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死神命懸一線(2/2)
「我一點事情也沒有,可是車子過不去。一棵大樹倒在中央,聽說到明天早上才能恢復通車。真的很抱歉,可以請你代替我值今天的晚班嗎?護理長說她也回不了家,會跟你一起值班,患者最近也不可思議地有精神,我想應該滿輕鬆的。」
「嗯,我明白了,完全沒問題。」
明明累翻了,菜穗還逞強地擠出一絲體力,開朗答應。
「謝謝!真不好意思。下次一定會補償你的。」儘管隔著電話,但酒井的聲音讓人想起她雙手合十、低頭道歉的模樣。
「那棵樹什麼時候倒的呀?名城醫生已經來了,廚師也都回去了。」
「什麼?名城醫生到了?這不正好嗎?和男友一起值晚班。不過因為院長也不能上街,這下子樂趣減半了。」
「你在說什麼呀。」菜穗紅著臉地駁斥。
「犯不著那麼害羞。不過,名城醫生都到了,真的只是前後腳的差別呢。現在有個虎背熊腰的大叔擋在路中間,路障似地禁止大家通行……
酒井講到這裡,聲音突然斷了。
「咦?餵?餵?」菜穗喊好幾聲,但沒有回音。她大惑不解地把話筒放回機子。
「菜穩,講完了嗎?」
「嗯。總之要我幫她值晚班。我馬上換衣服。」
「不好意思啊。不過名城醫生也要值班,就當約會吧。大家都還算穩定,應該不會有什麼工作。」
「怎麼連護理長也跟著胡鬧。」棻穗掩飾害臊地高聲說著。
「在吵什麼?」和菜
穗剛好是對照組的低沉嗓音響起。西裝筆挺的院長從樓上下來。大概打算去鎮上的診所。
「院長,請留步。今天沒辦法上街了。」護理長揮著雙手。
「怎麼回事?」
「酒井剛才打來,說一棵樹倒在要道上。如果不能開車,走夜路實在太危險了。今天還是請人代班比較好。」
「……我打電話問一下。」院長挑起一邊眉毛,但若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來。他下樓拿起話筒貼到耳邊。眉頭挑得更明顯。
「……故障嗎?」院長搖晃著話筒。人類似乎有碰到機械故障時,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搖搖看再說的本能,但這究竟有何意義呢?
「剛才我和酒井小姐的電話講到一半就突然斷掉了,可能是那時故障的。」
「這樣……」明白再怎麼搖也修不好,院長放下話筒,從口袋裡掏出行動電話。「……手機也收不到訊號。」
「這就奇怪了。雖然訊號一向不太好,但很少完全收不到。」
「咦?我的手機也收不到訊號……怎麼會這樣?」
走廊瀰漫起非比尋常的氣氛。
我雖不清楚眼前的情況多麼不尋常,但也感受到他們的緊張。
「酒井說是因為樹倒了才禁止通行,對吧?」
「是的,酒井是這麼說的,說樹倒在山路入口那邊。」
「……我看看狀況。走到那邊或許手機就收得到訊號了。」
院長披上手裡的外套,他走向玄關打開門離開。被院長打開的門又緩慢關上。下一瞬間,我用肉球在地毯上用力一蹬,從快關的門縫裡竄出,追上正要穿過庭院,走向停車場的院長。
我不曉得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不安蠢蠢欲動,逼得我不得不行動。
我穿過庭院走進停車場,好不容易追上小跑步的院長。院長不可思議地瞥一眼跑得氣喘吁吁的我,手放在車門上。然後突然停止動作,往腳邊看。我一時無法理解院長一連串動作的意思,待我追上院長的視線,立刻搞清楚整個狀況。
橡膠製成的輪胎破了,而且不只一個,四個輪胎都破了。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發生這種巧合。分明就是故意戳破的。我和院長同時將整個停車場看一遍。除了院長的車,停車場裡還停著棻穗、名城、護理長三人的車子。在路燈微弱的照明下,三輛車的輪胎全軟趴趴,宛如撒鹽的蛞蝓。
顯然有什麼不好的事正在發生。那已經不是預感,而是確信了。
野獸的臭味混在夜晚森林釋放的清香中,掠過鼻尖。電流自脊椎竄過。我在降臨人世前,多次在特殊情況下產生這種感覺。那就是戰場。
這是「殺氣」。人類想殺害對方時會發出這種氣息。我還來不及思考,院長的膝蓋內側便撞上我的身體。他整個人失去平衡。下一瞬間,院長胸前附近的玻璃窗變得粉碎。四周迴蕩起爆竹般的聲響。我也記得這個聲響。是槍聲。得快逃才行。
「汪!」我從丹田發出警告的咆哮。
院長立刻意會到我想說什麼,馬上壓低身體,往醫院拔足狂奔。我也馬上跟在院長的身後,全力在庭院裡衝刺。槍聲響數次,打中腳邊的泥土。攻擊從背後來的。我們沒餘力回頭,一路衝到醫院大門。再這樣下去,門一打開就可能被擊中。
「菜穗,把門打開!」我對應該在門內側的菜穗發出言靈。就在我們即將抵達玄關時,醫院沉重的門板開始打開。門縫裡可以窺見菜穗和護理長的臉。我和院長几乎同時衝進微微敞開的門縫。
