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燈火之港的群像 第三章 聖騎士與詩人的故事(1/2)
「哇,好冷好冷!」
「真冷啊——」
將時間倒回一些,那時還是隆冬,冬至才剛過了幾天的某個早上。
我穿著帶著帽子的外套,和我的朋友——吟遊詩人碧走在《白帆之都》的大道上。她雖然喜歡輕便的衣服,但是很怕冷,因此穿著厚厚的毛茸茸的外套。
身為小人族的她身高和小女孩一樣,有一頭柔軟的紅髮,給人一種兔子又或是其他可愛小動物的印象。
昨天晚上剛下過雪,雪花宛若依依不捨一般,薄薄地在路上積了一層。孩子們在街邊吵吵鬧鬧,扔雪球玩鬧著。
這樣的景色在溫暖的《南邊境大陸》中非常少見,舉目望去都是一片白銀世界。
平常見慣了道路被白雪覆蓋,給人一種闖入了異世界一般的感覺。
「少見的下了一場雪呢,哇哈哈,真漂亮。」
碧的步伐很輕盈,簡直就像是在跳舞一般踏在雪上,她走在我數步距離的前方,接著又像是作怪腔一般轉過身子朝我笑了起來。
夜裡下的雪很少見的積了起來,我與偶然在旅館大廳碰到的碧一起出來欣賞街景。
冬雪下港鎮的景色非常夢幻,讓人恍若夢中。
能夠看見遙遠的大海上有幾艘船升起白帆正在航行。
「——冬至的祭典,開心嗎?」
「開始是開心啦。就是有點累。」
「威爾的立場必須非常顧忌其他人呢。要露出微笑和大人物打招呼,肯定沒有表面上那麼開心啦。」
「嗯。梅內爾幫我選了衣服,巴格利神殿長也幫了我很大忙,總算是想法設法撐了過去。」
「哇,衣服是新買的?」
「對的對的,梅內爾穿的衣服是以黑色為基調的,非常帥氣哦。」
梅內爾身穿沉著冷靜的黑色綢緞織成的禮服,腳上是鹿皮做成的鞋子,頭髮梳成一束,就連真正的貴公子也得甘拜下風。
「哇,我真想看一看啊,梅內爾只有臉是超讚的!」
「真是,不可以說只有臉啦!……碧你有賺到錢嗎?」
「嘿嘿,靠著屠龍之歌大賺了一筆,被人拖著到處唱哦!」
一陽來復,冬至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節日。
一年中白天時間最短的冬至是一年的分界線,也就是前世中所說的元旦。
在這個娛樂甚少的時代中,冬天基本上就是編織布匹、擰搓麻繩、一邊咽下一如往常的食物、一邊在爐火旁等待春天。
在這樣的冬天中,冬至是非常貴重的吉日。
不管是在農村還是在城市,都會進行非常盛大的慶祝。
在故鄉的死者之城中,我有聽布拉德、瑪麗、古斯說過那華麗的景象,但聽過和親眼見到還是有非常大的區別。
——冬至的早上。
在確認太陽升起之後,農村里會有專職人員四處呼喊,在都市中則是敲響大鐘。
神殿、禮拜堂、祠堂里則會宰殺家畜、準備好焚香和鮮花獻祭神明、表達感謝,然後從森林中砍伐樹木搬到廣場,燃起篝火大肆起舞。
宰殺的牛、豬、雞自然會在晚上化為餐點,所有人一起喝酒、吃東西、唱歌,熱鬧非凡。
而藝人們趁此時機表現自己的技藝,大賺一筆,到處都能見到攤販,路邊的商店也不斷招呼過路的行人們。
富裕的人以及有地位的人會邀請相關人士到自己的宅邸開設宴會,慰勞他們日常付出的汗水,又或是表達感謝之情,加強彼此間的關係。
包含前祭在內,一共持續好幾天的華麗而又喧囂的祭典,就是這個世界的冬至祭了。
要說為何如此喧囂?那是因為冬至這一天也是太陽力量最為孱弱之日;在這一天邪惡之物的力量會變得強大、侵蝕善良陣營的地域。
因此才會點起篝火、向眾神獻上貢品,祈禱太陽取回力量、用明亮而又華麗的行為來牽制邪惡——相傳是這個原因。
雖然是種胡鬧的主張,但實際上在我虛歲十五歲生日的那一天,與不死神戰鬥時,記得他……不對,她也說過,「是可恨的太陽力量最為衰弱之際。」
