是勝利的蜜酒,而是冰冷又苦澀的死亡下場。」
那一瞬的交錯正是如此。
不知道到底是誰會獲得勝利。
彼此手持真劍、動了真格。
最後的那一瞬,根據彼此選擇的劍路以及步伐——說不定某一方就會被刺中要害,當場死亡。
「在那一瞬,我腦海中浮現的並不是戰勝屠龍勇士的勝利情境,而是女性哭泣的臉龐……這,已經是我的答案了。」
雷斯托夫先生說過,要把問題留給劍。
是繼續持劍追尋名譽與榮光?
還是放下劍抓住愛與幸福?
看來在與我分出勝負之前,這個問題就已經找到了答案。
「……抱歉。」
雷斯托夫先生靜靜地向我道歉。
而我也靜靜的搖頭。
「像剛才那樣激烈的交鋒,在我的一生中也一定也不會有多少次吧。」
「是啊。」
要是說我沒有一絲遺憾的話那絕對是謊言。
心中也有對雷斯托夫先生的不滿。
「明明是如此精彩的對決,居然自說自話地就投降了!雖說本來就是為了讓你理清自己的思緒,但我還是很生氣哦!」
「嗯。」
在我的心中有個自己在念叨著,想要就那樣繼前進、決出勝負。
被布拉德養育長大,作為戰士的我懊惱地不斷蹬地、抱怨、咆哮胡鬧著。
但是——
「因為我很生氣!所以不管你怎麼說,你肩上的傷我都不會幫你治好!」
「……這樣啊。」
「就這樣!」
被瑪麗養育長大的,我的另一部分則是微笑著接受了這個結局。
鼓著臉頰的我與看起來很愧疚的雷斯托夫先生對上了視線。
接著彼此都輕輕苦笑起來。
「好了!放棄決鬥的雷斯托夫先生,快點去治好你的傷勢吧!」
「嗯,就這麼做吧。——感覺會被罵的很慘。」
「活該!……啊,之後我是不是也會被罵啊。」
「我會找好說辭的。」
接著他按著肩膀轉過身去。
「威
廉。」
「什麼?」
「——我的友人啊,我發自內心地感謝你。」
留下這句話之後,他離開了。
在月光的照樣下,我手持殘缺不齊的劍目送那個背影離去。
夜晚重歸平靜。
◆
之後雷斯托夫先生似乎向安娜小姐表白了。
再怎麼說我也不打算刨根問底,不過第二天他們兩人看起來非常親密。
看到他們兩人的那副模樣。
「貫穿了啊。」
梅內爾用一副認真的表情如此說道。
他的語氣非常嚴肅。
「……不要開這種玩笑啦!」
雖然我也不是沒想過!
雖然不是沒想過,但你看,對吧!?
「拔劍速度真是了不得。不愧是《貫穿》的雷斯托夫。那副模樣毫無疑問是貫穿了啊。」
「連托尼奧先生都這麼說!」
晚上,雇來的幫傭們都已經回家了,我們位於空蕩蕩的領主館大廳中。
暖爐一旁的四腳小桌上放著四個倒了啤酒的杯子,盤子裡盛著炒過的果實、咸燻肉以及乾果。
坐在桌子對面的梅內爾和托尼奧先生笑嘻嘻的,而我身邊的盧則是有些傷腦經地笑了起來。
「那,今晚就不帶雷斯托夫了吧。」
「可以吧,他們現在應該正打的火熱。」
梅內爾和托尼奧先生如此說道。
「嗯,關於這一點我表示贊同。」
「去打擾不太好。」
我和盧也點了點頭。
因為邪龍騷動我們都非常忙碌,但也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才想要和珍視的女性待在一起,這種想法我們都能夠理解。
因此。
「感謝諸神的恩寵,並且祈禱雷斯托夫和安娜健康幸福——」
「乾杯!」
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我們慢悠悠地舉起了酒杯。
我順帶輕聲完成了餐前的祈禱。
夥伴們時常會隨意地帶些酒和食物來領主館小聚。
然後男同胞們一起懶懶散散地喝酒、吃飯——這是最近已經成為慣例的,非常普通的聚會。
偶爾碧也會來參加,不過這個聚會總體來說相當的邋遢。
主要成員是我、梅內爾、托尼奧先生、雷斯托夫先生、盧還有古魯雷茲先生。
鬍渣率高得出奇,畫面慘不忍睹。
要是在前世的娛樂小說中這種畫面完全上不了台面,養眼度根本就是負的。
「不過,那個雷斯托夫啊……」
「實在讓人吃驚。」
梅內爾一邊把豆子嚼得啪嘰啪嘰響,一邊如此說道;盧啤酒喝得泡沫都粘在了鬍子上,也贊同得點了點頭。
「不過,尋求名譽與榮耀的冒險可不是長久之計。但,居然那個雷斯托夫啊……」
「我可是覺得這種事情威爾會來得更快一些的啊。」
「額,我?」
聽到托尼奧先生一邊用手指撕開燻肉一邊說出的話語,我不由歪起腦袋。
「儀表端正、虔誠,本領高強、要錢有錢、要勢有勢,是名英雄,還沒有那種煩人的親戚關係,這不是鑽石王老五嗎?街上到處都有憧憬你的姑娘哦。」
「哈哈,托尼奧,要說條件的話的確是好,但是這小子一看到女人就慫的不行。」
