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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死神命懸一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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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跟大家說嗎?」

菜穗在交誼廳門口探頭探腦地皺著眉頭問。

「當然要,不就是為此才把那三個人聚集起來嗎?」我從門縫裡看見南、金村、內海局促不安地各做各的事。前往圖書館的第二天下午,我拜託菜穗將三人集合到交誼廳里,而且不能讓院長和其他護士發現。

我接下來要對他們表明身分,請他們幫忙找出寶石,但菜穗不怎麼贊成這個計畫。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表明身分啊!可是實在沒別的辦法。再說我對這三個人有恩情,他們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應該不會到處亂講……大概。

「問題是,李奧是那個,呃……死神這件事,對他們來說還是太刺激了。」

「他們早就知道我不是普通的黃金獵犬了。」

「大家只是隱隱約約有那種感覺,並沒有確定……」

「既然都心裡有數,想必不會受到太大的衝擊。」

「嗯……但還是不要提到死神、死後的事比較好。」

說得也是,儘量別讓患者陷入慌亂比較好辦事。

「那就不要把我的工作解釋得太詳細,就說我是來幫大家解決心結好了。反正我們本來就不叫死神,那是人類自己隨便取的。」

「既然如此……」菜穗閉上雙眼,食指貼在額頭上,陷入沉思。「叫你『土地神』如何?這座山的土地神變成狗來解決大家的煩惱?」

土地神?我又沒有被綁在這片土地上……算了。

「都好。我明白了,就這麼辦。」我自暴自棄地用肉球推開門。「要上嘍!」菜穩下定決心地點頭。

我的右前腳用力推門。然而,門板比想像中還要重,推也推不動。

「我來吧。」菜穗看不下去,從我頭上伸手幫我把門推開……真丟臉。儘管一亮相就碰一鼻子灰,我還是抬頭挺胸地進房。六隻眼睛盯在我身上。不曉得為什麼,三人的眼神就像在看老朋友,看得我心裡發毛。

「菜穗小姐,這是什麼惡作劇嗎?為什麼要把大家集合起來,還把李奧帶來。不能讓你父親知道的事嗎?」

南半開玩笑地代表其他兩人道。

「呃……那個……是這樣的……」菜穗吞吞吐吐,對我投以既像求救又像牽制,很難判斷的眼神。

「我乃『土地神』是也!」

實在太麻煩了,我直接對四人發出言靈。菜穗一手蒙著臉,我假裝沒看見。

「因為你們的煩惱實在有夠麻煩、沒完沒了,我只好助你們一臂之力,感謝我吧!現在我需要你們報答我,具體的作法是……」

「停,李奧,停。」棻穗抓住我的嘴巴,我又不是用嘴巴發出言靈,要講還是可以續講,但我賣她個面子,安靜下來。

「你看,大家都嚇傻了。」

這麼一說,我發現其他三人全呆住,活像被子彈射中的白鴿。

「我有什麼辦法?不這樣做根本無法進入正題。」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還是要有一點心理準備,你就不能先來段開場白嗎?」

「這麼麻煩的事誰受得了?」

「呃,菜穗小姐,請問這是……」雕像般的三人中,南最早恢復意識,他提心弔膽地插進我和菜穗的爭論。

「剛才那個……該怎麼說呢?好像是直接傳進頭腦里的聲音,李奧說……」

「那個……呃……就是那個啊……該怎麼說才好呢?」

「沒錯,是我說的。」

我打斷欲語還休的菜穗,發出言靈。

「等一下,真的假的?」

內海搖著頭大喊。

「真的,我最討厭開玩笑了。」

我立刻回答。內海後退一步。沒禮貌的傢伙。再也沒有人開口說話,交誼廳里充滿黏膩的沉默,讓人如坐針氈。我用後腳搔搔脖子。整整五分鐘後,空氣好像終於正常流動。三名患者不約而同地呼出一口氣,凝視著我。到底想幹麼啦?