與明亮而又吵鬧的人鄉相對照,在漆黑森林的深處,又或是荒野的盡頭,沼澤的深處,信奉邪惡力量者的不祥力量在這一天也會得到增強。
「…………」
此時我們正好通過沒有多少人跡的小路。
不吉利的想像不由湧上我的大腦。
「嗯?怎麼了,表情突然這麼陰沉。」
「……不,只是在想,我們這麼悠閒沒關係嗎。」
邪龍瓦拉瑟卡的甦醒而引發的騷亂,並沒有因為邪龍被討伐而就此告終。還有被驅逐出《鐵鏽山脈》,在各地徘徊的惡魔殘黨。
魔獸們也因為瓦拉瑟卡的氣息而改變了自己的地盤,結果使得它們更接近人鄉。
還有覺得這是個機會而犯下各種罪行的魯莽者、又或是被惡神魅惑者。
僅僅是餘波造成的威脅就一隻手都數不過來了。
上述的邪惡在各地引發事件——雖然還沒確認真偽,但也聽說有數個村落遭遇了滅頂之災。
這些傳聞都潛藏在成功討伐邪龍瓦拉瑟卡以及新年祭典這些好消息之下。
……受到埃塞爾殿下的邀請,再加上梅內爾的勸說,將《燈火的河港》託付給給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我才來到了這《白帆之都》。
與其有時間做這些事,不如儘可能地多打倒一隻魔獸、去村落巡迴治療。
還有很多能夠做的事情、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嗎?
我的內心也有個聲音在如此訴說。
「哼~~」
碧目不轉睛地抬頭仰望我。
這、這是幹什麼?
「嗯……威爾,我覺得你肯定和梅內爾商量過了吧,他怎麼說的?」
「他說,『管我什麼事,煩死了。都到冬至了,讓我睡個懶覺吧。』」
我有些困擾地如此說道之後,碧輕輕地抿嘴笑了起來。
◆
「呵呵呵、真有梅內爾的風格。」
「真是的,這有什麼好笑的啊。我可是真的很煩惱啊?」
現在梅內爾正在《白帆之都》艱難找到的旅館的房間內享受著回籠覺吧。
沒有梅內爾的《妖精的小道》,要在這廣闊的《南邊境大陸》各處徒步來回效率實在太差,從現況來看我也變得無法行動。
當然,梅內爾是我的朋友,並非是我的部下,我沒辦法強制他行動……但也正因此,無法行動的現狀讓我感到焦躁。
「……威爾,我說啊。」
碧靠到大道的一角,停下腳步抬頭仰望我。
聽到她認真的語氣,我也蹲了下來,平視她。
平時碧的眼瞳中總是閃耀著好奇心光芒、四處亂撞,但現在卻帶著冷靜的視線注視著我。
那與平時的她不同,是年長的姐姐一般的成熟的表情。
看到這樣的她,我心頭不由小鹿亂撞,而在此瞬間——
「承擔地太多了。」
砰的一下,她用手指彈了彈我的額頭。
「~~!」
我情不自禁地按住了額頭。
意外地痛。
「威爾……在這塊大陸上生存的人,都是做好覺悟跨海而來的開拓者的子孫哦。」
宛如歌唱一般,宛若教導一般。
她的聲音清澈無比。
「他們不是什麼都做不到的嬰兒,他們自己選擇了這種活法。能夠依靠的並不只有你一個人,沒有必要什麼事都去照顧,沒錯吧?」
「雖然話……是這麼說的。」
「既然你明白,那為什麼要承擔這麼多?」
「……我立下了誓言——作為神明大人的劍驅散邪惡之物、作為神明大人的手拯救不幸之人。」
以此作為代價,我得到了神明大人的加護。
最終擊敗了不死神,拯救了父母的靈魂。
而且並不僅僅是這樣。
在前世朦朧的記憶中,我擁有的就只有苦悶與後悔,而神明大人引導了這樣的我,讓我邁出步伐走向今生。
在我為與邪龍的戰鬥而感到煩惱之時,她也鼓勵我,推了我一把。
憑藉她賜予我的加護,我拯救了諸多彷徨的靈魂。
在與邪龍瓦拉瑟卡戰鬥的最後,她一直守護著迎來極限的我。
神明大人賜予了我許多釋放著燦爛光芒的,非常美妙的事物。
神明大人大概並不渴求回報吧。