「把門鎖好!走廊的窗簾也要拉上!」院長雖然氣喘如牛,但語氣鎮定。明明才從槍口下撿回一條命,真是了不起的瞻識。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護理長遵照指示,拉上走廊的窗簾,尖叫著問。
「我也不知道。」院長的額頭擠出深深的皺紋。
菜穩蹲在我旁邊,用院長和護理長聽不見的音量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我優異的嗅覺完全掌握現狀。我用言靈慢慢地把最糟糕的情況告訴她。「……是近藤。」
棻穗喉嚨里發出倒抽一口涼氣,哨音般的聲響。
「騙人……真的?你確定嗎?」
「我聞到那個男人的味道了,不會錯的。」
菜穗的表情充滿恐懼。「怎麼會?不是還有兩周嗎?」她的語氣帶有一絲責備我的意味。我無言以對,保持沉默。同事的確說兩周後,這究竟怎麼回事?我馬上歸納出兩種可能:
一是同事搞錯了。因為死神的世界和這個世界的時間概念有相當大的歧異。同事說兩周左右,或許誤差遠比我想像得還要大;還有一個可能性……原因可能出在我身上。我聽見同事的預言,企圖改變未來。而我的行動的確也改變未來,往壞的方向……
「發生什麼事?」
聽見騷動,穿著白袍的名城和患者陸續下樓。
「不曉得。電話突然不通,院長一出去就發出好大聲響……」護理長上氣不接下氣又支離破碎地說明。光靠這些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變得更混亂,陷入惡性循環。
「近藤他們來了,就埋伏在外面。」我發出患者聽得見的言靈。他們頓時停止動作,浮現夾雜著恐懼與厭惡的表情。
「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我一出去就受到槍擊,車子的輪胎也全被刺破了,我們被困在這裡。得想辦法和外界取得連繫才行。」
院長以和平常無異的平淡語調,簡單扼要地交代狀況和接下來該做的事。
走廊沸騰似的混亂氣氛終於冷卻下來。
「槍擊?有沒有受傷?」名城關心著戀人的父親。
「沒打中。」
全是我的功勞。
「為什麼?誰會做這種事-」名城反覆深呼吸地問。
「我也沒頭緒。大家檢查一下手機,有沒有人收得到訊號?」
院長一句話就打發掉名城的問題,迅速地對在場所有人做出指示。除了南,大家幾乎同時拿出一手就能掌握的小巧機器,然後露出失望的神色。
「怎麼會這樣?平常都還好好的。為什麼?」
護理長最六神無主,她舉起胖胖的手臂,差點失去理智地把機器扔向牆壁。
「你冷靜一點。」院長的音量不大,但比平常低沉,他具有重量的發言響徹五臟六腑。這股壓力讓所有人都閉上嘴。「驚慌失措只會增加危險。如果手機不能用.再想想其他辦法。」
院長說完這句話,整個世界突然掉進黑暗裡。
「什麼?」 「停電?」 「電線被切斷了!」 「什麼都看不見!」
冷卻的氣氛又開始沸騰。
人類身為晝行性動物,異常恐懼黑暗。或許是靈魂深處還殘留著祖先在黑暗中受襲的記憶。不管怎樣,重要的視覺被奪走,害怕也是理所當然。近藤他們可能會利用黑暗展開攻擊。我用嗅覺和聽覺代替視覺,努力掌握周圍。然而,出乎我的預料,沒有近藤他們侵入醫院的氣息。
「立刻切換到備用電源。」
彷佛就在等院長一聲令下,走廊亮起跟平常不能比的微弱燈光,頂多勉強認出彼此,照出每個人不安的表情。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究竟是誰?」
「不知道。這裡應該沒值得偷的東西,我也不記得做過讓人懷恨至此的事。」
院長井井有條地回答名城的疑問。
「……是那個男人,想要買下這裡的男人。」菜穗低沉晦暗地低喃。
「……工藤?」院長不明所以地看著女兒。
「那個男人其實不叫工藤,本名叫近藤,在監獄裡至少待五年以上。是那個男人幹的!」菜穗激動萬分,一口氣將目前的狀況傾倒而出。我不曉得告訴他們攻擊者的背景是不是正確判斷。如果好好說清楚,的確會讓狀況變得明朗,減少混亂。但短時間內「好好」說清楚可是難如登天。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
「這是因為……」
院長對女兒提出理所當然的問題,但菜穗也答不出來。事已至此,我是不是該痛下決心,向所有人表明真實身分?但這會不會讓事情更混亂?我還在猶豫不決時,有人挺身而出。
「……我來解釋。」
「孫先生?」院長意外地望著金村。
「院長,我不姓孫,我姓金村。隱瞞這麼久,真的非常抱歉。」金村深深低頭。
「金村?」護理長注視著金村在陰暗燈光下瘦骨嶙峋的臉。
「是的。我是被視為七年前命案的兇手,受到通緝的珠寶商。」
知曉金村真實身分,院長、護理長、名城的眼神驚疑不定。思考速度跟不上金村唐突跳躍的自白。幾秒鐘後,護理長從喉嚨深處發出壓抑的悲
鳴,遠離金村。死到臨頭的癌末病人有什麼好怕的?
