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龍之伊甸 第三章 『白』之利維坦(1/2)
1
我違抗他決定的命運。
無論被送至怎樣的戰場,我都不殺人地達成任務。
那或許就像是在賭一口氣吧。正常的常識和倫理觀,在我所受的教育中被輕易瓦解,為了堅持守護不能退讓的信念,只靠道理和良心是不夠的。
我不想成為他所希望的那種人,我想繼續當深月的哥哥,就是那樣的情感,支持我那沒有踏實感的賭氣行為。
然而不管我怎樣掙扎,卻總是有種最後仍將徒勞無功的預感。
對於持續反抗他的我,他並不責怪,只要交出令人滿意的成果,他甚至會稱讚我。
所以我很清楚,我還在他的控制之下。
即使從以前到現在,我還能保持不弄髒自己的手——但是弄髒雙手的那一天遲早會來臨。
只要我還在尼福爾繼續戰鬥,那樣的命運就無法改變。
結果就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我被派去的戰場,都是一些因為龍通過而治安敗壞的國家,那種地方大多原本就處於內戰狀態。
尼福爾以龍為藉口,不斷積極地介入區域糾紛。
與我一同戰鬥的同伴也逐漸增加,最後終於固定為八個人。
他們都是他從其他地方帶來的少年,各自都擁有一種優秀的才能。
我們的部隊被命名為斯雷普尼爾,奔馳在許多戰場上。
照他的說法,我們似乎另有本來的敵人,鎮壓游擊隊只是戰鬥的預先演練而已,但我們卻仍總是在冒著生命危險。
在非生即死的世界裡,我究竟能賭氣到什麼時候呢?
這口氣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嗎?
在戰鬥的時候,我腦中想的都是這種事。
而且,如果情況危急,我還是會成為殺人者吧,心中的某處已有了放棄的念頭。
因為我已經是只要想殺就能殺得下手的人。
我已經被改造成那樣的人了。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不再會因良心的苛責而顫抖,也不會因憐憫對方而有所躊躇。
在來到尼福爾之前,我就已經失去了恐懼感。
成為殺人者的條件,我都完全具備了。
諷刺的是,這樣的我之所以能有賭氣的本錢,也是因為他讓我變強的緣故。
單純是因為還有餘裕能選擇殺或不殺,所以我選擇了不殺而已。
所以當失去那份餘裕時,我的反抗就會結束了吧。
我原本是那樣想的,然而——
「我不會輸的!」
從尼福爾得到解放的那一天,我遇到至今面對的對手之中最強的人類——『D』的少女,並與她交戰。
實際上她並不是那麼危險的人,不過對什麼也不知道的我而言,她是火力更在戰車之上的怪物。
為了排除致命威脅,我的身體擅自行動了。比起我的思考,無意識的殺意已經先行運作。
可是那時並非是我初次遭遇生命危機,即便曾經面對槍就指在我眼前的情況,至今我也都是仍有所餘裕地加以應對。
之所以當時會那麼容易就失去那份餘裕……恐怕是因為對方是『D』吧。
和本來的敵人相遇,在我體內成長的怪物,擅自露出了利牙。
然而我卻以自己的意志,阻止手臂揮落。
我違抗了自己的存在理由。
我自己選擇不殺她。
我成功地做出選擇。
因此我欠了她還不清的人情。
因為她——伊莉絲,證明了我所賭的那口氣,比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2
測驗結束的那一天,晚餐和平常有點不同。
「這是——?」
當餐盤被清空的時候,看到家事機器人運送過來的食物,我向坐在桌子對面的深月問道。
「看了還不知道嗎?這是甜點呀!」
「甜點?為什麼只有今天……」
烤布丁上淋上奶油,上面還漂亮地灑了巧克力片,我看著這道甜點向她問道:
「雖然只是替補,不過這是給哥哥及格的獎賞,因為我認為努力就應該給予嘉獎。」
深月並沒有看著我,以平淡的語氣回答道。
「呃,看起來很好吃,我很感謝……該不會這是深月為我做的吧?」