……但正因如此,我希望能報答她對我的恩情。
並不是覺得必須報答她,而是我想要報答她。
我如此說明之後。
「嗯嗯,原來如此啊。」
碧帶著柔和的笑容點了點頭,接著——
「幹勁高過頭了啦。」
她再次用手指彈了彈我的額頭。
「~~!」
這次我還是沒能做出任何反應,按住了額頭。
好痛。
「你啊,也有這種叫人無奈的地方啊。」
碧用雙手捧住了我的臉龐。
「向神明大人報恩,這件事本身非常贊哦?我也會為你加油鼓勁,覺得你這個想法難能可貴,但是……」
她用筆直的視線望著我。
接著我眼前的擁有蓬鬆紅髮的女孩,溫和地對我說——
「……要報恩的話,就讓神明大人感到高興吧!」
她說出了我從來沒有想過的話語。
「感到高興?」
「對。」
碧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真是的!」三個大字,雙手叉腰,俯視著我。
「你自己想想看吧,如果有一天,某人說著,『這是過去您為我療傷的謝禮』,送給你食物——」
「嗯。」
「而送食物的人自己非常消瘦,搖搖晃晃的,看起來絕對有三天沒吃東西的話。」
「你這是做什麼啊,請自己吃掉吧……額,啊。」
「對吧?」
即使拼命壓榨自己來報答別人,對方也只會覺得困惑、擔心,沒法坦率地高興起來。
好好過上幸福的日子,等到有餘裕的時候再來報答,這才會讓對方感到喜悅。
之後,對方也能夠感到自豪——過去自己用正確的方式幫助了這個人。
「…………」
我這一生都是燈火的神明大人賜予的禮物。
雖然誓言必須要實現,但要是變成誓言的奴隸而拼命壓榨自己,疏忽了生活,導致自己再次帶著苦悶和後悔死亡的話,那就本末倒置了。
過去我放棄了的、丟棄了的事物,神明大人卻拾了起來,再次賜予了我,而如果變成上面那樣的話這一切都將白費。
為了證明過去神明大人賜予我的幸福贈禮——將我的靈魂引導到布拉德、瑪麗、古斯身邊是正確的恩寵,為了讓神明大人能夠認為用《正確的方式幫助了我》,我必須要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的、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我明明下定了決心,但不知何時卻忘記了這一點。
「快樂的事情、開心的事情、幸福的事情、還有美味的食物都要好好品嘗,不然就太浪費了啦!而且說到底,屠龍的英雄《世界盡頭的聖騎士》大人要是每天都因為不安而來回奔波的話大家都會覺得不安的!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才會有很多那種真偽不明的惡劣傳聞,要是你不為所動臨陣以待的話大家也都不會被迷惑了!還有還有——」
「嗯。」
對著不斷說出鼓勵話語的她。
「……謝謝你,碧。」
我打從心底向讓我想起重要之物的她道謝。
雖然積雪的冬天大街很冷。
但我的胸膛中卻感到了絲絲溫暖。
「不用謝。我也實在是了不起,都能教育聖騎士大人了呢。」
「嗯,請原諒我有眼不識泰山。」
碧「嗯哼」地擺起了架子,而我則是開玩笑般地作出了投降的姿勢。
接著我們兩人都呵呵笑了起來。
「碧。」
「什麼?」
「今天我們兩個人去哪裡玩玩吧……只要是碧想去,哪裡都可以。」
「哎呀,這是在邀我去約會嗎?」
紅髮蓬鬆的少女眉毛下垂,惡作劇般地揚起了嘴角。
她的動作中洋溢著某種妖艷感,讓我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那,我想去——,能帶我去的吧?」
接著她道出了某個非同小可的地點,讓我變了臉色。
◆
