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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5 最糟的假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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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的她心情簡直糟到最高點。

時間是早上七點半。S級魔導遺產『戰亂魔劍』,人格化名稱為暗夜的她,在事先被指定好的時間從待機狀態下清醒過來。

在清醒的同時便切換成擬人化模式的暗夜睜開雙眼。

天又亮了。暗夜先稍微放鬆她那嬌小且纖細的雙肩,再使勁拉開窗簾。溫暖的日光射入室內,窗外可聽見小鳥的鳴啼聲,被朝露沾濕的楓葉閃閃發亮。

這是個處於季節交替時期,感覺十分清爽恰人的平日早晨。

「去吃大便啦。」

她做了一場最差勁的夢。夢境內容是跟草剃哮及銀檞之劍的戰役,也就是她落敗的記憶回溯。由於她平常就抱持著不耐煩的情緒,因此照理說根本不可能形成心理壓力,但這場夢實在糟到極點。一股很想踹翻收捨得很乾淨整齊的個人寢室家俱,或撕裂洋娃娃的衝動湧上心頭。

暗夜冷眼看著窗外風景發出咂舌聲,接著調轉腳步離開個人寢室。

魔導遺產有個人寢室也算是很奇怪的一件事,照理說為了守護主人而隨侍在側才是魔導遺產的職責所在。暗夜也對自己的主人這樣講過。

可是主人卻一臉困擾地皺成八字眉說道。

司暗夜,不可以這樣,你可是個女孩子耶。你明明也知道有句俗話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不是嗎?』

由於他簡直就像和藹可親的鄰居大哥哥一樣輕撫她的頭,因此暗夜相當不耐煩地直接起腳狠踹主人的小腿骨。她記得這是發生在將近一百年前的往事。

每往下走一個樓階就發出一次咂舌聲的暗夜,緩步前往廚房。

她維持著一成不變的冷眼,打開廚房的櫥櫃取出裝有紅茶茶葉的罐子及茶壺,再拿水壺燒開水。

「…………」

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瓦斯爐火的暗夜,突然不經意地環視了目前所在的地方一圈。

這裡是離首都圈有一小段路程的山林近郊的小屋。現在雖然被當做幻想教團敵地斥侯部隊的藏身地點使用,但在暗夜等人頭一次來此的時候,其實原本是某個富翁的別墅。不幸的是暗夜等人抵達的時候剛好是暑假期間,有看起來很像會參與時尚話題連續劇的男女八人組,正興致勃勃地在庭院烤肉。

目睹這一幕的主人當場露出十分開心的眼神,接著快馬加鞭跑下山衝進家庭用品量販店,買了電鋸及曲棍球面具後,又沖回山上開始追殺那群時尚男女。明明只是簡單的清掃工作,主人卻不用魔法,而是花了將近一小時左右的時間,總算才把這間小屋占為已有。當暗夜問主人為何選擇那麼拐彎抹角的殺人方式——

『……因為啊。』

主人竟然顯得有點難為情,忸忸怩怩地如此回應。

八成是看見男女八人組在深山林中烤肉玩樂,直覺地聯想到必須採用重視情境的殺戮手法吧。所以主人才購買了電鋸加曲棍球面具的組合。※小屋、多組情侶、烤肉,所以就該搭配電鋸及曲棍球面具。(譯註:影射電影「德州電鋸殺人狂」的情節。)

再怎麼簡便也該有個限度。與其動手後才覺得點子太過簡便而難為情,還不如一開始就別這樣搞。除了做惡夢會讓暗夜受不了以外,日後光是想起此事都會感到一肚子火。花了整整一小時到處追殺,要是被他們找到機會聯絡審問會,一定會演變成更麻煩的局面。還問我「什麼」呢,你是小孩嗎?別開玩笑了,去死啦。給我差不多一點喔。

「一切都有夠膚淺啊。」

雖然早就知道主人有偶爾喜歡淺嘗,這種類似廉價垃圾食物之殺戮遊戲的嗜好,但暗夜卻希望他能為被迫奉陪這種遊戲的她著想一下。一想起常忙清理血漬及肉屑之時的光景,內心的不耐煩的情緒又變得更加高漲,造成她拿在手中的茶杯把手應聲碎裂。

