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死神上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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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吸氣,樹木的清爽香氣掠過鼻尖。我將意識集中在嗅覺上,然而,我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腐臭了。棻穗向名城表白後已過一周。我仰望天空,心情清澈。
我辦到了。我已經完成吾主崇高的使命,成功斬斷所有地縛靈預備軍的心結。背後響起踩在泥土的腳步聲,菜穗和名城並肩走來,兩人穿著便服,而不是熟悉的白袍。兩人既沒有牽手,也沒有刻意離得太遠,小指若有似無地相碰。
「曬太陽?」
棻穩在我身邊蹲下來,摸著我的背。
「嗯,沒錯。你要去哪裡?」
我用只有棻穗聽得見的言靈問她。
「今天不用上班,所以要去看電影,傍晚就會回來了。」
「這樣啊?那就路上小心。」
「什麼,李奧好像我爸。」
菜穩噗哧一笑。
「院長放假時也會跟它一樣懶散嗎?真想不到。」名城誤會菜穗的意思,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沒禮貌的傢伙。我才沒發懶。我在儲備體力,讓吾主隨時交辦新工作給我。
「那我走了,要我買什麼禮物回來給你?」棻穗站起來。
「泡芙!」
我忍不住興奮起來,發出言靈時吠一聲。名城往後退。膽小鬼。
「好,那你就乖乖地看家吧。」
棻穗輕輕揮手,和名城並肩走向停車場。
「包在我身上。所以你千萬別忘記買泡芙。」
我目送他們離開。兩人散發出花蜜般的香味。那是沉浸在幸福的香味。他們的幸福或許僅能維持數月、甚至數周,但又怎麼樣?菜穗此時此刻全力以赴地活著。
人類和死神不一樣,受到時間束縛,抱著死亡的限時炸彈。正因為不曉得炸彈何時爆炸,才那麼恐懼死亡的陰影。因為時間,人類才在有限的生命中拚命活下去。我已經活過漫長時光,他們就像瞬間的煙花,甚至令我有些羨慕。人類的一生就像煙火嗎……經過這些時光,我對人類的評價也大幅改變。我眯著眼睛,目送兩人漸行漸遠。
「你幹麼陷入感傷的氛圍啊?My friend。」
「……你來幹麼?」
背後傳來死神的氣息,我懶得回頭。除了那位同事,沒人用這種輕浮口吻。
「你還沒學會說話時要看著對方眼睛的禮儀嗎?」
「你又沒『眼睛』。」
「你還是那麼沒水準。唉。」
同事的言靈里夾雜著嘆息。沒事這麼舉一反三幹麼?
「這天來為誰『引路』的?」
我救下的那三個人,最近身體好得很,精力充沛得不像病人。然而,他們確實是癌末患者,何時病情惡化都不奇怪。
「No,no。放心吧!My friend,我今天是來當『說客』的。」
我將鬆口氣的心情吞回肚子裡。
「有什麼好不放心的?我對他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感。」
「真的?」
假裝沒聽見同事疑心病超重的言靈,我強硬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那些地縛靈還不去『吾主』的身邊嗎?」
「不曉得為什麼,那群souI突然變得好有精神。看來暫時不用擔心消滅的危險性了,不過還是遲遲不肯去My master的身邊,唉。」
同事再度嘆一口氣,他莫非很喜歡這個行為嗎?
「他們……希望兇手受到懲罰。」
「嗯?兇手嗎?為什麼?」
同事打從內心覺得不可思議。
「為什麼?全家都慘遭殺害,心存怨恨也是當然。」
「怨恨?當然?你在說什麼啊?My friend。怨恨一點意義也沒有。為了這種毫無意義的『感情』,甘願冒著消滅的危險,真是太不合邏輯了。」
經同事這麼一說,我這才回過神。一點都沒錯,他們不該受到怨恨這種無謂的感情左右,應該乖乖地前往吾主的身邊。問題是……「一點也沒錯。但自從我來到世上,看到人類採取過無數次這種不合邏輯的行為。所以才用『當然』兩字,像人類那種低俗的存在,當然會被『感情』耍得團團轉。」
我想要自圓其說,但我也知道這藉口太弱。
「被殺死的soul的確有相當高的比率變成『地縛靈』呢。」但同事對我的說詞似乎坦然接受了。「可是My friend,你不覺得那群soul奇怪嗎?就算被殺死,大多經過幾個月,你口中的『怨恨』就會稀釋,前往『My master』的身邊。但他們現在被強烈的心結困住,那絕不是單純的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這四個字用得真好。我斜眼望醫院,魂魄正從固定位置偷看這邊。
「說話回來My friend,你的工作還真辛苦。不過,就算失敗也never mind。不管產生多少地縛靈,我都會說服他們,為他們引路的。」
同事丟下這一句言靈,輕飄飄地前往那群地縛靈在醫院後面的藏身處。
咦?他剛剛說了什麼?