「不過,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隻普通的狗。」金村仰望天花板。「只是,該怎麼說呢?該說是沒有心理準備嗎?做夢也沒想到狗會開口跟我說話……」

棻穩用眼神示意:「看,我就說。」

我繼續當作沒看見。

「知道就好辦了。話說回來.你怎麼會發現我不是普通的狗?」

截至目前,我只有在夢中和他們說過話。為了隱藏真實身分,我非常小心謹慣。平常就像普通的狗一樣專心三思地吃飯、在暖和的白天睡午覺、有球扔過來我就拚命去追。沒錯,這都是為了讓他們以為我是普通的狗,絕不是自己心甘情願。儘管如此,這三人還是一眼看穿我的特別。

這到底為什麼?因為我全身上下都散發出高貴的氣質嗎?

「找到地下室以後,我白天就經常來交誼廳或庭院散步,托你的福,我煥然一新。也在這兩個地方遇到和我有同樣境遇的南叔和孫大哥,三人就聊起來了。」內海指著他的病友說:「一聊之下才發現,李奧竟然出現在所有人的夢裡,還幫了很多忙。而且大家在白天就像中了催眠術,講出以前的事。若說是巧合也太巧了。」

內海條理分明地解說,我一句話也說不出。沒想到他們居然開起小組會議,獨自交換彼此的經驗。南的病情原本惡化到須臥病在床,金村則對任何人都充滿敵意,內海獨自幽禁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跟任何人說話。就算我天縱英才,也萬萬想不到切斷他們的心結以後,患者居然有這麼戲劇性的變化。

「我從夢中醒來,找地下室的時候,你的行為也非常不合常理。我一醒來你就在旁邊,而且完全理解我的話。」

內海來一記致命一擊,我的尾巴像失去水分的青菜,軟軟垂下。

「不過怎麼看都是一隻很普通的狗。」

金村上上下下打量我地在身邊走來走去。

「你胡說什麼?我高貴的氣質明顯異於普通的狗,你難道感覺不出來嗎?」

「嗯……這個……我可以說實話嗎?」

「……不了,你不用回答。」

這種說法不就等於回答嗎?

「那個,李奧,剛才你說你是『土地神』吧?也就是說,你是這片土地的……呃,該怎麼說呢……神明嗎?」

「人類對於『神明』的概念實在太模稜兩可,我沒辦法明確回答。但至少我是棲息在這個地方的高貴靈體。」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幫忙解決我們的煩惱?」

「因為那是我的工作。我為此存在。請理解這一點。」

南的臉上浮出不道可否的表情。不曉得他接受了,還是沒接受。

「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會是狗的樣子?」

「……這個說來話長,請不要追究原因。」鬼才要告訴你我是被降職的。「那好,疑問到此為止。我可不是因為想聊天才把你們眾集在這裡的,有件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告訴你們。再這樣下去,你們兩周後就會被殺掉。」

「我不是告訴過你,要給他們一點心理準備嗎?」

棻穗一掌拍在我的腦門。

沙發上三名男人用相同姿勢抱著頭,一臉凝重。他們看起來像是前衛雕刻藝術。

兩周後的事、犯人、動機以及現在該做的事。隨著我用言靈一一解說,三人的表情愈發凝重扭曲、終至變得蒼白。等我完全講完,他們就像蠟像般保持苦惱的表情和姿勢,動也不動。腦里塞滿未來的事,我的真實身分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那幫人嗎……」金村呻吟著。腦海大概浮出害自己陷入債務地獄,還謀殺住在這棟洋房一家三口的那群男人。

「那個,孫先生……可以這麼稱呼你嗎?李奧講的是真的嗎?你是因為洋館命案而遭到通緝的金村先生嗎?」

金村凝重地對慣重揀選用詞的南點點頭。

「是的……金村是我的本名。一直瞞著大家,對不起。」

「可是孫……金村先生,你並沒有殺死那個孩子吧?」內海在長椅上微微移動。彷佛只要金村承認,他就要撲上去。

「沒有!那孩子不是我殺的!我開槍了,但我是朝進屋搶劫的傢伙開槍。在店裡鑑定鑽石時,我見過那孩子,但往後就未見面。」

「這樣嗎?那就好……」內海懷疑地斜睨著金村。畢竟被視為殺人兇手,無法容易取得信任。何況,金村潛入這裡的確是要搶劫。雖然沒傷害那一家人,可是如果狀況稍有不同,難保他不會做出和近藤他們同樣的事。

