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黑之女神 第二章 黃昏的男孩遇見女孩(2/2)
弗栗多將味道不佳的自作霜淇淋塞給伊莉絲,自己一個人繼續默默吃著原本的霜淇淋——
吃完霜淇淋和章魚燒後,我們也依序巡迴回憶中的場所。
元旦參拜和夏日祭典常
去的古老神社,我與深月合出壓歲錢一起買遊戲的玩具店,以前時常光顧的書店,當時就讀的小學——
雖然城市因弗栗多的出現而騷動,學校也暫時停課,不過商店街還是照常營業。
在一家人時常去用餐的定食店吃過午餐後,我們搭乘公車,前往山上的展望台。
「——如何?悠,有想起許多事嗎?」
我感受著公車的搖晃,眺望窗外景色,此時坐在後方的蒂亞這麼問我。
「有啊……每到深月帶我們去的場所,我就會想起許多記憶,只不過——」
我儘管點頭肯定,卻是語帶保留。
「只不過怎麼了嗎?」
坐在隔壁座位的深月,催促我說出保留的話語。
我有點猶豫,不知是否該說,但是判斷再對深月有所隱瞞不是好事,所以我開口說道:
「復甦的幾乎都是我和深月一起時的記憶。最初我也覺得沒什麼好奇怪,可是去小學的時候,我還是想不太起來除了深月以外的事。我明明應該也有要好的朋友,卻記不起朋友的名字和長相。」
「那是……一定只是因為先從印象深刻的回憶開始恢復吧,不用那麼心急,蒂亞覺得不會有問題的。」
蒂亞語氣開朗地鼓勵我,然而我卻無法點頭認同。因為除了深月以外的事都想不起來,這種令人焦急的感覺,我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希望是那樣。總覺得——這與我最初和尤克特拉希爾交易後的感覺很相似。」
「最初是指——在這個城鎮與赫卡同克瑞斯戰鬥時的事嗎?」
深月有如確認一般問道。或許是對赫卡同克瑞斯這個詞起了反應吧,坐在遠處的弗栗多往這裡瞥了一眼。
「是啊,我進行交易的次數總共是三次。第一次是除了深月以外的記憶都變得曖昧不清,第二次是忘記成為家人前的深月,第三次則是失去三年以前的全部記憶。現在的狀態最接近第一次交易之後,說不定恢復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
「沒有那種事!」
坐在前座的伊莉絲,隨即往我這裡探出身子說道。
「伊、伊莉絲?」
「物部的記憶不是才剛開始恢復嗎?只要努力一定可以全部想起來的!接下來要去的展望台是非常特別的場所對吧?」
伊莉絲向深月確認。因為在搭乘公車前,深月已經對大家說明,特地大老遠前往展望台的理由。
「是的,那個展望台對我和哥哥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場所。而且也是——三年前我們與赫卡同克瑞斯對峙的場所。」
深月懷念地說道,伊莉絲聽到她那樣說,握起了拳頭。
「既然是那樣的場所,絕對更能想起以前的事情!所以物部你不可以灰心!」
「……是啊。」
被伊莉絲的氣勢所壓過,我點頭答應,被她這麼一說,我也不知為何感覺能夠樂觀了。
就這樣,公車花了約十五分鐘,抵達展望台附近的公車站。一下公車,比城鎮更清澈的空氣充滿肺中。公車站牌旁有細細的小溪流過,恐怕這就是流過城鎮中心的河川源流吧。
「從這裡往上走一小段路後有一座展望台。各位,我們走吧。」
深月開始登上通往展望台的道路。
這個坡道和緩,即使是小孩的腳程也不會太過辛苦。
我和深月還不是兄妹的時候,似乎曾經和彼此的家人一起登上坡道過。儘管記憶片段地浮現,但我卻想不起深月雙親的長相。