「為……為為為什麼你會那樣想?」
深月手中的叉子掉落,難掩內心動搖地反問我。
「是麗莎說的,她說深月做的甜點很美味,所以我才想說這會不會也是深月做的。」
「那、那個……」
「看你的反應,我猜對了吧?」
「…………是。」
深月縮著身子低聲承認。
「那為什麼不一開始就那樣說呢?我可是非常感謝你喔。」
「因為……如果不合哥哥口味的話會很丟臉,而且也聽不到誠實的感想。」
深月移開視線,紅著臉這麼說道。
「真是的……還以為你當了學生會長後,膽子就會變大了,結果在奇怪的事情上還是一樣膽小。」
我苦笑一聲,用湯匙舀起甜點,放入口中。柔和的甘甜滋味,隨即在舌尖上擴散開來。
「——嗯,超好吃的。」
「真、真的嗎?」
「是啊,而且你的手藝應該已經得到全校學生的認同了吧?我覺得你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
「如果眼前的人沒有說好吃,那麼多數人的意見一點意義也沒有。」
深月以認真的表情如此斷言道。
「……我好像明白深月能夠當上學生會長的理由了。」
感嘆地吐了一口氣後,我把甜點全部吃光。
「——謝謝你的招待,甜點很美味喔。謝謝你,深月。」
「好,不客氣。」
這時候深月臉上的表情,讓我想起三年前——那張非常自然、輕鬆無比的笑容。
用完餐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掌上型電腦的燈號在閃爍。
看了一下,原來是伊莉絲寄來的郵件。這個小型電腦也具備通話和收發郵件的功能,只不過目前被我登錄其中的連絡人,只有深月和伊莉絲而已。
『我在海灘等你。』
內容只有這樣而已。
我看了一下掌上型電腦畫面邊緣所顯示的時間。
「七點二十七分嗎……禁止外出時間是從八點開始,所以還沒關係吧。」
我帶著掌上型電腦離開房間,一邊行走一邊寫郵件給深月。
『我要外出一下,八點之前會回來。』
由於深月應該會確認宿舍的出入人員,所以我想還是連絡一下比較好吧。
我走出宿舍,沿著海岸的道路而行。
雖然毫無根據,不過我覺得她應該是在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等我。因為時間不多,我加快腳步趕路。
數之不盡的星辰,在染成深藍色的夜空中閃爍著。不停地湧來又退去的海浪,宛如在輕撫著白色沙灘般,奏響著規則的海潮之聲。
我的預感似乎沒錯,伊莉絲正站在我們初次眼神交會的地方。她雖是穿著制服,卻脫掉鞋子和絲襪,打著赤腳。
雪白的玉足受到波浪拍打的伊莉絲,正注視著遠方的海平面。
我踩著沙接近她,發出沙沙的腳步聲響。聽到我的腳步聲,伊莉絲往我的方向轉過頭。
「啊——物部,你來了啊。」
「是啊,因為你在郵件中寫說你在等我嘛。」
我走到伊莉絲前方數公尺處停下,對她這麼說道。
「對不起,在這種時間把你叫出來,深月她有沒有生氣呢?」
「八點之前應該都可以外出的……不過回去之後,她說不定會生氣吧。」
「呵呵,因為深月很嚴格嘛!」
看到伊莉絲的笑容,我的心臟劇烈跳動。沐浴在星光下的銀髮少女,散發出比平常更超脫世俗的美感。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我自覺聲音多少有些緊張的同時,向她這麼問道。
「啊啊,那個、首先是那個……我想向物部道謝。」
「要道謝的話,在測驗之後你就謝過無數次了,已經夠了啦,而且我也沒做什麼需要那樣被你感謝的事。」
「沒那種事!如果不是物部,我這次一定還是不及格,所以——謝謝你!」
伊莉絲猛烈地向我低頭道謝,銀色的長髮在空中披散開來。
「我只不過是跟你一起練習而已……好吧,不客氣。」
再推辭下去可能也只是浪
費時間,於是我坦率地接受她的感謝。
「那、那個,然後啊……我有話想要問物部……可以嗎?」
伊莉絲動作僵硬地抬起頭,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是無所謂啦……」