與夏天那充滿鮮活生命力的感覺不同,冬天的森林給人另一種印象。
在冰冷、寂靜的森林中,仿佛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緩慢——簡直就像是在做一個美夢沉睡著一般。
《白帆之都》的東面。
出了圍繞城鎮的城牆,海的方向那邊有一座丘陵,在丘陵的山腳下有一片森林。
那是片深邃、狹長的森林。
都市周圍的森林通常因為木材的需求而被砍伐殆盡——但這一片森林中的樹木並未被砍伐。
這片森林隔開了包含都市在內的俗世與某個設施,是起境界線作用的禁域之森。
——《賢者的學院》。
探尋《創造的言靈》之人,魔法師們的校舍。而那片森林中的就是《賢者的學院》位於《南邊境大陸》的支部。
位于禁域之森的那座設施厭惡與俗世扯上關聯。
在到達透過宛若戴著白色帽子般披著積雪的樹木,能夠看到學院上半部分的距離時,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座由紅瓦堆積建造而成、受到數重守衛保護的雄壯設施。
高高的牆壁。
數座高塔。
拱狀的走廊連接著數棟並列的建築。
雖然我在《白帆之都》也曾遠遠地拜見過其外觀。
「……嗚哇。」
越是接近,就越能感到以這座設施為中心,無數的瑪娜成旋渦狀旋轉不休。
大概這座設施是在容易集中瑪娜的地形上建成的吧。
此外還刻有數重印記,周圍呈現出結界般的模樣。
「碧。」
「啥事。」
我一邊帶著啞然的表情眺望著眼前的光景,一邊問道。
「你說想去《賢者的學院》,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啦,我有想要看的東西。」
碧筆直地望著學院的尖塔如此回答道。
「那裡不是詩人之流說一句『讓我進去看看』就會放行的地方哦。」
「嗯。」
——《賢者的學院》與世俗的權利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理由非常單純,在兩者太過靠近時曾經發生過一次非同小可的災難。
自從兩百年前的大亂以來,為了讓自己旗下的人民能夠吃飽,各地的統治者都致力於發動戰爭,而侍奉這些統治者的使用《言靈》的魔法師增加了。
也有頌歌直言不諱地表明,自大亂以來邪惡的魔法師增加了。
說,邪惡的魔法師使土地腐朽、井水枯竭、疾病蔓延。
……實際上並非所有的魔法師都是壞人。
也有許多善良的魔法師是帶著想要守護身邊的人和土地這般樸實的想法,又或是尊敬、憧憬擁有覺悟的統治者,才會下定決心使用《言靈》為自己所屬的國家、領地而戰。
但即使如此,戰爭中存在著名為憤怒、憎恨的毒藥。
就如同一旦開始爭論,話語自然而然地會變得越來越激烈,隨著戰爭的推進,使用的《言靈》也變得越來越殘酷。
在這段時間裡使用《詛咒的言靈》,又或是可怕的《禁忌的言靈》的機會也會增加。
而多次使用惡毒《言靈》的話,《言靈》的使用者以及使用者的周圍自然也會變成那副模樣。
土地荒蕪,河水枯竭、疾病蔓延,擔心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的人們開始了魔女狩獵,而為了逃避人們的迫害,更多的優秀魔法師開始依賴統治者、尋求庇護。
惡性循環開始,一段時間內魔法師的社會地位大幅下降。
在那之後,數名傑出的賢者開始縮緊魔法師的活動範圍,讓魔法與權力拉開了一定的距離,狀況得以改善,但哪怕到了現在,在魔法師被視為擁有可怕力量的英雄同時,也被視為使用詭異力量的可怕存在。
因此《賢者的學院》相當封閉——為了不讓年輕又未成熟的學徒受到權力、暴力的誘惑,在外界作出有損魔法師名聲的行為。