閃過腦海中的,果然儘是與深月有關的記憶。
『阿悠,等一下啦!』
『你太慢了,深月!』
腦中響起年幼的我與深月的聲音。
——我和深月拋下父親他們,跑步登上這個坡道。
『阿悠,別拋下我啦!』
本以為會在途中乏力的深月,拼命地跟著我到最後。
記得那個時候——
當我在想事情的期間,我們到達展望台。雖然感覺路途應該更長,不過那是因為以前是小孩的關係吧。
「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了呢。」
麗莎眺望七登市的遠景說道。
「……雖然流了點汗,不過風吹得很舒服呢。」
菲莉爾扇著制服的前襟,正面沐浴著山風。
「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耶。今天早上發生了那樣的騷動,所以也是沒辦法的吧。」
眺望杳無人跡的展望台,艾列拉這麼說道。
「不,這裡本來就很少會有人來。不管何時來,大概都是這樣的感覺。」
我感受著浮現出來的回憶,對艾列拉這麼回答,而旁邊聽到我說話的深月也跟著同意。
「——因為沒有其他可看的東西嘛。聽說這裡是將以前的城堡遺蹟改建成展望台,那邊也還留有少許的城牆。」
「咦!?有城牆嗎?」
不過麗莎這時耳朵靈敏地有了反應。
「……我也想看。我對日本的城堡有興趣。」
「蒂亞也是!」
菲莉爾同樣表示有興趣,蒂亞則是附和她。
展望台邊緣還殘留少許城牆,旁邊豎立介紹史跡的立牌。麗莎等人往那邊走去後,艾列拉也邀蓮同去。
「蓮,我們也去看看吧。」
「嗯。」
她們一離開,我身旁就剩下深月、伊莉絲與弗栗多。
「啊——小弗,那裡有望遠鏡,我們去看看吧。」
伊莉絲露出突然驚覺的表情,刻意地大聲說著,拉起弗栗多的手。
「吾對那樣的東西沒有興——」
「好啦好啦。」
伊莉絲強行把弗栗多帶走,她恐怕是打算讓我和深月兩人獨處吧。
「伊莉絲同學……」
深月面帶複雜表情,目送那樣的伊莉絲,但是一發現我的視線,她有些困擾地露出微笑。
「哥哥,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就像以前那樣,來找我們家在哪裡吧。」
「——好啊,我記得是以商店街的拱廊為標記吧。」
我答應深月的提案,手撐在柵欄上,眺望遠方的景色。與東京相比,這裡沒有高聳的建築,是個沒什麼特徵的鄉下小鎮,然而將視線往更遠的地方望去,入眼所見的場所甚至不再是城鎮。
「……鄰鎮的重建似乎沒什麼進展呢。」
三年前,赫卡同克瑞斯在到達我們城鎮之前,已經造成許多破壞。我和深月就是從這個場所,目睹鄰鎮被巨大的腳踩平,而當時破壞的痕跡,如今仍然清晰可見。
「因為受害的不只是鄰鎮而已,應該是人手不足難以顧及吧。」
深月用手按住隨風飄逸的頭髮,語氣平靜地回答道。
操縱赫卡同克瑞斯的是『黑』之弗栗多。借用她自己的用語,那叫形代吧。
形代——一般來說,這個詞的意思是「為了讓神靈憑依的替身」。
也就是說,不管是那個藍色巨人,還是現在人類的模樣,對弗栗多而言,在本質上都是相同的東西。
那是為了寄宿本體意識所創造出的容器,物質化的肉體。
在稍遠處與伊莉絲看著望遠鏡的少女,就是這片景色的始作俑者。
但是,她並不會感覺到有責任,想要她贖罪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對於這個價值觀完全不能相容的存在,我們該與她建立起怎樣的關係呢?
再說弗栗多的本體是怎樣的存在?又是在哪裡呢?
