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2 只有今天是我的夫君(1/2)
西園寺兔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是在她搬進學生宿舍開始過起單身生活沒多久的事。
原以為因前任未婚夫·天明路禮真行蹤成謎的緣故,小兔的這樁婚事自然也跟著告吹,誰知身為母親的西園寺桔梗又立刻幫她安排了相親事宜,小兔的忍耐終於也到了極限。
——我的結婚對象,我自己會找。
受到怒氣驅使而對母親丟下這句話的小兔就此離家出走。接著在斑鳩的房間留宿了兩、三天後,小兔接受了理事長鳳颯月所提「學生宿舍還有空房間,你可隨意使用」的建議,開始過起單身生活。
她本來也很好奇,在未徵得雙親許可的狀況下,是否真能隨便搬進學生宿舍居住,但實際上是在奪門而出的隔天,父親便已替她辦妥相關手續。
老家也派人將日用品及最小限度的家俱送進宿舍,而在她整理之際,父親打了一通電話。
『一次也好,回家露個臉吧。』
豈止因公務繁忙而難得回家,甚至從沒跟小兔講過幾次話的父親突然主動來電。要小兔不感到困惑才強人所難。
小兔原本心想至少也要隔著電話抱怨個一、兩句,但父親卻趁她心生動搖之際擅自決定返家日期,逕自掛斷電話。
——於是現在,小兔在老家的餐桌上與親生父親展開對峙。
「…………」
「…………」
母親並未出席。現場只有坐在餐桌前的父親與自己,以及如同雕像一般紋風不動地站在角落的女僕,共三人而已。
(……父、父親大人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吩咐我返家呢……)
小兔置身於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的緊張感之中。自從考上對魔導學園的那天以來,小兔便再也未曾與父親兩人單獨共進晚餐。當時也沒有好好閒話家常,小兔只是不斷地回答父親單方面的提問。
坦白講,小兔實在不太瞭解父親的事。兩人既未有過像樣的親子對談,她也不記得父親曾跟自己聊過公事以外的話題。
因此今天的約見實屬特例,或者該說是太過出人意表,導致她完全無暇做好心理準備。
燭台上點燃的燭火無法幫助她平心靜氣,每當火光搖曳一次,小兔就會不由自主地跟著緊張起來。
只有在將料理送至嘴邊時,小兔才會趁機瞥視父親的臉龐。感覺皺紋好像稍微增加了一些,但預設狀態為面露嚴肅神情這點,則是始終未曾改變。束手無策的小兔,只能雙肩僵直地像具機器人一樣品嘗料理。
「學園生活怎麼樣?」
被這陣明明低沉,卻又格外響亮的嗓音詢問,小兔頓時嚇得雙肩大大抖動了一下。
「什、什麼怎麼樣……」
她一含糊其詞,父親立刻投射出一道嚴厲的目光。小兔也不甘示弱地虛張聲勢。在這當下絕不能退讓,畢竟今天她可是挾著徹底抗戰的態勢回到老家。
「跟、跟以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啊。您應該也有從母親大人那邊聽說了吧?我的成績也不太好,所屬小隊更是一支長年墊底的隊伍……!」
「…………」
「可是我並不打算離開學園!就算成績再怎麼糟糕,我也絕對——」
「——我問的不是課業方面的事。我是在問你有沒有交到朋友。」
「………………………………咦?」
這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令小兔瞬間啞口無言。
朋友?我這個父親剛剛說出了『朋友』這個詞彙嗎?