「不過,請各位相信我。七年前我的確潛入洋房,可是當時住在這裡的一家三口早已遇害,真兇就是現在守在外面名叫近藤的男子。」
金村拚命向想要逃跑的護理長解釋,但護理長還是往後退,用力搖頭。金村將厚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低頭不語。
「……請你說得詳細一點。」院長以一如往常的平板語氣說道。
「好的……但這裡非常危險。他們殺進來就會被逮個正著。換個地方再說吧。」
金村的提議沒有人反對。
「到二樓的病房。那裡可以上鎖,也可以看見外面情況。而且房間比較多,應該不會馬上被找到。」
一行人上到二樓,躲進最裡面數來的第二間病房,從裡頭反鎖門。
「有看到什麼人嗎?」院長詢問從窗簾縫隙窺探的名城。
名城蹲低,以免被外面的人看見。「沒有,至少這邊看來半個人也沒有。」
院長微微頷首,表情凝重地望向病房一隅。
「那麼……金村先生……是嗎?請你繼續剛才的話題。」
「院長,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想辦法和外界取得連絡!」
護理長提出抗議,氣息因恐懼而變得紊亂,但還是死命地降低音量。
「電話線被切斷了,手機也不通,連用無線電干擾的手段都用上了。剩下的方法只有直接到鎮上討救兵,但是不能開車,一出去可能就會受到攻擊,這招也行不通。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搞清楚狀況了。」
院長脈絡分明地說明,護理長終於安靜下來。院長用視線催促金村往下說。
「二戰時,洋房所有人在屋裡留下一些鑽石,後來被少年發現,委託會經是珠寶商的我鑑定。當時我被債務逼得走投無路,為了將鑽石據為己有,便拿著手槍潛入這裡。可是我潛入時,那家人早被同樣知道鑽石的那幫人殺死了。」
「鑽石……」聽見意外的名詞,院長的語氣裡帶著困惑。
護理長眯起眼睛,眼神中毫不掩飾「少來了,肯定是你殺的。」的控訴。或許是感應到她的視線,金村對護理長深深低下頭。「你不相信我也是應該的,這件事告一段落,就算你要把我交給警察,我也毫無怨言。但現在請你相信我。」
「院長,七年前的新聞說兇手就是叫金村的珠寶商,我記得很清楚。」
護理長顫抖地指著金村。院長對她射過去嚴厲的一瞥,緩緩開口:
「這個人的日子所剩無幾了。」
護理長的表情僵住。金村艱苦地扯著嘴角。
「你認為他有必要到這個時候還要說謊嗎?聽他把話說完,可以嗎?」
「……可以。」護理長不甘願地點頭。
「謝謝你,院長,真的……」
「麻煩你接下去說。」院長打斷金村的感謝,催促他繼續未完的說明。
「好的……我潛入這棟房子後,下意識地對攻擊我的近藤開槍,然後搶走他手中的鑽石,潛逃到國外。」
「也就是說,那幫人是來找你報仇的?」
護理長的語氣里充滿赤裸的責難。
「不,應該不是。我已經完全變個人,回到日本以後也從未和近藤打過照面……前幾天從病房的窗戶偶然看到近藤,發現他就是當時那個人。」
金村說到最後,夾雜了一些謊言。要跳過我的存在,又要解釋清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可見如果有必要,人類即使死到臨頭還是會說謊。
「那他們為何要攻擊這家醫院?」
名城還在偷看窗外的狀況。
「我猜,大概是為了搶奪還在這裡的鑽石。」
「鑽石不是被你拿走了嗎……」
「我只拿了一顆。照那對父子的說法,應該還有很多。原本以為那幫人已經把剩下的鑽石偷走了。沒想到那傢伙因為被我擊中,來不及把鑽石找出來。或許本來要再來找第二次,但因為犯下其他案子,關進監獄裡。」
「所以才幹方百計地要我讓他檢查屋內嗎?」院長的手臂環抱在胸前道。
「可是不是已經買下這裡了嗎?怎麼忽然那麼急?」
「我沒答應,賣房子的事吹了。」院長事務性地回答護理長的高喊。護理長瞪大帶血絲的眼睛,雙手捂住臉,坐倒在地。
「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殺人啊……」
沒錯,近藤為何突然使出下下策?應該還有很多方法。這時,頭蓋骨里又出現一陣騷動。這是什麼感覺?我好像忽略重要的事。我小心翼翼地撿拾起記憶的吉光片羽,找出不對勁的源頭。恐怕是「那個時候」。近藤溜進屋裡來的那個時候。那一天,近藤和我兩個人……真麻煩,是一個人和一隻狗……後腦勺彷佛受到重擊。不會吧!我連忙靠近門口,用後腳站立,拚命地想用肉球打開門。好不容易打開一條縫,我立刻往外沖。
