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死神上街(2/2)
「都說沒問題了。泰然自若就好了。」
無計可施,我走在菜穗前面。明明還沒碰到,眼前的玻璃門就開了。自動門嗎?人類到底要懶到什麼地步啊?不就是開個門,又不用花多少力氣。櫃檯就在正前方,妝有點濃的櫃檯小姐盯著我們。過於強調睫毛的雙眼露骨地訴說著「可疑分子來了」。我萬般不情願地拖著戴眼鏡的菜穗往櫃檯走。
「不好意思,我想找人。」菜穗以恰當的音量說道。
「那個……不好意思,寵物不能進來……」櫃檯小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不能進來。
「啊,這孩子是導盲犬。」
菜穗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這個謊話太爛了。菜穗假裝眼睛看不見,但步伐未免太鎮定,我身上的繩子也不是導盲犬專用的手繩,而是一般散步用的狗繩。想也知道,櫃檯小姐的
眼裡充滿懷疑。
「導盲犬也不行嗎?這家公司的方針是拒絕導盲犬進入嗎?」
「呃……沒這回事。那個……導盲犬就沒關係。」
被菜穗的氣勢壓倒,櫃檯小姐只好放我們進去。
「謝謝。可以請你幫我叫這位先生出來嗎?」
棻穩再次把手伸進裙子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我把視線投向名片正面,上頭印有「藏野建設 營業三課 工藤哲夫」的文字。沒錯,就是那個男人。那個身高順長,死纏爛打地逼院長賣掉醫院的人。
根據我描繪的形象,菜穗昨晚想到的嫌疑犯就是工藤。外表人模人樣,雙眼卻隱藏著瘋狂因子,而且對醫院有著異於常人的執著。正常人就算買不到地,也不會動起殺人念頭,但當我想起這個男人的眼神,覺得這也不是不可能。
找出最有可能的犯人,我們興奮不已。然而,關於接下來的行動,我和菜穗的意見南轅北轍。我認為應該要慣重地觀察,確認工藤是否就是犯人。菜穗卻主張從工藤的名片就可以得知公司地點,應該馬上殺進去問清楚。
逼問還沒發生的事,我覺得既草率又危險。但菜穗始終堅持「只要讓人看見他和我們起衝突的畫面,他就不敢輕易下手了」,死都不肯退讓。我們僵持不下,最後還是採取菜穗的意見。我根本說不過堅持己見,一步也不肯退讓的菜穗。她平常看似柔順聽話,一旦固執起來,八匹馬都拉不動。
「請問工藤先生在嗎?」菜穗笑容可掬。
「我幫你問一下。你和他有約嗎?」
「沒有,請你告訴他關於丘上醫院的事,他應該就會見我了。」
「好的,請稍等。」櫃檯小姐拿起話筒。三分鐘後,她把話筒放回去,用一種複雜的表情開口道:「那個……工藤說他不認識『丘上醫院』的人。」
「那傢伙居然這麼說?」菜穗雙手撐在櫃檯的桌面,探出身體。心愛的醫院被推說不知道,她怒火中燒,失去理性。菜穗的視線從眼鏡底下射向櫃檯前的樓層平面圖。
喂喂,你現在可是瞎子!
