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Mission01 拉碧絲小姐你怎麼了?(2/2)
「稍等一下。小隊室裡頭有庫存的小學生書包,我這就去拿。你們覺得紅色跟黑色哪一種比較合適啊?」
「——不要利用時間差講出那些過度正直的感想啦!」
真理自爆後,緊接著輪到小兔清了清嗓子,再從書包里取出一個可愛的粉紅色便當盒。
「雖、雖然不太懂,但若是擅長料理的妹系角色,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嗎?」
她打開便當盒蓋,用筷子夾起一小塊馬鈴薯燉肉試圖餵哮吃,不想輸給拉碧絲。
「不不,暫停暫停。太奇怪了。等一下好嗎?為何連你們也想扮演我的妹妹啊?」
「呃,喏,草……不對,哥、哥、哥哥……張、張嘴嘛~」
遭到拉碧絲的煎蛋卷跟小兔的馬鈴薯燉肉左右夾擊,哮整張臉不禁一僵。
甚至於……
「要說妹妹的話,我也曾經有過!有關妹妹的事我也絕不會輸!」
「鳳你到底是在跟她們競爭什麼啦!」
「我、我跟草剃喜歡的食物一模一樣!都超愛吃紅豆麵包!草剃跟我就是一對紅豆麵包兄妹!」
「這邏輯也太奇怪了,還有紅豆麵包兄妹又是什麼啊!」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紅豆麵包姊弟比較合理。櫻花面紅耳赤地喘著氣,連同塑膠袋將紅豆麵包硬貼到哮的臉頰上。
「拿、拿去啦,這是你愛吃的紅豆麵包喔……!滿懷感激地收下吧!兄、兄、兄、兄、兄長!」
被捲入這場三人鬥爭的哮無奈地發出呻吟聲,卻見難得在一旁貫徹靜觀立場的斑鳩,臉上浮現出嚴肅神情。
「嘖……!」
頗不甘心地皺起眉頭的斑鳩先是脫下白袍,接著準備順勢解開罩衫的鈕扣。
「你為什麼脫衣服啊!?」
「我就算扮演妹妹也只會變得很滑稽……很慘不忍睹啊……!跟妹妹這種存在相去甚遠,對廚藝更是一竅不通的我該怎麼辦……!?看來——我也只能脫了!」
「別勉強啦!你勉強自己參加又有什麼意——哇啊!」
在小隊全體成員(?)都試圖扮演妹妹的地獄光景之中,拉碧絲的煎蛋卷突破另外兩人的配菜封鎖線,硬是塞進哮的嘴裡。
儘管聽見耳邊響起櫻花及小兔的咂舌聲,哮還是無可奈何地開始咀嚼這塊煎蛋卷。
「好吃嗎?」
「…………抱歉,坦白說,我吃不出這是什麼味道。」
既不甜亦不咸,稱不上好吃,也稱不上難吃。
實在是有夠曖昧的味道。當哮表達出真實的感受後,不知為何拉碧絲竟對他點了點頭兼豎起大拇指。
「這就是愛妹便當。」
「…………」
「我套用了曖昧跟愛妹的雙關語唷。」
等待著哮的,是一個超級無言的冷笑話結局,令他不禁懷疑『剛才的雙馬尾妹妹橋段到底算什麼啊』。
縱使拉碧絲再怎麼厲害,大概也已經沒梗可用了吧。
眼見哮持續張口被拉碧絲餵食這個滋味曖昧到極點的便當,真理氣得重拍他的課桌,雙手拄著桌面霍然起身。
「所以呢!?為什麼拉碧絲變成你妹妹啊!?」
「就跟你說連我自己也想問清楚啊……」
遭到真理逼問的哮如此回應後,背靠著牆壁站在旁邊的櫻花一臉詫異地看著拉碧絲。
面對坐在哮的身旁,緊緊挽著他的手臂動也不動的拉碧絲,櫻花釋出了極為明顯的敵意。
「你以前也曾嘗試以妹妹的身分與學園的學生們打好關係……那是出於理事長的指示,但這次的原因是什麼?」
「…………」
拉碧絲似乎並不打算回答櫻花的疑問,只是逕自夾起最後一條章魚小熱狗塞進哮的嘴裡。