我一點頭答應,伊莉絲就接近到我的身邊。
「物部你——為什麼要幫助我呢?」
「咦?」
「那樣設身處地為我著想,認真地和我一起努力的人,物部你是頭一個。班上同學全是待人待己都很嚴厲的人,所以我無法依靠她們……深月雖然時常照顧我,但我想那也是因為她是學生會長的關係。」
只見伊莉絲又更靠近我,幾乎到了快要碰觸到身體的距離。
「所以我想知道……物部的心情。」
被她從極近距離凝視著,我的心跳變得更快。
「那、那是因為……」
「因為……?」
「大概是因為……你和以前的深月很像吧。」
我說出其中一個理由。
我擅自感受到的人情債,那畢竟是屬於我個人的感情,如果要向她說明清楚,那就必須提到尼福爾時代的事,所以關於那方面我不會多說。
「我像深月?騙人,我和深月完全不像喔!」
「以前的她有和伊莉絲相似之處啦,而且現在也和伊莉絲同樣在拼命努力著,所以……我想我才會無法放任不管吧。」
聽到我的回答,伊莉絲低下頭,小聲地喃喃自語。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有點遺憾。不過……沒關係,我只要從現在開始努力就好了嘛。」
「伊莉絲?」
我聽不太清楚她說什麼,叫了她一聲,伊莉絲隨即猛然抬起頭。
「物部!」
「什、什麼?」
「我跟你說喔,我……想要和物部更要好,所、所以那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想和你做朋——」
嗡————————……
就在伊莉絲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四周警報聲大作。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警戒等級C,種類白。再重複一次,警戒等級C,種類白!』
廣播開始說明警報的概要。
「種類白——那就是『白』之利維坦吧……警戒等級C會很危急嗎?」
我這麼問道,但伊莉絲卻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利維坦……」
伊莉絲表情僵硬地念出龍的名字。
對了——伊莉絲之所以失去家人,原因就是利維坦所造成的龍災。
『龍伐隊和密得加爾防衛部所選拔出的學生,請就各自負責的崗位,執行待命戰鬥的準備。其他學生和職員請回屋內,或至最近的避難所避難,特別是身在沿岸附近的人員,請儘速退離避難。』
「喂,廣播叫我們避難喔!」
「……那隻龍……就在附近……」
「振作一點!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裡!」
伊莉絲茫然若失,我抓住她的手,將她拉至防波堤上。
低沉的聲音與震動從腳下傳來。
往海面的方向望去,只見巨大的四方形物體,一個接著一個從夜晚原本寧靜的海中浮出。然後那些物體仿佛要包圍這座島一般,展開成一個圓形。
被推起的海水形成大浪,湧上沙灘,浪頭打在防波堤上,激起了白色的浪花。
「那該不會是……環狀多重防衛機構?」
「沒錯,從這裡能看見的僅僅只是一部分的最終防衛線……第一至第三防衛線是在更外海的地方。」
或許是終於回過神了吧,伊莉絲語氣平淡地這麼告訴我。
「伊莉絲,你沒事了嗎?」
「啊嗯,我沒事。對不起,我發呆了……我們要快點避難才行吧,不然會扯大家後腿。」
伊莉絲表情認真地說完後,便穿上事先放在防波堤上的鞋子,抬頭仰望夜空。
只見手持武器的制服少女們通過上空,往海的方向飛去。
那是密得加爾防衛部所選拔出來的龍伐隊吧。她們藉由產生出風,高速地在空中飛翔。
「確實,我們待在這種地方只會妨礙到她們。」
「對,我們馬上回宿舍——嗚……」
伊莉絲正要發足奔跑,卻突然手按腹部,蹲了下去。
「餵……你怎麼了!?」
「突、突然肚子痛……啊哈哈,可能是為了慶祝及格,吃太多的關係吧……啊……漸漸好轉了……」