「啊……是那種只可遠觀系不可褻瀆系的啊……」
托尼奧先生露出一副理解了的表情,而我則是「嗚嗚……」地不甘心地呻吟出聲。
實際上我對此也無法否定。
不提不死神的那個情況,和我關係好的女孩也就只有碧和安娜小姐了。而安娜小姐很明顯和雷斯托夫先生是一對,我和碧又不是那種關係——也就是說,我非常沒有桃花運。這麼一總結我自己都有些想哭了。
「那,那梅內爾你又怎麼樣呢?那個,和《花之國》的蒂娜小姐怎樣!」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啦。」
梅內爾喝了一口酒。
「……話說,就算變成了那種關係,要和精靈做戀人的話那就得悠著點了。」
「是那樣嗎?」
「根據對方的性格和彼此的相性,可能有花十年才結婚。」
「嗚哇,性子有夠慢啊。」
「但對精靈而言這已經是『閃婚』了哦。」
「!?」
真不是一般的慢性子啊。
「因為在已知的種族裡精靈是壽命最長的種族啊。」
盧苦笑起來。
確實,雖然根據繼承的血脈濃度而有所不同,不過精靈一般來說都可以活上百年到上千年。
矮人的壽命則是精靈的二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之間。
而小人族則非常有趣,因為「沒人會去記年齡這種東西的啦」的隨意性格以及到處流浪的習性,誰都不知道他們的壽命到底有多長。
「一旦結婚的話就要彼此陪伴數百年,因此精靈對於婚姻都是很慎重的。要是鬧了矛盾數百年間都會沒完沒了,還會留下禍根。」
「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很可能是因為森林中的生活並沒有多少變化。並不在意時間的精靈到了人鄉之後感覺也會有相當大的變化。」
托尼奧先生補充道。確實,在這《燈火的河港》里有時也能見到精靈,但他們感覺並沒有極端到那種程度。
我們看到的精靈基本上都很賢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配合周遭的文化以及節奏。
「……所以啦,我現在是沒什麼好說的。托尼奧不考慮再婚嗎?」
「不。……雖然並不是情理方面的原因,但現在並不打算。」
托尼奧先生苦笑起來。
他結過一次婚,但夫人去世了。
——身體虛弱、患有重病,但是個很賢惠、開朗的女性。
那之後工作的商會破產、成為行腳商人、與我們相遇了……托尼奧先生的人生實際上也是波瀾萬丈啊。
「盧先生如何呢?」
大概是想起了夫人吧,托尼奧注視著虛空,過了一會把話題拋給了盧——
「姑且,有訂過婚。」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
「哦嚯。」
「什麼,我們怎麼不知道有這回事。」
「求詳細。」
「不,雖說是訂過,但也不知道現在還算不算數……」
盧一如既往地用有些拘謹的語氣說道。
「以前,部族在流浪時,曾經寄身於《草原大陸》《霧之峽谷》中的《谷之國》。」
「《霧之峽谷》……」
記得那是位於《法泰爾王國》北東部的大峽谷地帶。
《法泰爾王國》的東部是被稱為《戰亂的百王國》的地域。
土地貧乏,荒地眾多,數個小國彼此爭鬥、不斷重複滅亡、新建的過程,是個不怎麼安穩的地域。
而在其北部,有一道被雲霧瀰漫的山脈所包圍的大峽谷,非常雄偉、能夠讓見者屏息良久。
那被深邃的森林所覆蓋、產出數種礦物的峽谷是矮人部族的王國。
「什麼啊,這不是就住在附近嗎。——不過這倒也挺常見的就是了。」
梅內爾的故鄉《艾琳大森林》就在峽谷北方不遠處。
要說這非常巧合,但實際就如同梅內爾所言並不奇怪。
《艾琳大森林》的精靈部族和《霧之峽谷》的矮人部族在《草原大陸》的精靈部族和矮人部族中也屬於相當大的部族。
要是詢問現在位於《南邊境大陸》的精靈和矮人出身於何方的話,一半以上都會回答是來自《艾琳大森林》和《谷之國》的。
「在那裡有和你約定終生的女人咯?未婚妻之類的?」
「是的,類似於那種關係。去世的父母在寄身於《谷之國》時訂下約定說,要是生下孩子就結婚吧——對方相當於《谷之國》的王的孫女。」
「也就是說是公主殿下咯,了不起。——話說,你竟然放著人家不管來這種邊境!?」
「不,那個。《谷之國》最近因為繼承問題而發生了混亂。」
盧露出了一副複雜的表情。
「繼承問題……?」
「連托尼奧先生都不知道嗎?」