「營業三課在四樓吧?你告訴工藤,丘上醫院院長的女兒現在上去找他,請他好好等著!」
菜穗低聲告訴櫃檯小姐便丟下我,逕自走向電梯。都說你現在是瞎子了。
「那、那個……」櫃檯小姐一時被棻穗嬌小身體散發出的怒氣震住,根本不敢阻止她,連忙拿起話筒,肯定是警告工藤小心提防。
我跟在菜穗後面走進電梯裡。事情大條了,不過這樣也好,只要在這裡跟工藤大吵一架,他之後若要對醫院出手,的確比較有難度。因為醫院要是出事,工藤首當其衝受到懷疑。我思考著有的沒有的,一聲不吭地等待電梯抵達樓層。但我其實不敢向盛怒的菜穗搭話,不小心刺激到她就會掃到颱風尾。門一打開,我們走出電梯。寬敞的空間置放數張桌子,幾十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正忙碌工作著。
「工藤先生在哪裡?」棻穗高聲詢問,這層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菜穗和我身上。
「我找工藤哲夫先生。我來和他談丘上醫院的事,請他不要躲了,給我出來!」
菜穗繼續嚷嚷,簡直像戰場上指名單挑的武將。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公司,一名男人膽戰心驚地站起來走向我們。
「那個……我就是營業三課的工藤哲夫……請問你是?」我們眼前站著比我認識的「工藤」還要矮小一號,又胖上兩號,頭髮稀疏的中年男子。
「那家公司的工藤居然不是『工藤』,到底怎麼一回事?那傢伙騙我們嗎?難道買下醫院的事也是騙人的?」菜穗氣呼呼的聲音響徹車裡。
「你一口氣丟出這麼多問題,我也答不了你。不如先讓我安靜想想。」
我蜷縮在副駕駛座上,微微撐開眼皮,往上瞥菜穗一眼。
「李奧,你該不會……困了吧?」
「才沒有。」
「真的嗎?」
「真的。」
這次我是真的毫無睡意。雖然從窗外灑落的陽光一直催促我聽從睡意的呼喚,怛現在不是懶散睡覺的時候。只剩兩周了,我們的線索又落空了。
「李奧,你真的要認真想,太懶散的話,小心我不給你飯吃。」
菜穗出氣似地拍打著我,當然不是真的用力,因此非但不痛,還很舒服,不過我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
「我正在想,不要打擾我。用食物要脅真是太卑鄙了。」我扭動身體抗議。
「抱歉,可是我真的很擔心。一想到再這樣下去,大家可能都會被殺死……」
「我知道,可是現在非得冷靜下來。」
「……說得也是……我去買飲料,順便平復心情。你要什麼?」
「泡芙!」我刻不容緩地回答,引起菜穗對我投來不信任的眼神。
「你真的需要泡芙嗎?」
「那當然。糖分可以讓我大腦速度達到平常一倍以上。」
「最好是真的有『一倍以上』……算了,我去便利商店幫你買。」
菜穗打開駕駛座的門走出去。我終於能安靜思考。我重新啟動被菜穗(舒服到會讓人昏昏欲睡)的妨礙打斷的思考。
真正的「工藤哲夫」承認名片是他的,但他每天都發出大量名片,所以誰假冒他的名義,他也毫無頭緒。那個男人不惜利用建設公司員工的名片偽裝身分也要接近院長,可見兩周後的事和他有關的可能性非常大。
他為何要這麼做?那個男人不是真正要買下醫院,要是他有財力,根本不須假冒別人的名義。換句話說,他出現在醫院裡,並不是對洋房或土地有興趣,而有其他目的。他的目的何在?
那傢伙三番兩次想溜進醫院,醫院裡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的確有些上了年紀,看起來很高級的家具,但我實在不認為這值得讓人這麼大費周章也想占有。既然如此,患者才是他的目的嗎?考慮到患者的經歷,只有金村比較有可能吧?逃亡到海外後,金村似乎幹了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假設這男的溜進醫院,要確認金村住在哪間病房,好襲擊他的話……
不對,這太奇怪了。我搖搖頭,否定自己的想法。如果想要襲擊金村,根本不用繞這麼大一個圈子。金村經常去庭院散步,要攻擊他的話,從外面要比在醫院裡容易得手。何況,沒人會如此大費周章地攻擊一個癌症末期的病人吧?
思考鑽進死胡同里。這方向也行不通,得再換個角度。我回想著自稱工藤的人。每次見到那個男人,我思緒都一陣騷動。我以前見過這個人,但想不起來。在哪裡?到底在哪裡見過他?我還在當引路人,幫魂魄帶路而降臨人世的時候嗎?不,不對。我將魂魄引導到吾主身邊的時候,漠不關心人類的長相。我囚禁於狗的身體以後,開始能夠分辨每個人類。
如果不是在身為引路人的時候,那剩下……
「久等了,我買回來嘍!」
妨礙我思考的人又出現了。
「夠了!」
我下意識地用言靈發起牢騷。沒想到我也滿靈活的嘛!