所以能夠離開學院的魔法師只有非常自律、獲得了學院許可的人,又或是能夠私自逃出學院的強者。
要是像埃塞爾殿下、巴格利神殿長那樣德高望重的人暫時招募數名賢者,尋求幫助、或是僱傭從學院畢業的魔法師也就罷了。
要是外界主動要求進入《賢者的學院》,不希望年輕學徒與外界接觸的學院賢者們一定會強烈反對。
確實,那裡不是碧因為好奇心就能進入的地點。
但,要是我們想偷偷溜進去,但周遭的樹木石頭上都刻滿了《印記》;那些利用高濃度
的瑪娜環境運作的《印記》都應該是用來驅逐入侵者的吧。
好奇的小孩,又或是以學院中積蓄的魔法財寶為目標的盜賊恐怕連接近學院都無法做到。
「但是,威爾的話能偷溜進去的吧?你既是神官戰士,又是非常厲害的魔法師對吧?」
布滿森林中蛇形道路的,恐怕是《迷幻的小巷》的魔法。
再加之不成道路的地方也能感覺到諸如警報、一時的麻痹、睡眠、盲目等數都數不過來的《印記》。
我大概能明白到什麼樣的行為能觸發什麼樣的後果,接著對用期待眼神仰望的我碧點了點頭。
嗯。
「沒辦法!」
◆
「——咦!?」
「就算你說『咦』,我也沒辦法。」
說到底我根本就不是盜賊。
雖然我也多少有一些侵入建築、解除陷阱的技巧,但理所當然的,人類是沒辦法做到從沒有練習過的事情的。
我也不可能明知自己做不到還硬要說自己做得到。
如此對鼓著臉頰噓聲四起的碧說明後,碧也一副沒法接受的模樣。
「威爾的話應該做的到的吧?就是那樣,你看,用肌肉巧妙地!」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用肌肉,能夠做到的也就只有正面硬闖,再了不起也是花時間找出精妙的入侵角度硬闖而已——」
「…………」
要帶著沒有任何相關經驗的碧偷偷溜進這樣嚴防死守的場所是不可能的任務。
要說能不能靠力量正面硬闖進去的話,的確是能闖進去——但這也就等於從正面向《賢者的學院》發動戰爭。
「會降下血雨的哦,這可不是比喻。」
「…………」
《賢者的學院》相當封閉,也因為其封閉性和獨立性,對於侵入者他們都不會留情。不這樣的話是沒法在這個世界建成象牙塔的。
硬闖進去的話,就等於敲響了在某一方倒下前都不會完結的戰鼓。
「所以雖然很對不起你,但偷偷溜進去實在是太過危險了。」
「…………這樣啊。」
我沒辦法保證碧的人身安全。
聽我這麼說完後,她眯起眼睛,望向《賢者的學院》。
宛若在望著某個無法獲得的事物一般。
那副表情簡直就像是在向星星伸手一般。
——碧究竟想要在學院中尋求些什麼呢。
紅髮吟遊詩人的側臉透露出一股悲傷。
「——唉,連威爾都不行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但是,那悲傷的氛圍很快就消失了。
「既然如此,雖然會繞些原路,不如去找家好喝的酒吧玩玩嗎?威爾請客,去喝點好酒吃點好吃的東西——」
「…………」
碧喋喋不休地說道,那開朗的聲調和笑容都像是刻意裝出來的一般,。
這樣的她叫我有些看不下去。
我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威爾?」
「雖然沒辦法偷偷溜進去。」
雖然沒辦法。
雖然是沒辦法——但,看到碧都露出了那樣的表情,還因為做不到就夾著尾巴灰溜溜的撤退……
那也,太不夠男人了。
「跟我來。」
「……?那個。」
說到底,諸如運用智慧無聲潛入這樣的事情我並不擅長。
如果說有我能為碧做的事情的話,就只是最為單純的事情。
「——我們正面訪問吧。」
直接去敲門。
誠心誠意地提出申請。
碧眨了眨眼睛,接著如花般燦爛地笑了起來,說著「……很不錯的想法哦!」,用力點了點頭。