暗夜冷眼將壞掉的茶杯丟進垃圾桶,動作純熟地將紅茶倒入另外拿的新茶杯。接著用托盤端著這杯紅茶走上二樓的寢室。

她連門都沒敲,就這麼逕自打開房門,走到床鋪旁邊。

只見一名金髮笨蛋躺在床上,發出極其平穩的睡眠呼吸聲。棉被紮實地蓋到脖子的位置,臉朝上靜靜地沉眠。身穿一襲藍色直條紋的睡衣,睡得十分香甜。睡相就跟少年一樣。

「……嘖,沒輒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暗夜花了少許時間冷眼俯視他的睡臉,最後將托盤擺在旁邊的柜子上,一手拿起裝滿紅茶的茶壺。接著嘩啦嘩啦地將熱紅茶倒在主人的臉上。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好燙啊!住手、喂,超燙耶!」

見主人·凶煞做出理所當然的反應一躍而起,暗夜當場嗤之以鼻。

「你那張睡臉實在太過安詳,使我一時鬼迷心竅手滑了一下。但我不覺得自己有錯。」

「太厲害了!居然敢拿起滾燙的大吉嶺紅茶往熟睡之人的臉上倒,著實令人欽佩不已!我愈來愈尊敬你了!」

平常如同舞台演員一般堂而皇之(負面意義而言)的凶煞,淚眼汪汪地展露出極端動搖的神色。只是對暗夜來說,這樣的凶煞一點都不稀奇。

「清醒了沒?醒過來了是吧?既然已經睡醒的話,算我求你就這樣直接去死好不好?」

「你、你喔……就算我再怎麼趨近不死之身,被這樣燙傷也是會感到又熱又痛喔?」

「假如不會又熱又痛,我才懶得採取這種行動。」

「……就性質而言,會企圖危害宿主的魔導遺產並不稀奇,可是你的舉動不太一樣。有種與眾不同的感覺。」

「畢竟我是S級魔導遺產嘛。當然跟隨處可見的魔導遺產不一樣。」

「……為什麼你有辦法在這種場面抬頭挺胸啊?」

凶煞被她那辛辣過頭的發言嚇得臉部肌肉微微抽搐,爬出被窩拿起擺在床邊的毛巾擦了擦臉。

擦完臉之後,他吐出一口氣並微眯雙眼。被穿過窗簾透射進來的陽光照得眯起眼睛的凶煞,坐在床邊稍微打了個盹。

神清氣爽的健康早晨。儘管殺意湧上心頭,暗夜還是強忍下來。凶煞轉動他那張被熱茶燙紅的臉,露出淡淡微笑看著暗夜。

「早安,我的暗夜。」

「別加上『我的』這個冠詞。我才不是你的。」

「——你明明就是我的吧!?今天的你未免也太過辛辣了吧!?」

見凶煞換上苦笑神情窺探自己的臉色,暗夜旋即自他身上移開視線。

「……今天對我們而言算是放假對吧?我討厭私下的凶煞。」

暗夜話一出口,凶煞顯得有些困擾地抓了抓他那頭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

「這算什麼邏輯啊……你也不用因此端熱騰騰的茶淋我的臉吧……唉——這可是滿昂貴的高檔茶葉耶。都剩不多了……」

暗夜看著很受不了地搖了搖頭的凶煞,氣得臉頰微微抽搐。

她說討厭私下的凶煞是真心話。但若問起是否喜歡平常的凶煞,暗夜一定也會毫不遲疑地回答NO,不過她最沒輒的就是像現在這樣處於放鬆狀態的凶煞。

雖然經常聽說公私分明才稱得上是一流社會人士,但就凶煞的狀況來看,應該要說他是將私人時間與生存價值區分得相當清楚才對。他的生存價值說穿了就是賦予他人『絕望』,但坦白說他並沒有將工作與生存價值區分開來。身為幻想教團斥侯的工作,可以說對他的生存價值造成顯著的妨礙。