「怎麼了?幹麼突然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我才沒有發出『聲音』,是『書靈』。我差一點就要想通了。」
「什麼,人家還特地幫你買泡芙。那好啊!我自己一個人全部吃光。」
怎麼可以這麼浪費。
「別這樣,是我不好。因為糖分不足,有點心浮氣躁。只要吃泡芙,跑掉的靈感就會回來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反覆擺出握手的動作。
「讓我考慮一下。」菜穗把泡芙從袋子裡拿出來,挑釁似地在我構不到的高度晃來晃去。我的頭也晃來晃去,彷佛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拿你沒辦法,好吧,你可以吃了。」
菜穗苦笑著把泡芙送到我嘴邊,我一口咬下泡芙。伴隨著酥脆的聲響,嘴裡充滿幸福滋味。我閉上雙眼,精神都集中在味覺上,心頭一陣暖暖。
「所以呢?你想到什麼了?」
菜穗問我,咬著一顆泡芙。
「嗯,小顆的泡芙固然不錯,但大顆的咬起來比較過癮……」
「我不是在問你泡芙的感想。」
咦?不是關於泡芙的感想?啊!那件事啊……
「你是指那個自稱工藤的人嗎?」
「當然。你該不會忘記了……」
「怎麼可能。我有一邊吃一邊想哦。」
「……真的嗎?」菜穗狐疑地眯起眼睛看我。我忍不住躲開她的眼神。
「對了,菜穗。醫院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嗎?」我轉移話題。
「你是指不惜殺人也想據為己有的值錢物品嗎?」
「沒錯。」
「要是有那麼值錢
的東西,醫院也不會面臨倒閉的命運了。」
「對呀……也是。」我不置可否地附和。我想就算醫院的財務沒問題,等到棻穗死後,院長還是會把醫院收起來吧。即便是那個院長,也無法承受一個人在充滿女兒回憶的醫院裡,繼續陪其他病人走完最後一程的生活吧?話說回來,倘若醫院裡沒值錢的東西,他接近醫院究竟有什麼目的?還有什麼是不惜殺人也要得到手的東西?
嗯?不惜殺人也要得到手的東西?七年前……
「鑽石……」我用言靈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我想太多了。」
在金村的記憶里,寶石的確有讓貪心的人不惜殺人也要得到手的價值,可是應該被當初殺了那一家三口的強匪帶走了……等一下,真的被帶走了嗎?案發當天,金村打中其中一名搶匪,他們可能還來不及找出寶石就逃之天天。寶石該不會還藏在洋房吧?
藏在哪裡?我的思緒又卡住了。假設寶石還藏在屋裡,為什麼事到如今才翻舊帳?那一家人死後,房子好幾年都沒人住,那段期間愛怎麼找就怎麼找,不是嗎?難道最近才知道寶石還藏在屋裡?那他又是從哪裡得知寶石?除了搶匪、金村以及被殺的一家三口,應該沒人知道屋裡有寶石。
「怎麼了?幹麼突然不說話?」
「安靜,我就快要想出來了。」我尖銳地道。棻穗雖然不服氣地噘起嘴巴,但乖乖不再說話。假設七年前,搶匪離開的時候並沒找到寶石,最近才能再回來拿……
「菜穗,開車!」我激動地發出命令。
「你發現什麼了?」
「等一下再告訴你,先開車,帶我去圖書館。」
「圖書館?去幹麼?」
「你先別管,到了我自然告訴你。」我十分激動,沒耐心細說從頭,只想趕快知道推測到底正不正確。
「……是嗎?」菜穗不快地嘟噥,一面轉動車鑰匙,車身震動起來。「李奧。」
「嗯?」
「小心點。」
菜穩話還沒說完,車子就往前暴沖。慣性重量迎面而來,我被用力推向椅背。
「汪?」我失去平衡,頭下腳上地倒栽在副駕駛座。
「我不是說過要你小心一點嗎?」
在上下顛倒的視線範圍內,菜穗壞心眼地笑著。
「所以呢?要查什麼?」菜穗走往圖書館裡面地問我。
她的好奇視線令我全身發癢,縮著身體,亦步亦趨地跟在菜穗身邊。一踏進圖書館,菜穗就大大方方地一句「這是導盲犬。」堵住瞠目結舌地想阻止我的圖書館館員。狗出現在這裡太奇怪了,就像太空人跑到歌舞伎的舞台,所有人都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相較於一反常態,完全不敢放肆的我,菜穗完全不在乎異樣眼光。
沒想到這少女膽子這麼大?又或者她太遲鈍了,感覺不出異狀?
