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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兩位鍊金術師 第三章 杉波斑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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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chemist公司第五研究所,中央塔最頂樓。

在這個被稱作第六級的場所,伊砂與斑鳩講完電話後,伸手輕觸設置於正中央的培養器。

「四年嗎……超乎我想像的漫長啊。」

伊砂邊說邊以左手覆蓋住臉頰。

腦中浮現出來的,是四年前遭到背叛的記憶。

對她而言,那是一段容身之處徹底崩壞的可恥記憶。

可是伊砂卻未將這份情緒表露於臉上。

捨棄不必要的感情。你需要的只有探究心,這麼一件事而已。

因為她接受了這樣的教育。

而且是被迫接受。

「這樣一來,我的痛苦總算可以劃下句點。」

在那嬌小手掌的遮掩之下,旁人完全無從窺見她是在笑還是在哭。

「我的地獄終於要告一段落了。」

伊砂一邊自顧自地念念有詞,一邊輕撫培養器。

自覆蓋住臉龐的手掌指縫之間,露出一雙充滿瘋狂色彩的眼神,伊砂任由低沉的冷笑聲迥盪在整個空間。

「哪,你說是不是啊?斑鳩?」

她那悽厲的聲調,簡直像是來自地獄深淵的亡者的哀喘聲。

***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這一連串的騷動全都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斷舉動嘍?」

颯月在理事長辦公室,難得一邊點燃雪茄,一邊用強硬的語氣對著電話聽筒說話。

雖然收到隼人回傳的任務失敗報告,但並未對颯月的計劃造成太大的影響。他已從逮捕到案的傭兵口中得到情報。

颯月的目的在於抓住Alchemist公司的污點製造機會,進而全權掌握該公司。

目前可以斷定Alchemist公司正企圖著手復原精靈。而證明Alchemist公司與幻想教團有所掛勾,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再來就是預防精靈復原實驗,並將Alchemist的所有技術全部占為己有。

包括二級、一級抗魔素材的加工技術。龍騎兵,以及精靈復原技術。

全部都是能夠成為異端審問會即時戰力的材料。

颯月自然不會顧慮到是用什麼方法取得這些力量。

無論是展開強制搜查也好,或者發動戰爭也罷,他都覺得沒差。

然而世事就是無法盡如人意。

不管是異端審問會也好、Alchemist公司也罷,擔任領導者之人都不是簡單的角色。

颯月的通話對象是Alchemist總公司的董事長。

《是的。關於精靈研究一事,公司方面既然不記得曾經批准過,那麼就算屬於灰色地帶,本公司也不允許人員從事相關研究。》

「不單只是精靈的問題唷。被用來引發錦標賽襲擊事件的龍騎兵,不也是貴公司所開發的產品嗎?我們也從殘骸上採集到相關證據。Alchemist公司與這一連串騷動關係密切,已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了。」

《請恕我直言,我們是一間企業。本公司在沒有構成法律問題的狀況下,可以持續執行販售龍騎兵給其他民間企業的買賣業務,因此本公司開發、銷售出去的龍騎兵會被消費者如何利用,我們一概不知情啊。》

「請別岔開話題。在開賽典禮舉行公開發表會的並非其他民間企業,正是你們Alchemist公司。」

《話雖如此,我方並未收到類似的報告書。我想請教理事長一個問題,在那場錦標賽舉辦公開發表會所展示的龍騎兵,請問您是向哪個單位下的訂單呢?》

「…………因為離學園較近的緣故,所以當然是跟第五研究所訂購的嘍。」

《嘻嘻嘻。》

隔著聽筒聽見這陣嫵媚的笑聲,颯月突然感到火冒三丈。

麻煩了,颯月在內心暗自咂舌。

再這樣下去,對方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到第五研究所的頭上,堅稱總公司毫不知情的計謀將會得以實行。怎麼能讓你得逞!颯月暗自打定主意,立刻展開反擊。

「但話又說回來,就算正如貴公司主張一般,這一切全都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斷舉動,貴公司仍然無法推卸責任喔。這再怎麼樣都說不過去。無論形式是什麼,貴公司都必須負起應有的責任才行。」

《嗯嗯嗯,這點我們也非常清楚。關於這次敝公司的基層單位對貴學園造成莫大困擾一事,請容我在此表達由衷的歉意。》

「就只有一句道歉而已嗎?」

《不不不,當然沒這回事。至於賠禮嘛……我想想看喔,請容敝公司免費提供一百五十架剛於日前敲定量產化行程的最新型龍騎兵『※恩奇杜』。敝公司採用空運方式,從現在算起的半小時後就能順利送到唷。請讓敝公司透過協助鎮壓第五研究所的形式以示負責。》(譯註:典出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人物。)