「既然都這麼堅持要留在學園,這表示你起碼有結交到一、兩個朋友對吧?」
父親闔起雙眼,將餐點前菜煎比目魚挪至餐叉的背上,再緩緩送至嘴邊。
他到底想怎樣?那個過度嚴格到毫無人情味的父親,竟然關心起女兒的人際關係,這是毫無前例的反應。由於遲遲等不到回答,父親用餐巾擦拭嘴角時賞了小兔一道冷眼。
「難不成……你都孤單一個人嗎?」
孤單一個人?居然能聽見這個父親說出如此平易近人的形容,令小兔感到愈來愈不知所措。
「當、當然有了!朋友……雖然不多,但是我有好幾個朋友!」
發言的前後矛盾,說明了這是小兔竭盡所能的虛張聲勢。
「說來聽聽。」
父親改以較為柔和的語調說道。而小兔則是勉為其難地開始講述,她與學園同伴們之間的回憶,以及一些小事。父親既沒笑,也沒生氣,只是默默聆聽。雖然順勢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實際上小兔的內心卻是極為驚慌失措,導致她的發言內容與思緒完全不搭調。
(他、他到底是想怎樣啊……?那個父親大人竟然對我的人際關係感興趣?不不不,背後絕對另有企圖……)
「那男朋友呢?」
(他一定會講出『立刻跟對方分手』之類的話……!這個家族的成員基本上個性都糟到極點!總是慣用先褒後貶,並將責任全部推到年幼女兒身上的異常——)
「有交到男朋友了嗎?」
「……什麼?」
「或者心儀的對象也行。有沒有令你感到在意的男同學?」
父親正經地詢問。
小兔則是嚇得合不攏嘴。
她的思考能力一陷入停擺,父親旋即正襟危座,雙眼筆直凝視著小兔。
「……你應該很清楚西園寺家的狀況吧。受到你的祖父……也就是我父親的影響,導致西園寺家在審問會的立場變得岌岌可危,原本為了在倫理委員會鞏固地位而試圖與天明路家結為親家,不料連這樁婚事也跟著破局。如今西園寺家陷入了被這兩個組織夾在中間的尷尬狀態。」
「…………」
「正如身為一家之主的我有該背負的責任一樣,你也有身為西園寺家唯一一名後嗣應盡的職責。有朝一日我一定會要求你訂婚。」
果然不出所料。
終究還是談到這個話題嗎……小兔內心感到有點失望與憤怒。結果父親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不僅缺乏如同祖父那樣的信念,甚至只為了保全家族聲望與地位,便輕易地企圖從審問會跳槽至倫理委員會。
太輕浮了。這個人根本沒有權利侮辱因為堅持自身信念、貫徹偏向倫理委員會的思想,而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祖父。更何況小兔是這個人與女傭所生下的孩子,她的親生母親在生下她不久後便撒手人寰,因此小兔並不清楚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但相信她肯定跟小兔一樣,飽受西園寺家族成員的譴責欺凌。
撇開自己的缺德行徑不提,講什麼大話啊。小兔簡直快要氣炸了。
「但是,你若有屬意的對象,那就另當別論了。」
「!?」
「我也不打算再繼續強迫你。你都已經有不惜離家出走的覺悟,當然就代表有傾心的對象了吧。」
「……呃,我……」
「難道不是嗎?」
父親定睛直瞪著小兔。
要是在這個關鍵時刻讓步的話,很有可能會被迫與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訂婚。
於是小兔下定決心,硬逼自己抬頭挺胸地誇下海口。