「我想看報紙。」
「報紙?特地跑來圖書館看報紙?」
「不是這兩天的報紙,是七年前的報紙。應該只有圖書館才有吧?」
「七年前……」菜穗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你要調查那起命案嗎?那件事果然和這次的事有關嗎?」
「我想……應該有關。不過我要查的不是發生在屋裡的命案。命案發生以後兩、三個月內,這個鎮上應該有放高利貸的被捕。我要查的是這個。」
殺死那一家三口的,恐怕就是威脅金村的地下錢莊。假設那幫人在命案後因為別件事被警方逮捕,在監獄裡蹲了幾年……一切說得通了。
「高利貸?關高利貸什麼事?」菜穗不解地側著頭。
「如果沒錯,那群放高利貸的人就是犯人。」
「咦?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菜穗浮現出困惑的表情。這也難怪。因為我知道南、金村、內海的過去,又經過聰明頭腦絞盡腦汁,好不容易得到結論。菜穩不曉得患者的過往,不可能理解。
「這事說來話長,總之圖書館關門以前,我們要把七年前的上百份報紙從頭到尾翻過一遍。動作快,你找到後我再慢慢解釋。」
「好,那約好嘍!你一定要從頭到尾解釋清楚。」
菜穗丟下這句話便輕快走到旁邊的椅子坐下。桌上有一台四方形機器,那玩意好像叫電視機,是人類的娛樂品。
「你在幹麼?現在可沒時間讓你悠哉看電視。」我催促菜穗,可是菜穗像沒聽見,自顧自地看著電視機。
「這不是電視。」菜穗哼著歌地道,右手按著一個小小的機械,發出「咔嚏咔嚏」聲。一條線從小到可以一手掌握的機械延伸到電視機上,形狀活像老鼠。
「怎麼看都是電視機。」我再怎麼不熟人類的娛樂品,也認識電視機。我還見證過這台機器剛進入這個國家時被當成寶的時代。
「李奧真的很跟不上時代。這是電腦,不是電視。」
電腦?我好像聽過,但搞不清楚電腦和電視的差別。
「根本不用特地來翻報紙,上網查一下就搞定了。
棻穗這次改用雙手敲打鑲嵌著一堆按鍵的板子。
上網?她不是才說那是電腦嗎?到底在講什麼啊?
「呃……大約是七年前、地下錢莊、在這附近被捕對嗎?」
不理會我一頭霧水,菜穗繼續敲打著按鍵,似乎不打算解釋。沒事可做的我只好坐下來仰望菜穗。她在報復我沒好好說明命案的來龍去脈嗎?
「找到了!李奧你看你看!」菜穗興高采烈地大喊。
「誰有心情看電視啊……」
「別說那麼多,你看了就知道。」菜穗彎下腰,抓起我的前腳。
「好啦!我知道了啦!放開我的腳,我看就是了。我才不要再倒栽蔥一次。」
上個月被興奮的菜穗抓住兩隻前腳放倒的記憶令我餘悸猶存。
「你到底想幹麼啊……」我抱怨著,輕巧地蹤身一躍,前腳跨到桌上,不情不願地望向電視機螢幕。原以為會看到什麼影像,沒想到居然是大量文字。
「話說回來,李奧識字嗎?」
「廢話。」也不想想我在這個國家當多少年的引路人,古文我也看得懂。
畫面最上方出現斗大的「黑道成員 依綁架罪嫌被捕 被害人死亡」 。我一字一句地往下看。那是一件單純至極,愚蠢卑劣的案件。七年前的十一月,經營非法高利貸的三名男子用車子綁架準備連夜逃亡的男人。車子穿過街巷時,拚命逃跑的被害人趁他們不注意的空檔打開行駛中的車門往外跳,結果不幸被後面疾駛的車子輾斃。犯人當場駕車逃逸,但警方鍥而不捨地搜索,三個月左右後,三名男子逮捕歸案。
我追逐著更詳細的後續報導。這則報導日期是六年前的一月,案發現場是鎮上通往郊外的幹線道路。就是這個!這就是我要的新聞!我血脈賁張,全身發熱。沒想到這麼輕鬆就找到了。雖然我不曉得電腦是什麼,上網又是什麼,但這太方便。科技的進步倒也不全然是件壞事。
「報導斷掉了,下面呢?」我反覆擺出握手的姿勢。
「來了來了,我馬上幫你翻頁,別那麼激動。」
菜穗移動長得像老鼠的機器,畫面上的文字隨即往上捲動。