儘管額頭上已經浮現出冷汗,伊莉絲仍是站了起來。
「……你走得動嗎?」
「沒事的……我們快走吧,物部!」
那似乎只是一時的腹痛,伊莉絲牽著我的手,開始快步行走。
伊莉絲要前往位於學校附近的共同宿舍,於是我和她在中途道別,回到深月的個人宿舍。
「深月,你在嗎?」
我在打通樓層的入口呼喚,卻沒人回應。深月似乎是龍伐隊的隊長,所以她可能已經出動了吧。
外面的狀況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感到在意,但我不能發郵件詢問,這會妨礙她工作的。於是我決定乖乖待命,回到自己的房間。
由於靜不下來,我開始想念點書。當我觸碰到掌上型電腦的瞬間,突然響起嘟嚕嚕嚕的電話聲響。
原以為是深月打來的,但畫面上並沒有顯示對方的號碼。不管等了多久,鈴聲都沒有要停止的跡象,我只好猶豫著按下通話鍵。
隨即畫面映出夾雜著雜訊的影像。在畫面中,一個穿著軍服的年輕男人揚起了嘴角。
那個笑容讓我打從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嗨,好久不見了,物部少尉。』
「洛基少校……為什麼——」
我用嘶啞的聲音叫出他的名字。
洛基·約頓海姆少校——直到不久前還是我直屬上司的人物。
這個可以說是尼福爾幕後黑手的男人,為何會——
『哎呀,本來我打算早一點連絡你……但是環狀多重防衛機構的防壁在電子通訊方面也多有防堵。如果不是因為現在進入迎擊模式,要在不被密得加爾發現之下進行通信,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抱歉,我連絡得晚了。』
「連絡晚了……我可沒有在等你這傢伙的連絡——」
『傢伙?才過了短短一個星期,物部少尉就忘了該怎麼和過去的長官說話了嗎?』
細長的雙眼從畫面另一端直視著我。光是那樣就將我的感覺拉回到過去,拉回到還是他部下時那段漫長黑暗的日子。
「……對不起,洛基少校。」
『這就對了。不過也難怪你會鬆懈,與尼福爾相比,密得加爾就像是樂園一樣吧,尚未完成的你,會受到影響也是必然的。真是的……不能為你做最後的收尾,真的是很遺憾。』
「你找我……有什麼事?」
『啊啊,對了,差點就離題了。是這樣的,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以我的立場已經無法命令你了,所以這是拜託。物部少尉已經知道「D」會龍化了對吧?這件事在尼福爾是機密事項,不過在密得加爾應該是全校學生眾所周知的事情吧。』
洛基少校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向我這麼問道。
「……是,龍紋變色的『D』一旦和龍接觸,就會變成同種的龍,是指這個現象吧?」
『沒錯,真是可怕呢,那樣的怪物竟然會增加,光是想像就令人不禁毛骨悚然。無論如何都必須防止那樣的事態,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是、是啊……那是當然的。」
儘管有種不祥的預感,我仍是肯定他的話。
『但是啊,身為關鍵所在的密得加爾,在這件事的應對上卻是沒有做到完善。在確認龍紋變色後,便將當事人送入地下深處的避難所隔離,由其他的「D」負責迎擊龍——她們採用這樣的策略。』
「那種策略……有哪裡不好了?」
『你是在裝傻嗎?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最有效率的應對措施——是殺死龍紋變色的「D」。』
洛基少校冷酷無比的眼神所散發出的寒意,仿佛要將我的心也凍結一般。
「……那種事不管在人道上,還是『D』的社會價值上,都不會有人認同的。一名『D』的死亡,對世界而言是重大的損失。」
再說,誰能夠做出那樣的提案呢?