「《谷之國》相當的閉鎖,除了外交使節或者關係非常親密的人之外是不允許其他種族進入的,因此連商人也不知道他們內部的情況。畢竟大多數的矮人口風都相當堅實。」
「雖然不能說繼承問題的詳細情況,但在《谷之國》
內部有發生武裝的流血事件,處於非常緊張的狀況。」
「嗚哇……」
雖然骨肉之間的爭端很容易升級,但到要動刀動槍的地步也是有夠糟糕。
弄個不好就是內戰、敗北的一族會被滅族。
「兩百年前有不少《黑鐵之國》的難民受到《谷之國》的保護。雖說是隔著《中海》,但彼此之間交流頻繁,有些人的親屬就在對面的國家。也因此,在現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自然會有人開始考慮要拉攏內部原為《黑鐵之國》的人民並加以利用的了。」
「嗯。」
要是把《黑鐵之國》最後的王族盧拉近己方陣營的話,在王位繼承的爭端中就可以宣言說原《黑鐵之國》的人民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對於盧來說是個很危險的情況。
周圍的人大概也是考慮到這一點——
「為了不被捲入爭端,是嗎?」
「我認為把我送到這邊來的大家也有這樣的意思,走的時候基本上和連夜潛逃沒有區別。」
對於《黑鐵之國》的人民來說肯定想要避免最後的王族被捲入《谷之國》的繼承爭端、無故丟掉性命。
隨意找個藉口,接著就把盧和想要回歸故鄉的老矮人們一起送出來避難,事情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盧的人生也是波瀾萬丈啊。
「因此今後婚約是否有效需要看繼承爭端的結果,並不是確定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會變成怎樣。」
「有效的話就賺到了吧?」
「……誰知道呢。」
聽到我的問題,盧稍稍考慮一會兒後說道。
「《谷之國》對男女之別非常嚴格,我和對方也並不怎麼親密。因此對於婚約並沒有多少感覺……只是單純想著要是能和平解決就好了。」
本來應該是懶懶散散地喝酒吃東西的氣氛,不知不覺中就變得嚴肅起來。
「盧先生,下次我去《白帆之都》的時候也會試著幫忙調查一下《谷之國》的情況的。」
「我也,嗯……會委婉地問一下北邊來的冒險者們的。」
「托尼奧先生,梅內爾先生,非常感謝二位……」
聽到梅內爾和托尼奧先生的話語,盧露出了微笑,深深地低下頭去。
「又是父母又是部族,結婚還真是有夠麻煩啊。」
似乎是想要一掃這沉悶的空氣,梅內爾笑著這般說道。
「就是啊,真是有夠吃力。……啊,說起來我還沒拜見過安娜小姐的父母,聽說她的父親是《白帆之都》的神殿長閣下對吧?「
盧回應著梅內爾笑著說道。
「要是是一位能夠認可他們兩人關係的溫柔人士就好了啊。」
「…………」
「…………」
「…………」
盧那無心的一言卻帶來了漫長的沉默。
對了,說起來還有這回事。
「咦,那,那個……?」
感受到這意味深長的沉默氛圍,盧有些混亂地環視大家的臉龐,但我們沒有對他解釋的餘裕,陷入了沉思。
是的,還有那位巴格利神殿長。
雷斯托夫先生想要迎娶安娜小姐的話就必須挑戰那位巴格利神殿長。
在這個世界中,對於想要結合的男女來說雙親的許可是非常重要的。
「……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應該是怒吼著趕走雷斯托夫吧。」
「也反倒有可能很冷靜地接受也說不定。」
「…………」
我們沒辦法預料接下去到底會是什麼樣的發展。
《貫穿》的雷斯托夫對巴格利神殿長。
一場我們從未想像過的戰鬥即將開始……
◆
在我們對兩人的未來感到憂心忡忡後的第二天。
這一天我也向神明大人獻上祈禱隨後開始鍛鍊。
不管發生什麼事,最重要的始終是日常的積累。
「四……五……」
早上的庭院中。
我慢慢地吐氣,將左右手握著的用繩子捆好的石塊提到胸前。
這石塊的大小大概只有嬰兒的腦袋大小,不過刻有增加重量的《印記》,我有在鍛鍊前將瑪娜聚集到《刻印》上。
粗草繩繃的筆直。
這些石塊重的難以想像。
我並沒有快速地提放、而是用出渾身力氣慢慢地提起。
在我身邊的盧也和我一樣提放著石塊,渾身汗水,臉漲得赤紅。
「九……十……!」
「嗚啊啊……」
每當重複之時,繩子就繃的幾近斷裂。
全身的肌肉都在呻吟說,已經到極限了!
