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燈火之港的群像 第一章 聖騎士與回憶(2/2)
「這是傍晚工匠們進獻的東西?」
「嗯,這是試作品中最好的了。」
「你好像很高興啊。」
「……嗯。」
不管是人、矮人、精靈、還是小人族;從為了尋找材料而在森林中艱辛跋涉的冒險者,到實際上造紙的工匠,參與造紙項目的大家全都非常的高興。
現在大家一定是在工坊中勾肩搭背、舉杯慶祝吧。
我再一次溫柔地撫摸紙張。
這是在《燈火的河港》(Torch Port)造出的最初的紙張。
「這是——這個城鎮的未來哦。」
◆
在我十七歲的晚秋。
我與邪龍瓦拉瑟卡進行了戰鬥,並且擊敗了他。
在那場決戰中,我得到了神明與英靈的加護、得到了夥伴們的幫助,傾儘自己的一切終於獲得了險勝。
要是經歷一次那樣的情境的話,我感覺自己是沒辦法再做到同樣的事情的。
但是,在擊敗了龍之後等待著我們的並非是《那之後,聖騎士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這樣可喜
可賀的結局。
——因為這並非童話故事。不管達成了什麼樣的豐功偉業,世界依然會波瀾不驚地繼續轉動。
我的身體中攝入了龍的因子。
我的愛槍和防具損毀殆盡。
百姓們仍在恐懼龍的存在。
魔獸們因為龍的咆哮發狂、活躍。
前不久我們剛剛與森林巨人(Forest Giant)的部族有了接觸。
過去《花之國》的遺民們所居住的村莊還處於孤立狀態。
惡魔的殘黨也仍潛伏在毀滅的《鐵鏽山脈》之內。
還必須向《白帆之都》報告情況,商討今後的合作事宜——
在達成屠龍偉業,結束慶典之後,我立刻就開始為上述諸多事項來回奔波。
《南邊境大陸》的晚秋幾乎不會下雪,這個季節我真的是忙的人仰馬翻,但到了現在也總算是穩定了下來。
時間流逝,冬至之日也已經過去。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虛歲十八了。
「那張紙是這個城鎮的未來,是嗎?……值得說的那麼誇張嗎?」
「一點也不誇張。如果只是砍伐木柴送到《白帆之都》的話,等到周邊的森林全部開拓完畢時那我們就沒有生意了。雖說是得到了龍的財寶,但那個也終有一天會用完的,要是分給百姓的話也會造成混亂。所以必須老老實實地發展多元化的產業。」
「唉,不,道理我是懂的。《獸之森》(Beast Woods)很廣闊,不會立刻發生問題的,再加上你又很忙,真虧你還能有時間顧及這個啊。」
「正因為不會立刻發生問題,所以我才擠出時間考慮現在能夠做到的事情,提前思考如何讓我們之外的其他人也能夠獲得收益。」
把握現狀,預測趨勢,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預知未來。
比如說森林資源的動態。
不管是在前世還是今生,城鎮的規模大到一定程度的話,周圍的森林都會慢慢地後退。
大型木材會作為原材料用在各種領域,小型的木頭和樹枝則會成為染料;近旁的森林被開拓殆盡之後則會成為平地。
變成平地的地方會被開墾為農田,提供食物給城鎮。而城鎮的規模繼續擴張,森林繼續後退……
在這個世界中基本上也是這樣的流向。
而且,大多數情況下,等到出了問題再思考就晚了。
我想要預測十年後的情況,提前做好準備。
除了造紙之外,我現在也投資了建築、鍛冶、皮革加工還有陶藝、編織、染料等等,設立了許多工坊,這樣的話應該夠了吧。
當有一天開拓到我的故鄉死者之城甚至更深處的都市,不知這《燈火的河港》會承擔什麼樣的角色呢。
就當我如此思索著《燈火的河港》、《獸之森》一片領地的未來時。
「……你啊,有時候思考方式和精靈很相似啊。」
梅內爾將手裡拿著的小刀和蘆葦的根莖——那是箭身的素材——放了下來。
他將椅子的背面轉了過來,然後將兩手搭在椅背上,苦笑起來。
能夠看到長遠的時間流向,這一點和他們很相似,他如此說道。
「是嗎?梅內爾明明有精靈的血統視野卻很狹窄不是嗎?」
「雖然這一點我不否定,但也有一句話叫做《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注1)嗎?」