但另一方面,他在私人時間卻區分得非常清楚。

「要是一整年都維持著那種高漲的情緒,即便是我也會感到疲憊啊。所以偶爾也得像這樣放鬆一下才行。」

從床邊起身的凶煞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有夠惡質。明明是個離『爽朗』一詞距離最遙遠的人,還在裝什麼乖啊……其實暗夜起初也是抱持著這樣的感想。可是長久相處下來,她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放假時的凶煞,也是他真實的一面。

「呵!……你有看到剛剛那一幕嗎,暗夜?我頭一次成功地使出四迴轉耶!」

穿上圍裙,在廚房一手拿著平底鍋幫鬆餅翻面的凶煞,由衷感到開心地如此說道。而坐在餐桌前的暗夜,則是一臉不感興趣地拄著臉頰。

「……滯空時間與料理的美味與否毫無因果關係可言。」

「嘴上雖這麼說,但你每次總是吃得十分滿足不是嗎?還是說唯獨今天你比較想吃白飯呢?」

「…………」

「你最愛吃淋上滿滿蜂蜜的鬆餅沒錯吧?就別在那邊一直鬧彆扭了,儘管享用吧。」

凶煞將盛至餐盤上的鬆餅,搭配生菜沙拉及火腿蛋所組成的早餐一併端至暗夜面前。

雖然還是一樣在賭氣,可是暗夜的雙手已分別握著刀叉。坐在正對面的

凶煞彷佛強調自己也餓壞了似地輕撫肚子,雙手合十。

曾經當過神父的他,在用餐前總是不忘祈禱祝謝。

「主啊,這些料理絕對不是禰的祝福、也不是禰的賞賜。謹此感謝百姓們的血汗結晶——開動了。」

只不過他死也不說阿門,更不會感謝神。

凶煞冷眼凝視著始終不肯說出『我開動了』這幾個字的暗夜。雖然以相同的冷眼回瞪,但到最後暗夜還是邊咂舌頭邊雙手合十。

「……我開動了。」

用餐刀切開鬆餅,再以叉子叉起來送進嘴裡。

她板著賭氣表情咀嚼鬆餅。儘管很不甘心,但確實相當美味。凶煞明明超喜歡摻了大量添加物及防腐劑的便當,廚藝的高明程度卻是非同小可。畢竟連身為魔導遺產的暗夜,都因為受到凶煞的影響而培養出喜愛用餐的習性。

連無機物都喜歡上吃飯這回事,顯見凶煞真的相當高明。

「唔——超市只有低脂牛奶,導致這份鬆餅的滑順口感稍嫌不足啊。」

「無所謂啦……倒是今天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什麼特別的計畫啊。托英雄襲擊失敗及梅菲斯特失敗的福,審問會的監控也變得更加嚴格,上頭交待我暫時安分一點。」

凶煞享用著餐點,利用空檔回答閣夜的問題。

倒也不是無法理解考慮到審問會的警戒而選擇待機的決定,但實在很難相信幻想教團會變得如此膽小怕事。不希望身為斥侯卻太過明目張胆的凶煞出盡風頭,這恐怕才是上頭的真心話吧。而凶煞明明也不是那種會乖乖聽從命令的人,不過看樣子今天的凶煞似乎沒那種心情。

他今天無論如何都打算好好給自己放個假。

「最近你愈來愈不像話了喔。過去像這種日子一年頂多只出現個兩、三次,但自從來到舊日本地區後,頻率就提高成一周一次的狀態了。你該不會是心生畏懼了吧?」

暗夜開口提問,凶煞則是「唔——」了一聲後,又繼續用餐。

「即便是我,只要吃飽就會感到心平氣和啊。」

「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自從我來到這邊之後,生活過得十分充實啦。這是個好地方……受到幻想教團行動活絡化的影響,此地充滿了絕望。」

「那就一如往常地採取行動啊。」

「不。我認為就是因為這樣,才更應當好好享受這份和平及幸福。對絕望而言,拿捏平衡是很重要的。」

不知和平或幸福為何物之人,以及無法理解和平與幸福意義之人,沒有賦予他人『絕望』的資格。暗夜曉得這是存在他心中的信念。理解、玩味,之後再賦予目標絕望,這就是他所奉行的美學。