儘管受到龍的威脅,世界仍緩慢地在發展著,維持一定的和平,那完全是多虧了這群『D』彌補了能源資源。
『可是我認為龍
一旦增加所造成的經濟及人為損害,遠遠來得更為巨大呀。不過正如你所說,這個方法不會受到大眾認同也是事實。因為全世界都害怕惹「D」不高興,而「D」也不會對同伴見死不救,畢竟下一個受害的也有可能是自己。』
「那麼——」
『因此,需要有人在暗地行動。』
洛基少校打斷我的話,眼神注視著我。
「該不會你是在命令我去做?」
『不是命令,我是在拜託你接下這個任務。你被調派至密得加爾的人事異動完全是在預定之外,不過我原本就準備要派人潛入,如果你能擔下這個任務,那就省事了。不用擔心,如果情況緊急,只要殺掉一個「D」就好了。』
「請你……不要說得那麼簡單。」
我咬緊牙根瞪著洛基少校。
『很簡單啦,至少對我所培育出來的物部少尉而言是那樣。不管是「D」或是何方神聖,只要對手還是人類,你就不會輸,因為你是我們斯雷普尼爾最強的「惡龍(法夫納)」。』
「…………」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洛基少校說的話不是稱讚,只是詛咒而已。
『你不用馬上回答也沒關係。只不過如果無法得到你的協助,我或許就會使用效率較差的手段吧,可能會造成不必要的損害,關於這件事——希望你好好考慮。』
噗滋一聲,通話中斷,畫面消失。
我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天花板。
警報聲仍在持續鳴響。
3
龍接近的警戒警報,結果在大約三小時後被解除。
可是深月到了深夜仍未回來,再見到她時,已經是在隔天早上的全校集會上了。
「我想各位應該都知道了,昨晚七點四十一分——發生了警戒等級C的事態。接近密得加爾的是『白』之利維坦,它是依循固定路線週遊太平洋的龍,這次卻偏離那條路線,侵入密得加爾的警戒區域。」
深月站在講台上說明狀況,這也是身為學生會長的工作吧。
「利維坦在警戒區域中停留大約三小時,不過還沒有到達第一防衛線,它就回到原本的週遊路線了。似乎偶爾會出現像這樣不規則的例外,一年前也曾有客輪因為這個原因而沉沒。」
一年前……船……該不會就是伊莉絲被捲入的那場龍災吧?
我看著銀色的頭髮,心裡這麼想著。由於是按照座號列隊,所以我的前面是伊莉絲。
伊莉絲對剛才的話並沒有反應,她的手按著腹部,或許是昨天的腹痛仍在持續。
「如果利維坦進攻過來的話,那將會是一場相當艱苦的戰鬥吧。利維坦的棘手程度,被認為僅次於『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它擁有名為萬有斥力的力量,不管是要接近,還是想攻擊到它的身體,都是困難的事,不過——」
深月探出身子,緩緩地環視全校學生。
「就算各位之中有人被看上,使利維坦侵襲而來,龍伐隊也會毫不畏懼地戰鬥,絕不會見死不救。所以感到龍紋有所變化的人,請不要猶豫,主動說出來,我——賭上性命也會保護你。」
深月清楚明白地宣言道,從她的話中感覺得到強烈的意念,那不只是單純的義務感。
只聽到如雷的掌聲響起。
然而以前對深月的演說深受感動的伊莉絲卻沒有拍手。她低著頭,顫抖著纖細的肩膀。
「咦——伊莉絲呢?」
全校集會結束,我回到教室,卻發現伊莉絲不在。
「誰知道呢?看她好像身體不舒服,應該是去保健室了吧?」
麗莎與我視線交會,語氣不快地回答道。
「啊,麗莎也注意到伊莉絲的樣子不對勁嗎?」
「當然呀,應該說你才是相當關心伊莉絲同學呢,該不會是心懷不軌吧?」
麗莎以懷疑的目光看著我。
「我單純只是擔心她而已啦,就和麗莎一樣。」
「什麼……我、我才沒有——」
麗莎說不出話來,移開了視線。
剛好這時深月走進教室,我決定也向深月探聽伊莉絲的下落。
「沒看到伊莉絲呢,深月有聽到什麼消息嗎?」
「不,我什麼也沒聽說……」
如果她要去保健室,那應該會拜託我或深月連絡老師才對,我的心中莫名地騷動起來。
「我去找找,幫我跟老師解釋一下。」
「啊,等等,哥哥!」
留下慌張地呼喚我的深月,我來到走廊。下一節課就快開始了,走廊上幾乎看不到學生的身影。
我先快步前往保健室。由於我曾帶因爆炸而失去意識的伊莉絲去過,所以記得怎麼去。我移動至隔壁的大樓,走到一樓的最角落,打開門牌上寫著保健室的門,可是伊莉絲不在那裡。