南雖然不像內海那樣直接,但身為前警官,肯定不想和受到通輯的人同處一室。他沉著臉,布滿整臉的皺紋彷佛變得更多。

「也罷。金村的事放到一邊。李奧,我問你,你說兩周

後我們都會被殺……這是真的嗎?」

南的經驗豐富,所以也比內海冷靜,他字斟句酌地問。

「你不相信嗎?」

「不,倒不是不相信,但整件事實在太匪夷所思……」南向兩邊的病友投以求助的眼神。兩人也微微頷首。都可以和我對話,卻不相信會被殺是什麼邏輯?比起遇到會講話的狗,被殺的機率顯然要來得大多了。

「儘管想要鑽石,有必要把人都殺光嗎?會不會太超現實了?」內海無奈搖頭。

「那些人為了寶石已經殺了三個人,我們憑什麼認為自己可以逃過一劫?我不確定在座的各位是不是都會死,但放任不管,大部分的人都會喪命。」

內海張開嘴巴,但不發一語。金村沉默不語,他望著交握在兩腿間的手,突然起身。「既然如此……我去自首,告訴警方那幫人就是兇手不就好了?這樣他們就會被抓……」

「你可是潛逃七年的嫌犯。警方會輕易相信你的話嗎?」

「就算不相信,應該會傳喚他們說明。他們可能就不敢對這裡出手了。」

「你敢保證兩周內可以確實走到這步嗎?何況,你打算失去自由,為根本沒做過的事迎接生命的最後一刻?」

而且金村可能又會產生新的心結。他一時無言以對,但馬上擠出聲音。

「……總比坐以待斃好。」

「我不同意。好不容易讓你擺脫依戀的束縛,你要讓我的苦心白費?」

「這也沒辦法。」

「你們到底都聽到哪裡去啦?我何時說要坐以待斃了?我說的是要把藏在這裡的寶石找出來,問題就解決了。」

「你真的以為有寶石嗎?那對父子確實說過『不只一個』,但沒有人親眼看到。此外你以為在那之後過了幾年?七年!有也早就被別人發現,賣掉了。」

金村揮舞著雙手,像在趕蒼蠅。

「案發後,警方介入卻什麼也沒找到。而改建成醫院前,幾乎沒人靠近這裡。幸好院長也沒處理掉家具,反而留下來使用。寶石很可能還在。」

「你這不也是病急亂投醫嗎?跟我的提議有何不同?」

「至少那幫人認為寶石還在。或許沒根據,但比你去自首要來得好。」

我和金村互瞪,彼此都想說服對方,不願讓步。我甚至無意識地發出低鳴。

「你們都給我差不多一點!」

耳邊傳來要把耳膜震破的怒吼。聲音在腦中彈跳,彷佛一隻巨大的鐵錘敲打著腦袋。一陣天旋地轉,我往後退兩三步。

「現在是讓你們吵架的時候嗎?」菜穗雙手叉腰地介入我和金村,臉頰漲得跟楓葉一樣紅,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李奧和孫……金村先生聽清楚了嗎?」

金村嚇得縮著脖子,小聲地說:「清楚了,對不起。」這種小事就嚇成那樣,窩囊廢。附帶一提,我的尾巴雖然夾進兩腿,但不是我的本意,這點不用我再多解釋。

「李奧也聽清楚了嗎?」

菜穗的眼神有一股冰冷的殺氣,我全身發抖。

「對不起!」我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露出白肚子。我也不懂自己為什麼產生這種反應,這種姿勢太丟臉了。

「大家都冷靜一點。李奧講得太快,沒好好說明,造成大家的混亂。請先冷靜下來,好嗎?」

都是我的錯嗎?