無聊、膚淺,暗夜如此心想。魔導遺產當然不可能理解這類美學。暗夜認為凶煞做為一個狂人非但不到二流的水準,實際上根本只是個三流貨色罷了。就這點而言,她甚至曾經萌生過,凶煞完全不配擁有像自己這種高階魔導遺產的念頭。

戰亂魔劍渴求的是狂氣。但若被問到暗夜這個人格是否也同樣瘋狂的話,答案會是並非如此。就人類的觀點來看,暗夜本身並不認為自己的人格有呈現出特別瘋狂的傾向。魔導遺產的屬性並不會受到魔導遺產本身的人格影響。假設有個愛蕃茄愛得要命的人,但要說這個人是不是一名個性跟蕃茄沒什麼兩樣的人物,想也知道當然不可能有這回事。對暗夜而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因此她會認為凶煞既膚淺又無聊,其實就像是覺得料理鹽放太少或糖放太多一樣,單純只是口味問題罷了。

即便如此,暗夜之所以長年持續與凶煞訂定契約,並不單只是因為他的瘋狂氣味合自己胃口。她固然熱愛追求優質的瘋狂氣味,但更重要的是,凶煞的魂魄色彩跟自己實在太過相配。

這才是她愛上他的理由,也唯獨魔導遺產才能體會到這種感覺。

吃完早餐的凶煞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拭嘴角。

「今天我打算出門上街。」

「你幹嘛上街?」

「我想閒逛一下,順便看個電影囉。」

凶煞手抵下顎,宛如不知該如何打發臨時假期的普通人似地如此說道。

「……是嗎?」

「你也要陪我一起出門喔。」

「隨你高興——什麼?」

暗夜聞言皺起眉頭。凶煞則是一手拿著餐具起身,放進流理台,接著打開水龍頭開始清洗。

「我認為你偶爾也該接觸一下塵世的事物比較好。」

「莫名其妙。我可是魔導遺產,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暗夜一臉不耐煩地端起裝滿紅茶的茶杯送至嘴邊。

凶煞先回了一句「意義嗎」,隨後抬起頭來繼續回應。

「——當然只是一場單純的約會囉。」

暗夜當場猛然噴光口中的紅茶。

「嗯——!不愧是平日,大白天也沒有那麼多垃圾在街上遊蕩,逛起來感覺真舒服。天氣也很晴朗,簡直棒極了。」

「…………」

「你不這麼認為嗎?暗夜。」

「一點也不,廢物。」

經過一番波折,吃完早餐的兩人來到市區。踏出剪票口後,發現站前廣場的楓葉已然換上秋裝。就多雨的秋季尾聲而言,今天天氣實在是不錯,陽光帶來了暖洋洋的氣溫。卻是暗夜最討厭的天氣型態。

健全地伸了個懶腰的凶煞身上並非穿著平常的那套神父裝,而是換上白色內搭衫加格子襯衫,一條普通藍色牛仔褲與一雙便於行走的運動鞋。臉上還戴著一副銀框眼鏡。

那種看起來極端人畜無害的裝扮是怎麼回事?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雖然暗夜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但她知道凶煞私底下其實還滿喜歡打扮成這種不起眼的模樣,因此事到如今也不會再針對此事大發牢騷。

倒是暗夜忍不住對自己目前的裝扮,產生極端強烈的厭惡感。

平常雖然總是被迫穿上合乎凶煞個人興趣的哥德蘿莉式服裝,可是今天卻不一樣。她上半身穿著一件衣領大開、袖子附有破洞的長袖搖滾T恤,加上午仔短褲及長筒襪。更絕的是脖子跟手腕均戴著銀飾。