「……你應該不是在動什麼歪腦筋吧?草剃,你小心一點。噬魔聖物終究也是魔導遺產,別放鬆戒心。」
櫻花一臉看不慣地哼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拉碧絲不喜歡跟哮以外的人類進行溝通交流。導致她與小隊成員遲遲無法打好關係。
哮當然也無從得知拉碧絲內心到底在想些什麼,至於該如何對待總是突然出現且緊黏著自己不放的她,坦白講哮到現在也還拿不定主意。
哮輕搔臉頰,看著拉碧絲,拉碧絲也以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神仰望著他。
「…………」
兩人四目相交地凝視了數秒鐘。
果然還是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她所求為何、意欲為何,哮完全摸不著頭緒。
拉碧絲則是緊緊挽著哮的手臂,用臉頰磨蹭並微眯雙眼。接著再露出上揚目光仰望哮。
這一連串舉動實在很像小貓咪,哮不禁面露一抹苦笑。
(她雖然很努力,但還是沒有妹妹的感覺啊……)
今天一整天,拉碧絲竭盡所能,然而哮怎麼也無法將她當做妹妹看待。
儘管這並非主因,哮卻思念起他的妹妹。
(已經很久沒有碰面……找個時間去探望一下好了。)
哮微眯雙眼,伸手輕撫拉碧絲的頭。
「…………」
拉碧絲始終只是一如往常地定睛凝視著哮。只可惜哮並未注意到她的眼神深處萌生出一抹微弱情感。
深夜十二點,已經上完課,小隊活動也告一段落。
哮邁步走向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地方。穿越數道由抗魔素材打造而成的沉重門屝,不曉得清洗過多少次身體,並經過由審問官布下的層層關卡後,總算抵達那個目的地。
沉悶的機械運轉聲軋吱作響,最後一扇門緩緩開敔。
哮心中所渴求的安寧,就在這扇門的後方。
一名孤伶伶坐在玻璃另一側的少女,對著他展露微笑。
「——好久不見,哥哥。」
因此哮也回以相同的笑容。
「嗯,抱歉我來遲了,樹夕。」
妹妹一如往常,用相同的笑容,以及相同的話語迎接哮的到來。
所以哮也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與她相對。
這是不曉得反覆過多少次的互動。
位在玻璃隔牆另一側的少女,是哮的妹妹·草剃樹夕。
有點在意瀏海長度的樹夕用手指撥弄瀏海,微微低頭露出上揚目光凝視著哮。
「好、好臨時的一次會面呢……這麼突然,樹夕有點吃驚唷。」
「不好意思,造成你的困擾了嗎?」
「怎、怎麼可能會感到困擾!樹、樹夕很開心、非常非常開心唷。」
見樹夕連忙否定,害臊地輕扭身子的模樣,哮面帶微笑說道。
「我突然很想看看你……在跟朋友們聊天時,碰巧提到了有關妹妹的話題。」
聽哮說想見自己,樹夕頓時滿臉通紅。
哮以摻雜些許謊言的方式,向樹夕述說今天在學園發生的事。依照規定,哮在探視因故被監禁于禁忌區域終極監獄的樹夕時,嚴禁向她提及任何牴觸禁止事項的字句。
就連隔開兩人的這片看似玻璃的透明牆壁,其實也只是一面螢幕。樹夕並非真的在哮的面前,純粹只是把另一個房間拍下的監視影像投映至眼前罷了。
對哮而言,這就是一家人團圓的時光,也是他能與妹妹交談的唯一手段。
為了遭到幽禁的妹妹,哮平均一個月來此探視一次,描述外面世界的事情給她聽。
縱使反常,但這就是哮與妹妹的交流方式。
「大概就是發生了這樣的事。她是很奇怪的人對吧?居然想當我的妹妹。關於這點,不曉得我真正的妹妹做何感想呢?」