我愈來愈火大,乾脆趴下不管好了。

其他三個男人就像被老師訓話的小孩,正襟危坐地點頭稱是。

「總面言之,李奧不是普通的狗,這點可以理解嗎?」

患者們一瞬間窺探彼此的反應,南隨即代表大家開口。「事到如今只能相信了。我們本就覺得李奧很特別了,沒想到這麼『特別』……」

南頭痛似地按著頭。金村和內海也一徑地保持沉默。

菜穗將三人環視一遍,接著說:

「第二個問題,大家相信兩周後的事嗎?」

患者又開始窺探彼此,時間比剛才還要長。幾十秒後,南欲言又止地代表大家發言。「關於這件事蘇……還是很不真實……預測未來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再加上所有人都被殺的話實在有點……」

還沒跳出這個迴圈嗎?但內海贊同地接在南的後面道。

「我是不曉得那些鑽石多有價值。但為此就要把所有人殺掉,是不是太荒唐了?正常情況應該會想其他辦法吧?」

「我不是說過了?近藤他們最初打算矇騙院長,混進這家醫院。但因為失敗了,無計可施,只好採取強硬手段。」

「你確定嗎?你有看到我們被殺的畫面嗎?」

我的臉部肌肉微微地抽動一下。

「呃……那倒沒有。不過兩周後,這裡應該會有好幾個人類死去……」

「『應該會有』是什麼意思?這麼模稜兩可的說詞很傷腦筋。再說,如果你真的是什麼『高貴的靈體』,應該有辦法阻止想要突襲這裡的那幫人吧?」

唔……被戳到痛處了。

「我沒有……直接攻擊人類的能力。」

「那不是一點用也處沒有嗎?話說回來……」

內海勝利般大放厥詞。我脾氣再好,差不多也到極限了。「隨便你們!」我全力拋出言靈,轉身背對內海他們邁開大步。「走了,菜穗。我錯了,居然想請這群死腦筋的傢伙幫忙。我們自己找吧!」

棻穗有些不知所措,視線在我和三名患者間來回。

「你不來也沒關係。我自己找。你們不要死到臨頭再來後悔。」

我撂下狠話,打算從門縫擠出身體。

「……我相信。」

我停下腳步,因為自言自語似地低喃。回頭一看,低著頭的金村正抬起眼皮看著我。

「我相信你。」金村沉重地重複。音量小,但他的話勾起其他人的意識。金村嘆一口氣,彷佛要把沉澱在胸口的淤泥全部吐出來,他重新看著一旁的南。「我看到的鑽石是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上等貨。南叔,你那個心上人的父親會經是富可敵國的資產家吧?」

「咦?啊,沒錯。他非常有錢。」

突然被點名,南連忙回答。

「我就知道。不夠有錢的話弄不到那種鑽石。只要兩、三顆,就可以躺著過日子了……那幫人為了那些鑽石,殺死我們就跟踩死螞蟻一樣,絕對不會手軟的。要是想不到其他辦法,那幫人真的會這麼做……一定沒錯。」

溫度彷佛瞬間下降數度。和自己同樣都是患者,而且對近藤他們的心狠手辣再清楚不過的金村和我站在同一條陣線,南和內海終於產生一點危機意識。

「喂,李奧。」金村看著我。

「幹麼?」

「不好意思,我太情緒化了。」

「知錯就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心胸寬大的我不可一世地微微頷首,金村卻皺起眉頭。

「怎麼?,」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要說『我也有不對』。」

我為什麼非說這種話不可?而且我又沒有不對。

「誰管人類的常識。」

「也是。」金村語帶譏嘲地撇撇嘴角,看著棻穗。「菜穗小姐,交給你判斷了。你是現場最進入狀況,也是最冷靜的人。如果你覺得我去自首比較好,我會很樂意去自首的。剛才雖然有一瞬間的迷惘,但如果要在監獄裡咽下最後一口氣,我也不會後悔。是我自作自受。人雖然不是我殺的,但我的確偷了一顆鑽石。反正財產的捐贈單位也已經決定好了,我已經了無遺憾,隨時都可以含笑九泉了。不過啊……」

金村輪流看著交誼廳里的眾人。

「內海先生、還有菜穗小姐,你們還不能死。你們還有心愿未了吧?內海先生得把作品畫完,棻穗小姐應該再享受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南叔,你也是這麼想吧?」

金村又把話題丟給南,南沉默幾秒,重重點頭。

「金村先生,你說得沒錯。所以菜穗小姐,把這個艱難的任務推給你真過意不去,請你決定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我活夠了,但你和內海不一樣。不管你做出如何荒唐的指示,我這把老骨頭都會全力以赴的。」

最後當然是開玩笑,但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重氣氛的確因此變得輕鬆一點。菜穗點點頭,緩緩開口。