但我還是咬緊牙關堅持了下來。
「……加油!」
「……是!」
就這樣反覆提放幾十次、真正到達肌肉的極限時,我和盧將石塊放回地面。
咚的一聲,繩子和石塊落到地面,地面微微凹陷。
「呼——」
「哈——哈——」
我們兩人都坐到原地,調整呼吸。
在最初的慢跑以及拉伸運動結束之後,我們就會用刻有《印記》產生恐怖重量的石塊來反覆拷問全身的肌肉。
我能感覺到受到虐待的肌肉散發著熱氣。
這也是訓練奏效的證據。
全身散發著熱量的我們沒有說話,在讓身體休息大約百秒之後——
「好!那再來一次!這種時候趁勝追擊是非常重要的!」
「明、明白!」
我站了起來,如此說道。
而盧也跟著我站了起來。
接著我們用同樣的姿勢再次將石頭提起、放下、提起、放下。
我和盧又癱軟在地,調整呼吸——
「……好!那再來一次!」
「…………」
筋疲力盡的盧眨了眨眼見。
「這句話剛才就說過一遍了吧!?」
然後呼喊起來。
「這種時候趁勝追擊是非常重要的!」
「這句話剛才也說過了啊!!」
嗯,也是。
但這一點可是非常重要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注視他。
「聽好了,盧。」
「……是,請問要說的是?」
「提放重物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了哦?」
我帶著一副認真的表情如此說道,而盧臉上則寫著滿滿的「這是逗我吧!」
「至少在鍛鍊中你就這麼覺得吧。來,笑一個!」
「提、提放重物是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
接著我們兩人露出刻意的笑容,打起精神又來了一次。
在我到達自己的極限時。
「…………唔」
盧已經雙眼無神癱軟如泥了。
◆
「今、今天很有幹勁啊……」
「啊,抱歉,一不留神就……不好意思還讓你陪著我一起。」
之後我們更進一步突破極限,又練習了幾套槍術架勢,最後還用布和棉纏住前端的棍棒練習對打。
堅持到最後的盧已經連路都走不穩了。
這大概是與雷斯托夫先生的決鬥的影響吧。連我都覺得今天自己的幹勁有些過於旺盛了。
畢竟也有過勞這種說法,鍛鍊過度反而會對人體造成傷害。
「但是,真虧你能堅持下來啊。」
「……是!」
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在於矮人族頑強的體質,但盧的氣力與耐力的確相當出色。
我非常清楚,即使我不在他身邊監督他的時候,他也沒有絲毫鬆懈、一直有堅持鍛鍊。
「在那座山脈中的連戰讓我體會到,戰勝疲勞和困頓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聽到這句話我點了點頭。
在並非萬全的狀態下也能夠發揮出相當的實力,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是體育競技的話,能夠在比賽的當天儘可能的調整好狀態面對自己的對手。
但是在實戰中,能保持萬全狀態的情況是非常少的;不如說並非萬全的情況來的比較多。因為行軍、連戰造成的極度疲勞,食物和水的缺乏、傷痛和疾病——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戰士也需要揮舞沉重的武器、一次又一次打擊敵人的身體又或是敵方架起的盾牌。
並非萬全狀態之下的戰鬥才是實戰的精髓,而為此所必須的正是肌肉。
精
密的技巧需要考慮很多方面,比如先後順序、時機、使用的條件等等。
但要是只靠力氣的連擊,即使在疲勞、困頓得大腦完全無法運作的情況下也可以使用。
有時隨意使用普通的攻擊就能造成相當大威脅的《粗糙而簡單的強大》要凌駕於《巧妙而複雜的強大》之上。
而且最重要的是——
「只要堅持鍛鍊,保持良好的飲食習慣,誰都能練出一身肌肉。」
高明的技巧有時候需要某種天賦,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學會的。但說到氣力和耐力的話,即使領悟力差一些、但只要沒有體質問題的話誰都能夠鍛鍊出來。
我覺得,武道的精髓說不定反倒就寄宿在這些點上。
「所以每一天都要努力鍛鍊。很多時候我都不在家,到時候你可要下功夫自己鍛鍊哦。」
我嚴肅地說完這段話之後。
「——那今天就到此為止!為了不讓鍛鍊白白浪費,早上也要好好吃飯哦!」
我宣布鍛鍊就此結束。
目送盧搖搖晃晃地走向領主館,我對著眾多石塊釋放《消除的言靈》。
要是這種有異常重量的石塊堆在這邊的話,說不定會造成什麼事故;這也順帶算是魔法的練習了。
我嘴上一邊詠唱《消除的言靈》,一邊單手書寫《消除的言靈》。
一隻手書寫《消除的言靈》,另一隻手則是書寫《光》和《暗》的言靈互相抵消。
魔法的多重投射需要的仍然是樸素的練習。
在逐一將刻在將石頭上的《重量》的《印記》消除時,我不由得又開始考慮雷斯托夫先生他們的狀況。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我還是覺得巴格利神殿長會大發雷霆。
不管如何,巴格利神殿長都是個信仰虔誠、很有常識的人。
即使作為冒險者來說聲名遠播,性格也很認真,但雷斯托夫先生滿臉鬍子,眼神兇惡、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人,外加年齡也不清楚,這的確是事實。
神殿長大概是不會把女兒交給這種人的吧。
「——……」
但是,雷斯托夫先生是我的朋友。
既然他不再打算參與戰鬥,我就想要儘可能替他介紹好的工作,也想幫忙一起說服巴格利神殿長。
雖然在那個胖胖的、暴躁的、驕傲的神殿長面前我也一直抬不起頭,但也還是得想法設法讓他點頭。
就在我如此思考之時。
「真是巧妙,有什麼訣竅嗎?」
一個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
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嗓音。
「只是不斷練習,讓身體記住罷了。」
我用兩手畫出數枚刻印,沒有回頭出聲回答道。
石頭的處理就只剩下幾個了。
「我也是從右手在空中畫圓,左手在空中畫方開始的。「
「嗯……感覺可以但好像又做不到。」
「對吧。」
我說著,用右手的手指在空中畫出《消除的言靈》,同時用左手的手指畫出能過擴大效果範圍的《言靈》。
凝結著瑪娜的指尖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在空中來回移動,在虛空中描繪出文字。
具有否定前言效果的《消除的言靈》將刻在石塊上的《印記》的效果消除的一乾二淨。
「最初我也做不好,被祖父給——」
一邊這麼說著,我一邊回過頭去——接著瞪大了眼鏡。
在我眼前的並不是蓬頭垢面、眼神兇惡、年齡不明的男人。
而是一名短髮,鬍鬚整齊、威風凜凜的年輕人。
他身上穿的是北方風格的端正禮服,由白色毛皮製成,看起來相當暖和。
「——額,奇怪?」
是聲音相似的其他人嗎?