「等一下!」我將言靈的音量提到最高。
「怎樣啦?幹麼突然發出那麼強烈的言靈?振幅太大,差點被你嚇死。」
我沒心情理會同事的抱怨。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嗯?你指哪句話?」
「你說就算我失敗了,產生地縛靈,你也會為他們帶路是什麼意思?」天氣明明不冷,我卻寒毛倒豎。甚至聽得見自己體內打顫的聲響。同事用半點感情都沒的言靈說:
「我的意思是說,這個世界的時間再過兩周左右,醫院將會死七、八個人,而且絕大部分都會變成地縛靈。」
什麼?怎麼會這樣?疑問在腦中迴蕩。耳嗚停不下來。噁心感向我襲來。
「不要緊吧?My friend。」
同事對站不穩的我發出感覺不到半點關懷的言靈。
「……別放在心上。話說回來,這裡兩周後會發生什麼?為什麼變成地縛靈……」
「……你問這個做什麼?」輕薄的口吻和莫名其妙的外來語同時從同事的口裡消失。「我想你應該不至於忘記,我們無法改變人類的『死期』。連擁有肉體,較易干預物質世界的你也不例外。」
「……我的工作是拯救他們免於變成地縛靈的命運。如果這家醫院的人會變成『地縛靈』,那我的工作就是避免這種事發生……」
「那你就在不會幹預他們壽命的情況下,防止他們變成『地縛靈』吧。聽好了,我不打算提供任何情報,幫助你救他們。你怎麼做不關我的事,但我不想受你連累,挨吾主的罵。死亡是人類的宿命。什麼時候?死法是什麼?不是我們在意的事。」
「沒錯……對你而言的確是這樣沒錯。」我提起嘴唇,露出苦笑。就狗的臉來說,我應該做得不錯。同事很正確。沒有更正確理智的論調了。這才是死神的想法。但為什麼我會產生反感呢?我到底怎麼了?
「我就先告辭了。你千萬別做傻事。」
我沒有挽留。同事如飄落的雪花般消失。
氣溫似乎急速下降,我的身體發起抖。
經過多少時間呢?我的感覺混亂起來。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西落。同事離開後,我仰望天空,望著白雲。只要心思飄移,同事的不祥預言就會占據我的意識。背後傳來腳步聲,我立刻知道是誰。她體重已經很輕,又刻意躡手躡腳地放輕步伐。這家醫院只有一人發出這種腳步聲。
「咦?李奧,你還在這裡?氣溫下降了,要在天黑以前進屋來哦。」
菜穗到身邊摸摸我的頭。她和名城看電影應該很開心,不僅腳步聲,語氣也很輕快。我慢吞吞地把臉抬起來,想說些什麼,可是又不曉得該說什麼。菜穗他們再過兩周就要死了,還會變成地縛靈,在人世間仿徨受苦。而我只能置身事外。我的心像受到海風侵蝕,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頸項。
「李奧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事。我還想再吹吹風,你先回去。」
嘴裡好苦澀。
「是嗎?那你可不要著涼了。」
棻穗憂心忡忡地看著我,然後走回醫院。
「菜穗。」我不由自主地叫住她。
「嗯?什麼事?」
棻穗澄澈的瞳孔映出我的身影。我看起來萎靡不振,十分窩囊。
「不……沒什麼。」
「沒什麼就好……啊,我買了你愛吃的泡芙回來,要吃嗎?」
「嗯……明天再吃,你幫我留著。」我有氣無力地回答。
「……好,那你想吃的時候再跟我說。」
棻穩依舊擔憂地回頭看我好幾次才進屋。我蹲坐下來,什麼也不想思考。只想把一切忘掉,離這裡愈遠愈好。
風裡帶有黑夜的氣息,奪走體溫,還有我心裡的溫度。
2
我一口氣衝上陰暗的樓梯跑到三樓,然後站在最前面的門前。這是菜穗的房間,我咽一口口水,好讓心情平靜。一旦打開這扇門就不能回頭,真的沒關係嗎?我問我自己。