「啊!」「汪!」我和菜穩同時驚呼,周圍對我們投以責難的眼光。但現在不是顧及四周眼光的時候。畫面並列著三個男人的大頭照。其中兩張我認識。我在金村的記憶里看過他們,分別是自稱鈴木——那個虎背熊腰的男人,以及在洋房裡被金村槍擊的高個男人。
兩人的大頭照下分別寫著「嫌犯水木」和「嫌犯近藤」。原來「鈴木」的本名叫水木啊!另一個是我沒見過的年輕男人,照片底下則寫著「嫌犯佐山」。
我猜得沒錯,犯人先在洋房殺了一家三口,後來其中一個同伴被金村擊中,不得不撤退。結果在重回案發現場找出寶石前,就因為別件案子遭到逮捕。他們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待在人稱「監獄」的地方被要求強制勞動。好不容易蹲完苦窯,一伙人又為了得到寶石而與醫院接觸。
雖然不確定自稱工藤的假紳士跟這三個地痞流氓如何牽扯,但絕對脫不了關係。咦?等一下!為何菜穗也大吃一驚?她跟我不同,沒看過金村記憶,當然沒見過那兩人。
我覺得事有蹊蹺,菜穗又動起那個長得很像老鼠的機器。腳底下突然響起機械聲,我嚇得跳開。桌底的機械微微震動,隨即吐出一張紙。我戒慣恐懼地目睹著。紙上印著其中一名嫌犯的臉部照片,他是肩膀被金村射穿的男人。哦?還可以這樣啊?這個上網還是什麼的東西還真方便,我凝視著眼前印有「嫌犯近藤」的紙。這張臉一看就知道是壞人。剃得短短的頭髮、感覺不到溫度的
眼神、利刃般鋒利的嘴唇。
問題是,她把這個男人的臉印出來做什麼?我不明白菜穗的用意。
菜穗把印好的紙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原子筆,粗魯地在紙上亂畫。她到底想做什麼?我再次把前腳跨在桌面,菜穗正把頭髮補在男人理成平頭的頭頂。
真不可思議,男人的五官原本散發出一股反社會的氣質,但一把頭髮留長就變得正派多了。同時,我腦中又一陣騷動。菜穗每動一下筆,我的思緒便愈發清晰,而且出現一股難以忍受的焦躁。這不對勁的感覺到底怎麼回事?最後,菜穗將筆尖靠近「嫌犯近藤」的眼角,用四方形把兩隻眼睛框起來,臨時的眼鏡便大功告成。
「果然沒錯……」菜穗喃喃自語,雙手拿起那張紙。
困擾多時的焦躁頓時煙消雲散,換成強烈的自我厭惡。我怎麼就沒想到?線索這麼明顯了,我怎麼沒發現呢?後悔焚燒我的全身。
那個自稱「工藤」,三番兩次出現在醫院裡的男人,正從紙上盯著我。
4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用言靈說完這句話,伸個懶腰。言靈和出現在夢裡不同,不會對身體造成太大負擔,但長時間連續使用還是會累。
「你累了?」菜穗靠在駕駛座的方向盤上,微微虛弱地一笑,揉揉我的脖子。我的尾巴因恰到好處的刺激緩緩搖擺。我望向車窗,夜幕籠罩大地,現在過晚上九點。
我們查到自稱工藤的男子就是六年前被逮捕的高利貸商,便離開圖書館返回醫院。菜穗回程時要求我說明一切。這也難怪,我怎麼會知道六年前在鎮上放高利貸的人遭到逮捕?不覺得這點很奇怪的人才奇怪。不過,我一開始有些猶豫。如果要將我一連串的行為說清楚,就須詳細說明我一直含糊其詞的工作內容、以及魂魄和地縛靈的種種。如果不交代清楚,我沒把握菜穗能接受我的說詞。
我不確定的是,就算是對我有恩的菜穗,我解釋得這麼清楚真的不要緊嗎?然而,當我看著棻穗開車的側臉,不再迷惘。我已經告訴菜穗,再這樣下去,她兩周後就會死亡。我身為死神已經踩線了。我已經有覺悟接受吾主嚴厲的叱責。雖然無法判斷從哪裡說起才好,但我還是先埋下「此事說來話長」的伏筆,從我為什麼降臨在這片土地上,開始對菜穗細說從頭。
如同一開始埋下的伏筆,三言兩語還真的解釋不完。鎮上到醫院有段距離,但開車頂多十五分鐘。當我們回到醫院附近,故事正要開始。菜穗見我一下講不完,便把車停在醫院附近的路肩,靠在方向盤上,一言不發地聽我用言靈繼續說明。