哮描述班上有奇怪的同學想當自己妹妹的詭異現象給樹夕聽。樹夕聽完後,笑著輕搔臉頰。
「妹、妹妹嗎~……其實樹夕以前待在箱子裡頭的時候,也不曉得你就是哥哥啊。」
「經你這麼一說……我確實是在很久之後,才曉得樹夕原來是我的親妹妹。」
這樣想起來,感覺真的很不可思議。因為某些緣故,哮與樹夕直到出生經過很久一段時間後,才得知兩人原來是親兄妹。
哮首度以人類身分結交的知心對象就是樹夕。
至今他仍難以忘懷。在令人喘不過氣的酷暑時分,在陽光無法穿透的昏暗幽谷森林之中,哮與樹夕相遇了。
直到現在,哮仍珍藏著當時所體會到的那份感受。
他再一次從正面注視著樹夕的臉龐。
「……嗯,怎、怎麼了嗎?」
樹夕眨眼提問,哮卻不肯停止凝視樹夕。
因為他想儘可能牢牢記住妹妹的樣貌。
面對不管經過多久都無意移開目光的哮,樹夕反覆交握雙手又放開,同時頻頻側目窺視著哮。
「……唔……哥——哥……?」
連原本只是微微泛紅的臉頰,都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有如蘋果一樣通紅。
「哥、哥哥哥哥、哥哥……不、不要這樣,一直盯著看啦……很難為情耶。」
等到樹夕因過度害臊而導致眼角泛起淚光之際,哮總算才回過神來,面帶苦笑地說了聲「抱歉」表達歉意。
此時,通知探視時間即將結束的蜂鳴聲響徹整個房間。
哮與樹夕一度轉移視線望向天花板,旋即立刻四目相交。
「時、時間到了……」
「嗯,是啊。」
本來準備起身離開座椅的哮,卻突然停止行動。
「……我說啊……樹夕。」
「什麼事?」
哮頓了一下,帶著一絲不安詢問樹夕。
「……在得知我是大哥,你是小妹的真相時,你開心嗎?」
哮對脫口提出這種問題的自己抱持著一抹厭惡感。
他並非對身為兄長的自己缺乏信心。
但有時仍會感到不安。
樹夕是否真的懷著一樣的心境?樹夕是在所能聯想到最惡劣的狀況下,得知與哮是親兄妹的真相。
儘管現在她肯叫一聲哥哥,實際上哮卻不曉得她內心究竟做何感想。
「…………」
樹夕收斂表情沉默不語。
接著,雙眼不偏不倚地回視哮。
提醒面會時間只剩最後二十秒的蜂鳴聲再度響起。
放棄等待答案的哮準備起身離開。
但,就在這個時候。
「樹夕……非常開心唷。」
聽見一陣清晰音色撼動鼓膜,哮抬頭一看,只見樹夕毫無一絲陰霾的燦爛笑容映入眼中。
(……啊啊……是啊……)
哮重新回想起對自己而言,妹妹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自己想要成為異端審問官的理由、明明一點都不適合,卻仍每天都辛苦打工賺錢的理由,這一切全都是——
全都是為了守護這張笑容。
對哮而言,妹妹是必須傾盡全力守護的存在,以及想要守護的存在。
因此,哮也展露笑容回應樹夕。
為了有朝一日,能夠親手觸摸她的那張燦爛笑容——
結束與樹夕的面會,哮一路走向學園大門,他發現有一道人影靠著門柱站在門口,於是抬頭察看。
「……拉碧絲?」
在渲染成黃昏色的天空底下,拉碧絲雙手拿著學生書包,轉身面向哮。
拉碧絲身上穿的並非對魔導學園的制服,而是平常穿的那套琉璃色洋裝。
「一起回家吧,宿主。」
拉碧絲一如往常地如此稱呼哮。
哮雖然感到有點詫異,不過仍露出微笑走到拉碧絲身旁。
兩人一同步上歸途。
在住宅區的道路上,兩道身影隨著夕陽映照而逐漸延伸。
「我說拉碧絲啊,你為什麼突然說要當我的妹妹啊?」