「李奧!」菜穗驚慌的叫聲從背後響起,但我不能停下腳步。衝過走廊,連滾帶爬地下樓,我終於抵達一樓。緊急照明的微光在長長走廊上拉出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影。近藤溜進房子的那天,馬不停蹄地在各個房間進進出出,一下子又在走廊東摸西摸。當時我不曉得他在幹麼。
我怎麼會這麼笨?要是我早點留意到他舉動的意義,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伴著心急如焚的後悔,我在走廊拚命抽動鼻子,回想起那一天。
「李奧!」菜穗、名城、以及院長都下樓了。「怎麼了?李奧。這裡很危險。趕快回樓上。」菜穗抱起我的身體,硬把我往後拖。但我拚命扭動身體掙脫,往走廊一角的盆栽張望。
我記得那個男人確實在這一帶……一個異物映入眼帘。啊!果然……絕望乘著血液流遍全身。我咬住混在盆栽泥土的小玩意。泥土令人作嘔的苦澀在舌尖擴散,我反射性地把那東西吐出。菜穗用手接住掉落的機器。
「這是什麼?」菜穗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端詳拇指大小的機器。
「……竊聽器。一樓應該到處都有。」
「竊聽器……」菜穗的表情浮現出嫌惡。
「我們的對話都被竊聽了。即使聽不見言靈,也聽得見人類的話。因為這個……近藤知道他們的真實身分曝光了。」
明明已經把土吐出來,口中的苦澀卻未曾消失,反而更加強烈。
「……都是我的錯。」
菜穗連拖帶拉地帶著我,我終於踩著虛浮的腳步回到二樓。南、金村、內海見我那副德性,一臉有話想問,但不能直接開口,我也沒心情用言靈回答。於是菜穗代替我往前跨出一步。
「醫院被裝了竊聽器。」菜穗讓大家看她掌心裡的東西。患者臉色無比難看。想也知道他們的話對近藤等人造成多大刺激。
「可是他們不殺進來,會不會已經撤退了?」內海悄悄地瞥窗口,說出樂觀的意見。
別傻了,怎麼可能,恐怕是……
「他們在等……」金村一句話駁回內海樂觀的想法。
「你說他們在等,等什麼?」
「等同伴到齊。為了不讓閒雜人等闖進來壞了他們的好事,應該至少有一個同伴還在封鎖通往這裡的路。」
他說的應該沒錯。
「醫院四周現在大概只有一兩個人,就算殺進來,難保不會有幾個人逃出去求救。這麼一來,他們就沒足夠的時間裡里外外地搜。那幫人員的打算殺光這裡所有人。」
屋內氣氛一片死寂。眾人無比恐懼,也許幾十分鐘後……不對,想到可能幾分鐘後就會降臨的不幸未來,每個人都說不出話。空氣緊繃到彷佛一碰就會斷裂的繩索。
「你是說,再過一會,他們就會衝進來殺死我們?」
唯一鎮定如常的院長儘量不刺激到大家地冷靜詢問。
「沒錯。我很了解那個男人,那傢伙絕對不會手軟。」
千金重的沉默滿溢病房。受不了這股一不小心就會被吞噬的沉重,護理長開口:「院長,逃走吧!只剩這條路了。從後門逃走的話……」
「丟下患者嗎?」院長靜靜說道。護理長張著嘴巴,找不到接下去的話。「大家都不是可以奔跑逃命的狀態。當醫院陷入危機時,醫療人員留到最後是不變的定律。」
院長看一眼女兒的男朋友。名城臉色蒼白,但還是用力點頭,他的手放在一旁菜穗的肩上。菜穗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了。相較之下,院長連槍擊時也面不改色的表情微微一變。果然天下父母心。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正面迎戰嗎?」
南以與現場氣氛極不相襯的緩慢語調道。
「……請各位躲在這裡,我和院長在一樓想辦法處理。」
名
城握緊微微顫抖的拳頭。一聽就知道逞強,但清楚感覺到他是認真的。
「名城醫生,不行。」南不動聲色地否決名城帶著決心的發言。「就算是在菜穗的面前,也不能只讓你一個人出鋒頭。」
「咦?不是……可是……」名城向院長投以求救的視線。
「大家都是這家醫院的患者,不能讓你們陷入危險。」院長的語氣充滿堅定意志。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和外面的人比起來,人數是我們唯一的優勢,你不覺得應該要將這個優勢做最有效的運用嗎?」
南的提議合情合理,院長雖然一臉不贊成,卻沒再說話。