「當、當然有!我有一個喜歡的對象……已經約定將來要攜手共度的對象!」
之後,小兔將立刻感到後悔莫及。
伴隨虛張聲勢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純屬謊言。有喜歡的對象是真,但後半段卻引發了不必要的風波。
一聽見『約定將來要攜手共度的對象』這段描違,父親做出了下面的回應。
——明天,帶他來我們家做客。
事到如今,當然無法反悔。
***
「那麼,我還有打工,就先走一步囉。」
到了傍晚五點鐘左右,做好離校準備的哮對眾人如此說道。
「嗯。我與杉波會負責後續的處理作業。」
櫻花整理著占滿桌面的文件,開口回應。
「謝啦。今天應該可以享受到睽違已久的提前下班福利。」
「今天只有便利超商的打工嗎?」
「嗯。我跟店長商量之後,店長好心幫我調整班表,因此大概八點左右就能回家了。」
「那就好好休息吧。你最近的作息都不太正常對吧?」
被櫻花這麼一關心,哮一臉高興地抓起書包掛在肩上。
此時,像天狗一樣得意忘形地仰躺在沙發椅上的真理,豎起手指輕彈頭上那頂帽子的帽檐。
「嘿嘿嘿~小隊能在作戰開始短短一小時內就將目標逮捕,可都是托本小姐的福喔?要好好感謝啊~」
「……你只不過是呆站在後門,碰巧撞見嫌犯奪門而出吧。哪有資格自誇啊?」
「當場迅速制
伏嫌犯的功臣就·是·我。」
「那只是嫌犯自己撞上你,結果摔了一跤昏倒而已吧。」
「你、你怎麼知道……並不是!是我的必殺鎖喉功大發威啦!」
「對昏迷不醒的目標施展擒拿術,真是個卑鄙下流的魔女。」
「很好——你想打架是不是?沒問題,我這就給你好看,看我的鎖喉功!喝呀——!——咕啊!」
面對像個冒牌拳法家擺出架勢直撲而來的真理,櫻花使出完美的蠍形固定加以還擊。
「那、那麼,我也先告退了……」
小兔從一如往常的兩人身旁經過。
「?小兔等一下,你也留下來幫忙啦。」
被叼著薄荷棒棒糖瀏覽文件的斑鳩這麼一叫,小兔停下腳步。而忙著用關節技伺候真理的櫻花,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小兔。
「西園寺,你有什麼事情嗎?」
「呃,嗯……我想去添購一些日常用品。」
「日常用品?那類商品在學園的合作社大概都找得到吧?」
「少、少女總有一些私事待辦啦!」
將書包抱在胸口,整個人微微發抖的小兔,呈現出一副顯然有事瞞著眾人的模樣。
渾然不察的櫻花感傷地嘀咕了一句「我也是少女啊……」,改用腕部固定術鎖死真理的手臂,可是斑鳩似乎看穿了小兔的異狀。
「草剃,我也要到校外辦些事情,我們就一起離開吧。」
小兔推了在門口停下腳步的哮背部一把,匆忙離開小隊室。被留在室內的斑鳩與櫻花面面相䝼,真理則遭到櫻花的關節技完全鎖死而口吐白沫。
「今、今天你的打工可以提前下班嗎?」
在學園前的斜坡上,小兔出聲詢問走在身旁的哮。
「是啊。店長說八點就可以離開了。」
「……那下班後,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嗯——有一間我常去的拉麵店,但最近都沒時間,所以我打算利用今晚去一趟。既便宜又好吃,更重要的是擺在店裡的漫畫續集——」
「光吃拉麵很容易造成營養不均衡耶!」
小兔突然將臉湊近哮,脫口說出這句話。
哮不禁為之一愣。他又不是天天三餐都吃拉麵,吃飯時也都有考慮到營養均衡的問題……或者該說哮因為缺錢的緣故,基本上都只吃蔬菜類的料理裹腹,身體反而很渴望吃到油膩的重口味食物。