「哥哥,你的眉頭都皺在一起了。你忘記我們正在找家在哪裡了嗎?」
或許是察覺我的思考偏離正題了吧,深月仰望著我的臉問道。
「啊,對喔,呃……」
我一邊對照自己的記憶,一邊找尋做為標記的拱廊,可是由於無法定出方向,所以遲遲找不到。看到我這樣的情形,深月伸手指道:
「你看,商店街在那邊。可以看到反射的太陽光吧。」
「……在那裡啊。考慮河川的位置,我們家就是在——那邊吧。」
我終於發現商店街,從它的位置關係,推算出自己家所在的場所。
「呵呵,以前可是哥哥告訴我商店街的位置哦?現在的情況和那時候相反了呢。」
「……是啊。」
那句話讓當時的記憶鮮明地復甦。
「你想起——我們的約定了嗎?」
深月語氣略帶緊張地問我。我沒有必要集中精神,當時的記憶就在腦中重現了。
『真驚人……大樓變得那么小。』
年幼的我,看到柵欄另一頭開闊的景色,不禁發出歡呼。
『看得到我們的家嗎?』
年幼的深月也露出興奮的眼神,找尋我們的家。
『應該在那附近吧?你看,那是商店街的拱廊。』
『欸……在哪裡?我不知道啦!』
我靠著她的肩,指向遠方,我與深月將我們城鎮的景色,刻印在眼底和心中。
深月看起來心情很好,我問她是否遇到什麼好事。
『對啊,因為今天我跟上阿悠了嘛!平常總是被拋在後面,我可是很傷心的喔?』
『那是因為深月太遲鈍了吧。』
『我才不遲鈍,今天終於追上了呀,今後我要和阿悠一直在一起!』
深月這麼說完,雙手抱住我的手臂。
『別、別這樣啦,很熱耶,什麼一直在一起,絕對不可能啦!』
『哪會不可能,只要我們結婚,就算變成老公公老婆婆,我們也會一直在一起!』
深月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你在說什麼呀?你不知道小孩子不能結婚嗎?』
『我知道呀,所以在成為大人之前,我就先忍耐當個未婚妻。』
聽到她光明正大地這麼宣言,我驚訝得愣住了,這時深月無聲無息地把臉靠過來。
然後——
——這是婚約的親吻喔,阿悠。
想起嘴唇柔軟的觸感,我感到熱血竄升到臉上。
「啊,哥哥……你臉紅了呢。看來你想起來了,這樣我就安心了。」
深月害羞地紅著臉,露出微笑。
「那是在我們成為兄妹之前的事……」
「是。當時的我已經決定絕對要和哥哥結婚,為了不讓哥哥被人搶走,儘管還是小孩子,我可是很拼命的哦。」
深月以像是開玩笑的語氣說道,但是她的表情卻罩上陰影。
「出生在互為鄰居的家庭,幼稚園和小學都是同校,兩家的家人感情深厚——我那時相信,如果就這樣一起成長,總有一天我們能夠結婚。直到那個事故發生為止……」
深月的話更加牽引出我的記憶。那是我的心在本能之下避免重現的記憶,點綴著傷痛與悲傷的回憶。
從過去響起——有如悲鳴的剎車聲,然後是仿佛世界翻轉一般的衝擊。
就在那一瞬間,我與深月的未來有了大幅的扭曲。
當時的我甚至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
我和深月的家人一同出外露營的途中——車子行駛在視野良好的山間道路——我與深月坐在后座興高采烈地談話——絲毫沒想到將會失去今後的快樂時光。
那似乎是事故。
兩人死亡,兩人輕傷的交通事故。
喪命的是深月的雙親,我與深月則是輕傷。
我們由於上位元素生成能力的覺醒而得以存活。沒錯——我與深月就是在那個事故後成為『D』。
「父母過世後,我夢想中描繪的未來因此破滅,『D』的能力也覺醒……不知道今後將會如何……就在那個時候,哥哥的父母提出要收養我為『女兒』,可是——」
眺望著七登市的景色,深月用力地緊握柵欄的扶手。
如果是現在的話,我能夠明確想起當時的事。
『聽好了,悠。現在深月是孤單一人,所以我們要成為那孩子的家人,我希望悠當深月的哥哥。』
——舉行葬禮的那一天,父親在家裡的後院對我這麼說道。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對於那句話,當時的我理解到什麼程度。我想我會感到疑惑——不管是成為家人,或是成為哥哥,那種事有那麼簡單嗎?