卑躬屈膝……通話對象擺低姿態這樣表述。

用財力跟物力利誘了。對方過度粗俗貪腐的表現,就連同樣身為對物質擁有貪慾的凡人,颯月本身也不禁感到焦躁難耐。

「反正那批龍騎兵大概也已經被動過手腳了吧?」

《敝公司向來以安心安全,笑口常開為服務宗旨唷。》

「……很可疑喔。」

《我敢賭上敝公司的尊嚴,保證絕對不會再出類似的差錯,請您儘管放心。》

尊嚴。一個犯規的字眼啊,颯月如此心想。

「好吧,我感受到貴公司有道歉的心意了。要我收下這份賠禮也未嘗不可,但鎮壓第五研究所一事便全權交給我方處理嘍。」

《這點敝公司明白。敝公司的協助也就僅止於提供龍騎兵機體而已。還請您全力地徹底摧毀那間研究所。》

聽對方極為輕描淡寫地講出這段話,颯月頓時眯起雙眼。

看樣子再繼續互相牽制下去也沒意義了。於是颯月便為了切入正題而主動出擊。

「完成鎮壓後,當然連同總公司那邊也要配合我們的調查行動。一旦搜出任何可疑事物,我們將會立刻告發貴公司。」

颯月雖然滿懷『我一定要拆掉你那張假面具』的氣概這麼宣言,誰知道……

《好啊,沒關係,請隨意派人前來調查。》

「…………」

《敝公司今後仍由衷期望能夠受到異端審問會的多方關照。為了證明敝公司的清白,同時重新建立起友誼關係,這不失為一個大好機會。還請審問會務必,徹徹底底地調查一番。》

接著丟下一句『再見』後,對方便逕自掛斷電話。

颯月頓時啞口無言,整個人愣住。

但他卻一邊用單邊的耳朵聆聽著通話結束的電子音,一邊因為湧上心頭的笑意而蠕動喉嚨發出竊笑聲。

「打一開始就已經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了吧。那隻狐狸精……是想強調再怎麼查也徒勞無功嗎……」

用力地放下話筒之後,颯月站起身。

就對方的說詞來看,大概連總公司也沒留下能夠證實Alchemist公司與幻想教團暗中勾結的任何蛛絲馬跡吧。

(預定雖然有變,但沒關係。相信收穫必然也不少。)

颯月走到辦公室旁邊的衣架,大喇喇地將白色的異端審問官制服披在身上。

「……您這是做什麼呢?」

身穿套裝的秘書,端了紅茶進來見狀便開口詢問。

「現在立刻幫我徵調所有空閒的魔女獵人及騎士團成員至學園正門口集合。」

「……發生了什麼事嗎?」

「還有,我猜Alchemist公司大概再過三十分鐘就會運送一批龍騎兵過來,順便通知鍛冶師部門一聲,要他們儘可能地進行調整,做出隨時都能出擊的狀態。」

「咦……那個,您要去哪裡呢?」

秘書臉上浮現出問號。

颯月打開斜靠在牆邊的黑色木箱,從裡頭取出一把銀色槍身上鑲有精美裝飾圖紋的鳥嘴獵槍。

「也沒什麼啦。」

颯月把前端附掛槍刀的鳥嘴獵槍當成指揮棒轉動一圈,接著用力握住槍柄。

「不過是要挑起一場小小的戰爭罷了。」

颯月翻動白色制服,表現出宛如只是出門購物似的輕鬆態度說道。

臉上甚至還露出一抹樂在其中的愉悅神情。

***

第五兵器開發研究所,幻想生物再生實驗場。

這裡有許多被收集起來當成生物實驗材料的幻想生物及人類。

這當然是違法的。第五研究所直到近年來,甚至還瞞著審問會的耳目,暗中開始進行※喀邁拉的生物實驗。在水

晶打造而成的牢房當中,有大量獅鷲獸及小妖精不斷發出尖叫聲。(編註:希臘神話里有著獅頭、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

而在其中一座牢房裡頭,則關著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生物。

裡頭所收容的是三名少女。

三人全被脫去衣物呈現一絲不掛的模樣,只以雙臂交抱著身體坐在地上。

這三人當然就是櫻花、真理及小兔。

「接、接接接、接、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啊……我們幾個。」

小兔雙手遮胸,全身微微顫抖不止地開口詢問其他兩人。

「誰知道呀。都已經被清洗器洗得一乾二淨,再來不是被幻想生物吃下肚,就是被當作客邁拉的實驗材料……沒人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咿…………」

盤腿坐在牆角的真理倒也不是語帶威脅,而是實話實說地回答小兔,只見小兔突然像是置身在極凍寒冷天氣底下的野兔一樣,猛然打了個寒顫。

「嗚、嗚……嗚嗚……被扒光全身的衣服,又像物品一樣遭到機器上下其手地清洗……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這種對待。我再也沒辦法嫁人了啦……」