「我們先來找鑽石吧!」

三名男人看著菜穗用力點頭。

為什麼這群男人不聽我的話,卻對菜穗千依百順呢?男性的本能比較容易遵從女人的指示吧?一定是這樣沒錯。我沉溺在自己也搞不太懂的挫敗感里,在莫名亢奮的人類旁邊縮成小小一團。

2

「如何?有感覺到什麼嗎?」

菜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什麼也沒有……」

我惜字如金,壓低身體地動著鼻子。

在菜穗的指揮下,我們踏上尋找寶石的探索之旅。考慮到寶石不太可能藏在多數患者住的二樓,菜穗要我調查三樓,剩下的三個人主攻一樓。我和菜穗正在搜索三樓。

正對院長室的房間滿是塵埃,每聞一次味道,鼻子就癢得不得了。無數的家具和裝飾置放在空間裡。

「這房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樓有院長室、我的寢室、爸爸的寢室、值班室和這間房間。這裡被當成堆放雜物的儲藏室。改建成醫院的時候,不會用到的東西都塞進這裡。」

難怪灰塵這麼厚一層。

「李奧,你分得出來七年前的味道嗎?」

菜穗拉開老舊衣櫥的抽屜。

「怎麼可能分得出來?而且七年前的味道早就完全消失了。」

「嗯?那你還猛聞地板?」

「我要找的不是味道,而是『回憶』。」

「回憶?」

「人類的靈魂碎片會嵌入心愛的物品。我要找那個。」

「那個用鼻子聞得出來嗎?」

「嗯……倒也不是用鼻子去聞,是用死神的本質感應。只是身為狗,找東西時會像這樣用鼻子去聞,這是本能。」

「嗯……真奇怪。」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又不是自己喜歡封印在黃金獵犬里。我有點不高興,但還是繼續動著鼻子。一抹淡薄,宛如青蘋果的「回憶」掠過鼻尖。這股「回憶」從哪裡來呢?我拚命抽動鼻子,尋找來源。我專心一意地找尋回憶,往深處前進。

就是這裡。我終於找到源頭。深處的窗旁,放著一棵相當人類身高的樹。樹枝叮叮咚咚地掛滿燈泡和玩具。香氣就是從樹上散發出來。

「這棵樹是什麼?」我記得每年到某個季節,這棵樹就會出現在大街小巷,但總覺得這種樹是洋玩意,不會深入了解。

「這是聖誕樹。你沒見過嗎?」

「『聖誕樹』?好像有些印象……我只知道這是在西洋祭典上使用。」

「李奧,你對人世間的知識實在很狹隘呢。」

「要你管。」

「聖誕節是基督教的紀念日,大家會在樅樹上掛一些裝飾品以示慶祝。這棵樹原本就在這裡,即使失去主人,好像還是得到最基本的照顧,所以幸未枯死,存活下來。裝飾品也都是本來就有的。既然都是玩具,大概是那個孩子掛上去的吧?」

菜穗愛憐地輕撫樹葉。原來如此,所以才會染上孩子的回憶啊。

「因為很漂亮,我捨不得丟掉,就留了下來,放在曬得到太陽的位置,任其生長。想說等聖誕節再把樹移到交誼廳,跟願意參加的患者和醫院人員開一個小型聖誕派對。對患者們而言……可能是最後一次的聖誕派對了。聖誕節……剛好再兩周就是了。」

菜穗的臉上浮出玻璃工藝品般脆弱的神情。我內心深處一陣刺痛。她口中的聖誕節一定很特別。而且兩周後的那一天對菜穗而言,一定是最後、也最特別的聖誕節。

但如果放任不管,大家能不能活到那天都還是未知數。

「除了這棵樹以外,再也感受不到少年的『回憶』了,去別的房間找找看吧。」

我假裝未察覺菜穗的表情有異。我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才好。我因此心煩意亂。而菜穗彷佛沒有聽見我的言靈,依舊愛憐地輕撫著樹枝。

「怎麼樣?」

棻穩詢問精疲力盡地癱坐在長椅上的患者,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寶石探索之旅的四小時後,我們再度在交誼廳集合。