只不過,我不能讓深月孤單一人。只有那一點是非常明確的。
所以我才會點頭答應父親。
但是——深月的反應卻出人意料。
深月似乎也回想起當時的事,她露出苦笑。
「那對我來說,是奪走我最後的希望——奪走和哥哥結婚這個未來的一句話。我無法再控制自己的心,嚎啕大哭地逃出家裡……對於來找我的哥哥,我想應該也說了許多過分的話。」
深月問我「哥哥還記得嗎?」
「……是啊,我現在想起來了。」
腦中復甦的是深月絞盡力氣的聲音。
『阿悠什麼也不懂!什麼也……因為——』
年幼的深月聲淚俱下地吐露心情,我則是默默地擁抱著她。我能夠清楚想起她顫抖的瘦小肩膀觸感,以及濡濕衣服的眼淚那冰冷感。
「哥哥承受了我所有的感情與不安。你說成為『D』的事沒人知道,所以只要保密就沒問題……因為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就算成為兄妹應該也可以結婚……每一句話都讓我心安。」
「沒錯……我就是在那時和深月做下約定。」
竟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我對自己感到憤怒。就算是因為尤克特拉希爾的關係,明明只有這個記憶,我是絕對必須守住的——
『沒問題的,深月。就算成為兄妹,我也會永永遠遠、比任何人都喜歡深月。長大之後我們就結婚。』
年幼的我確實是這麼發誓的。
「請不要露出那麼煩惱的表情。這對我而言確實是重要的約定,可是即使如此——那畢竟只是小孩子的口頭約定罷了。」
深月用手貼著我的臉頰,淡淡地對我笑了。
「喜歡呀結婚什麼的,那時候的哥哥應該還不能完全理解,所以……正如我先前也說過,我並不打算用這個約定束縛哥哥。」
「可是,深月是認真的吧?你從那時候就對我……」
「……因為我是早熟的女孩子。」
深月露出苦笑,手放開我,然後看著與弗栗多在一起的伊莉絲。
「哥哥與尤克特拉希爾做了三次交易,每一次都有失去記憶對吧?」
「對、對啊。」
聽她突然改變了話題,我不禁感到困惑。
「忘記結婚的約定——是在第幾次呢?」
深月看著伊莉絲,語氣嚴肅地問道。
「我想應該是第一或第二次……」
「請說清楚是哪一次,這是很重要的事。」
「大概是……第二次。為了打倒利維坦,我下載兵器資料的那時候吧。」
第一次交易後,只有深月的事我仍是全部記得。那麼忘記與深月的重要約定,應該是在利維坦之戰後。
可是為什麼要問我那種事呢?我向深月看去,只見深月望著遠處的伊莉絲,開口說道:
「那麼哥哥我問你,你喜歡上伊莉絲同學——是在利維坦之戰後嗎?還是……在那之前呢?」
這時深月將視線移回到我身上,從正面對我提出質問。
我的心臟跳動得愈來愈激烈。
深月她是在問——我是不是從忘記約定之前,就對伊莉絲抱持好感了呢?我一直認為我愛上伊莉絲是因為忘記與深月的約定……現在重新回想起來,那個時間點曖昧不明。
利維坦之戰後,伊莉絲以答謝為由親吻了我。我是從那時起開始強烈在意起伊莉絲,可是若問我在那之前對她沒有好感嗎?我無法立刻回答。
看到我說不出話來,深月臉上浮現苦笑。
「——既然哥哥無法回答的話,那我就換個問題。現在的哥哥……喜歡我嗎?」
被那麼問到的瞬間,累積已久的記憶與感情,從我的內心深處滿溢而出。
「那是當然的啊。」
這次我能夠立即回答,然而深月卻深深地嘆息。
「但是……那一定是身為家人的喜歡……對吧。」
「咦?」
「哥哥大概是與伊莉絲同學相遇後……才第一次知道戀愛是什麼。我明白哥哥很重視我,可是請不要用與我的約定做為理由,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
「等一下,我——」
我想要阻止打算擅自做出結論的深月,但是她並不理會我,繼續說道:
「回憶只是過去而已。我認為哥哥應該順從自己的感情,走向與伊莉絲同學的未來,那樣才是正確的做法。」
深月這麼說完便抓住我的手,朝伊莉絲她們的方向走去。
「深、深月!」
被強行拉著的我雖然發出抗議,然而深月卻不停步。
「……深月?」
原本在和弗栗多談話的伊莉絲,發現我們接近。
「伊莉絲同學,我們已經談好了。哥哥還給你。」
深月放開我的手,把我推向伊莉絲。
「咦?你說要把物部還給我……那是什麼意思?」
伊莉絲一臉驚訝地向深月問道。
「——哥哥喜歡的是伊莉絲同學。所以不用顧慮我,請你和哥哥要得到幸福。」
「咦……?為、為什麼會那樣!?物部最喜歡的人是深月呀!所以我——」
伊莉絲慌張地回答。弗栗多似乎無法理解她們的談話,訝異地看著我。
「那是錯誤的認知。哥哥的心……是在伊莉絲同學身上,這個我是明白的。」
「不是的!物部比任何人都重視深月,我至今一直看著物部,所以我能夠明白!」
聽到伊莉絲說的話,深月表情略顯僵硬。
「……我看著哥哥的時間,比伊莉絲同學更長、更——長。關於哥哥的事情,我說的才絕對是正確的。」
「我和物部在一起的時間確實比深月短……可是我在最接近物部的地方看著他為了記憶煩惱。如果是現在的物部,我可是比深月還要清楚哦!」
聽到深月說的話,伊莉絲也毫不退讓地回嘴。
「什……沒有那種事!哥哥的事我最清楚!所以我知道哥哥應該和伊莉絲同學在一起!」
「不對,深月不懂物部。深月完全不能理解,物部是多麼愛著深月!」
深月與伊莉絲彼此瞪著對方。
「餵、餵——」
雖然我明白應該阻止她們兩人,但是若要那樣做,我必須先做出結論。然而隨著記憶復甦,我對深月的感情很強烈;只是在此同時,我對伊莉絲的感情也仍然留在心中。想要比較何者為重,時間實在太過不足。
「哥哥,你別發呆,請你和伊莉絲同學接個吻吧。那樣我也就能夠死心了。」
深月這麼說完,把我推向伊莉絲。我們的身體貼在一起,伊莉絲紅起了臉。
「哇哇!?物部,不可以啦!你要吻的話,應該吻深月才對!」
儘管慌慌張張,伊莉絲仍把我推還深月。這次我的姿勢則是有如抱住深月一般,她的臉頰泛紅。
「哥、哥哥,你在做什麼呀!你抱錯人了啦!」
我再次被推向伊莉絲,但是伊莉絲當然也推回去。
「汝等到底在做什麼……?」
被兩人分別從左右推擠,弗栗多用像是受不了的眼神看著我。
這時,去參觀城牆的麗莎等人回來了。
「這是什麼狀況呢?」
麗莎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向我們問道。
「蒂亞知道!這個一定就是『擠饅頭』!蒂亞也要玩!」
不知為何,蒂亞也加入推擠我的行列,或許是她在書上得來的知識吧。
「啊啊,這就是那個運動……我也來玩吧。」
菲莉爾也表示感興趣,不過艾列拉阻止她。
「不,我想不是哦。對吧,蓮?」
「嗯……不是。擠饅頭是天冷的時候做的運動。」
蓮點點頭,肯定艾列拉的說法。
受到大家注目,深月與伊莉絲停下動作,看著彼此的臉。
「……伊莉絲同學,總之這件事等晚一點——我們再好好談一談吧。」
「好……我知道了。」
兩人儘管瞪著彼此,仍是與我分開。
「咦?已經結束了嗎?」
不停推擠我的腹部的蒂亞,側著頭感到不可思議。
我一邊撫摸她長著角的頭,一邊觀察深月與伊莉絲的情況。
只見兩人保持距離,正在和不同的對象談話。麗莎似乎發覺她們之間飄散的緊張感,但是她好像不打算說什麼。
我將目光移往七登市的街景,這次很快就找到商店街的拱廊。
記憶確實恢復了。
然而伴隨記憶恢復所衍生的問題,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決。
5
「是嗎……悠在那個城鎮啊……」
身體纏繞著火焰的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在高空飛行,她得到『穆斯貝爾之子們』傳來的情報,如此喃喃說道。