「什麼,你在意的是這一點啊?我倒覺得首先必須活著離開這裡,不然根本沒資格談什麼嫁人的事情……」

「恥辱……簡直是天大的屈辱啊……第一次一定要獻給最心愛的人耶……」

「不不不,你又沒被怎樣!你的第一次還沒被奪走啦!小兔你究竟是胡思亂想到哪裡去了啊!」

「被玷污了……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到底是多單純的少女啊?」

「是、是二階堂你太過粗線條好不好。為什麼全身赤裸的你還有辦法擺出那種盤腿的坐姿啊?」

「哎呀……反正也沒男生在場,我們三人都是女生又沒差。別在那邊遮遮掩掩好嗎?不必害羞、大大方方地秀出來啦。」

「嗚嗚……請不要把我跟花痴混為一談……」

「我才不是花痴!話說總覺得有點火大耶!看到你炫耀似地遮住自己的胸部,就讓我感到一肚子火啊!」

「……嗚,嗚嗚。」

小兔淚眼汪汪地回看破口大罵的真理。

她確實表現出一副無所顧忌的模樣。雖然毫無顧忌——

但小兔接著下移視線望向真理的胸部。

實在很小。

「要是我也像你那么小的話……就不會感到難為情了啊,嗚、嗚嗚……」

「你這話什麼意思啊!?這事跟胸部大小一點關係都沒有吧!?不要看完別人的胸部就哭哭啼啼的好不好——!」

氣得大吼大叫的真理,以及哭哭啼啼的小兔。

櫻花在這兩人身旁,雖然被扒光衣服,卻仍展現出堅毅態度,側目瞄了她們一眼。

「你們很吵耶。有空在那邊聊天的話,還不如趕緊動腦思考脫逃的辦法。」

只是說歸說,她也跟小兔一樣用雙臂緊緊遮住自己的胸部。

真理見狀立刻投以一道帶有「兩個可惡的大胸女……」之意的怨恨視線。

「……什麼嘛,那你自己有想到什麼好點子了嗎?」

「就是因為想不到才這樣絞盡腦汁思考啊。」

「根本沒用嘛……就算想破頭也沒用的時候,放輕鬆才是最好的作法啦。」

「我拒絕!倒是我問你,你在境界線也當過情報販子對吧?對於Alchemist公司處心積慮地企圓抓住杉波一事,你心裡有數嗎?」

被櫻花這麼一問,真理抬頭看著牢房的天花板。

「唔~~Alchemist是間黑到發亮的企業啊。」

「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被說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企業,想不到實際上竟然墮落到這種地步。法律可是嚴禁這類使用幻想生物進行的實驗啊!」

櫻花神情極端不悅地揮拳毆打水晶牆。

「看來這個設施鐵定與杉波不告而別的事脫不了關係……但為什麼……」

「…………雖然純屬猜測啦。」

真理這番吊人胃口的態度,誘使櫻花轉頭望向她。

「我有說過當我決定投靠審問會的時候,已經隻字不漏地交代完所有情報了對吧?而在當時我交代的情報當中,有一條Alchemist公司企圖復原精靈的線報。儘管只是謠言程度的情報,理事長卻特別執著地追問到底呢。」

「……精靈?」

「嗯。據說是打算仿照魔女狩獵戰爭的時候那樣,當作兵器投入軍事用途。」

「太荒謬了,Alchemist公司又不是不知道精靈是多麼危險的存在。這條情報未免也太過不切實際了吧。」

「所以我才說是僅止於都市傳說或謠言程度的線報嘛。要是那麼簡單就能復原,幻想教團早巳毀滅掉這個世界了啊。就算是死靈術師出馬,也施展不出讓幻想生物復活的大絕招。那種說法只不過是白日夢——」

真理話說到一半,突然看見……

「——錯,這不是白日夢。復原精靈是有可能成功的。」

一名女子在不知不覺之間佇立在牢房外面。

女子身穿紅色實驗服,一副飄飄然的身影,令櫻花等人感到似曾相識。

「杉……杉波?」

三人均因過度驚訝而無言以對。

「我是杉波沒錯,只不過跟你們所認識的杉波稍有差異就是了。」

紅衣女子輕撥髮絲,以冷靜沉著的態度這麼回答。

三人經她這麼一說而仔細觀察,這才發現她與斑鳩的外貌不太一樣。臉部五官及身材雖然相似,但仍有差異。

發色與其說是如同斑鳩那頭仿佛黑曜石般的亮黑色,倒不如說是添加了緋紅的棕紅色。肌膚顏色顯然也比斑鳩來得黝黑一些。

「你是……什麼人?」

櫻花露出敵意,目光直直地瞪著女子。女子輕輕鬆鬆地閃過這股敵意,發出堪稱冷淡的嗓音繼續說道。

「我叫杉波伊砂。你們認識的斑鳩是我的同胞。」

「?你的意思是說……斑鳩她曾是Alchemist公司的職員嗎?」

「她不是職員。『杉波』的存在,是Alchemist公司的『成果』。人們一般稱我們為『人造天才』」

人造天才是個連櫻花也曾經聽過的字眼。

一個利用優秀人才的精子與卵子,藉由操作遺傳基因的手段創造出人為天才的系統。是一門雖與魔導毫無關連,卻因為會造成世界失去平衡,衍生出差別意識而遭到法律明文禁止的技術。

就連櫻花也對人造天才真的存在一事毫不知情。

「我要拿你們當作交涉籌碼好好利用。但我保證不會殺死你們,請放心。」

面對態度冷淡的伊砂,真理頗不甘心地哼了一聲。

「你都已經扒光我們身上的衣服了,還以為我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

伊砂無視真理的抗議,轉眼望著三人的身影。

「聽說你們是斑鳩的同班同學。是真的嗎?」

「……是又怎樣?」

櫻花怒視著伊砂。

「我有興趣。那個人格有毛病的傢伙能跟你們這些一般人產生交流,真是令我感到意外。」

「…………」

「實際狀況究竟如何?你們是她的朋友嗎?或者只是她手中的棋子呢?」

櫻花與真理瞬間眯起雙眼,透射出尖銳的視線。

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但兩人均對伊砂的語氣感到不悅。

而比起在場的任何人……

「——當然是朋友。最起碼我自認比你還要更加了解那個人的事情。」

小兔更是氣憤。

小兔雖然緊張得全身顫抖不止,連嗓音都變得特別尖銳,卻仍明確地斷言她們是朋友。

伊砂聽了她的話,微微側頭。

「你說你比我更加了解斑鳩?你是說真的嗎?」

「當、當然是說真的。」

「你又知道那個女人的什麼事情了啊?」

儘管臉上毫無笑容,伊砂卻是相當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個女人可不是像你們所想像的溫吞角色。那傢伙跟我如出一轍。是跟我同樣,只以求知慾為動力的瘋狂化身。」

伊砂伸手拄著水晶牆,彎曲手掌貼住自己的額頭。

「只對突出的事物感興趣。不突出就毫無價值可言。只顧向前、向前、再向前,一路朝向最先端的領域邁進。倫理、人道,那些概念打一開始就沒被納入我們杉波一族設計圖之中。那是不需要納入的概念。我們所具備的就只有求知慾