「什麼也沒找到。房子太大了。光我們找恐怕還是有難度。」南的喪氣話里夾雜著嘆息,臉上浮現明顯的疲憊。雖說斬斷了依戀,身體狀況稍微改善,但他們是癌末病患這點並沒有改變。

「最初把問題想得太簡單,寶石那么小,藏匿處多得是,再怎麼找也……」照理說最有體力的內海聲音也失去活力。

「那……今天就到此為止。」菜穗看著左手腕的手錶。「五點了,再過一個小時就是晚飯時間了……」

誰也沒有反對她的提議。

我感到大事不妙。才找幾個小時,大家的體力就消耗至此,可見不能再這樣漫無目的地找下去,得把可能藏寶石的地點縮小到一定程度。我在腦內將目前訊息整合起來。只要串連起微小的情報,或許能找出線索。自己好像快看到什麼了,我緊緊地閉上眼,試圖將碎片重組。我慢慢地把拚圖眾集,拼成完整的形狀。說不定……

「等一下。」我用言靈阻止依序走出交誼廳的患者。三人不耐煩地看著我。「金村,我有件事想要問你。」

「什麼事?」

想趕快回房休息,金村沒好氣地回答。

「你沒告訴被殺的父子他們找到的寶石是真的吧?他們以為那是玻璃珠吧?」

「……我想是的。雖然我的態度很不自然,父親可能覺得怪怪的,不過應該不曉得是那麼有價值的物品。」

「這樣啊……」

「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如此,寶石可能不在父母手上,而被小孩拿來當玩具。」

「嗯……有可能。」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望向通往走廊的門。

「那個地下室!寶石就在那裡。」

所有人都順著我的視線往走廊看。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前陣子警方不是徹底調查那裡了嗎?」

內海嘆息。他說的不無道理,但我想到另一個可能性。

「當成小孩房以前,你們猜那個房間是做什麼用的?」

「這個……倉庫嗎?後來要讓孩子避開陽光又掩人耳目,才放上那座時鐘。」

「如果是要讓孩子完全避開陽光,地下室的確是最好的選擇。問題是,父母又沒打算要把孩子藏起來,有必要刻意用時鐘當機關嗎?」

患者似乎無法理解我的話,詫異地皺眉。我無奈地嘆氣,繼續說。

「所有看似把孩子藏起來的舉動,其實都是為了隔絕陽光。所以才把窗戶封死,等到太陽下山才出門。或許白天真的是用時鐘把通往地下室的門封起來,所以鐘點女傭才沒看過孩子。但這麼做是怕萬一孩子不小心曬到太陽,不是為了藏起孩子。太陽出來時孩子應該都在地下室睡覺,晚上才活動。要是父母真想把兒子藏起來,晚上就不會帶他出門散步了。換句話說,時鐘不是七年前的那一家人刻意放上去的,而是原本就有。父母只是剛好拿來利用而已。」

「或許是那樣沒錯……」內海一臉無聊地道。

我將視線轉向南身上。

「你心上人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再也沒有像葉子姊的父親那麼聰明的人了。」

「那個人預料日本戰敗,以及後來的事,把財產全換成寶石,放在手邊。既然如此,那難道不是用來藏匿財產的密室嗎?」

「……啊!的確。」

「問題是,有必要大費周章蓋一間密室來藏鑽石嗎?」

金村從旁提出疑問。

「不,我想財產應該不只有寶石。應該有現金、價證券、藝術品、骨董等各式各樣的物品,只是預料到日本會戰敗,為了逃到海外,最後換成便於攜帶的鑽石。」

南的說法和我不謀而合。

「他應該很害怕。自己所有的家當都換成能輕易帶走的東西,雖說是逼不得已,但被偷就會變得身無分文,一家人都得流落街頭。所以會藏在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地下室原本是個金庫嗎?可是不管怎樣,警方在那裡什麼都沒找到啊。」金村興趣缺缺地說著風涼話。

「警方只是表面上檢查一遞。即便是地下室,主人也一定會將寶石藏在特別不容易發現之處。後來小孩無意發現,又繼續藏在那個隱密的地方。」

三個大男人面面相覷,憔悴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期待。很好,只差一步。正當我打算發出言靈,菜穗四平八穩的聲音響起。「去找找看吧!」三人用力點頭。來不及發出言靈的我保持著嘴巴微張的姿勢僵住。

……不是該由我來說出關鍵台詞嗎?