第一個竄上腦海的是這一個想法。
「是我。」
接著他帶著苦笑味道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
「額……」
年齡毫無疑問在二十出頭出頭,擁有貴公子般英俊臉龐的這個人是——
「——雷斯托夫。」
用他的聲音報上了他的名字。
「啥啊啊啊啊啊——!?」
我不由驚叫出聲。
接著安娜小姐從雷斯托夫先生的背後露出臉來,惡作劇般地吐了吐舌頭。
「厲害吧,他拜託我幫他理髮……我也嚇了一跳。」
「不,不只是嚇了一跳的程度吧!」
「哼哼哼——另外,那個時候謝謝你了。似乎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啊,沒有沒有,哪裡的事。」
就在我和安娜小姐交談的這段時間裡。
聽到我的叫聲,大家都聚集了過來,接著不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齊齊驚呼起來。
「…………逗我的吧你這小子。」
看到雷斯托夫先生的模樣梅內爾不禁啞然。
「呵呵,這外套真不錯啊。」
「是父親的遺物。在我離開故鄉的時候,和劍一起由伯父交給我的。」
「由白雪狼獾的冬毛做成的禮服嗎……哎呀,這可是相當稀少的珍品啊,讓我大飽了一番眼福。」
托尼奧先生看到雷斯托夫先生的衣裝感嘆了起來。
「哇!雷斯托夫閣下,非常適合你!」
盧則是坦誠地稱讚雷斯托夫先生那兼具品味的打扮。
「呵……」
偶然造訪的古魯雷茲先生雖然沒怎麼說話,但也露出了欽佩的表情。
……這變身實在是有夠誇張。
「這不是比聖騎士大人還要像聖騎士嗎。」
「啊,真過分!」
「呵、呵、呵……但是啊,這樣的話即使面對那臭老頭也能行不是嗎?」
「啊……」
確實,畢竟都將外貌打扮到這種程度了。
聽到梅內爾的話語,我一瞬間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但接著又左右搖頭。
「巴格利神殿長可沒單純到這種地步。」
巴格利神殿長可沒天真到僅僅是打扮一番就能從他那裡矇混過關。
「也是啊。」
聽到我的話語,雷斯托夫先生也點了點頭。
「從事正當的工作、每天認真地勞動,以此為基礎再前去造訪、請求許可,才算的上正道吧。」
沒錯,再正確不過了。
這番話實在不像是追求名譽與榮耀、非常愉悅地挑戰各類怪物的《冒險混球》(瘋子)的口中說出來的——但,要乾的話就幹得徹底一點,這也很像是認真的雷斯托夫先生所說的話。
「因此,請在場的諸位作為證人,我有一個請求。」
「——嗯?」
我歪了歪腦袋,接著就見雷斯托夫先生在我的面前單膝跪地。
「《世界盡頭的聖騎士》威廉·G·瑪麗布拉德,高舉燈火的戰士,《花之國》以及《黑鐵之國》的解放者,通曉古老《言靈》的智者,為女神們所愛之人。
——擊潰飛龍、貫穿奇美拉、最終討伐邪龍的當代英雄啊。「
我從布拉德那裡聽說過類似的模式。
那是非常古老的文言。
「某之名為雷斯托夫,誕生於遙遠北方的《冰之山脈》、《雷神的鍋爐》,為奈拉夫的後裔。缺乏學識、不懂禮儀、追求燦爛榮光、過著流浪生活的墮落者。
為了求得所愛之人,連劍也放下的空無一物者。「
訴說對方的美稱,稱讚對方的功績,接著再謙虛地闡述自己的來歷。
「某雖不才,如果能成為閣下之臣子的話,於某而言乃無上之光榮。」
這番按照古老的禮儀所述說的話語,毫無疑問是仕宦的請辭。
「…………」
我嚇了一跳,好一會兒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需要我嗎?」
「不,怎麼可能。」
倒不如說,即使不再作為戰士,雷斯托夫先生也是非常出色的人才。
他有廣闊的人脈,豐富的見識,能和各種階層進行交涉,還掌握了數門技術。
只是如此的優秀的他居然願意在我的旗下工作,這點讓我有些意外,畢竟我這邊是沒法準備非常優渥的報酬的。
「那個,為什麼是我呢?」
「……既然要為他人效力,那為值得效忠的人效力才是明智之舉對吧。」
聽到我的問題,雷斯托夫先生抬頭望了望我,微笑起來。
他的笑容非常愉快,讓我不由苦笑起來。
安娜小姐則是帶著錯綜
複雜、但非常溫柔的表情望著我們。
在一個平靜的早晨——
雷斯托夫先生就這樣放下了劍。
◆
新年到來,數個月後的春天。
《白帆之都》的神殿深處的一間房間內。
在石質的寬闊房間中陳列著數張桌子以及閱讀用的講壇,牆壁的書架上堆積著無數的紙張與捲軸,與其說是莊嚴,給人更多的是雜亂的印象。
那些是金錢的收支記錄、一整年儀式的管理、關於各神殿人事的記錄,各種活動的邀請函、名簿,以及其他諸多文件。
這個辦公室是《白帆之都》大神殿文案工作的中樞。
平時這個房間裡總是擠滿了神官,因為他們的對話而吵鬧不已,但現在完全歸於寂靜。