,這就是唯一能驅使杉波一族的動力。研究開發成果對世界所造成的影響根本無關緊要。我們只能從研究結果當中找到價值。只有結果能帶給我們絕頂的幸福快感。那傢伙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不要把她跟你相提並論!」

小兔雖放聲怒斥伊砂,伊砂卻是完全不為所動。

伊砂挪開貼著額頭的手掌,隔著水晶牢房露出一抹晦暗的視線望向小兔。

「好吧。那傢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杉波一族到底走過什麼樣的心路歷程?我一一講給你們聽。」

在令人窒息的緊迫氣氛底下,伊砂靜靜地開始描述。

櫻花等人即將得知……杉波的瘋狂作為。

***

睜開眼睛時,首先看見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安裝於天花板上的吊扇轉個不停。

在思索這裡是什麼地方之前,哮雖然集中精神回憶自己先前究竟作了些什麼事情,卻想不太起來。是因為腦袋還有點迷迷糊糊的緣故吧,半邊身體感到格外暖洋洋的,感覺十分舒服(特別是右手臂)。害得他差點再度陷入沉睡之中。

「……醒來了嗎?」

右手突然傳來說話聲。

哮意識模糊不清地就這麼轉動脖子往旁邊一看。

——整個人瞬間僵住。

只見一名眼熟的美女躺在自己身旁。

美女輕輕抱著哮,如同陪伴他入睡一樣。

而且她身上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只剩下一套黑色內衣褲。雖然蓋著毛毯,卻沒穿外衣。

右臂從剛剛開始所感受到的那股暖意,看樣子似乎是因為被她那雄偉的雙峰夾住所致。

「……呃、那、那、那個、我、我、我、我、我該、我該不、該不會……」

「早啊。昨天……很激烈唷。」

帶著妖艷的笑容羞紅雙頰,美女·斑鳩脫口說出令人震驚的事實。

這無法理解的現狀嚇得哮整個人從床上猛然跳起身。

道歉吧。總之先道歉再說吧。

「真、真真真真的很對不——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腰際傳來一陣劇痛,導致哮無法挺直上半身而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伸手觸摸腰間,發現腰部纏著紗布與繃帶。

至此他總算才回想起自己先前究竟作了些什麼事。

當他痛得忍不住在床上掙扎的時候,身旁的斑鳩換成趴臥姿勢,邊用手撐著臉頰邊對哮露出傻眼的表情。

「想也知道只是開玩笑嘛。你再亂動的話,會造成傷口再度出血唷。」

「痛死了……這該不會是你幫我處理的吧?」

「是啊——把你拖到這裡避難,並替你動手術的人就是我。」

聽她這麼一說,哮這才強忍疼痛挺起上半身,確認自己究競在什麼地方。

這裡看似是旅館的客房。有一張大型雙人床、冰箱。裝飾過度的牆壁,以及粉紅色與黃色的燈泡。

整體看起來……顯然是一間不三不四的賓館。

「這裡是我在考進學園就讀之前所使用的藏身地點。還滿舒適的吧?」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原來你還具備醫療方面的知識啊?」

「我是個只有知識的假醫生就是了。你的內臟看起來並沒有受創,但卻失血過多。幸好這裡沒被斷電,冰箱也始終處於運轉的狀態,保久型血漿包才得以派上用場。此外手術器具也一應俱全啊。」

斑鳩在床上輕鬆擺動雙腳,掏出一根新的薄荷棒棒糖塞進嘴裡。

「那個……話說杉波同學,你為什麼裸體呢?」

「哎呀?你比較喜歡穿著衣服直接來啊?還真是出乎意外地極端呢。」

「…………」

「……雖有幫你輸血,但因為你的體溫降得太低,我才這樣陪你入睡幫你恢復正常體溫啊。」

哮以眼神表達出『別開玩笑了』的意思之後,斑鳩便坦率地據實以告。

哮一確認自己的裝備靠在牆邊,隨即試圖站起身。

誰知耳邊竟傳來一陣鏘啷的聲響,身體也同時遭到一股外力拉扯。

轉頭仔細一看,赫然發現自己的左手腕竟被戴上手銬,與床鋪扶手銬在一起。

「這可不是什麼奇怪玩法的其中一環喔。我猜反正你大概一醒來就會不聽勸阻地想趕去營救鳳她們,因此只好把你銬起來嘍。」

「……嘖,我的想法全被你看穿了是吧。」

「你拖著那麼嚴重的傷外出也只是找死罷了。乖乖認命待在這裡養傷吧。」

裸體的斑鳩緩緩起身,一邊改成跪趴在床上的姿勢,一邊以雙手搭住哮的肩頭。

毛毯順勢滑落,導致斑鳩的身體映入眼中,哮不由自主地轉移目光。

他無計可施,也只好乖乖翻身仰躺回床上。

斑鳩則依偎在他的身旁。

「我保證鳳她們會安然無恙……所以你也別再讓我擔心了。」

她像母親一般這麼說著。

她的表情極為認真,完全不像平常那個總是態度從容的斑鳩。

「……這是我該說的台詞吧。我們可是因為擔心你才潛入境界線耶。」

「在你昏倒之前我也說過了,誰教你們多管閒事。我這個人非得白行解決自己的問題,否則就會覺得心裡不痛快。打死我也不想把你們拖下水啊。」

哮很清楚自己雖然頑固,斑鳩的頑固程度卻是更勝一籌。

因此他無意再跟斑鳩爭論有關一行人追至境界線,以及斑鳩不告而別的事情。

但既然必須了解現況,那就有許多事情非得問個清楚不可。

「我們都已經插手了……你也該交代一下自己的事情了吧。」

「哎唷?過去明明連問都沒問過,卻只挑這個時候提問是怎樣?」

「假如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我也不會作出這種介入你個人隱私的行為啊。只要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就好了。」