「到處都找不到。」

十幾分鐘後,內海很快就舉白旗投降,沒耐性的傢伙。不過,只有床和玩具的五坪大空間裡,十幾分鐘已經算是很花時間了。事實上,我以外的四個人也都一副無所事事,不是玩玩具,就是欣賞牆上的內海畫作。

「李奧,好像真的沒有……」

菜穗難以啟齒地告訴還在牆邊拚命地動著鼻子的我。

我沒回答。我可沒有閒工夫理會這些喪氣話。

「或許會經在這裡沒錯,可那孩子不是發現了嗎?會不會移到別處了?」

內海一說完,金村和南就點頭附和,空氣中瀰漫著隨時放棄的氣氛。雖說病人比較沒有體力,但集中力就不能再持久一點嗎?

「前陣子近藤來醫院的時候,曾無所不用其極地想闖入地下室。那傢伙一定有什麼根據,讓他確定寶石就藏在地下室。」我發出言靈的同時,也自己整理一遍。「搶匪們的確把房子翻得亂七八糟。換句話說,遭到金村槍擊前,近藤他們花很長的時間翻箱倒櫃,卻未能找到寶石,只好先撤退。過七年,在地下室發現搶匪闖入時不見蹤影的小孩,他們當然會認為寶石和小孩都藏在地下室。」

以上是我的結論。一定有的,一定在地下室某處。

我把雙眼睜大到幾乎會痛的地步,將空氣途進鼻腔里。房間充滿少年的回憶。即使七年過去,回憶還是緊緊依附在每一個角落,特別集中在內海的畫和玩具上。然而我要找的並不是這麼濃烈,而是飄散著淡淡香氣的回憶。慘遭殺害的孩子得到寶石的時間不長,而畫作和玩具可以撫平他始終被太陽拒絕的悲傷,因此寶石的回憶淺淡許多。然而,星子般的寶石,應該也讓孩子產生過不同於繪畫及玩具的感動。

咦?趴在入口附近地板的我驀地抬起頭。

和主要瀰漫在房裡的味道不同,一股「回憶」從鼻尖掠過。縈繞在內海的畫和玩具上的「回憶」如陽光般溫暖,這一閃而過的「回憶」則帶著清涼。我將精神集中在感覺上,尋找來源,湊近磚塊打造的牆壁,追尋一不小心就會跟丟……不對,聞丟的香味。

就是這裡。找到了。香味從入旦芳牆壁下的磚塊縫隙飄散。

「汪!」我興奮到忘記用言靈地吠叫。內心半放棄,環顧四周的四人嚇得轉頭看我。

「怎麼了,李奧?幹麼突然大叫?」

「就是這裡!就是這個磚塊!」

我興奮地看著走到身邊的菜穗,以「握手」的動作摸其中一個磚塊。

「這個磚塊怎麼了?」

「你試著扳動。」

「扳動?怎麼可能。磚塊已經牢牢固定了。」

「別說那麼多,試了再說。」

「好吧,你還真像『開花爺爺』里的那隻狗呢。(注一:「開花爺爺」是日本的民間故事。描述一對心地善良的老夫妻撿到一隻白色的小狗,老夫妻將狗帶回家,並當成自己的孩子般照顧。某天,小狗挖著田裡的土,並發出汪汪的叫聲,老夫妻在小狗挖掘的地方向下深探,發現了為數不少的金幣。)」雖然不曉得她在講什麼,但總覺得不太開心。菜穗把手放在磚塊上,輕輕一拉,居然輕易把磚塊拔出來。「咦?」菜穗目瞪口呆地看著磚塊,上下各有一排輪子。

「這是什麼?」

「這就是藏寶處。」

打造房間的主人,除了用時鐘藏起暗門,還改造出一個更隱密之處。真是謹慣小心的男人。他一定是會把石橋敲壞的那種人(注二:「石橋を叩いて渡る」是日本諺語,原意為乍看堅固的石橋,為求安全,也要敲打之後確認沒問題再過。引中為謹慎再謹慎、小心又小心的意思。)。