奇力抱著昏迷不醒的男裝少女——貞德·奧田希亞。
貞德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傷口,但是抱著她的奇力卻是遍體鱗傷。
衣服被割裂,鮮血從尚未癒合的傷口滴落。
「啊——」
手指也使不出力氣,奇力不小心弄掉了通話中的手機。
手機於是往稀薄雲層之下的廣闊大陸掉落,成為逐漸消失的小點。
「……!」
她沒有餘力追趕掉落的手機。
奇力一邊使用上位元素進行生物體變換,治療自己的傷口,一邊使力不讓貞德掉落。
意識與視野逐漸朦朧。
只要稍一鬆懈,她們就會墜落地面。
生物體變換絕非萬能的力量,必須要相當集中精神才能使用,而且會對腦部累積負荷。
一直連續使用的話,遲早會到達極限。
但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那個極限。
「沒想到我竟然會找上那麼不得了的怪物打架……」
奇力自虐地笑著,變更了行進方向。
她所前往的是他……物部悠所在的城鎮。
——雖然才剛分開就去見他有點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在與那個東西交戰之際,自己或許就被尼福爾盯上了。
上空有人造衛星這個尼福爾的眼睛。
不管是藏身在何處休息,她都無法否定睡著時遭受襲擊的可能性。
那麼依靠最值得信賴的對象才是上策。
那個最值得依靠的不是『穆斯貝爾之子們』,而是他與密得加爾,這個事實令奇力浮現自嘲的笑容。
「其實……我明明應該沒有信賴他們的。」
他倒也罷了,奇力沒有理由相信密得加爾。
然而自己卻沒來由地覺得那裡大概沒問題,這是為什麼呢?
思考著那種事的同時,奇力提升著飛行速度。
頭很痛。
她以不足的血液為最優先生成的對象,但是那樣會對腦部造成更大的負擔。
她的思考變得遲鈍,強烈的睡意使得眼皮變得沉重。
即使如此,奇力仍然飛過天空,勉強抵達他所在的城鎮。
在半夢半醒的意識中,浮現的是過去的情景。
那是與他初次相遇的記憶。
因此她宛如受到吸引一般——降落在那個場所。
6
當我們從展望台回到商店街附近的時候,天空的顏色已經從藍開始轉為朱紅。
公車的班次少,所以耗費了比原先預計還要更久的時間。
我們走在流過城鎮中央的河川旁的沿岸道路,踏上返家的歸途。
「——尤克特拉希爾啊,汝與全知迴路的情報共享還沒結束嗎?」
眺望著反射夕陽而發亮的河面,弗栗多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回頭望向走在後方的兩人。
「對,似乎還是要等到明天才行。」
蒂亞過意不去地回答,弗栗多則是深深嘆一口氣。
「等待很無趣嗎?」
我放慢腳步與兩人並行,對著弗栗多問道。
「是啊,再加上今天的外出也很無聊。」
「……可是我看你相當喜歡霜淇淋耶。」
儘管嘴上說毫無價值,弗栗多仍是吃完了霜淇淋。
「那是——那個是不差,但是城鎮本身很無趣,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一切都是那麼平凡。」
「或許是吧。而且不只是你,也有許多人類和你有同樣的感想吧。」
我露出苦笑,贊同她的說法,只見弗栗多以一副意外的表情仰望我。
「汝自己也承認這是無趣的城鎮嗎?」
「不——別人怎麼說那是他的自由,但對我和深月而言,這裡是特別的場所。」
我明確地如此斷言。一旁的蒂亞聽到我這麼說,也點頭贊同。
「因為有許多重要的回憶,這是理所當然的呀!」
「回憶……」
弗栗多重複蒂亞說的話,而我也倒抽了一口氣,因為那正是問題的本質。