「…………」

「但現在不是你該保持沉默的時候吧?」

哮微眯起雙眼,瞪著天花板。

「先聲明一下……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作好要幫你背負責任的覺悟了。」

「……我比較喜歡以前那個根本不在意他人感受的草薙就是了。」

「以前的我是過去式,不是現在的我。」

聽他這麼一說,斑鳩忽然緊緊摟住哮的右臂。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能夠一輩子都別提起,但看來大概再也瞞不下去了吧。」

斑鳩緩緩閉上雙眼,開始敘述自己的事情。

包括自己是如何誕生,是經過什麼樣的心路歷程才來到學園。

她第一次開口提及有關自己身世的一切。

***

被稱作杉波的人們,既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

她們是經由操作遺傳基因的人為手法,如同字面描述一般是被培養器製作出來的產物。

自古以來,跟Alchemist組織有合作關係的鍊金術師及科學家們,必定都會留下自己的精子與卵子。目的是為了讓才華與技術流傳至後代。

Alchemist組織最怕的就是失去這些知識與技術。

培訓人造天才的設施既殘酷又簡陋。數百名繼承了杉波名號的小孩,擠在一間白色牆壁環繞而成的房間,竭力開發更為優秀的兵器。他們只顧反覆進行開發實驗。沒人教導他們待人處事應有的態度,只是專心一意地追求技術進步。

沒能做出成果的人會被當作缺陷品驅逐至外面的世界。

天才們為了求生存,夜以繼日地投入研究。

斑鳩及伊砂在杉波一族當中,可說是最大放異彩的兩名成員。

兩人開發出來的兵器,樣樣都是具備某種特別突出的功能,卻也完全視平衡度為無物的極端產物。

『『人家只對突出的東西感興趣啊。』』

當督察問起時,兩人異口同聲地如此回答。

督察看著她們,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猙獰笑容。

此時,斑鳩與伊砂兩人年僅六歲。

兩人正式被迎接進入Alchemist公司,並被安排至第五研究所,留下了數不清的功績。

『——今天我成功將人腦移植到獅鷲獸身上了唷。很了不起吧?』

伊砂與斑鳩總是興高采烈地向高層人士報告自己的研究成果。

『今天我發明了可以讓人類自相殘殺的精神毒氣瓦斯唷。獎勵獎勵我呀?』

因為她們只要締造出愈大的功績,就能獲得愈多的獎勵。

『你看你看,我作出只會破壞人類遺傳基因的炸彈嘍。這是一款不會造成環境污染,而且對地球大有幫助的兵器唷。厲害嗎?你覺得厲不厲害呢?』

所謂的獎勵,就是新型兵器的開發許可。

給我開發出能夠更有效率地屠殺大量人類的兵器。

唯有開發兵器可以賦予你們生存價值。

從小接受這種教育長大的兩人,不知道猶豫及慈悲是什麼,只是天真無邪地持續開發出毫無人性的冷血兵器。

依照吩咐開發出上級需要的產品,正是『杉波』所肩負的唯一一項生存價值。

『大家攜手合作開發出只要花費少許預算,就能殺死大量人類的兵器吧。』

這就是Alchemist公司的教育方針。

兩人的才華甚至使Alchemist公司大受震撼。

直到她們著手進行自從魔女狩獵戰爭之後,就再也沒人成功過的精靈復原實驗為止。

『哪,伊砂。母親是什麼?』

回到自用寢室,坐在牆角地板上看書的斑鳩出聲詢問伊砂。

伊砂正透過顯微鏡在進行觀察,露出傷腦筋的表情這麼回答。

『不就是指卵子的捐贈者嗎?』

『哦~~那我們見得到那位捐贈者嗎?』

『應該早在數十年前就已經死掉了吧。我跟你的卵子捐贈者是同一個人,所以我們大概算是同母異父的姊妹吧。』

『那父親咧?』

『我的精子捐贈者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你的捐贈者則是※帕拉塞爾蘇斯。聽說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經身亡了。』(譯註:前者,典出古希臘神話,為傳奇大鍊金術師;後者,文藝復興時期的傳奇醫生兼鍊金術師,據說他便是賢者之石及人造生命體的創造者。)