「我雖然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但以前也是警察,劍道功力還沒有退化。而且金村很清楚那幫人的底細,內海老弟也還有體力,沒道理把我們踢到一邊。」
南望向兩位病友。金村露出有所覺悟的表情;內海臉色蒼白,但都用力點點頭。
「可是……」院長不解地輪流看著三位患者,磐石般堅固的意志出現一小條裂縫。
「倘若讓兩位醫對付那些人,萬一失敗,我們還是難逃一死。既然如此,不如從開始就採取成功機率最高的方法。」南有條不紊的說服終於在堅硬的岩盤上鑿出一個洞。院長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細微嘆息,簡直像在鬧脾氣地低語:「我明白了……拜託你們了。」成功能夠說服院長,南這把年紀真不是白活的。
「他們殺進來以前,趕快收集拿來當武器的物品,同時擬訂作戰策略。已經沒有時間了。」不愧是退休員警,南的指示明確,而且蘊藏著讓大家信服的力量。
不過,無論人數如何占優勢,畢竟對方是壞事做盡的老手,還有手槍。一般作戰策略絕對沒有贏面,須有反敗為勝的策略。我方還有對地形瞭若指掌的優勢,得好好利用才行。
當人類還在誇誇其談地討論時,我集中精神,找出置死地而後生的方法。什麼方法危險性最低又能將醫院現有物做最有效運用,成功擊退那幫人……
「……聽我說。」我對知道我真實身分的人類發出言靈。四人轉身看我,剩下的人類全一臉不可思議。
我坐正姿勢。事情演變成這樣,有一部分……不對,我須負起大部分的責任也不為過。我虛心地反省過後,認為自己必須發揮人類不能及的智慧,解救他們脫離困境,這是我唯一的補償。因此我須儘可能謙虛提出作戰策略。
於是我擺出最謙卑的態度,發出言靈:
「我有個了不起的建議,要我告訴你們也不是不行!」
4
屋外微微響起汽車引擎聲,我下垂的大耳朵警覺地動一下。
……來了嗎?充斥在四肢百骸的緊張溶解在空氣里,我從口中慢慢吐出一口氣。
自從退守到屋裡,過了約三十分鐘,這家醫院變成戰場的時刻終於到來。
「車子來了,那幫人很快就會殺進來了。」
我用言靈傳遞著訊息。當然沒人回答。然而,不需要確認,我也知道那四個人應該皆聽見警告,在各自的地盤準備戰鬥。我的策略已經透過南轉告院長他們,他們也接受了。這是當然,畢竟是我想出來的完美作戰計畫。順利的話,或許不會有任何人犧牲就能化險為夷。不過,要是不順利的話……我打了一個冷顫。
我是多麼脆弱啊!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的焦躁。
寂靜填滿角落,彷佛就連聲音的概念也消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像在對我施以火刑。背上突然竄過一陣搔癢難耐的詭異感。我從眼前的障礙物後面探出腦袋,望向陰暗的走廊……那是什麼?只見走廊的中間似乎有一道淡淡霞光。我閉上眼,反覆搖頭,再把眼睛睜開。霞光還是飄浮在走廊半空。我屏息凝神地張眼一看。不是用狗的眼睛,而是死神的靈魂之窗。那道霞光果然是我認識的死神。
起初,我以為是同事,應該是負責這個地區的同事。沒想到……
「哇……」驚叫聲差點脫口,我連忙吞回聲音。的確是我的同事,問題是,不是只有那位同事。怡然自得地飄浮在同事旁邊的……是我的上司。沒錯,就是把我封印在黃金獵犬的身體裡,只給我一身夏裝,把我扔進冰天雪地的上司。
「請問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我方寸大亂,向上司發出言靈。然而……上司和同事一語不發,像沒聽見我的言靈。我又打一個更大的冷顫。
上司來向我傳達什麼訊息?不對,如果是那樣,他不會不回答我的問題。既然如此……他果然是來引路嗎?他是要親自為被我提早死期的魂魄引路,順便向吾主報告事情的前因後果。他也是為了處罰我。
「他們果然還是會在今天死去嗎?我又會受到什麼懲罰?」我請教上司,但依舊得不到答案。原來如此,要是他決定始終保持沉默,我也有我的想法。我在言靈里增加一些力道。「如果這就是吾主的意旨,我會心甘情願地領受。但請等到這個夜晚結束再來收拾我。我不惜任何代價也要保護這裡的人類,就算那會……就算那會違背吾主的意旨。」
我的決心宣告到這裡,上司和同事遂無聲地融入牆壁里消失。下一瞬間,驚心動魄的槍聲劃破寂靜。玄關的鎖被射破,沉重的門慢慢向外側打開。