沒關係。我已經決定了。要是在節骨眼上臨陣脫逃,我還算是男人……真麻煩,還算是公狗嗎?上吧!我下定決心,蹲低身體,準備跳起來構半圓形的門把時,門瞬間打開。硬梆梆的門板高速撞擊我的腦門,眼前一片滿天星。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嗚。」我縮成一團,忍受劇烈的疼痛。
「啊!抱歉。李奧,抱歉。」菜穗采出頭,她看見我的慘狀,不禁捂住嘴巴。不管她怎麼道歉,我始終痛得無法答腔。「那個……要是被爸爸發現就慘了,你還是先進來。」
菜穗抓住我兩隻前腳,拖我進房。
「痛,肚子和地板擦得好痛!」我用言靈大聲抗議。
「抱歉,忍耐一下。」菜穗非但沒放開我,反而更用力。好不容易拖進房間,菜穗「呼」地鬆一口氣。「沒被發現真是太好了。」菜穗露出無邪的笑容,但我雪亮的眼睛可沒錯過她嘴角快爆笑出聲的壓抑線條。
「……痛死我了。」我投以怨懟的視線。
「真對不起,呃……你要吃泡芙嗎?」
菜穗雙手合十,擠眉弄眼地討好我。
「你以為給我泡芙吃,我就會原諒你嗎?高貴如我,才不會受到食慾的左右。」我毅然決然地道。
「嗯?可是你的尾巴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我聞言回頭看尾巴,毛茸茸的金黃長毛尾活像雨刷似地搖擺。
「這是反射動作……與意志無關。話說回來,你剛才要去哪裡?」
我拚命轉移話題。
「咦?我沒有要去哪裡啊。聽見外面有聲音,想說應該是你。你從傍晚就怪怪的,我想你會來找我。因為你連聽到泡芙都沒反應。那可是我特地從名店買回來的。」
真沒禮貌。我確實很愛吃泡芙,但那是優雅的嗜好……等一下,是有名的泡芙嗎?供日後參考,要我淺嘗一下也未嘗不可……
「李奧,你口水流滿地了。要不要吃一點?」
棻穗笑指我的嘴角,然後走向房間一角的小冰箱。我連忙把唾液吞回去。
「請用。」菜穗將五個可愛的小泡芙裝進紙盤,放在我面前。既然都特地買回來了,我就笑納吧!我優雅地湊近泡芙。「犯不著那麼狼吞虎咽,又沒人跟你搶。」菜穗摸摸我的頭,又說出失禮的話。我才沒狼吞虎咽。應該沒有。
幾十秒後,我吃乾抹淨,心滿意足地舔著嘴角。
「好吃嗎?」
「嗯。」我點點頭,閉上雙眼,吐出一口氣。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吃泡芙。雖然我的確吃了,不過我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有始以來最重要的話。我又吐出一口大氣,直視著菜穗。我心跳加速。
或許是注意到我的嚴肅,菜穗也繃緊表情。我緩緩地途出言靈:
「我就開門見山說了。」
見過同事後十幾個小時以來,我思前想後,苦不堪言。回想起來,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就被迫要在各式各樣的情況下做出抉擇。如今,我將面臨最大的選擇……賭上自身存在的選擇。
我是為了執行吾主的命令才被創造出來。我可以違逆吾主的意思嗎?當我違背吾主意志的瞬間,我會不會像砂糖溶於水,消失不見呢?問題是,我無法眼睜睜坐視菜穗他們死亡。我降臨到這片土地上,棻穗就給我莫大的恩惠。如令正是我報答她的時候。我做好最壞的打算,發出言靈。
「再這樣下去,兩周後……你就會死掉。」
棻穗如遭電擊似地跳起。薄薄的櫻色唇瓣顫抖著,她抿成一條線,明亮的大眼睛蒙上一層霧氣,她慢慢地將臉埋在掌心裡,身體縮成一團。