感覺好像變成了一個因為憧憬龐克系或視覺系樂團,硬是勉強自己打扮成搖滾樂手的小學女生。

這些通通都是凶煞準備的。坦白講,這實在是相當丟臉的模樣。儘管已經差不多習慣蘿莉裝,但這種路線未免相差太遠。

凶煞轉頭望向杵在原地,動也不動地低頭向下的暗夜,雙眼猛眨個不停。

「暗夜,你怎麼啦?」

「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了……所謂的約會是怎麼回事,這到底算什麼啦?」

「哎唷,我只是覺得最近跟你的互動好像有點不足啊。自從吃了那場敗仗之後,你就鬧起彆扭並當了好一陣子的家裡蹲對吧?」

「……所以呢?」

「——今天我們就盡情地曬恩愛吧!」

暗夜一口氣縮短距離,對準張開雙臂的凶煞心窩祭出一記頭錘。可是,由於暗夜的自主戰鬥能力趨近於零,導致這記頭錘只是形同她將整張臉輕輕埋入凶煞的腹部而已。

「~~~~~~!」

暗夜覺得很難為情地發出沉吟聲,凶煞則是面帶苦笑伸手輕搭她的頭。

「唷,怎麼啦怎麼啦,你這愛撒嬌的小女孩。這麼肆無忌憚地對我使出熱情擁抱啊?這樣會害我很不好意思耶,老婆大人。」

「真理!才是!你的老婆吧!」

「暗夜,你吃醋啦?」

「才不是呢,笨蛋蠢蛋——!居然把我打扮成如此丟人的模樣!誰要跟你約會啊,別開玩笑了!」

在難為情、不舒服及心神不寧等情緒的夾擊之下,暗夜頓時目泛淚光。

而見到她這副模樣的凶煞,則是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有什麼好難為情的啊?這身裝扮既可愛,跟你也十分相襯啊。」

「我就是討厭你的這種地方啦!」

照理說這應該是會感到臉紅害羞的場面,暗夜卻只是對凶煞投射出一道尖銳的冰冷視線。凶煞從以前就總是拿「可愛」、「討喜」、「女孩子」等字詞來形容暗夜,硬是想把她當成女孩子來對待。雖說暗夜確實是維持著少女的相貌,但這身姿態純粹只是用來回應凶煞的心愿罷了。儘管外表沒有明顯變化,但對暗夜而言,要對調擬人化模式時的性別簡直易如反掌。在她身上並沒有所謂的性別概念。

因此就算被誇獎,她既不會感到害臊,更不會覺得開心。

她只有在第一次被誇獎時,曾經展現過難為情的臉紅反應。

「你這孩子真的有夠倔強耶。稍微率直地表

現出開心的模樣好不好。第一次穿上哥德蘿莉裝時明明就整張臉紅得——」

「要是你敢講出當時的事,我絕對會宰了你!」

暗夜不斷揮舞雙拳敲打凶煞的胸口。她明明認真地用盡全力毆打,看起來卻像只是在嬉鬧一般,導致凶煞被逗得愈笑愈開心。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那麼,你想去什麼地方呢?今天無論你想去哪,我都奉陪到底。」

「……我沒想法。明明就是你擅自帶我出門。我現在只想回家。」

「別這麼說嘛。這次上街並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出門,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麻煩你偶爾聽一下主人的任性要求好嗎?」

凶煞都有點過意不去地輕搔臉頰講出這種話了,暗夜也無法悍然拒絕,頓時支吾其詞地說不出話。

他這種裝草食男的表現最令人討厭了,暗夜如此心想。正因暗夜深知全天下大概只有自己瞭解凶煞的本質,才感到更加火冒三丈。每次只要跟放假時的他在一起,就會讓暗夜不禁產生他平常的高漲情緒純屬誇大演出,而這個草食男才是他真正本性的錯覺。

步調大亂。討厭得要死。

「如果是任性要求的話,那我就不是偶爾,而是每次都聽從你吧……真是夠了。」

想歸想,暗夜還是不耐煩地隨便列舉了幾個想去的地方。

語畢,只見凶煞展露出發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就暗夜的立場而言,她對塵世的文化或娛樂絲毫不感興趣,因此搞不清楚『玩耍』這項行為到底有何意義。

姑且選擇前往電影院、動物園及咖啡廳等地方,結果暗夜還是摸不著頭緒。她不懂周遭的人類為何全都面露笑咪咪的開心表情。這或許就是一般大眾俗稱的休閒,可是對身為魔導遺產、本體是一把劍的暗夜來說,她並不具備休閒這項概念。

觀看會動的圖畫,有什麼好玩的啊?看著普通動物,為何顯得那麼興高采烈啊?在補充營養及水分的行為當中,有哪個環節能帶給人類如此安詳的感受啊?