正面進攻嗎?進入備戰狀態的我竊笑。我想像從各個角度進攻的可能性。不止是玄關,交誼廳、食堂、廚房及走廊等等,有窗戶的地方都可能是敵人目標。他們不拐彎抹腳地從正面進攻,這種手段也比較好應付,但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我小心不要被對方發現,觀察拿著手槍的男人從玄關潛入。男人很年輕,大概三十歲左右。我記得此人的長相,他是我和菜穗在圖書館找到的報導照片裡,和近藤及水木擺在一起的男人。我記得叫「佐山」來著。
佐山舉起手槍,神經質地左右張望,一步步地在走廊前進。照我看來,他的膽子似乎沒近藤那麼大。外面的人應該不會全闖進來,因為若有人逃出醫院,他們會追趕不及。果然不出我所料。
「一個男人在走廊上,還不要出來。」我用言靈發出指示。
「這是什麼玩意?」佐山來到我們躲藏的走廊盡頭,他站在巨大畫作前,發出不解的呢喃。原本放著壁鍾之處,如今立著內海的畫作。男人潛入前,我們先從內海的房間將畫搬過來。
沒錯,我現在就躲在這幅畫後。我深呼吸,下定決心——
作戰開始!我故意在畫的後方踩出腳步聲。
「誰?別動!乖乖給我滾出來。」
佐山尖叫著發出自相矛盾的命令,槍口對準畫。
千萬別開槍啊!我不刺激到佐山地慢慢從畫後爬出。
「嗚……」我發出撒嬌的叫聲,吐出舌頭,開始「哈」地喘氣。我不是在討饒,只是緊張令體溫上升,這麼做才能降低體溫。就算只是狗,還是有被射殺的可能。要是可以,我還真想用肉球握住一面白旗,揮著走出來給他看。
佐山連忙將左輪手槍的槍口對著我,瞪大眼睛。他會開槍嗎?恐懼和緊張令我喘不過氣。佐山的食指扣住扳機。失敗了嗎?我緊緊閉上雙眼,靜待子彈射進身體。然而,我再怎麼耐心等待,衝擊和劃破耳膜的槍聲也不會響起。我戰戰兢兢地抬起眼皮。
「什麼嘛,原來是只狗。」
佐山一臉放心,槍口朝下。我也鬆一口氣。「還滿可愛的嘛。」佐山走過來,沒拿槍的另一隻手摸摸我的頭。嘿嘿,看樣子拜倒在我的可愛下了。一切按計畫進行。我還刻意搖搖尾巴。因為不是自然地搖尾巴,屁股的肌肉好痛。真是的,再也沒有比對沒要給我泡芙吃的傢伙示好更不划算了。
「告訴我吧,這家醫院的人都躲在哪裡?」
白痴,誰要告訴你啊。廢話少說……看著我的眼睛!
我以「坐下」的姿勢仰望佐山。佐山和我的視線交會,我便干預他的靈魂。和被疾病打倒的患者們比起來,佐山的靈魂強韌太多,實在很難干預。我咬緊牙關,將能力發揮到極限。趕快臣服在我的腳下吧。剎那,佐山的瞳孔搖晃,焦點渙散,身體跟著僵硬。
「就是現在!」我用言靈對另一個人——躲在畫後的南大喊。「喝!」隨著一點也不像病人、發自丹田的氣息聲,一根撥火棒冶不防從畫後伸出,打在佐山的肚子上。肋骨折斷的刺耳噪音撞擊在耳膜上。
「哇啊啊!」佐山發出野獸受傷般的痛苦呻吟,當場倒下。劇痛讓他從催眠中甦醒。佐山舉起拿槍的手,朝向那幅畫。然而,他還來不及扣下扳機,南已從畫後縱身而出,以不遜於劍道家的優美姿勢將撥火棒砍上佐山手腕。佐山上臂往難以置信的方向扭曲,手槍應聲掉地。
「趁現在!」南踢開掉在腳邊的槍大喊。同一瞬間,廚房和食堂的門同時打開,院長、名城、金村、內海衝出來,撲到佐山身上。佐山
陷入混亂,忘記手臂骨折,猛烈反抗。
「名城醫生!快注射舒可樂和氟哌啶醇(註:舒可樂和氟噥啶醇都是精神鎮定劑。)!」院長拚命按住掉進陷阱般躁動不已的佐山,大聲吩咐。名城從白袍拿出注射器,咬掉針頭外的透明保護筒,將針頭扎進佐山的臀部,把針筒里的液體全推進去。
針頭扎進去的瞬間,佐山抵抗得更劇烈,但接下來像電池耗盡般逐漸遲緩下來。
「……鎮定劑似乎生效了。」
院長大大吐出一口氣起身,低頭看著發出均勻鼻息聲的佐山。金村和內海提心弔膽地放開壓制佐山的手。佐山動也不動。金村眼明手快地用封箱膠帶把他的手腳綁起來。
小小的勝利在我們之間掀起一陣騷動,我也志得意滿地「汪」地叫著。
「內海老弟,弄破你的畫了,不好意思。」南手足無措地輕撫著被鑿穿的小洞。
「別放在心上,這點小洞很快就能修好了。」
內海笑著拍拍南的肩膀。從窮途末路的狀態殺出一條血路,我們都很亢奮。然而下一秒鐘,勝利的喜悅一下煙消雲散。玻璃破碎聲在走廊響起。有人打破窗戶闖進屋裡。佐山守在外面的同夥眼看情況不對,突然進攻了。
「快躲起來!」院長壓低聲音道。大家頓時手忙腳亂地尋找藏身處,但走廊幾乎沒地方可以躲人。腳步聲從交誼廳的方向迫近。金村情急之下,打算撿被踢飛的槍,卻被院長抓住肩膀阻止。腳步聲同時來到身邊。眼下只有一個藏身處,我們手忙腳亂地躲進畫的後面。