「假、假、假如、假如不嫌棄的話,今晚要不要到我家、吃、吃、吃頓飯呢?」
「……?小你目前住在女生宿舍對吧?那邊不是禁止男生入內嗎?」
「我、我說的不是宿舍……而是老家,西園寺家的、宅、宅、宅邸。」
雖因結巴得太過嚴重,演變成就像饒舌樂歌手的說話方式,但哮大致上仍聽得懂她想表達些什麼。只不過哮當然也注意到,這次的邀約不太自然。西園寺家與小兔之間的關係直到不久前仍然勢同水火,小兔才因此離家搬進學生宿舍。在這種狀態下又被叫回老家吃晚餐,而且哮還成了受邀對象,這再怎麼想都有問題。
「可是,那個……其實有個條件……」
小兔露出忸忸怩怩的神態,反覆做起交握雙手又放開的舉動。
哮看穿了這一切,伸手輕拍小兔的腦袋。
「別勉強自己啦。你得回老家一趟,又邀請我去,代表必有相當的理由吧?」
「啊……唔。」
「我可以理解,所以你就別再含糊其詞,好好把事情交待清楚吧。無論任何事我都一定會幫忙啦。」
被哮露出一如往常的好好先生笑容這麼一說,滿臉通紅的小兔便結結巴巴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他聽。
當哮與小兔在上學路線的斜坡上討論事情之際,櫻花、真理及斑鳩則不動聲色地躲在暗處觀察他們。身體躲在電線桿後面,由上到下依序為櫻花、斑鳩及真理的三人,像根糯米糰子一樣探出頭來,聚精會神地聆聽兩人的對話內容。
「聽不太清楚耶……要不要再靠近一點?」
「再靠近會被發現啦……西園寺的視野十分寬闊,她可是個狙擊手啊……」
「早知道我就帶收音麥克風過來用了……」
雙方距離大約三十公尺遠,小兔與哮的嗓門也不大。從對話內容中能夠汲取到的關鍵字少之又少。
她們三人所聽見的,只有從小兔口中說出的「雙親」、「碰面」、「婚約」,以及哮的「我奉陪」、「穿制服沒關係嗎?」等詞彙。
再加上小兔露出有點微妙的幸福神情,以及哮臉上也浮現出害臊的神色。
櫻花與真理頓時變得臉色慘白。
「這、這這這、難、難、難難難難、難道這是……」
「事、事事事事情還不確定。冷、冷冷冷冷靜一點,我們現在還未成年。就、就算再怎麼樣都未免太急了更何況草剃與西園寺怎麼可能發展成那種關係——」
「對、對對對對嘛——對哮而言,小兔就像是妹妹一樣,或者該說是只把她當成寵物一樣看待……」
就在櫻花及真理極力試圖讓彼此冷靜下來之時,斑鳩插嘴補了一句話:
「草剃應該很喜歡小兔身為女性的相貌喔。這也難怪啦,畢竟她的身材那麼姣好。況且那傢伙是個悶騷色狼,有時候也會偷瞄小兔的胸部。」
「但那只不過是外觀上的偏好,要、要要要說到訂婚的話,對象的內在也很重要——」
「再怎麼說小兔也是個滿積極的女孩喔?即便是草剃,此時不是也接納了小兔的攻勢嗎?」
「可、可可可可是距離這麼遠,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在聊什麼嘛!只憑剛才那幾句話就確定他們的關係似乎不太妥當——」
「是嗎?我倒是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喔。實際上他們還滿配的啊。」
櫻花與真理同時愣住,斑鳩則是不動聲色地揚起嘴角,露出一抹竊笑神情。
小兔與哮並肩走下斜坡。
櫻花與真理彼此互看了一眼。
「追!」「追上去!」
同時轉身面向前方,開始跟蹤像情侶檔一樣遠離現場的兩人。