我在面無表情的菜穗身上感到一股無言的壓力,我將一切全盤托出。包括我自己、魂魄、還有如何拯救患者免於變成地縛靈的命運、以及我在期間發現的事。我不曉得菜穗怎麼消化。儘管人類最想知道自己死後的去向,但也最不想面對這些。
人死後變成魂魄,在死神的引導下前往吾主的身邊。但如果太多遺憾,就會變成地縛靈,陷入消滅的危機。知道這些,對人類而言、對菜穗而言是一種救贖嗎?還是會帶給她恐懼呢?我並非人類,無從得知。
「那個……」菜穗自言自語似地細聲道。「那位吾主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偉大的人。」除此之外,我不知怎麼形容吾主。
「還有,到那位吾主身邊的魂魄……後來怎樣了?」
棻穗夾雜著期待與恐懼地問。我沒料到她有此一問,答不上來。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這是只有吾主才知道的事嗎?」
「不是,想知道的話還是可以知道。只是……我沒興趣知道。」
我沒試圖修辭地老實回答。沒錯。我對魂魄的下場、乃至於人類本身,都沒興趣。降臨人世前的我認為,魂魄只是貨物。搬到目的地後,貨物有什麼下場,不在我的關心中。
然而,正如同以前的我不會理解自己為什麼要對魂魄感興趣,現在我也不能理解自己以前為什麼對魂魄、對人類這麼漠不關心。
「……這樣啊?原來是沒興趣知道。」
菜穗的語氣里有淡淡的安心,但比起安心,更多的是失望。想必是對我的失望。
「來到地上以前,我在另一個次元,幾乎沒接觸過人類,魂魄也不會對我們說太多。所以……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找了一個藉口。然而真的是這樣嗎?難道不是魂魄明明想傳達,但我連聽都不想聽嗎?我機械式地將魂魄運送到吾主的身邊,自以為是了不起的「引路人」。問題是,這份工作有這麼了不起嗎?我是不是應該更誠實地面對魂魄?不過……劇烈的頭痛朝我襲來。
「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地縛靈』嗎?」菜穩僵硬低語。
「……沒錯。」
「李奧現在這麼努力地想幫助我們,也是因為工作嗎?因為那位吾主有交代,不能讓我們變成地縛靈嗎?」
「不是!」我大喊。這次倒可以馬上回答。「一開始拯救那三個人的確是我的工作。勸菜穗勇往直前可能也是工作。可是現在不一樣。我現在……根本在違抗吾主的命令。」
我的存在是為了完成吾主交代的任務,如今違抗他的命令。這件事我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說出口,恐懼還是竄進四肢百骸,胸中滿溢自己快要不存在的失落。我的四肢逐漸發起抖。
「李奧,怎麼了?沒事嗎?」菜穗連忙輕撫我的身體。
「……沒什麼。」我勉強擠出嘶啞的聲音。
「你都抖成這樣了,還說沒什麼。冷嗎?還是哪裡會痛?」
「……我好害怕。」我脫口而出才恍然大悟,沒錯,我在害怕。原來如此,這就是「恐懼」。心臟簡直像被寒冰打造的鎖鏈鎖緊。
「害怕什麼?」
「害怕受到吾主的責罰。」
「責罰?會受到怎樣的責罰呢?那位吾主有這麼恐怖嗎?」
「吾主寬大為懷,但同時很嚴厲。說不定我會……」說到這裡,我不禁咽一口口水。我的靈魂在發抖。「我可能會消失。」
「消失……是死掉嗎?」菜穗近乎悲嗚地驚呼。
死掉?說不定就是如此。對於死神而言,消失便跟人類的死亡同意。原來如此,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嗎?我一直覺得異樣地恐懼死亡的人類非常可笑,如今必要更正了。再也沒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我拚命想逃避這個事實,想將這個事實趕出意識。