「真是……她上哪兒去了呀。」
會是肚子痛得動不了嗎?我嘗試沿著通往體育館的路尋找,但是依然沒有找到伊莉絲。
「該不會是在……廁所?」
在廁所的話我就束手無策了,而且也可能只是我白操心。我打算先回教室,於是從體育館折返。
體育館與校舍之間有走廊相連,從那裡看得見南方國度的花朵盛開的中庭——我忽然將視線往上看的時候,發現校舍屋頂上有人影。
「什麼……」
強烈的風吹拂著銀色的秀髮,少女靜靜注視著下方的地面。
看到她那個模樣,我頓時湧起不祥的預感,立刻狂奔而出。
我衝進校舍,飛也似地衝上樓梯,用衝撞的方式撞開頂樓的門。
磅的一聲巨大聲響,將身體靠在屋頂欄杆上的銀髮少女回過頭來。
「物部?」
「果然是伊莉絲啊……」
伊莉絲圓睜著雙眼,我看著她,嘆了一口氣。剛才看到她時,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為她要往下跳,不過那似乎只是我想太多的樣子。
「為什麼你會到這種地方來?」
「那是我要說的話,都快上課了喔?」
「我……下一堂課要蹺課。」
伊莉絲露出苦笑,往水泥地坐了下去,她的手仍按著腹部。
「——到底是怎麼了?」
「我想要時間冷靜一下。」
仔細一看,伊莉絲按著的是側腹的位置,我想起與伊莉絲初次相遇時偶然看見的雪白裸體。這麼說來,伊莉絲的龍紋剛好是在那附近——
「……伊莉絲,你肚子痛嗎?」
「…………」
「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給我看你疼痛的地方?」
「物部你好色。」
伊莉絲縮著身子,朝我瞪了一眼。
「啊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正要找藉口,只見伊莉絲輕聲一笑,然後吐出沉重的氣息。
「——我知道,對不起,說了這種壞心眼的話。」
伊莉絲掀起制服,露出腹部。
我的心臟頓時狂跳了起來。目光受到伊莉絲肌膚的吸引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是驚訝,刻印在伊莉絲側腹的龍紋,正閃耀著淡淡的銀白色光芒。
「那是……從什麼時候——」
「我是今天早上才發現,不過我想大概昨晚就已經發生變化了。」
伊莉絲以缺乏起伏的語調回答道。
「你還沒有對別人說嗎?」
「……嗯。」
伊莉絲表情陰暗地點頭肯定。
「為什麼?深月說過絕不會見死不救,會賭上性命保護你的呀!」
「所以——我才不說呀。『白』之利維坦是尚無有效對策的龍之一,然而卻要為了我……為了守護我這種人而讓大家戰鬥,這樣好嗎……」
伊莉絲眺望遠方,看向柵欄的另一頭。
「該不會——你是想在演變成那樣的事態之前跳樓自殺?」
我抓住伊莉絲的肩膀,將她拉了過來。因為我怕如果不緊緊抓住她,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但是伊莉絲卻面露苦笑,搖了搖頭。
「那種方法我也有想過……可是我太害怕,辦不到,我並不是那麼堅強的女孩。」
「……還好伊莉絲很懦弱。」
「唔,你那是什麼意思!」
伊莉絲鼓起了臉頰。
「即使你在這時候自盡,可能很快又會有其他『D』被龍看上,那樣只是把問題延後而已。除非打倒龍,否則根本無法解決。」
——最有效率的應對措施是殺死龍紋變色的『D』。
洛基少校的話在腦海
中閃過。
那確實能夠解一時之危,在避免最壞的事態這層意義上,那或許是最穩當的方法。可是事情如果這樣重複下去,總有一天『D』會全滅。
「是啊……我也知道,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害怕。」
「你不相信深月她們嗎?」
「不是的……我害怕的是我無法殺死自己這件事。一旦最終防衛線被突破,真的到了無計可施的時候……無法自殺的我,一定會就這樣變成龍。那樣一來,我就會傷害到大家喔!我不要那樣……絕對不要……」
伊莉絲摟住我,吐露她的真心話。正因為她對與龍戰鬥抱持強烈的使命感,所以對自己會成為龍災這件事,她才會感到如此恐懼。
——需要有人在暗地行動。
洛基少校的聲音又再度在耳朵深處響起。