「——沒錯,正因為有無形的回憶和人際關係,所以才特別。稍微取回一點記憶後,我也能夠明白這一點。」
我對蒂亞表示贊同後,視線移向弗栗多。
「上位元素也無法做出無形之物吧?若是那樣,對你而言,也不能說是毫無價值了吧?」
「無形之物等於是無,不存在的東西,吾看不出有什麼價值。」
原本以為這樣她就能明白,然而弗栗多卻是一口否定我的話。
「你真頑固啊。那麼奇力又如何
呢?」
「什麼?」
「先前也說過了,你並沒有做出奇力的備份。如果是有形體,且是無法取代的事物,我認為那就可以稱得上是特別了。」
「…………」
弗栗多聽了我的話後默然不語,稍微思考一下後,回答我:
「……吾承認她很有用,而且複製困難,但對吾而言,她也只不過是可以割捨的事物。」
她恐怕是在說——為把奇力變為赫拉斯瓦爾格爾的伴侶,她竄改了龍紋之事吧。不過——
「可是你失敗了。奇力之所以沒被選為赫拉斯瓦爾格爾的伴侶,並不是因為她的關係——我認為那是因為龍紋竄改得不完全。那就是你無法完全掌握生物體變換的證據……不然就是你心中有迷惘……原因就是兩者中的其中一個吧。」
「唔……」
弗栗多皺起眉頭。不管是哪一個,對弗栗多而言都不是有趣的事實,也難怪她心情不快。
「汝——很令人火大。若不是尤克特拉希爾特別叮嚀,吾現在已經讓汝灰飛煙滅了。」
「說不過人就訴諸暴力,那樣可不是好行為哦。」
弗栗多面色不悅地瞪著我,但卻因為那個外貌的關係,看起來十分可愛,我不禁苦笑。
我撫摸著她的頭,試著安撫她,但是她似乎更加不悅地鼓起臉頰。
當那樣的表情與黃昏的河邊映入眼中時——忽然又有新的記憶浮現。
『——拜託你,別跟過來。』
參雜著困惑與焦躁的少女聲音在耳中響起。
那不是深月的聲音,音質與弗栗多的聲音非常接近。
以前——在這條河川,我好像見過與她非常相似的女孩子……
腦海里閃過的是從橋上跳下的少女。
那是……對了,就是那座橋。
道路前方,有一座橫跨至對岸的大橋,我和她就是在這裡相遇。
「怎麼了?」
弗栗多被我凝視著臉,她訝異地問道。
弗栗多的臉,與回憶中的少女重疊了。
果然,她們很相像。
但是現在這個模樣的弗栗多,以前的我不可能見過。
如果說有可能性的話——
腦中浮現奇力的面容。雖然看起來稍微年幼,但弗栗多明顯是以奇力的容貌為模型。
「我問你……奇力原本是你用來操縱、還原赫卡同克瑞斯的中繼點吧?」
我慎重地向她確認,只見弗栗多露出更加不解的表情。
「是那樣沒錯……那又如何了?」
「那麼——奇力也和赫卡同克瑞斯一起造訪過這個城鎮嗎?」
「是啊,應該是那樣沒錯……」
聽到弗栗多的回答,我的推測轉變為確信。
「——各位,讓我稍微繞至別的地方一下。」
我對深月等人呼喊,然後不等她們回答便走到河邊。只要去與她相遇的場所,一定就能更清楚地想起吧。
「物部,你要去哪裡呢!?」
後方伊莉絲慌張的聲音與腳步聲追了過來。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橋下。我快步走向耀眼夕陽的陰影之處。
——三年前,我一定遇見過奇力。
為了得到那個確切的證據,我踏入橋下。然而——我在那裡找到的不是記憶,而是有形之物。
「咦……?」
在夕陽受到遮蔽的陰暗處,有兩個人倒在那裡。
一個是身穿軍服,擁有一頭金髮的少年——約翰·奧田希亞。
而另一人正是我剛才想起的少女,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
約翰失去意識,奇力的衣服破破爛爛,而且還沾滿鮮血。由於胸口有起伏,所以似乎沒有死——不過兩人為何會在這種場所,又為何是這種狀態,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時伊莉絲她們也追上來,和我同樣發出驚呼。