『哦~~』

『你為什麼問這種問題?那只是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罷了吧?』

伊砂從顯微鏡上移開雙眼開口反問。

斑鳩看似正在閱讀一本老舊繪本。繪本封面是一幅小孩子站在看似父親與母親的兩人之間,笑容滿面地牽著他們的手的圖畫。

這本書原本是不該被帶進研究所的物品。是為了研究而被送進來的孩童遺體,所帶在身上的遺物。

書本標題為『金絲雀的家』。

是一本道德觀念教學叢書。

『我早就覺得有點好奇了,那本書是什麼呀?』

『嗯——?就是收在前陣子送來的樣本背包裡頭的書啊。我私下偷來的。』

『……嗯,雖然說被發現會很不妙,但我還滿感興趣的。那本書的內容是什麼呢?』

『是描述一隻叫作金絲雀的小鳥變成人類的故事。』

『哦,那就更令人感興趣嘍。是遺傳基因操作技巧的教科書嗎?還是將鳥類腦部組織移植至人類身上的模式呢?』

『不是那種內容啦。是描述一隻打從出生就因為母親過世而形單影隻的小鳥,搖身變成人類建立家庭的故事。是童話故事,也就是用來學習道德觀念的書本啦。』

伊砂聽見她這麼說,臉色頓時大變。

『這下子糟糕了。快丟掉那本書,要是被發現的話,可不是被罵一罵打一打就能解決的問題啊。』

伊砂皺起眉頭,試圖從斑鳩手上收走那本書。

見伊砂企圖動手搶走書本,斑鳩隨即沿著地板翻滾拉開距離。

『伊砂,我想變成一顆海膽。』

『……什麼?』

『就是海膽啊。不單只有一根突出的刺,而是全身上下都布滿突出的刺。帥呆了。』

『你是指想要廣泛地精通各種不同領域的意思嗎?』

『我想知道更多事情。』

『……求知慾還是集中於單一領域比較好。我們雖被稱作天才,但終究只是人類。一心多用會導致才華分散。我們該做的就只有開發兵器這件事情而已。』

斑鳩從繪本上移開視線,抬頭仰望白色房間的天花板。

『我說伊砂啊。』

『怎樣?』

『什麼是家族?什麼是朋友?什麼是情人?什麼是同伴?』

『不知道,那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我認為那是毫無必要的概念。』

『這隻叫金絲雀的小鳥啊,最後還是被迫跟人類的家族分開,變回鳥兒的模樣孤獨地死掉了。而在它臨死之前,腦海中想起的,不是它身為鳥類的親生媽媽,而是身為人類的養父養母。你覺得它為什麼會這樣呢?』

『?』

『因為啊,你看嘛。這隻小鳥的母親是雀形目燕雀科,說穿了就是鳥類沒錯吧?我不懂,為什麼鳥類會把人類當成父母呢?』

『不知道。聽說剛破殼而出的雛鳥,似乎有認定第一眼見到的生物是它雙親的習性,但這項說法沒有確切的根據。首先,鳥類根本不可能像人類一般具備思考的能力。那本書的內容簡直錯得離譜。』

『是嗎?我倒不這麼認為耶。這本書真是有趣極了。』

『別再繼續看了。要是被發現的話,你會遭到流放喔。你想知道的事情,肯定是沒有必要的概念。』

『我認為,先搞清楚絕對比一無所知來得更加有趣喲。』

『我只要有你陪伴就夠了,其他的東西我都不需要。』

伊砂覺得斑鳩的樣子有點不太對勁,轉頭望向她。

只見斑鳩抬起她那水汪汪的雙眼對著天花板,仿佛遙望著遠方一樣。

『……伊砂,這個地方對我而言實在太過狹窄了。』

斑鳩這麼說著,在她的眼中,蘊含著一抹類似憧憬的情感。

『這個構想很好。希望你們兩人務必設法加以實現。』

收到復原精靈的委託,斑鳩與伊砂興高采烈地接下這個任務,在構想階段就已經倍受讚賞。

伊砂只為了追求讓精靈復原的成果而挺身挑戰這項研究。

相較之下,斑鳩則是想透過這項實驗尋求其他結果。

一切都是那本繪本惹的禍。

Alchemist公司禁止內部人員與外界有所接觸的用意——

在於不能讓內部人員獲得感性。一旦擁有人性,天才將就此凋零。

因為對外界的興趣,足以形成導致身為杉波之價值全然喪失的主因。

到了年滿十歲左右的時期,斑鳩對人感興趣的程度已凌駕於研究之上。

同時也對Alchemist公司只追求實驗成果的態度感到厭倦。她無意把倫理或人道之類的說詞掛在嘴邊。不過她卻開始覺得只是一味創造而感到心滿意足的態度,實在不太有趣。

因此她動了想要出去的念頭。

想到外面去看看這個世界。有什麼樣的人活在這世界上呢?有什麼樣的景色會呈現在眼前呢?

身為人造天才的求知慾,在斑鳩身上已不復見。

她坐立難安地開始思考能夠離開研究所的方法。

(對了。只要讓我自己被開除就好了。)

於是斑鳩暗中策畫。只要故意讓精靈復活實驗失敗,自己就會被Alchemist公司蓋上缺陷品的烙印驅逐出境。

如此一來,便能去外面的世界了。

數年後。斑鳩果然如願以償,精靈復原實驗宣告失敗。

她竭盡所能地操作遺傳基因,並透過採用人類精子的方式,讓誕生的精靈變成半精靈。此外她所選用的精靈卵子並非黑暗精靈的卵子,而是木精靈的卵子。木精靈雖具備出類拔萃的運動能力,卻毫無魔力可言。斑鳩明知這點,仍持續推動復原實驗。

Alchemist公司追求的是能夠使用魔法的兵器。而且若是半精靈的話,不管怎樣能力都會大打折扣。

因此這項實驗失敗了。等半精靈急速成長期告一段落後,周遭眾人必定會注意到。浪費了莫大的資金與時間,最後研究仍宣告失敗的話,大概會讓公司高層大感失望吧。

(這樣就可以離開了。我就能展翅飛向外面的世界,找出更多更突出的有趣事物。)