同一時間,門被推開。這是一幅巨大的畫,但躲五個人和一隻狗還是非常侷促。我們緊挨著彼此,屏住呼吸。
「佐山!」走廊響起渾厚的叫聲。「喂,你睡個屁啊!別開玩笑了。」
耳邊傳來踢打佐山身體的聲響。我趴在地上,從畫的陰影處窺探外面。有個肌肉莫名發達的彪形大漢一手拿著槍,毫不留情地猛踹著無力昏倒在地的佐山。
那是金村記憶里自稱「鈴木」的傢伙,他的本名叫作水木。水木繼續將佐山往死里打,下手狠得一點也不像對待同伴。告一個段落後,水木宛如橡木桶般厚實的胸膛被怒氣脹滿。
「混蛋!誰把佐山變成這樣的?快給我滾出來!」
不就是你嗎?聽見水木野獸般的咆哮,我在心裡不留情面反駁。
水木握著手槍,在走廊四下張望。看到他眼裡失去理智的光芒,我全身寒毛倒豎。藏在畫後面的我們全拚命屏住呼吸。隔著薄薄的畫布,持槍男子就站在幾步外,而且還是壯到根本不需要武器的傢伙。但我們的武器頂多只有撥火棒,被發現的話就逃不掉了。
「這幅畫怎麼回事?」
水木和佐山一樣,都對這幅擺明有鬼的畫提高警覺。但水木不像佐山那麼好對付。他壓根不管畫後,舉起手裡的槍就對準畫布。他打算直接用子彈確認後面有沒有人,不是靠雙眼。
「菜穗,拜託你了。」我拚命發出言靈。
水木把食指扣在扳機上,準備開槍。這時,樓上發出匡啷匡啷的巨響。水木跳起來,面向樓梯,移動槍口。「誰在那裡?」他的音量大到幾乎撼動牆壁,他慢慢上樓。我壓低身體,慣重觀察他的姿勢。水木的腳一階一階地踩在樓梯上。
「還沒。」我用言靈對看不見水木的菜穗做出指示。「還沒。」水木站在一樓和二樓間的樓梯口,窺看黑漆漆的二樓。下一秒,水木戒慣恐懼地踩上通往二樓的第一階。
「就是現在!」我對菜穗發出暗示。
「啊啊啊!」棻穗和護理長的叫聲響徹雲霄,緊接著一台機器從籠罩在黑暗中的三樓出現,然後順著樓梯滾落。那是「移動型x光機」,它具有長頸鹿般的長手臂,可以透視人體。
「唔!」水木張開雙手,想要接住朝自己滾下的機器。
不過,無論是肌肉再怎麼發達的彪形大漢,也不可能接得住重量是人類好幾倍,而且正以加速度往身上撞的鐵塊。水木和機器一起撞向樓梯口的牆壁,發出果實壓爛聲。空氣中響起「咚」 一聲悶響,我們膽顫心驚地來到走廊。
搞定了嗎?只見水木動彈不得。
成功了。我們又成功了!我激動地搖晃尾巴,「汪」地吠叫。
「太好了!活該。」內海大呼過癮時,一陣風從臉頰掠過,後方牆壁頓時出現一道彈孔。冷汗順著我的肯脊往下流。
「王八蛋……居敢這樣對我。」
被X光機壓倒在地,水木的臉被頭上湧出的鮮血染紅,他火冒三丈地舉著槍,眼神瘋狂地瞪著我們。我目瞪口呆。他居然還能動?這傢伙的身體到底什麼做的?鋼鐵人嗎?
水木的槍口朝向我們,慢慢地爬出來。接著,好不容易掙脫的水木靠在牆上,他應該有哪裡受到重創。
「我要殺光你們所有人,一個都不放過!」
水木呲牙咧嘴,滿腔憤恨地怒吼,活像從地獄爬出的惡鬼。狗的本能拚命地催促我逃離現場,我拚命停住想逃之天天的腳。鬼氣逼人的水木把在場的人全嚇得動彈不得,我們活像被巨型肉食動物逼到牆角的動物。他的手指緩緩扣動扳機。
會被擊中。
我這麼想的瞬間,液體淋水木一身。強烈臭味刺激著鼻腔,我反射性地把臉轉開。
「混蛋!這是什麼?」水木咆哮著往上看。菜穗拿著水桶,她臉色蒼白,顫抖地佇立樓梯。「你這傢伙!」水木的槍口對準菜穗。
「開槍的話你也會死!」
菜穗顫抖著尖叫。水木扣到一半的手指硬生生停住。
「你身上是汽油。要是開槍的話,你會變成一團火球!」
水木的臉抽搐一下,聞聞袖子上的味道,牙齒咬得鏗鏘作響。彷佛想用視線將我們干刀萬剮,他狠狠地瞪著菜穩和樓下的我們,把槍收進懷裡。
這也是我想到的作戰策略。利用緊急發電用的汽油阻止對方開槍。這麼一來就能讓最可怕的武器無用武之地。接下來再來想辦法。但萬萬沒想到,水木將手繞到背後,拿出插在褲腰的開山刀。揮舞著長度相當人類手臂的刀,水木愈來愈像惡鬼。我們原本意氣昂揚,轉眼間就像抽光空氣的氣球,萎靡不振。
水木頂著一頭被汽油淋濕的亂發下樓。打算解決我們,再料理菜穗。
「就算沒有槍,把你們全部殺光也是小菜一碟。」
被水木充滿殺氣的聲調嚇住,我們節節敗退。但已經沒路可退了。會幾何時被我夾在兩腿中間的尾巴已經碰到畫布表面。怎麼辦?我絞盡腦汁,須突破眼前的危機,而且得馬上想出來。愈著急,腦袋愈一片發熱,思緒也更混亂。