稍微鬆一口氣的感覺在胸口擴散。我的行為已經明顯超出死神權力範圍,但「我」還存在。我靜靜地望著抖著雙肩的菜穗。
過幾分鐘,菜穗抬起頭。
「這樣啊,這麼快啊。我還以為能撐到聖誕節……甚至……過年後……還真有點遺憾。」菜穗堅強地展顏一笑。「不過……沒關係,我做好準備了。我得處理後事了。謝謝你,李奧,謝謝你告訴我。雖然有點受到打擊,不過或許能冷靜地死去了……」
菜穗的表情跟「沒關係」相差十萬八千里。她低頭地接著說道:
「可以請你讓我一個人靜靜嗎?」
當然不可以。我無視菜穗的請求,繼續往下說:
「不只是棻穗,這家醫院絕大部分的人,都會在同一天死去。」
菜穗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
「咦?為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菜穗激動萬分。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大約再過兩周,這家醫院裡大部分的人都會沒命。」
「怎麼會這樣……你是說,爸爸、還有其他護士也會死嗎?」
「是的,搞不好名城也難逃此劫。」
棻穗倒抽一口涼氣,目光六神無主地游移不定。
「李奧,到底怎麼一回事?你突然這樣說,我腦中一片空白。」
棻穗以哽咽的鼻音說完,摟住我的脖子。我感受到她微弱的發抖。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怎麼會這樣……既然如此,該怎麼辦才好?」棻穗的顫抖變得更加劇烈。
「棻穗……」我釋放出鎮定又強而有力的言靈。
「請你和我一起調查究竟會發生什麼事……讓我幫助你們。」
「呼……」菜穗將茶杯移開嘴邊地喘口氣。
「冷靜下來了嗎?」
「還沒,再讓我喝一杯。」她將還冒著熱氣的淺褐液體倒進杯里,大口喝下。
「你在喝什麼?」我對瀰漫著甘醇芳香的液體產生興趣,前腳掛在菜穗的椅子扶手,窺探杯中物。白色的瓷杯盛著琥珀光澤的液體。
「伯爵茶。李奧要不要也來一杯?」
「好。」
棻穗再拿出一個杯子,倒進紅茶,然後從冷凍庫里取出冰塊丟進去。
「給你,這樣應該沒那麼燙了。」
我用舌頭舔舔地板上的杯里物,雖然還有點燙,但不至於燙傷。或許被冰塊稀釋了,沒什麼味道,不過香氣宛如暖爐中溫和的火光,從口腔往鼻腔溢散。我驀地回過神,發現菜穗正凝視著拚命用舌頭舔茶的我。
「怎麼了?幹麼盯著我看?」
「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李奧你啊……其實是個貪吃鬼。」
「什麼?」我一時語塞。貪吃鬼?高貴的我嗎?
「你吃飯時總是狼吞虎咽,吃泡芙的時候更是。」菜穗揮動著雙手。
「才沒有!我才不是貪吃鬼。我只是不想把時間花在吃飯那種原始的行為上……」
「那就當成這樣好了。」棻穗惡作劇地眨眼,喝光剩下的紅茶。「我已經好多了,平靜多了。」
雖然我對菜穗的結論有點不服氣,但還是點點頭。
「那個……雖然還是有點亂糟糟的,但讓我把事情整理一下。我再過兩周就要死了。不只是我,其他人也是……到這裡沒錯?」
「嗯,沒錯。」
「所謂的大家,具體是誰呢?不光是所有患者吧?還有爸爸、護士……名城醫生也包括在內嗎?」
「我不知道有誰,我只知道人數大概是七、八個人……」
「這幾乎是醫院所有人了……」菜穗似乎不敢把這句話說出口,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雖然採取輪班制,但醫院不過就七、八人而已。沉重的安靜籠罩每一角落。