斑鳩得到了她所渴望的結果。

走,出去見識一下這個世界吧。別在這種地方當只籠中鳥,勇敢展翅追求更多樣化的知識學問、尋找更多不勝數的巔峰吧。

斑鳩滿懷希望地放眼未來。

『——斑鳩!』

當她在自己的房間整理行囊的時候。

突然被人叫了一聲而抬頭察看,只見伊砂拋出一樣東西給她。

斑鳩連忙用雙手輕輕將伊砂拋出的東西接入懷中。

那是一個耳朵長長的小嬰兒。

小嬰兒不哭不鬧,只是一臉茫然地仰望著

斑鳩。

年紀大概一歲出頭吧。小嬰兒伸出雙手,頻頻觸摸靠向前察看的斑鳩臉頰。

『你這是什麼意思!竟然製造出這種廢物……!』

伊砂火冒三丈地快步靠向斑鳩面前。

斑鳩則是不知所措地交互看著小嬰兒與伊砂。

『這、這是我作出來的木精靈嗎?』

『我把在急速成長途中的他從培養器內拖了出來。你果然是明知故犯對吧!為什麼做出這種傻事!?』

儘管遭到伊砂逼問,斑鳩雙眼仍緊盯著嬰兒不放。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抱著小嬰兒。

因為頸骨還不夠堅固,所以必須用手扶著對吧?

雖然說因為手忙腳亂而感到不知所措,斑鳩還是參考繪本的內容抱著小嬰兒。

當她調整成正確的抱姿之後,嬰兒笑了出來。

『…………』

一股言詞難以形容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

總覺得胸口好像有種暖洋洋的感覺……

『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啊,斑鳩!』

『呃,嗯。我的確是故意製造出這個木精靈的。理由是因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你!』

『只要實驗失敗,我就會被開除了對吧?這樣一來我就自由了。』

斑鳩見伊砂露出一臉驚愕的神情,不禁微微側頭。

『你的頭腦明明比我優秀,為什麼偏偏做出這種天大的蠢事啊……!』

伊砂會這麼明顯地將情緒表露在臉上,可說是相當少見的情形。

斑鳩心想事情嚴重了,臉色也跟著沉下來。

『你跟那個廢物很有可能會面臨同樣悲慘的下場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親眼去確認看看就知道。』

伊砂氣沖沖地將臉別向一旁,坐在床上抱著頭似乎感到相當苦惱。

斑鳩雖然想放下懷裡的嬰兒向前察看,卻因為嬰兒笑咪咪地不斷伸手觸摸她的臉頰,使她一時之間也無法動彈。

跟這個精靈面臨同樣的下場?

經過幾個小時之後,她才得知這句話的真正含意。

斑鳩依照伊砂所說,前往研究所的資源處理廠。

這裡原本是個把實驗完畢的幻想生物屍體丟進溶解液溶解後再加以處理的設施。

斑鳩偷偷潛入管制室,隔著玻璃窗偷看處理廠內部的情形。

『……原來,是這個意思。』

斑鳩平心靜氣地接受了眼前的現實。

她看見大量的實驗服漂浮於溶解液之中。

尺寸偏小,可能都是小孩的尺寸吧。另外還有名牌跟著實驗服載浮載沉。

杉波一族被冠上的名字,全部統一採用鳥類名稱。鷺、鸚鵡、布穀鳥、水雉……漂浮於溶解液之中的,全都是『人造天才』所擁有的實驗服。

說起來也很理所當然。

雖然說是沒用的廢物,但公司高層想也知道絕不可能將身懷Alchemist公司技術的杉波流放至外面的世界。

『人造天才』是Alchemist公司的成果。

換句話說,對Alchemist公司而言,杉波等人就跟實驗動物一模一樣。

就像杉波等人過往以銷毀的方式處理掉實驗動物一樣,公司高層也只不過是採用相同手法處決他們認定沒用的杉波罷了。

在宣判處分的前一天,斑鳩來到被關在牢房裡頭的小嬰兒面前。

斑鳩恐怕是逃不過死亡的懲罰了吧。因為她犯下了絕不該犯的大錯。

伊砂雖然拚命試圖說服高層回心轉意,但看樣子似乎還是改變不了最終判決。

結果斑鳩不僅給伊砂造成困擾,同時還得被殺掉。

但她並不覺得悲傷。這時的斑鳩還無法理解那種情緒。

她只是感到遺憾。對於日後再也無法滿足自身的求知慾,感到十分遺憾。

『…………』

斑鳩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下意識地走到水晶製成的牢房前面。

至於牢房裡頭,只見在地板爬行的精靈幼嬰正凝視著斑鳩。

『聽說你就快要跟我一起被殺死了喔。』

斑鳩對嬰兒這麼說。

『哪,傷心是什麼樣的感覺?身為實驗動物的你,對於就要被殺死了有什麼感想呢?』

就算她開口詢問,嬰兒也只會發出啊~~噠~~或唔~~等等狀聲詞,並沒能給她正面的回應。

真是無聊的生物。斑鳩轉身準備離開現場。

就在這時候。

『媽、媽……』

小嬰兒發出了類似人話的聲音。

斑鳩突然停下腳步。

大概是由於在執行急速成長程序的過程中突然中斷措施,才導致他被灌輸了半吊子的知識吧。他學會母親這個字詞,並且本能地將斑鳩視為母親。自己明明沒有提供卵子,甚至連遺傳基因都毫無關連,他卻將斑鳩認定為……創造自己的人。