當初的計畫是利用二樓的重壓攻擊,至少擺平一個人、甚至兩個人,沒想到居然有人受到那麼沉重的一擊還能動,完全出乎意料。咦?視線一隅的金村搖搖晃晃地走到畫後面又走出來。我發現金村手裡的東西時,不禁瞪大眼睛。他拿著水桶,汽油幾乎快要滿出來。
我們事先把汽油裝在有蓋子的水桶,分別放在護理站、交誼廳、食堂、畫後面等好幾個地方備用。現在把汽油拿出來做什麼?水木已經渾身汽油了。
不理會我的詫異,金村不慌不忙走近下樓的水木。我想阻止金村,然而看到他氣定神閒地往前走的側臉時,到嘴邊的言靈便吞回去。情緒已從他臉上流失,面無表情的金村好似戴上一層面具,不光是我,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金村走到水木伸長手臂也無法將開山刀砍到他身上的距離,停下腳步。
「好久不見了,『鈴木』。你還記得我嗎?」金村表情鎮定。
「哦……你就是金村吧?聽到你的名字時,我不敢相信耳朵。盜聽器的性能不是很好,我以為聽錯了。沒想到那隻肥豬居然變成現在這副乾癟模樣。怎麼,你想先死嗎?」
水木說到這裡,厚唇突然不再喋喋不休。不曉得是因為被汽油刺痛,還是因為憤怒而充滿血絲的眼睛突然瞪大。金村手裡的東西是「打火機」,那是用來手動點火的裝置。水木嚇得往後退一步。
「你想幹麼?那種百圓打火機。你一丟過來,火早就熄滅了。想要燒死我,你得再靠近一點才行。你有這個膽子嗎?你再靠近試試看,我馬上把你的頭砍下來!」
水木大聲叫囔,高舉著開山刀亂揮。然而已經感覺不到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散發出來的瘋狂。他甚至有些畏縮。膠著數次眨眼的瞬間,金村緩緩抓起水桶,將汽油往自己身上例。
走廊上的汽油味密度更高了。鼻腔里猶如有針在扎,我忍不住流淚,視線一片模糊。
「你、你這傢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金村超乎預期的行為,讓水木皺起眉頭。
「丟掉那把開山刀,趴在地上。」
金村用一點感
情也沒有,彷佛機器人朗誦文章的平板語調命令。
「別開玩笑了!你這個混帳!」
「不肯的話我就自己點火,這麼多的汽油,一定可以燒到你。」
終於理解金村想做什麼,水木發出「咿」的驚叫聲。
「……辦得到嗎?要是這麼做的話,你也會死的。」
水木一步一步往後退,不住咆哮。
「那又怎樣?」水木退後幾步,金村就往前走幾步,一派雲淡風輕。
「什麼怎樣……」水木被堵得啞口無言。
「你不知道嗎?我就算什麼都不做,再過幾周也要死了。跟現在就死在這裡有什麼差別嗎?比起這個……」金村宛如戴著面具的臉上終於浮現表情。那是般若的表情。「如果拖著把我的人生搞得亂七八糟的你一起下地獄,也算了卻我一樁心事。」
金村放在打火機上的大拇指突然動了,只要再往下滑落,烈焰就會熱情地擁抱二人。
「住手!」
水木嘶喊的同時也扔掉刀。金村一臉無趣地停止動作。
「……趴在地上,手繞到後面。你要是敢輕舉妄動,我就點火了。」
金村輕描淡寫地道。水木一點也沒有要違抗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冷靜一點。」
勝負已分。水木已經沒有對抗金村的力氣了。他慢吞吞地把龐大身軀趴在滿是汽油的地板上,手交叉在背後。內海這才回過神,撿起掉在地上的封箱膠帶,把水木交叉在背後的手綁起來。接著名城拿出注射器,在水木身上扎一針。
針頭刺進臀部時,水木一動也不動,只低聲慘叫。
「真是有魄力的虛張聲勢。」我用言靈對把打火機放回口袋的金村說。
「虛張聲勢?」金村擦去臉上的汽油,打從不可思議地反問。
「……不,沒什麼。」這傢伙……認真的嗎?
「大家沒事吧?」
一直在樓上觀察情況的菜穗和護理長一起下樓。醫院成員都圍著鎮定劑生效而緩緩閉上紅腫雙眼的水木。每個人臉上浮現疲勞,但都露出笑容。
這麼一來,大概只剩下一個人——集團的老大近藤。接下來再想辦法擺平近藤,就能平安無事地迎接黎明曙光。剩下一個人了。我重新打起精神。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腳步聲。我沒想太多,轉身望向身後的走廊,思考瞬間劃下休止符。
「了不起的團隊合作啊,諸君。」
最後的一人站在走廊的中央,槍口對著我們,樂不可支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