西園寺家位於離市區有一段路程的竹林之中。橫亘於美麗竹林之間的通道整修得十分完善,在微微照亮腳邊的燈光投映下,竹林顯得十分絢爛奪目。
儘管原本就有預料到宅邸八成很大,但在聽說整片竹林都是屬於西園寺家的腹地時,哮也忍不住大吃一驚。先前有聽說西園寺家自從好幾代之前便漸趨沒落,然而看在身為一般平民的哮眼中,簡直富裕到令他不禁想問「哪裡沒落了啊?」的境界。
「只有門面能看而已啦……」
「話、話說啊……跟伯父伯母見面時,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
好歹也是必須偽裝成未婚夫跟小兔的雙親見面,言行舉止自然也必須小心謹慎為上。
「這個嘛……料理送上桌時照常享用沒關係,但刀叉記得從最外側開始依序使用,以及儘量注意避免發出敲擊聲就行了……」
「呃,好。瞭解……我知道了。」
「……語調也是照往常一樣就好。如此強迫你未免也太過苛刻了。基、基本上只是充個場面而已,我會儘量擔起應付父親大人的責任。」
穿越竹林後,道路頓時變得開闊,一棟龐大的洋館隨之出現在眼前。
這是一間中西合併,呈現出少許復古風貌的宅邸。完全無法想像占地的坪數究竟有多大。在哮看來就跟一座城堡沒什麼兩樣。
一抵達玄關附近,兩名女僕立刻畢恭畢敬地鞠躬行禮,並帶領兩人入內。穿越大門後,迎接的是有如飯店大廳一般的寬敞玄關。牆上掛著昂貴的畫作,以及存在感特別強烈的野鹿標本做為裝飾,樑柱及中央樓梯的扶手均刻有富麗堂皇的裝飾圖紋。在從天花板懸掛於半空中的豪華吊燈照耀下,哮不禁嚇得微微顫抖。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連他的腦海當中,也只浮現出「喔喔喔」的感嘆詞。
當哮飽受震撼之際,一名身材高大的穩重中年男性出現在上方的樓梯平台。
年約近六十歲的這名男性,目光銳利地看著哮。
哮不由自主地縮起雙肩。他一眼就看出這個人正是小兔的父親。
「……上樓吧。餐點已經準備妥當。」
小兔的父親只簡短知會一聲,便逕自調轉腳步。
小兔則是牽起畏畏縮縮的哮的手臂,邁步登上中央樓梯。
緊接著,這一家人立刻開始享用晚餐。
在小兔引領哮進入的餐廳中,有剛才見過的兩名女僕在角落待命,哮被安排
坐在最前面的座位,小兔則坐在哮旁邊,小兔的母親坐在隔了好幾個空位的後方座位,小兔的父親則是選擇坐在哮的正對面。
母親與小兔長得一點也不像。而父親雖有一頭金髮,臉部造型卻醞釀出一股莊嚴穩重的紳士氣質,與小兔也是毫無共通點。
現場瀰漫著一股緊繃氣氛。雖然只是演戲,但他本來就有設想與小兔雙親初次見面會是頗嚴苛的緊張局面,實際狀況卻是超乎他想像之外。父親散發出來的魄力自不待言,連來自母親的那道極端露骨的輕蔑眼神,更是讓哮的整顆心揪成一團。
哮雖按照小兔事前的交待,依循餐桌禮儀將料理送入口中,卻完全食不知味。看著每次湯匙不小心敲中餐具,引發清脆響聲之際,母親便跟著狠狠抽動眼角的反應,哮都不禁被嚇出一身冷汗。
(超乎想像啊……!)
客場劣勢。對於有生以來從沒品嘗過超過中等鮪魚肚的高檔食材的哮而言,他所具備的餐桌禮儀,也就僅止於吃飯前說聲『我開動了』,以及吃飽後說聲『感謝款待』這種程度的概念。基本上他完全搞不清楚哪些舉動是正確的,以及哪些舉動又是錯在什麼地方。
「這是帶骨的油封鴨肉。」
女僕雖主動講解主菜名稱,哮卻有聽沒有懂。對他而言就只是一份看起來滿時髦的炸雞。
(有必要用刀叉吃這道料理嗎……!?)