媽媽、母親。斑鳩曾在繪本裡頭讀過。雖然有點不太清楚,但她單純地知道有這麼一個字眼。

斑鳩的心中突然感到紛雜而凌亂。

她轉過身,面露複雜表情望向牢房。

只見小嬰兒蠕動身體貼著飼料投入口,開心地笑了起來。

同時使勁伸長他那小小的手臂探向斑鳩。

一股強烈的罪惡感不知不覺占據了斑鳩的心靈。

——我究竟犯下了多麼可怕的錯誤啊。

半生不熟地學會的感性,在斑鳩心中種下了名為『罪過』的概念。

——我明明根本不知道母親是什麼,現在卻變成了一名母親。

事實證明,斑鳩徹頭徹尾是杉波一族的成員。

只追求結果,卻從未考慮到過程及後續的處理。

斑鳩利用這個精靈來換取自己所追求的結果。

為了追求『離開研究所』這個結果,她刻意創造出失敗的作品,把他當成促使Alchemist公司放棄自己的籌碼加以利用。

自己根本不配被當作母親,而且也對所謂的母親一無所知。

然而她明白——這是天大的罪惡。

不知為什麼,她自然而然地就理解到了這一點。

『……媽媽——……』

斑鳩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將手臂伸出飼料投入口的精靈嬰兒。

假如我是母親的話,應該做出什麼行動?母親是什麼?我該怎樣對待他才好呢?

…………

對了,名字……繪本裡頭有寫到,父母親一開始會先替小孩取名。

我得替他取名字才可以。

斑鳩脫口說出浮現在腦海中的那幾個字。

『金絲雀……』

『金……絲雀~~?』

『沒錯,金絲雀。這是你的名字。』

斑鳩以略帶顫抖的嗓音說出名字,金絲雀隨即開心地發出笑聲。

『金絲雀——金絲雀~~……雀——』

精靈嬰兒一臉開心地伸長手臂。

斑鳩不清楚金絲雀想要什麼。

但斑鳩心想必須拿個東西給他才行,於是掏出收在口袋裡頭的薄荷棒棒糖,把手伸進飼料投入口。

金絲雀的小小手掌探向棒棒糖。

在那一刻,斑鳩與金絲雀短暫地互相接觸到對方。

溫暖的感觸。斑鳩嚇得立刻把手縮回。

『唔……!』

『媽媽——?』

忍受不了金絲雀滿臉疑惑地凝視著她的視線,斑鳩立刻站起來逃離現場。在離開的途中,她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嚎啕大哭的聲音。

是嬰兒在呼喚著斑鳩。

斑鳩捂住耳朵,拚命往前跑。

她自然無法否定自己一點錯都沒有。

就連過去的所作所為,也全都是她自己的責任。

『斑鳩,你睡不著嗎?』

正當她打開自用寢室房門準備離開時,躺在床上的伊砂窸窸窣窣地探頭詢問。斑鳩連忙將行李藏到背後,轉頭望向伊砂。

伊砂則是直盯著斑鳩看,面無表情地說:

『放心吧。我會想辦法跟上級交涉,請他們收回處分你的命令。相信公司高層也並非會白白放棄像你這種天才的呆子。』

『…………』

『你是我的另一半。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沒錯吧?』

斑鳩緊緊咬住下嘴唇。

接著對躺在床上的伊砂伸出手臂。

『哪,伊砂……跟我一起逃離這個地方好嗎?』

『……我、我們有這樣做的必要嗎?』

『你放心。我已經做好逃亡的計劃,一切包在我身上。』

『……你為什麼要逃?是因為嚮往外面世界的關係嗎?』

『那也是其中一項因素……但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這個地方從上到下都錯得離譜。』

『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胡說些什麼啊……?錯的人是你才對吧?居然還刻意犯下那種不該有的過失……我並不打算逃出這個地方!』

伊砂拉開與斑鳩之間的距離。

斑鳩卻是面露嚴肅的神情,持續對伊砂伸長手臂。

『如果繼續待在這裡,我們絕對會變成廢人。我已經不想再當籠中鳥了。我要到外面去,隨心所欲地思考、自由自在地過我想要的生活。』

『我只要能跟你待在這裡就心滿意足了!留在這裡不但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研究,也沒有什麼不自由的地方不是嗎!你到底對什麼事情感到不滿啊!?』

『…………伊砂你還不懂。但總有一天你一定會知道。』

『吵死了!我才不懂你啦!難得我想盡辦法要救你一命,為什麼你卻偏偏要離開我呢!?』

『事情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我——!』

就在斑鳩話說到一半的瞬間,室內喇叭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警報聲。

緊接著傳出發生緊急事態的廣播。

聽完廣播之後,伊砂腦中浮現出一個問題。

『……亞人結晶被偷走了?怎麼可能,保管庫的認證密碼——』

伊砂轉頭怒瞪著斑鳩。

『斑鳩,你該不會……』

伊砂對斑鳩散發出明確的敵意,狠狠地撥開她的手。

『……別碰我,我救不了你了……竟然做出這麼愚蠢的事!』

『…………』

斑鳩雖然啞口無言地凝視著被揮掉的手臂……

不過還是緩緩地走向房門口,最後再次轉頭望向伊砂。

『對不起——再見了,伊砂。』

斑鳩跟伊砂道別,就這麼逃命似地衝出走廊。

在警報聲大作的狀況下,斑鳩氣喘吁吁地拔腿狂奔。

雖然說為了防止萬一的情況,她早已準備好逃出研究所的方法,但卻連作夢也想不到會演變成這麼大規模的騷動。

都是因為帶走亞人結晶的緣故。

而竊取亞人結晶的理由,則是因為她內心有股相當不祥的預感。與其說是為了替自己過往犯下的過錯作最基本的贖罪,倒不如說是在她接觸到金絲雀時,內心竟湧現出一股「我犯下了天大的罪惡」的自責感。

她再也不想體驗那種苦澀的心境。

『呼……呼……』

斑鳩一邊躲在陰影處,一邊加快腳步趕往目的地。

斑鳩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在場,便走向用來收容幻想生物們的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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