那是活躍在《大聯邦時代》黃金期的一名詩人的詩句。
梅內爾聳了聳肩。
「……既然明天就有可能死去,比起十年後的未來,我更希望滿足現在。」
梅內爾那宛若是自言自語般說出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苦澀,刺入我的內心。
明天就有可能死去。
聽到他這句話,過去的回憶浮現在我的腦海。
——過去,舉弓對著我,險些就淪為強盜的梅內爾的冰冷眼神。
——被惡魔毀滅,化為廢墟的村莊。
——在恩人婆婆的靈魂前痛哭流涕的梅內爾的身姿。
「住在這世界盡頭之地的人,大多都是同樣的想法啦。」
「是,啊。」
這裡就是那樣的世界,那樣的地方。
死亡也好,絕望也好,都會不講道理地突然襲向我們。
大多數的人都無妨抵抗那些惡意,周遭的人也沒有顧及他人的餘力。因此即使看到有人遭逢不幸,能夠伸出援手的人也非常非常的少。
——雖說在近幾年情況好轉了些許,但並沒有大的變化。不管是我還是梅內爾都並非萬能也非無敵。
既有沒能拯救的人,也有無法止住的淚水,還有無法挽回的損失。
數個月前的冬天,在和瓦拉瑟卡的戰鬥中我險些丟掉性命,那之後處理後續事宜時也有好幾次陷入危機,甚至有一次受了性命垂危的重傷。
即使打倒了可怕的邪龍,即使得到了它的力量,又有誰能斷言死亡不會輕易地降臨到我的身上?
在這南方的邊境之地,誰都無法預料到十年之後的命運。
「……所以燈火的神明大人才選擇了你啊。」
梅內爾輕輕地揚起了嘴角,開玩笑般地如此說道。
「在明天就有可能喪命的最前線里,能說出《為了十年後而播撒希望》的也就只有你了。」
提燈的光芒照耀著我們。
梅內爾注視我的眼神之中蘊含著某種柔和的事物。
那是對於友人真誠的好意。
「——謝謝你,梅內爾。」
我回望他的目光、回應他的語氣,一定和他一樣,非常柔和。
「但我有時候看得太遠了。要是沒有梅內爾一直幫我留意腳下、留意細處,對等地與我相處的話,我現在恐怕早就摔了大跟頭了。」
我真的很感謝你哦。我這麼說了之後,梅內爾苦笑起來。
「別這樣,有夠誇張。……不過,這個秋冬的確碰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危險情況啊。」
「是說《無敵的巨人》吧。那一次真的很危險……」
「還有和雷斯托夫決鬥的那次。」
「…………」
梅內爾定定地注視我。
「在這種正值用人的時候,居然讓傑出的戰士走向墳墓,你啊,真是……」
「…………」
雖說那種局面是迫於無奈之下的產物,但我的確無法反駁這一點。
「還和碧兩個人跑到奇怪的地方……」
「啊,那裡不是那麼危險的地方哦?」
誰知道呢,梅內爾這般嘆了一口氣。
「——另外,關於你的戀情,我到現在還覺得手腳發涼。」
聽到他的這句話,我不由地嗚哇地呻吟了一聲。
那件事,真的……嗯,真的有很多地方讓我後悔以及擔憂。
「……我相信梅內爾一定會幫我的!」
為了矇混過關,我演戲般豪爽地如此回答道。
「絕對不要!別把我扯進去啊!」
梅內爾發自內心地如此喊了起來。
「咦——我們不是朋友嘛!」
「就算是再好的關係也有限度的吧!限度!」
我們這般閒聊著,然後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要說危險的話梅內爾不也——」
這個冬天我們經歷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冒險。
在春宵一夜的小息時間裡,我們一邊發出笑聲,一邊訴說著這個冬天的回憶。
譯註1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原文『今日という花を摘め、明日には死ぬのだから』,譯自公元前一世紀古羅馬詩人Quintus Horatius Flaccus的詩句,Carpe diem quamminimum credula postero。中文常譯為抓住今日,及時行樂。由於直譯沒有詩意,因此引用了唐代詩人的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