「到底會發生什麼事?真的會發生什麼嗎?會不會有誤會?」
承受不住沉默的重擔,菜穗止不住口。
「不會錯的。只是我也不清楚會發生什麼。」
同事不會騙我,他也沒理由騙我。而且死神不像卑劣的人類,我們不會說謊。
「森林大火嗎?還是地震、土石流呢?該不會是隕石?」菜穗折著手指列舉各種天災。的確,考慮到醫院座落在山丘上,她講的不無可能……雖然隕石有點不太可能。
「是有這樣的可能性。」
「那麼只要兩周後,大家暫時到別處避難,不就誰也不會死了嗎?患者們現在的情況也還不錯,要移動應該不難。」
「……沒錯,是有這樣的可能性。」我說著同樣的話。
「你幹麼一副話中有話的樣子?」菜穗蹙起眉。
我發出言靈。「我想……恐怕不是天災。」
這十幾個小時以來,我一直在想會出什麼事,最先就想到棻穩剛剛列舉的天災。然而,經過我聰明頭腦的演算,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因為同事說「會產生七、八個地縛靈」。人類是種傲慢的生物,自以為全世界都圍著自己轉,可是另一方面,卻意外敬畏大自然。死於天災之人成為地縛靈的機率並不特別高。因為人類具有將之歸咎於「命運」,坦然接受的特性,跟壽終正寢很像。
「你怎麼知道不是地震或火災?」
棻穗一瞬也不瞬地望進我雙眼深處。該怎麼說明才好?解說地縛靈很浪費時間,而且我不想讓菜穗知道得太詳細。不想讓她知道,她死後將在人世彷徨,受苦受罪。
「你們會抱著強烈的心結死去。可是人類死於天災,通常不會出現這種狀況。」
菜穗不太能理解地側著頭。這也難怪,要她接受這麼曖昧的說詞也太強人所難。
「會不會是瓦斯爆炸或電線走火引起火災?……或者飛機從天上掉下來?」
為什麼最後都會扯到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
「一樣。人類死於意外時,不會有太強烈的依戀。因為人類比較容易把意外視為命運安排。」
「那……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棻穗的聲線顫抖。她從我的口吻察覺到危險訊號。我其實已經猜到會發生什麼事。我絞盡腦汁地花費十幾小時,得到一個結論。無論我多麼不願面對沙盤推演過的結果,依然只有一種情況會造成同時數人喪命,而且所有人都變成地縛靈。
我儘可能不要刺激到菜穗,緩慢鎮定地放出言靈。
「菜穗,兩周後,你們……會被殺死。」
「……殺死?」菜穩一時無法聽懂,重複我說的話。
「沒錯。兩周後,有人會潛入這家醫院,殺死你們。」我斬釘截鐵地說道。事到如今含糊其詞也於事無補,不如讓菜穗徹底了解嚴重性。
只有人類這種生物,才會帶著惡意殺死別人。而當人類莫名其妙地被殺害,的確會變成地縛靈。要是親近的人同時慘遭殺害,機率更高。我想棻穗他們都會在這家醫院裡慘遭謀殺。屆時,對兇手萌生的恨意,將變成荊棘,將他們的魂魄捆綁在人世,而且還會繼續令他們痛苦。
「這家醫院……會發生命案嗎?」
「恐怕是的。」
「是誰?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了查出兇手,又該怎麼做防止悲劇發生,我需要你的協助。」
「死神也不知道全貌嗎?」
「死神的確遠比人類還要高等,但不是無所不能。尤其我現在被封印在狗的身體,能力非常有限。」
「這樣啊……」菜穗明顯流露出失望。
「你不用那麼擔心,還有兩周,一定會有辦法。」我為菜穗打氣。
「真的嗎?」菜穗的視線里交織著同等的懷疑和期待,我一下答不上腔。我一看見菜穗垂頭喪氣就忍不住說出不負責任的話,但我真的有本事改變未來嗎?