想再多也無濟於事。總而言之,暗夜一點都不覺得好玩,但……

「我都不曉得已經幾年沒看過無尾熊了耶。好可愛唷……超可愛的啦……要是澳洲沒有受到污染的話,我真想撥空再前往一趟啊。」

凶煞看無尾熊看得很開心。

「偶爾看看戀愛電影也不錯呢。原本以為劇情是針對年輕女性族群,因此並不抱任何期待,但想不到還滿能引起共鳴的呢。你說是不是啊?」

年紀都那麼大了,還一臉正經地觀賞針對青少年族群所拍攝的電影。

「這份布列塔尼布丁蛋糕雖不合我的胃口,但對一般大眾而言應該是相當美味的一道甜點才對。待會兒再向店員請教食譜,下回換我自己做做看好了。我猜你八成也很喜歡吧。喏,我餵你吃。」

緊接著又說點心很好吃云云的凶煞,始終表現出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即便平常總是把絕望掛在嘴邊,也改變不了他是人類的事實。他跟身為長劍的自己終究不一樣。

「怎麼樣?好吃吧?哈哈哈,很好吃對吧。但我敢保證我做的蛋糕一定更加美味。你只要拭目以待——哇啊夠了,哪有人這樣把整塊蛋糕吃光光的啦!」

暗夜咀嚼那塊名叫布列塔尼布丁蛋糕的甜點,看著面露開心神情的凶煞。

暗夜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有關他的事。暗夜自謝是這個世界上最理解凶煞的人。

然而,那也只不過是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知道他這號人物,實際上對他的身世背景及過往經歷卻是一無所知。魔導遺產與宿主之間的協調性,並不受記憶、過往經歷,以及訂定契約的期間長短影響。這類因素的重要性並不高。

但是只要每次像這樣體驗了所謂的『日常』之後,暗夜總是會不由自主地開始思索一個問題。

眼前的這名男子,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不是指他的秉性如何,而是單純好奇他到底經歷過什麼樣的人生旅程。相信他必然也曾走過孩提時期、青春期,以及青壯年時期等人生階段。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生歷練,使他變成了一名性格如此扭曲的人物?

在碰到這種狀況時,勢必會忍不住陷入沉思。

「咦?怎麼啦?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凶煞啜飲咖啡,露出微微側頭的不解神情。

暗夜先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龐看了片刻,接著咕嚕地把嘴裡的甜點吞下肚,最後將臉撇向一旁。

「沒什麼。」

當暗夜轉移目光焦點,凶煞也不以為意地繼續享受他的日常生活。

不深入追究。因為她很清楚沒那個必要。但這樣的一天卻會害她的思緒一直圍繞著這個問題打轉——

(所以我才討厭啊。)

可能造成她遺忘身為長劍的自我本質,這或許就是原因所在。與其說害怕,不如說是擔心較為貼切。暗夜很清楚超脫身為兵器的本分,與契約者建立起深厚羈絆的魔導遺產會有何下場。大多數魔導遺產的最終目的都是與契約者合而為一,暗夜卻不認為達成那種目標算是最佳結局。

對暗夜而言,現在這樣才是最佳狀態。永遠維持住這種距離感,才是她的理想。這是暗夜如假包換的真心話。

然而暗夜卻一臉不耐煩地舉起叉子,自正上方刺穿眼前的草莓蛋糕。

暗夜覺得索然無趣的約會持續進行中。即便到了黃昏時刻,暗夜還是沒能發現令她感興趣的事物。離開咖啡廳來到大馬路上的凶煞霍然張開雙臂。

「來來來!接下來你想去哪呢!?」

「喂,我的點子差不多快沒了啦。別依賴我的自主性。我可是一把不諳塵世的長劍,別要求無機物安排什麼約會行程啦。」

「你別把事情想得那麼嚴肅啦。只需單純地講出你想去逛的地方——」

話還沒講完,凶煞突然閉口轉眼望向十字路口。

從剛剛開始,就有一個集團手持擴音器,站在美術館前的十字路口大聲嚷個不停。而在那群看起來都像倒了大楣的人們正中央,有一名用繩子將夾著一張女性照片的大型相框掛在胸前的男子,正在進行演說。