在辦公室的最深處,最大的桌子對面,安娜小姐的養父,體態豐滿的巴德·巴格利神殿長身上穿著用金絲銀絲裝飾的華麗神官服,如同一顆岩石般坐在椅子上。
身穿白色禮服的雷斯托夫先生在安娜小姐的陪伴下筆直的站在桌子前方,將手放在左胸前——
「岳父大人。」
「我可沒道理被你小子叫做岳父!!」
巴格利神殿長的一喝讓我的身體都顫抖起來。
站在座位上錯過了時機、無法退場——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人類看熱鬧的天性而留下的——可憐的神官們唰的縮起了身體。
巴格利神殿長每天都是一副煩躁的表情,但是今天更加可怕了。
他太陽穴上青筋暴起,血脈噴張。
「欺騙了安娜的冒險者就是你小子嗎。」
「爸爸,他是——」
「安娜,你給我閉嘴!」
他口中如此說道,同時用拳頭「咚」地敲了一下桌面。
安娜小姐也因為他強硬的態度一瞬間退縮了一下,但——
「他已經不是冒險者了!」
「都是一回事!居然迷上了這種來歷不明的男人,真是給我丟臉!」
「——」
在安娜小姐張口辯解的瞬間,怒火衝天的巴格利神殿長就怒吼了起來。
「冒險者!還是出身不明的冒險者!——我怎麼可能同意啊啊!」
在怒吼的同時,神殿長扔出了手上陶製的水壺。
陶製水壺在離安娜小姐幾厘米的遠處擦過,接著猛地撞到了牆壁上,碎了一地,裡面的水都灑在地上。
位於辦公室里的女性神官們——記得她們也是巴格利神殿長的養女,安娜小姐的姐妹——小聲尖叫起來。
我則是站在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身後不遠處,靜靜地守望著他們的對話。
我姑且是作為雷斯托夫先生身份和人格的擔保人跟來這邊的,但此時此刻是他們兩的回合,還輪不到我出場。
——不過,巴格利神殿長的視線落到了我的身上。
「菜鳥小子!你也是,我把女兒託付於你,你卻給我弄成這幅德行,你打算怎樣解釋!」
「我並不打算解釋,我認為以這位勇士、雷斯托夫先生的品格而言作為您女兒的夫婿並無不妥。」
我筆直地回應巴格利神殿長瞪視我的目光,如此回答道。
「……哼。這樣好嗎,魔法師?說謊可是會讓《言靈》變鈍的。」
聽到我的話語,巴格利神殿長用鼻子嗤笑了一聲,又重重地靠到椅子上。
豪華的椅子嘎吱作響。
之後神殿長就不再說話。
苦悶的沉默氣氛籠罩了房間——
「岳父大人。」
此時雷斯托夫先生再次開口了。
巴格利神殿長挽起手臂,瞥了雷斯托夫先生一眼,但沒有做任何回應。
「不能讓女兒嫁給出身不明的流浪冒險者,此為理所應當。因此,我現在在聖騎士閣下的旗下從政,今後任何危險的冒險都——」
「哼,這件事我聽說了。但是,你放下劍不過才幾個月的時間,有什麼好說的。」
「您會懷疑也是理所當然。如果您期望的話,我可以向這座神殿中的諸神立下誓言,不管是多重的誓言都沒有問題。」
「…………」
聽到雷斯托夫先生的話語,巴格利神殿長沉默了。
這裡所說的重誓指的是「如若違背誓言,就讓上天降下五雷轟擊我的身體,讓我粉身碎骨,滴血不留。」這樣的誓言。
在這個世界中神明是確實存在的,《言靈》也擁有相應的力量,因此必須做好相當的覺悟才能立下這一類誓言。
雖然也並不是說打破誓言就百分百會變成誓言中的那樣,但要是神明有意的話下場就真的會慘不忍睹,兩邊的概率是沒法輕易妄斷的。
立下欺瞞神明的誓言最後被神明降下天罰的情節在這個世界的童話中屢見不鮮。
相對於保持沉默的巴格利神殿長,雷斯托夫進一步開口說道。
他說話的時候將手放在自己的左胸,意味著「賭上自己的心臟」。
今天的他不像平時那樣寡言,話非常多。
「岳父閣下——我愛安娜,不論以什麼作為代價都在所不惜。雖然我還只是個半吊子,但我會用我的一生讓安娜幸福。」
他的語氣平靜,能從中感受到他的真誠。
「如果遇到問題的話,我會逐一地、全部解決。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不論是要捨棄什麼,不論是要獲取什麼都在所不惜。」
他踏前一步。
「——還請允許我們兩人的婚姻。」
他慢慢地低下頭去。
從他的求婚誓言中溢出滿滿的熱量。
留在辦公室里的安娜小姐的姐妹們都按住嘴巴發出了「哇!」的尖叫聲。
而淪為一屆觀眾的我則是專心地傾聽著雷斯托夫先生誠懇的話術。
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緊密地貼近彼此,與神殿長正面相對,他們的背影看起來非常的美麗。
「…………」
但,即使聽到那一番話語,看到他們兩人的身姿,巴格利神殿長仍然維持著那副頑固的表情。
「……如果。」
神殿長改變了語氣。
從怒吼轉為平靜但低沉的嗓音。