◆
——前往《賢者學院》的道路如同我們的預料,充滿了驚異。
對面森林的道路分成了好幾個岔道,能夠感覺到非常古老、強力的魔法正在對我的感覺產生影響。
就像是小時候和父母走丟,獨自一人迷路時那般。
又像是為了取忘記的東西而前往夜晚的學校,在漆黑又安靜的走廊中,自己腳步聲的回應輕輕停止的那一刻一般。
宛若有一隻冰冷的手在慢慢地捏緊心臟,一股異常的不安感在全身蔓延開來。
「咦、咦?我們,現在在往哪邊走——額,嗯?咦……?」
「沒關係。……握住我的手,不要放開。」
走過幾條小道後,碧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就像是有一種可怕的不安感侵襲了她一般,她四處張望,縮起了身子。
「絕對不要離開我。」
「…………」
碧抬頭望著我,用兩隻手纏住了我的胳膊,寸步不離地緊貼著我。
因為她緊緊抱住我的關係,外套軟綿綿的觸感傳回我的身上。
「嗚嗚嗚,這算什麼這算什麼這算什麼……上、下、左、右、明明應該知道是什麼意思的詞彙,但不管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意思……好強烈的不協調感,感覺好糟……」
「沒關係,立刻就會好起來的,再稍稍忍耐一下。」
我們走在雪地上,靠著足跡應該能很簡單地掌握方向,但一不注意就會朝著不應該的方向走去。
這是方位的《言靈》在發揮效果,影響我們的知覺。
快就是慢。
近就是遠。
右是左,上是下。
北是南,東是西。
前進的話會回到後面,退後的話會繼續前進。
簡直就像是前世里那些歌頌不可思議黑暗森林的童謠一般。
成對的言語概念一時之間融成一團,不祥的顛倒的思維誘人偏離正道,這是從古代開始代代相傳至今的可怕結界魔法。
這複雜、精緻到極點的魔法,比起《言靈》來更應該說是藝術。
即使是我,只要一鬆懈也會被吞噬。
「——……」
我繃緊了每根神經,專注於體內瑪娜的循環,抵抗魔法;仔細環視四周之後再慎重地邁出每一步。
過了一會兒,我們抵達了丁字形的分叉口。
我停下腳步,皺起臉來。
「有夠壞心眼,這個。」
「哪一條路……是錯的?」
回應碧的聲音,我舞動手指,在空中書寫數枚輔助用的《言靈》。
「——《命令》《展現之物》《不信》」
我用三重詠唱擊破了《迷惑的言靈》。
幻覺緩緩散開,在我們的正面現出了一條道路。
在提示左右兩條道路的基礎上,用幻影覆蓋正面的第三條路。
「…………」
碧眨了眨眼睛後又瞪大了眼睛。
要不是古斯告訴過我使用幻術的訣竅,即使是我也會看漏。
在出現的新道路一旁,樹木上刻著幾個文字。
雖然那是《創造的言靈》,但寫的並不完整、不會發揮魔法的效果。這應該是對訪問者的問候吧。
「《汝等、學習》、《否則、離去》」
看到這富有韻律的話語,我不由得略略露出了笑容。
看來這還只是小試身手,可怕的魔法結界仍將繼續。
「……威爾,沒問題嗎?」
不知是對我苦笑的表情作何感想,碧有些擔心地望向我。
「即使是小時候的《彷徨賢者》好像也沒能獨力突破《迷幻的小巷》,你也不要太勉強了哦?」
聽到這句話,我的大腦不由一片空白。
「……沒能突破嗎?」
「嗯,是哦。即使是超級神童賢者古斯,在《草原大陸》的《賢者學院》本部,也是藉助了師傅的手才叩向了學院的大門——這是他知曉自己未成熟的逸聞哦。」
「…………」
這樣啊,小時候的古斯沒能突破這個啊。
我的腦中不禁浮現出一副畫面——裝老成的聰明少年沒能突破結界,只能不甘心地咬牙呻吟。
接著,隨著時間流逝,那少年慢慢變大,變成了我習慣了的老人的模樣;他在我的腦海中下達了命令——你給我一次解決,明白了嗎!