「為什麼會這樣?你做了什麼?」菜穗的氣息紊亂,我又回答不上來。「你不說話,我怎麼會知道呢?你告訴我,說不定我可以幫上什麼忙,」
真是個好女孩。明明還在對自己死後的世界惶惶不安,現在卻更擔心我。人類原來是這麼崇高的存在嗎?我會經很瞧不起人類這種一切都是為了滿足欲望,傷害別人也不當一回事的動物。但我是不是錯了?當然,雖然不能一既而論,但那只是人類的其中一面。
把一切都告訴菜穗吧。她讓我發現人類美好的一面,我不該再對她有隱瞞。
「我想……幫助你們。」我慢慢釋放言靈。
「什麼意思?」
「死神不可以干預人類的壽命,無論縮短,還是延長人類的壽命。」
「也就是說,為了幫助我們……李奧可能會死嗎?」
我無力地點頭。菜穗捧住我的臉。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你不是死神嗎?早就看慣人類的死亡不是嗎?」
「菜穗救了快要凍死的我,讓我留在醫院裡,每天餵我吃飯,給我泡芙。所以我……我很喜歡菜穗。」言靈脫口而出,揭穿我不會察覺到的真心。
「可是、可是……我就算沒被殺死……也很快就要死了。」
菜穗哭著注視著我,環抱著我的脖子。
「菜穗你幸福嗎?」我的鼻子朌著菜穗的頸項。
「……幸福?」菜穗不可思議地喃喃自語。
「沒錯。如願以償地成為護士,還和名城成為戀人,現在的你幸福嗎?」
我感受到菜穗大大地震一下。
「很幸福……非常幸福。」菜穗放開我,沾著淚水的雙眼注視著我。
「我能報答你的,就是讓你儘可能幸福得久一點。高貴如我,絕對不允許自己眼睜睜地看著你被殺。」我不容置疑地道。會幾何時,體內的恐懼不翼而飛,我想要幫助菜穗,以及會被殺的大家,使命感在我心頭熊熊燃燒。從未有過的感覺令我有些困惑,我舔舔菜穗的手。
「不用擔心。吾主很慈悲。像我這麼優秀的使者,頂多挨一頓罵,應該不會受到太厲害的懲罰。」這句話不僅要減輕菜穗的罪惡感,同時也說給自己聽。「話說回來,現在要傷腦筋的是該如何阻止那個姓近藤的男人
和他的同夥。
棻穗歪著嘴角,雙眸緊盯著我,再三點頭。
「那麼……該怎麼做呢?是不是報警比較好?」
「跟警察說『這個人將來會殺人,請將他繩之以法』,他們會行動嗎?」
「不會……那控告他詐欺如何?假藉他人的名義買下我們家的醫院,所以是詐欺……好像也不成立,畢竟又沒騙錢……」
菜穗拋出一個又一個建議,但愈說愈沒力。
「我認為警察這種組織實在不適合用來防範犯罪於未然。」
「我知道。那你也想想辦法,不要光說不練。」菜穗噘起唇,鼓起臉頰。
「我正在想。我也想過要報警,不曉得警方會不會有動作,但至少可以牽制近藤他們,算是有備無患。」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瞧不起我的建議。」
我沒有瞧不起你的建議。
「不過,有個比報警還要有效、成功率更高的方法。要不要先試試看再說?我們先把他們要的東西找出來。」
「……你的意思是說,把鑽石找出來?」
「正是。只要交給警方,他們就沒理由攻擊醫院了。」
「話是沒錯,但真的有鑽石嗎?我住在那裡三年了,從沒看過啊。」
「那對父子說他們找到好幾顆寶石。扣掉金村拿走的那顆,其他應該還在洋房裡。」
「可是七年前和前陣子發現男孩遺體時,警方里里外外搜個邇,根本沒找到類似鑽石的東西。」
「警方是搜證,又不是在找寶石。而且寶石就那麼一丁點大,乍看是玻璃珠也不無可能,本來就沒那麼容易找到吧?」
「嗯,或許沒錯,可是光靠我們要找到什麼時候呢?這家醫院可不小,很多老家具連碰都沒碰過。」
菜穗所言甚是,不過本山人自有妙計。
「向我幫助過的那些人討回這個人情。」
「那些人?」菜穗困惑地歪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