無論任何事,如果沒有人負責污穢的工作,那世界就無法正常運作。感覺很矛盾,但這卻是事實。
密得加爾的人也不是笨蛋。深月雖然那樣說,不過她也準備了緊急時刻的最終手段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由我來擔任那份工作應該也不會有問題才對。同時這也可以牽制洛基少校,讓他不會做出不必要的干涉。
「沒問題的,伊莉絲絕對不會變成龍。」
我下定決心,用力擁抱住伊莉絲。
「咦……?」
沒錯,現在就是償還人情的時候。
伊莉絲證明了我所賭的一口氣,告訴我即使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比較,我也能夠選擇不殺的選項。
那個時候,因為對方是伊莉絲,所以我才能恢復自我吧。
由於相遇的瞬間,我被她的美麗所吸引,所以我才能不把她當成『D』,而是當成女孩子看待。
讓我覺得與其殺死她,還不如我自己死掉。
所以——
「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殺掉伊莉絲。」
我再次依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
如果這是為了伊莉絲好,我會殺死伊莉絲。
賭上貫徹三年的這一口氣吧。
我至今一直避免弄髒自己的手,那只不過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心。
伊莉絲不想傷害他人的願望,比我要崇高得多。
而我想為她實現那個願望。
「物部你嗎……?」
「對,所以你現在就安心地讓深月她們保護你吧,在最後一刻來臨之前,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我輕撫著她柔順的銀色秀髮說道,而伊莉絲則是抬頭以濕潤的雙眼看著我。
「我可以……相信你嗎?」
「交給我吧。雖然先前我一直沒說,但其實我是世界最強的暗殺者——的候補。」
聽到我這麼說,伊莉絲愣了一下,然後揚起嘴角輕輕一笑。
「呵呵——你在說什麼啦!」
在那之後——我陪伴伊莉絲回到教室,向深月說明情況。
然後深月立刻當場宣告進入警戒等級A的緊急事態。
4
這座充滿解放感、風光明媚的南方島嶼,在短短數小時內,氣氛與景色皆有了巨大轉變。建築物的窗戶,降下了防衝擊波用的鐵卷窗,平時收納在地下的一座座對空武器,如今出現在島嶼的各處。
環狀多重防衛機構已經完全開啟迎擊模式,它威風凜凜的陣容覆蓋了水平線。
相反地,學園則是消失了蹤影。集中了密得加爾重要設備的學園校舍和時鐘塔,全都被藏入地下,封閉在秘銀製成的隔離牆內。
要前往學園,必須通過連接各宿舍和緊急出口的地下通道。我到今天才知道,我所生活的深月個人宿舍里,也設有地下通道的入口。
「真晚啊……」
我坐在入口大廳的樓梯,注視身旁牆壁上敞開著的、通往地下通道的門。
現在時間已經是深夜兩點,若是平常的話早就睡了,所以感到眼皮頗為沉重。
聽得見從外面傳來的微小飛機聲,大概是在密得加爾的周圍進行巡視的飛機吧。
正當我半睡半醒的時候,伴隨著電子聲響,通往地下的門自動打開了。
「歡迎回來,深月。」
我呼喚一臉倦容的妹妹。
「唔……!?哥、哥哥?請不要嚇我,你還沒睡嗎?」
深月似乎是真的很驚訝地看著我。
「我是在等深月啦,迎擊利維坦的準備完成了嗎?」
我這麼向她問道,深月則是恢復嚴肅的表情回答:
「雖然還不能說是完美……不過利維坦已進入週遊太平洋的路線,預測它再次接近的時間點,會是從現在開始算起的三十三個小時之後,在那之前我們應該可以做好萬全準備。」
三十三個小時後……
為了不忘記這個情報,我在心中默念一次,而後再提出另一個問題。
「這樣啊……伊莉絲的情況如何?」
「直到剛才她都在接受身體檢查和問診,畢竟是時隔兩年的龍紋變色者,有再多資料也不夠用。被龍看上應該是很可怕的事,伊莉絲同學卻毫不驚慌地協助我們。」
因為伊莉絲心中已經做好準備了吧,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也要履行約定才行。