是是,我在心中苦笑著點頭回應。
◆
在那之後我們繼續攻略《迷幻的小巷》。
諸如對訪問者的認識、言語概念動手腳的大型魔法機關。
諸如遮蔽視野的高聳灌木叢以及微微歪曲的道路等讓方向感發瘋的非魔法的機關。
道路用盡一切手段拒絕外部人員的侵入。
而其中最厲害的是終盤裡使用的機關。
「嗚哇……」
「呀……」
前進道路左右兩邊的樹木上刻著人臉。
那些人臉結合樹皮的質感會讓人聯想到老人,每張臉都雙唇緊閉、大張空虛的雙眼,宛若在怨恨世間的一切。
如同空洞一般深深凹陷的雙眼中流下了赤紅色的樹液,簡直就像是在落淚一般,更加讓人感到不祥。
「那是什麼詛咒?威、威爾、感覺他們都在瞪我,超級恐怖的……」
「不過我並沒有感到多少瑪娜的流動……」
「這、這才叫人奇怪吧?在明顯很奇怪的東西上施加一些小機關,這是慣例中的慣例!」
「你這麼說也是……啊。」
聽從碧的話語,我仔細觀察樹木的臉龐,接著發覺了——那上面只是單純刻有《讓對方稍稍感到一些不安》的《言靈》。
那是說成詛咒甚至會叫人發笑的,只有微弱效果的《言靈》。
即使是有一定水準的魔法師口頭使用這種魔法,身體健康的人即使不知道魔法的存在也能立刻驅散,這個魔法就是微弱到了這種地步。但是,與樹木的不祥雕刻相結合,用來動搖對手,煽動對方的不安的話還是沒問題的。
要是沒有察覺到這種機關、在動搖的狀態下通過的話,就會產生「這條道路沒問題嗎?」「該不會已經迷路了吧?」等等不安感,最終自取滅亡、選擇錯誤的道路。
因為魔法本身微弱,外加混合在生來就擁有的感情中,讓人非常難以察覺。
這機關都能堪稱是構築結界的教科書了。
「……謝謝你,碧。」
「不用客氣。真的是有夠惡劣……」
「就是啊——《勇氣喲》。」
為了對抗這種魔法,我對我們施加了魔法。
「僅僅是這段經歷感覺就能成為一段冒險譚了。」
「真的是啊……」
要是一直用這種道路來往的話非常不方便,在哪裡一定存在後門……不過,我現在算是非常清楚《賢者學院》非常討厭來自外界的隨意訪問者了。
要委託重要的事件時,從後門走不符合禮儀,以此還能作為拒絕的藉口。
要是想遵循禮儀從正面訪問的話,但正門布下了這般迷路的機關,說到底根本就到達不了學院。
……我甚至都能從中略略感到了一些偏執了。
就在我思考還有多少距離,再次邁步前進時。
「——啊呀,是客人嗎?」
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起來,接著傳來了某人的聲音。
◆
積雪從樹枝上掉落到地面的聲響傳入我們的耳中。
在突然變得開闊的森林深處,有一片由積雪構成的潔白的小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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