「看不見裡面,我去拿手電筒。」

「手機的光線就夠了。」

「鑽石就在這裡面嗎?」剛才一副要死不活的態度根本是個幌子,三個男人就像螞蟻看到砂糖般全都圍上來,興奮地說著。菜穗從內海手中接過打開照明的手機,代表眾人一探究竟。

「看到什麼嗎?」

南的語鈿里交織著期待與不安。

「……好像是個保險箱。」

「打得開嗎?」

打不開的話可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要拿到裡頭的寶石,這一切努力才不算白費。

「嗯,我想應該打得開,鑰匙還插在上面。」

眾人不約而同地開心歡呼。快拿到救命寶石了——這個想法染紅眾人的臉。

「我要打開嘍……」

菜穗緊張地道,她輕輕地將顫抖的手伸進洞裡。

3

「菜穗,晚安。」

剛從玄關進來的名城看到菜穗,開朗地打招呼。

「嗯……晚安。」菜穗卻無精打釆。

「怎麼了?你不舒服嗎?」名城的聲音裡帶著焦躁。

「沒什麼,我很好,陪李奧玩得有點累了。」

幹麼推到我頭上。

「這樣啊……沒事就好,不要太勉強。」名城又拍拍我的頭:「不要讓菜穗太累。」果然怪到我頭上來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而且誰准你隨便拍我的頭了?

「我先把東西放到值班室,待會再聊。」

「好的,待會見。」棻穗努力在疲憊的臉上擠出笑容。

「……現在怪我了?」名城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時,我提出正當抗議。

「你生氣啦?對不起。」

「算了,我不會放在心上。」

菜穗的語氣未免太沒活力,我想也沒想就原諒她了。大約一個小時前,菜穗滿心期待地打開保險箱,想像藏在裡頭的寶石可以幫助大家逃過莫名其妙的死期。然而,保險箱裡……什麼東西都沒有。沒錯,隱密萬分的保險箱裡,一顆寶石也沒有留下。

保險箱裡的確還殘留著「回憶」,少年確實把寶石放在這裡。不過,東西已經不翼而飛。飛去哪裡?我真的毫無頭緒。孩子父母察覺到寶石的價值,賣掉了嗎?還是案發後其他人侵入這裡,把寶石帶走了?總之寶石還在屋裡的可能性變低了。

菜穗等人凝視著空空如也的保險箱,表情充滿讓人喘不過氣的悲痛。南、金村、內海三人彎腰駝背地走出地下室,回到病房,我和菜穗像兩隻無頭蒼蠅似地繼續探索。

我不由分說地拖著菜穗,嘗試在走廊上聞味道,但心裡始終不太舒坦。

「李奧,今天就到此為止。」棻穗聽起來真的累壞了。

「……好。」我的言靈也不再有活力。狗的本能一直在催促我趕快去交誼廳的地毯上縮成一團,好好睡一覺。

「得想其他的辦法……」

「……嗯。」

交換完有氣無力的對話,我們並肩往走廊前進。前方傳來兵荒馬亂的腳步聲。

「原來在這裡啊,棻穗,現在有空嗎?」護理長搖著胖胖身體下樓,她看著菜穗說。

「有,什麼事?」

「不好意思,可以拜託你今天值晚班嗎?」

「咦?發生什麼事了?」菜穗不解地側著頭。

「晚班的酒井打電話來,說是有棵樹倒在通往醫院的路中央。她現在還在線上,你直接用那邊的內線電話跟她說。」

「啊,好的。」菜穗乖巧點頭,拿起走廊牆面的話筒。我將精神集中在遠遠凌駕於人類的聽力上。「我是菜穗。」

「啊,菜穗嗎?對不起。」話筒那頭傳來輕鬆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哼一首荒腔走板的歌。我認得這個聲音。她是在這家醫院上班,人數少得可憐的護士之一。

「嗯,沒關係。發生什麼事了?沒事吧?」

「我一點事情也沒有,可是車子過不去。一棵大樹倒在中央,聽說到明天早上才能恢復通車。真的很抱歉,可以請你代替我值今天的晚班嗎?護理長說她也回不了家,會跟你一起值班,患者最近也不可思議地有精神,我想應該滿輕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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