「為什么小奇會……」
或許是發覺我們的氣息了吧,奇力微微睜開眼。
「……悠?啊啊……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這樣就不用費功夫……去找你了。」
聽到奇力嘶啞的聲音,我回過神來,奔到她的身邊,將她的身體扶起來。
「喂,你沒事吧!?到底發生什麼——」
「……我沒事。雖然滿身是血,不過傷口全部都癒合了,我只是……有點累。」
奇力露出虛弱的笑容,想要坐起上半身,卻在中途乏力,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餵、喂,奇力!」
我呼喚她的名字,但是這次她卻沒有睜開眼睛。
這麼虛弱的奇力,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我不禁感到困惑。她說她累了,那就代表她是進行了接近極限的物質變換吧。讓奇力那樣耗費能力,到底是遇到怎樣的狀況呢?
「哥哥——奇力小姐的右手!」
這時深月發出尖叫般的聲音。
「右手?」
我隨著深月所指的方向看去,然後倒抽了一口氣。
右手手背上有著奇力的龍紋。
龍紋的邊緣微微地——轉變為不祥的紫色。
7
「本來是有可能的——但,錯失了機會啊。」
洛基·約頓海姆看著少年們被人用擔架從著陸的大型直升機上運送下來,以苦澀的語氣說道。
他們是直屬於洛基的部隊——隸屬於斯雷普尼爾的士兵。
儘管全員都成功脫離戰場,卻各自受了大大小小的傷勢。
嘟嚕嚕嚕嚕——
懷中響起電話聲。見到部下們正被移送往尼福爾的醫療設施,洛基的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取出懷中的手機。
「是——啊啊,是迪蘭少將啊。狀況如我方才傳送的資料所示,那東西不只打敗斯雷普尼爾,甚至擊退了突然插手的奇力。以尼福爾所擁有的地上戰力,我認為已不可能討伐它了。」
洛基平淡地陳述自己的見解。
「——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您無論如何都希望以尼福爾之力進行討伐,那麼使用對龍用ICBM(洲際彈道飛彈)——蓋博爾加您覺得如何呢?只要同時擊發難以靠反物質迎擊的數量,那就可能會對它有用。」
洛基嘴角微揚,做出這樣的提案。
只聽見手機另一頭傳來憤怒的吼聲。
「……當然,這個我也很清楚。由於出現貌似弗栗多的存在,這個國家目前處於緊張狀態。如果實行那樣的作戰,就無法避免對日本政府提供情報。而且這個作戰只是成功可能性不為零,卻並不能說是有效的作戰吧。如果——不想事情鬧大,要採取其他的應對之策的話,那麼就只能請求密得加爾的協助了吧。」
對方的回答是沉重的沉默。洛基感受到迪蘭少將的遲疑,於是繼續說道:
「若是阿斯嘉的信用受損,密得加爾也會同樣困擾。雖然這樣會欠他們人情,不過卻也不用擔心泄漏情報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密得加爾擁有數張能打倒它的王牌。」
聽到迪蘭少將的話語聲,洛基點頭肯定。
「——是的,兩年前那東西的母體,是被物部深月的反物質彈所討伐。那麼…………是,就拜託您與他們交涉了。」
通話結束後,洛基小小地吐了一口氣。
斯雷普尼爾的運送已經結束,直升機起飛準備離開。
「——我所說的王牌並不是指她呀。」
仰望旋轉著螺旋槳的機體往空中上升,他喃喃說道:
「如果那東西是龍的話,那麼交給她就好了。但如果不是龍的話……」
洛基說到這裡打住,微微一笑。
他仿佛期待著什麼一般,眼中閃耀著暗淡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