我把未來的事告訴菜穗,已經影響世界運行。這真能改變同事看到的未來嗎?還是同事看到的未來早就包含我的行為?我無從分辨。
「有人對醫院心存怨恨嗎?例如患者會經和院長起過爭執?」我硬生生帶開話題。
「應該沒有。爸爸總是為患者鞠躬盡瘁,仔細治療,患者和他們的家屬都很感謝爸爸。」菜穗傾身肯定地道。
「……這樣啊。」我不曉得棻穗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我一路觀察,院長雖然十分冷淡,但似乎很有人情味、醫術也很高明。但不見得就不會招人怨恨。因為人類很特殊,微不足道的芝麻綠豆小事也能產生劇烈的憤怒能量。
「何況,再怎麼憎恨醫院,有必要連其他患者也全殺光嗎?」
「這倒是……」
我摸稜兩可地頷首。菜穩說的合情合理。理論上,再怎麼憎恨醫院,也不太可能瘋狂到把患者一併殺光。但我身為死神多年,看過不少比起理論,寧願毀掉一切的人類。問題是,陷入瘋狂的人類有辦法一次殺掉七、八個人,不放過任何一人嗎?縱火似乎有可能?不對,如果只是縱火,應該不會變成地縛靈吧?因為根本搞不清楚是失火還是人為縱火?既然如此,強盜殺人嗎?可是有強盜刻意選這種遠離塵囂,快經營不下去的醫院嗎?
「還是想不出來誰會這麼做。」我哀號。
「李奧認為兇手大概什麼樣子?」
「這……」我把我的想像用言靈描繪。「對這家醫院異常執著的人。而且不是一個人,應該還有同夥。他們具有冷靜執行任務的智慧,一方面也具有為目的不擇手段的兇殘。綜合以上,可能是個外表理性,內心比畜牲還卑劣的人。」
咦?這種感覺是什麼?我描繪時,思緒一陣騷動。好像快要想起來,又想不完全。我猛然回過神,棻穗正注視著我,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我臉上有什麼嗎?」泡芙沾到臉上嗎?我舔過嘴巴四周。
菜穗緊盯著我,慢慢張口。
「我……可能知道兇手了。」
3
巨大鐵塊從眼前高速疾駛,驚人的魄力害我忍不住倒退。一股燒焦的惡臭竄進鼻腔,我忍不住咳起。
「李奧,沒事吧?」菜穗憂心忡忡地觀察我。
「怎麼會沒事,這是什麼?」我高聲問。
「什麼?這是卡車啊。你不知道嗎?」
「『卡車』我知道,不就是一面排放毒氣,搬運貨物的巨大鐵塊嗎?」
「什麼毒氣……只是會排放出一些廢氣而已。」
我以前以為只是會排放出一點白色氣體,但自從我變成這副德性,我才知道那是有毒氣體。一輛車還好,但當好幾輛車同時在街上穿梭,街上便充滿難以忍耐的刺激臭味。尤其是卡車,排放出來的毒氣更是強烈。
「廢氣的確不太好聞,但有那麼臭嗎?」
「我的嗅覺可是人類的好幾千倍。」
「……普通的狗明明不會有反應,因為一直待在山丘上的關係嗎?」
眼前的紅燈變成綠燈。
「李奧走嘍,過馬路。」
菜穗開始過馬路,但是我模糊的視線被廢氣逼出眼淚,一時動彈不得。
「啊!等、等等我……」
菜穗聽見我的言靈前,已經牽著狗繩往前走,點綴著玻璃珠的項圈勒住我的喉嚨,害我發出「咕嘰」 一聲,活像青蛙被踩扁。
「啊!抱歉。沒事吧?這是我第一次帶狗散步……」
「……以後小心一點。」我低下頭。高貴如我,居然被繩子綁住拖著走……
請求菜穗協助的第三大下午,我和菜穗開車到山腳下的市區。以前身為死神,總是高高地俯瞰人類居住的城市。如今從狗的視線仰望,不禁覺得所有的東西都好巨大。尤其是卡車,根本是鐵打猛獸。
「李奧,不要再發呆了,快點走吧,就快到了。」
菜穗拉扯著項圈。她對我的態度是不是愈來愈粗魯了?沒辦法,我提心弔膽地穿越馬路。快車道的對面矗立著一棟五層樓建築,那正是目的地。入口處寫著「藏野建設股份有限公司」。走到建築物前,我在入口旁坐下。
「你在幹麼?」
「幹麼?我可是狗,狗應該不能進去吧?」
不是人類的我都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這孩子比我還沒常識,不要緊吧?
「別擔心,我有法寶帶你進去。」棻穗抬頭挺胸。她從裙子口袋拿出一副深色眼鏡(我記得好像是叫『太陽眼鏡』來著)。
「這樣真的就沒問題嗎?」
我釋放出不安的言靈。跟我相反,菜穗絲毫不見不安。
「都說沒問題了。泰然自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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