——我的妻子,被審問會認定是魔女而慘遭槍殺身亡。妻子是突然變成了魔女的被害人。只因被發現體內蘊含魔力,就當場遭到槍殺身亡了。我們絕對不能容許這樣的殘暴行徑。魔女並不是罪犯。更重要的是,無論明天或是這一瞬間,諸位也都有可能莫名變成魔女。這不單只是我們的問題。請各位留步聆聽——

男子高分貝吶喊的內容大致如上。這類街頭演講並不稀奇。縱使審問會不批准,只要去找倫理委員會商量,倫理委員會就會強行頒布許可令。

根本沒人把街頭演講者的聲音當一回事。頂多只是一副困擾地側目瞄上一眼,然後就馬不停蹄地行經現場。拚命吶喊的男子對人群的冷淡反應感到十分沮喪。當他兩眼無神地眺望了冷酷無情的行人片刻之後,轉而注意到停下腳步的凶煞及暗夜。

暗夜絲毫沒有同情他的意思。坦白講她覺得超級無所謂。暗夜也跟其他民眾一樣,自他們身上移開視線。

「像那樣的集團,在以前明明會立刻被抓起來處死。看來時代真的改變了不少,對吧?」

暗夜彷佛徵求凶煞同意似地如此說道,並抬頭仰望他的臉。

卻見凶煞神情嚴肅地聆聽男子演講,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暗夜當場皺起眉頭。

你的眼淚也太假了吧——原本暗夜打算這樣吐槽他一頓,但看樣子他是真的哭了。他看著掛在男子胸前的女性照片,靜靜地流下眼淚。暗夜看得出來,這是正經的淚水。可是坦白講,他明明不是那種會為了大聲宣傳自己是受害人的貨色掉眼淚的男子。

難不成是對照片中的女性另有感觸嗎?例如長得很像以前跟他有過關係的女子等等。若是這樣或許就有可能。儘管他平常就對真理抱持著非常不自然的欲望,但暗夜確信那終究只是色慾等想入非非的邪情,與戀愛觀完全沾不上邊。

透過約會,令她不經意地開始思考起有關凶煞的戀愛觀。

可笑。我像是會思考這種事情的個性嗎?身為魔導遺產的我只不過是一把劍罷了。

當暗夜抬頭仰望時,凶煞已擦去淚水。

「抱歉,我想起了過去的一小段往事。我們繼續約會吧。再來去前面那間美術館如何?」

暗夜對他的淚水所代表的意義不感興趣。暗夜只是聳聳肩頭,並未提出任何疑問。

可是,凶煞剛才說「過去的往事」。儘管很難相信那名女性與凶煞之間有何關連,伹若是相似的女性,那就不無可能了。

「…………」

暗夜看著凶煞的側臉。

已經恢復原狀。但不知為何,此事卻令暗夜覺得不耐煩。而她內心更對這個不耐煩的自己感到怒不可遏。

進入美術館參觀的暗夜,首度主動在某幅畫作前面停下腳步。

「…………」

雖然彷佛強調無聊似地哼了一聲,暗夜還是抬頭觀賞這幅畫作。

這是一幅描繪一根柱子屹立於斷崖附近的作品。遭到海浪侵蝕而成的自然石柱,即便承受巨浪覆頂,仍舊強而有力地屹立不搖,並未就此倒下。這根柱子被描繪成如同一名遠離世界,主動面對驚濤駭浪試煉的英勇人類。

這幅畫作魄力十足,只可惜作者不詳。但恐怕是超過一百五十年前的作品。暗夜知道這幅畫作的風景確實存在,然而這座島嶼的所在地點應該已遭無形災害所吞噬。

當她聚精會神地仰望著這幅畫作時,背後傳來了凶煞的腳步聲。

「你喜歡這幅畫嗎?」

「……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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