「深月,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哥哥你……因為對巴西利斯克的演習也是替補及格,所以不會被迎擊部隊召集,大概會和一般學生一樣,被要求留在避難所待命吧。」
——也就是無事可做嗎?既然如此,那樣正好。
「如果是那樣的話……對於無事可做的我,可以交付一件工作給我嗎?」
「工作?」
「對,就是護衛伊莉絲。」
我提出這個如果是在大家都在場的教室所無法說出口的要求。
深月訝異地皺起眉頭。
「龍伐隊全員都是為了守護伊莉絲同學而戰,不需要哥哥的加入。」
「那是以龍為對手吧?我說的護衛,是從龍以外的威脅中保護伊莉絲。」
聽到我說的話,深月表情頓時一僵,她似乎馬上理解了那是什麼意思。
「你是說……有人想要伊莉絲同學的命?」
「至少尼福爾並不信任密得加爾,他們有可能會進行不必要的插手干涉。」
聽我這麼一說,深月眯起了雙眼。
「聽哥哥的語氣,好像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呢?」
「昨天,我在尼福爾時的長官洛基少校連絡了我。」
「什麼……」
深月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少校似乎打定主意想避免讓龍增加。只要由我擔任伊莉絲的護衛,在某種程度上也能讓尼福爾安心吧。」
「那也就是說——到了緊要關頭,會由哥哥動手殺死伊莉絲同學的意思嗎?」
深月以堅定的眼神注視著我。
「對,只不過何時是緊要關頭由我決定,在那之前不管對方是誰,我絕不會讓他殺害伊莉絲。」
我直接承受深月的視線,對她這麼回答道。
「……那樣的說法,仿佛哥哥是死神一樣。」
「是啊……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才是我本來的職責,以深月的立場應該知道吧?雖然並沒有實際投入那樣的作戰……但是我原本所屬的部隊斯雷普尼爾之所以會被設立,真正的目的,就是對被指定為災害的『D』進行暗——」
「別再說了!」
深月大聲一叫,打斷我的話。
「……請別再說了。那種話,我唯獨不想從哥哥的口中聽見,請哥哥繼續當我認識的那個哥哥。」
深月眼角浮現淚光,向我懇求道。
「深月……」
「關於護衛的事……我答應你,因為若要牽制尼福爾,目前看來也只有這個方法,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條件?」
看到深月陰暗的眼神,我帶著不安問道。
「如果伊莉絲同學的龍化真的無法避免,到了那時候——由我來下手。」
「什麼……不行!我不能讓深月做那種事!」
我慌張地大叫,卻見深月露出疲憊的笑容,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因為我的手已經髒了。」
「那是什麼意思?」
「兩年前殺死龍化的同伴的『D』……就是我。」
深月這麼說完後,從我身旁通過,快步地走上樓梯。
當我從震驚中恢復而回過頭時,已不見深月的身影——
『——是嗎,你肯接下這任務了嗎?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而且竟然已經得
到目標對象的護衛工作,動作真快呢。我真是幸運,有你這樣優秀的部下,啊啊,你已經不是我的部下了啊。』
哈哈哈,洛基少校虛偽地笑了,我不理會他,繼續說下去。
「總之因為如此,所以請您不要再插手這件事,我會確實達成任務的。」
『好,我明白,我不會做出妨礙你的事。那麼——我相信你喔,物部少尉。』
噗滋一聲,通話中斷了。
「沒有人比你更不適合說出『相信』這個字眼了。」
我語帶諷刺地喃喃自語,然後往床上一躺。
和深月的談話結束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就寢,然而仿佛看準時機一般,洛基少校也在這時和我連絡。
由於我本來就認為有必要再和他連絡一次,所以其實也算是剛好,只是令人有點毛骨悚然。
「不能放鬆啊……」
我抬頭仰望著天花板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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