「……如果,我仍然不同意,不滿意你小子的話,你要怎麼辦。」
「不管多少次我也會來造訪您,請求您的許可。」
「身份差太多。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但安娜還是我的女兒。只要我有意就可以找到很多比你更富有的,比你更高貴的人作為她的夫婿。」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及得上我對您女兒的愛,及的上我能帶給她的幸福。」
「那麼——」
我看到巴格利神殿長的眼中閃過一道冷峻的光芒。
「——如果我說,即使如此我也不允許。我會將安娜關在這神殿中,將你趕出去,宣布今後禁止你進入,這樣的話你要怎麼做?」
感覺房間內的氣溫下降了好幾度。
「不管你是賴著不走,還是拜託那邊的聖騎士來說情,哪怕是說動了王弟殿下我也不會有絲毫動搖,然後將安娜送回《草原大陸》,讓她和合適的對象結婚。」
那聲音中充滿了非同尋常的威壓,甚至讓人感覺話語產生了實質性的重量壓在我們的身上。
「女兒被不三不四的男人給矇騙,這種對應該還算合適吧?實際上我也的確有這種想法——要是我這麼做的話,你準備怎麼辦?你能做到些什麼?」
巴格利神殿長簡直就像是在深海中遊動的鯊魚一般,雙眼散發著凌冽的光芒。
然而,面對神殿長這樣的視線——
「如果您問我,我能做到些什麼的話。」
雷斯托夫先生的背脊挺得筆直。
「——我能把安娜搶走。」
◆
他的手腕伸向安娜的腰部,將她抱進自己的懷中。
「不管岳父閣下將安娜關在什麼樣的場所,我一定會找到她、搶走她、帶著她逃走。……並且讓她過上最為幸福的生活,僅此而已。」
聽到這乾脆的話語,神殿長的表情扭曲了。
「你小子……膽子可真大啊?」
「您認為會有男人不做好徹底的覺悟就上門求婚的嗎?」
即使面對散發著威壓的神殿長,雷斯托夫先生的回答也仍然保持著平靜。
平靜,但充滿著力量與決心。
聽到這些話後,巴格利神殿長沉默了一會兒。
「哼。」
接著再次哼了一聲。
「搶婚,是嗎。——你做得到的話
就試試看吧。」
「……可以嗎?」
「我可一丁點也不打算把女兒交給你!雖然不打算,但你要能搶走的話你就搶吧!但結果怎樣就不關我的事了!」
不知不覺中,巴格利神殿長的聲音變得柔和了少許。
——搶婚。
在前世中也有這樣的風俗。
「說到底——」
搶婚這件事不管在前世還是今世情況都多種多樣。
「前提是你能在神殿找到協助你搶婚的夥伴,還能準備好藏匿安娜的房子就是了!」
現在神殿長暗示的是——嗯。
就是這樣吧。
總覺得巴格利神殿長一邊喊叫一邊用——「你明白嗎!?明白的吧!?」——這般強烈的視線望向了我,所以應該不會有錯吧。
「——安娜,你留在這裡!那個叫雷斯托夫的,快點滾出去!」
不要再讓我見到你了!
巴格利神殿長這麼說著,命令雷斯托夫先生退場。
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對視了好一會兒,接著一言不發地對著神殿長深深鞠了一躬,自行離開了神殿。
「哼。」
神殿長目送著雷斯托夫先生消失,接著又似乎有些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接著他呼喚留在辦公室里的神官們,下達命令將安娜小姐軟禁起來。
……而且還在我的眼前非常周到的說明了關在哪間房間內。
最後,除了我和神殿長之外的所有人都離開了房間——
「嗯?哦,你還在啊。你存在感太薄弱了,害我都忘記了。」
巴格利神殿長作出一副到現在才想起來的模樣看向我。
「——你又帶麻煩事來了。」
「我覺得自己帶來的是喜事,反倒是應該受到感謝才對。」
「別裝了。」
開了兩句玩笑後,神殿長再次改變了語氣。
「……你明白的吧。」
「我會做的巧妙一些,不給任何人造成傷害的。」
我輕聲回應道。
「哼,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巴格利神殿長用非常假惺惺的口氣如此說道。
「嗯,另外,這是我自言自語。」
「是。」
「這個世界上似乎有人為了一個女人捨棄了能夠削下龍鱗的劍。你不覺得這實在是愚蠢到了極點嗎?」
「…………」
「……帶著劍做好應對危機的準備、避免發生萬一的情況,這再正常不過了,不會有人責備這一點的。哼,實在是愚蠢……愚蠢至極。」
我沒有做任何回應,只是點了點頭。
這是自言自語,要是有人回應的話那就顯得很奇怪了。
「聖騎士啊……」
「是。」
「那個,額。……那小子大概是較真、不知通融,而且遇事一步也不肯退讓的性格。大概,很不擅長讓人幸福吧。」
神殿長視線望著虛空,如此說道。
他平時總是一副煩躁的表情,但現在,卻稍稍有些寂寞。
「讓她過上最為幸福的生活?哼,還真敢說大話。」