反正都留下骨頭了,他實在很想用手抓起來直接大快朵頤。當他飽受這種不知所措的焦慮情緒折騰之際,卻見小兔的母親一臉傻眼地拿起餐巾擦拭嘴角。
「最近的男孩子居然連餐桌禮儀都如此不成體統呢。」
「對、對不起。」
哮連忙道歉。小兔的母親則是見機不可失地開始說教。
「畢竟你說令尊令堂在你年幼時便已撒手人寰,欠缺完善教育也是莫可奈何……但你好歹是與西園寺家的成員進行交往,我會很希望你能具備最基本的禮儀觀念。」
「……非、非常抱——」
「還有,聽說你是小兔所屬的試驗小隊隊長?學業成績糟糕是小兔自己的責任,但小隊成績不振就是你的問題了吧?」
這波說教毫無脈絡地延伸至課業方面。但由於她的發言內容一針見血,哮自然也無從反駁。
之後,這名母親滔滔不絕地祭出接近冷潮熱諷的說教攻勢轟炸哮。
一旁,雙手握拳擺在膝蓋上,一再忍耐的小兔,最後終於忍不住舉手重拍桌面起身大吼:
「這算是頭一次與人交談時該用的正常對話內容嗎!?你要說我的壞話也就算了,但我不准你批評草剃!難道西園寺家是一個會對客人如此沒禮貌的世家嗎!?」
「——我又沒徵詢你的看法。」
僅用一句冷淡回應就打發掉小兔的怒吼。這名母親甚至連正眼都不看小兔。
從最初見面的那一刻起,哮便已察覺到這對母女的關係非比尋常。踏入這棟宅邸後,母親從未曾將視線投射至小兔身上。與其說是冷淡,倒不如說這名母親顯然是單方面地討厭小兔。
最主要的原因,大概就是小兔身上沒有流著這名母親的血液吧。
西園寺兔是父親與情婦之間所生下的私生女。她之所以在西園寺家受盡不平等的待遇,主因全出在——
「目前是用餐時間。你們都給我安靜。」
——這名乍看起來正經且嚴謹耿直的父親身上。
雖然俗話說人不可貌相……但坦白講,由其外貌實在看不出他是個會包養情婦的人。只不過,他若沒有做出那種有違道德的舉動,小兔也不可能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但這終究是個難以想像的事實。
小兔的父親從油封鴨上挪開刀叉,定睛看著哮。
「草剃同學……你那已過世的雙親,生前從事的是何種行業呢?」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哮顯得有些畏縮。
小兔的父親則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哮,絲毫沒有移開目光的意思。
此時說謊有可能被識破,而且也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哮對家世引以為傲。
他希望能夠儘量避免在這件事上說謊。
「……我家,是開道場的。」
「傳授格鬥技的道場嗎?」
「不,是劍術。我們家世有發展出草剃真明流及諸刃流兩種獨創流派……聽說,以前曾經是滿出名的道場。」
「…………」
「儘管家已經沒了,但我的身體仍牢記著這兩種流派的所有技巧。」
語畢,哮微微低頭,輕搔臉頰。
小兔的父親聽見劍術一詞,旋即稍微睜開原本眯成橫線的雙眼。母親則是發出「哇!」的驚呼聲,用手掌輕捂嘴角。
「竟然說劍術,真是太野蠻了!意思是說你自幼便被灌輸了殺人的方法嗎?」
「呃,這,您也不用形容得那麼……」
「難道你敢說不是嗎?對往生者講這種話或許有點過分,但照理說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用來教導小孩子的知識學問吧……」
小兔的母親對哮投射出一道再露骨不過的輕視目光。
哮強行壓下心中怒火。他雖然無法忍受劍術被形容成派不上用場之物,但被批評為野蠻就另當別論了。其他比較正經的劍術流派也就算了,但草剃真明流是殺人劍、諸刃流則是屠魔劍。再怎麼看都是不折不扣的野蠻戰技。
一旦被對方搬出事實抨擊,哮也難以反駁。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卻見小兔的父親鬆手放開餐具,一度微微起身重新調整坐姿。
「哦……!」
他露出顯然很感興趣的眼神看著哮。哮則對他的意外反應感到詫異,忍不住眨了眨雙眼。
「劍術嗎……現在雖然道場幾乎已經完全消聲匿跡,但著名的流派依然傳承了下來。」
「呃,是的。聽說是這樣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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