「…………」
「……能幫我對他說一句,一切就交給他了嗎。」
聽到這句話,我唯一的回答就是用力地點頭。
◆
在那之後的經過,就不需要花太多筆墨來描寫了。
我、雷斯托夫先生還有以梅內爾為首主動要求協助的數名人員非常簡單地就將安娜小姐從神殿中綁了出來。
畢竟參與綁架的人員可是經歷了討伐邪龍的大戰,並且最重要的是,那個時候位於辦公室中的安娜小姐的姐妹們事前若無其事地幫我們都疏通好了。
我們沒有遇到任何阻礙,而且對方也沒有阻礙的意思。
作為警備人員的神官戰士一察覺到我們入侵的跡象,就說著「我突然想要祈禱一下」,消失在了禮拜堂內,甚至都讓我們不由苦笑起來。
當然,安娜小姐她也沒有任何抵抗,反倒是非常配合,沒有遇到一點困難。
雖然這也算是私闖民宅外加綁架,不過這是特殊情況,神明大人也會原諒我的吧。……畢竟她還下達啟示,告訴了我合適的入侵地點。
再怎麼說我也沒法詢問,「其實您很喜歡為人們的戀情搖旗吶喊吧」,畢竟這太不敬了,不過就我感覺而言,神明大人似乎也是一副幹勁滿滿的模樣。
……不管如何,我們將綁架出來的安娜小姐帶回了《燈火的河港》。
當他們兩人在領主館一旁的小家裡開始新的生活時,身為安娜小姐弟弟的神官來到了《燈火的河港》,說自己是「來帶回安娜的使者」。
我設宴款待了站在大廳的他,勸他喝了幾杯酒之後,他就用毫無起伏的語氣宣告「自己喝醉了,被收買了」,笑著回去了。
日後,神殿長寄來的信件中訴說了以下內容:
——實際上這樣的婚姻是無法認可的,但男方強硬地綁走了女方,還懷柔了前來帶回女方的使者,己方已經束手無策了。
——因此,只能無可奈何地承認這段婚姻。
與充滿憤怒的文字相反,信件上的筆跡非常溫和。
「…………」
搶婚這樣的風俗是綁架和強姦等違法行為的溫床,前世,在人權意識普及之後這種風俗就隨大流消失了。
但是在這樣的時代中,如果其能夠好好地以健全的形式發揮作用,那會是一樁非常溫柔的美事。
不管是身份差距、還是缺乏彩禮、只要當事人彼此心意相通,周圍有友人願意協助就好。
「都已經被搶走了,那老頭也只能無可奈何了啊。」
梅內爾單手拿著酒杯笑著說道。
「是啊,被搶走了也是沒辦法的。」
我笑著點了點頭。
春天的傍晚。
為了慶祝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的婚禮,我們在鋪著稻草的領主館的大廳開設了小小的宴會。
牆壁上用色彩鮮艷的布匹裝飾,前來祝賀的客人多到大廳都裝不下,只能在庭院中用臨時搬過來的桌子和椅子談笑著。
位於大廳深處的安娜小姐頭戴用野花編織而成的花冠,披著面紗,化著淡妝,幸福的笑著。
雷斯托夫先生則身穿那白色皮毛做成的禮服,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但表情相當柔和。
歌聲響起,祝福著相依而伴的兩人。
那撼動人心,充滿感情的歌曲是造訪《燈火的河港》,以蒂娜小姐為首的《花之國》的精靈們唱響的。
彈奏樂器的則是紅髮的吟遊詩人羅碧娜。
「上望白雲,下俯河川
錦衣玉帶,未曾念及
茅草屋頂,野花遍野
榮辱盛衰,與我無關
斯是陋室,自有欣悅
即使貧乏,回憶永留
即使富有,羈絆恆存」
蒂娜小姐他們高聲唱誦著以貧困但幸福的夫婦為主題的古代七行詩。
碧配合著曲子的結束,靜靜地彈響三弦樂器。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歌曲的餘韻緩緩消失,而最後那一瞬間——
「哇哈!恭賀新禧~~!」
她大笑著喊了起來,舉起酒杯。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乾杯了,但大家都絲毫沒有厭倦,一邊應喝著「恭喜!」一邊高舉酒杯。
歌聲結束之後,「恭喜二位結婚」,以盧為首的矮人們抱來了某物。
「哎呀,非常感謝!」
安娜小姐高興地笑了起來。
鐵鍋,大大小小的壺,辦公桌,長櫃——全都是矮人們製作的耐用的生活用品。
只有古魯雷茲先生拿來的東西不一樣。
——他帶來的贈禮是嶄新的魚竿。
「必須讓梅內爾閣下知道,我們並不是不會釣魚。」
聽到古魯雷茲先生一臉認真說出的這段話,雷斯托夫先生也表情嚴肅地「嗯」地點了點頭,大家都笑了起來。
恭喜!恭喜!大家一次又一次的舉杯高呼。
所有人都笑著,所有人都非常的快樂。
花燭之喜,我重要的朋友的結婚典禮。
並沒有特別豪華,也沒有非常出眾的贈禮,就只是一夜婚禮的宴會。
但是,這也是我前世沒能得到的事物——
「……恭喜!」
一陣熱量湧上了我的胸口,我高舉酒杯,盡全力高呼出祝福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