儘管已經問過不曉得多少次,哮決定再度向拉碧絲提出這個問題。
他覺得現在的她應該會願意回答。
拉碧絲以她那雙有如玻璃珠的眼睛,眺望著遠方的夕陽。
「目的是為了填補宿主的心靈缺慽。」
語氣雖然平淡,拉碧絲依然表明她真正的意圖。
哮則默默聽她述說。
「既然締結了契約,關注宿主的身心狀態是魔導遺產份內之事。」
「……我的身心狀態跟妹妹之間的關係真的這麼密不可分嗎?」
「是的,在宿主心中妹妹的份量,遠比宿主本身所想的還要大。」
「…………」
「妹妹不在身邊的事實,使宿主感受
到精神壓力。」
該說是意外嗎?哮想不到拉碧絲居然這麼理解自己。
由於以前時常被斑鳩調侃有戀妹情結,因此他或多或少也有自覺。可是內心深處被拉碧絲摸得一清二楚,這點倒是令他感到有點難為情。
「所以,你才打算成為替補用的妹妹嗎?」
「不。我之所以想扮演妹妹,只是試圖營造一個契機。」
「契機?……啊。」
在腦海中浮現出問號後,哮旋即察覺到拉碧絲話中的含義,進而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你想扮演妹妹的理由,是為了營造一個促使我想去探望妹妹的契機嗎?」
「是的。探視過妹妹後,宿主的精神壓力一口氣獲得緩解。作戰成功。」
語畢,拉碧絲靜靜闔上雙眼。
「因為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我無法成為宿主的妹妹。」
「…………」
受到夕陽照耀而被渲染成黃昏色的拉碧絲,側臉看起來果然如同洋娃娃一般。她始終面不改色,彷佛強調心靈動搖及情感起伏均與自己無緣。
可是,哮從不認為拉碧絲冷酷無情。
姑且不談手法,拉碧絲確實很替哮著想,也很在意他的感受,讓哮感到十分欣慰。
因此,哮也回贈拉碧絲一段真心話。
「對我而言,唯一的妹妹就是樹夕。誰都無法代替她。」
「似乎是這樣。」
「但同樣的道理——只有你是我的佩劍。」
此話一出,拉碧絲頓時停下腳步。
哮繼續向前多走了一小段路,接著背對夕陽轉身望向她。
「不管是什麼樣的劍也無法取代你,我也無意使用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劍。」
「————」
「雖然,我們邂逅的過程簡直糟到極點……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非常喜歡與你的關係喔。所以,麻煩你今後也繼續當我的劍。」
哮心知肚明。
恐怕也只有哮曉得這件事。
那就是拉碧絲並非毫無感情。拉碧絲超會吃醋、拉碧絲很容易害羞、拉碧絲相當信任草剃哮。
只不過這些並非身為人的情感,終究只是出自刀劍立場的情緒。
而哮也很清楚。只要像這樣把她當成一把劍加以稱讚,或者開口表達出愛惜之意,拉碧絲一定會感到難為情。
哮說這番話固然是想稍加回敬心思被徹底看透一事,但也同時希望見到拉碧絲在化做人類型態時,能夠表現出如同刀劍型態那般情感豐富的一面。
但——
「我很高興。真心感到與有榮焉。」
——拉碧絲出人意表的神情變化,徹底抓住了哮的心。
哮不禁深受在夕陽西斜的天空底下,微眯雙眼、面露淡淡微笑的拉碧絲所吸引。
一種與樹夕的笑容截然不同,脫俗清新的美就在眼前。
結果臉紅的反而是哮。雖說他十分信賴、也很愛惜身為刀劍的拉碧絲,不過平常頂多只把人類型態的她視為一個有點不可思議的少女。
雖然只是相當短暫的一瞬間,但直到此時此刻,哮才首度意識到拉碧絲是異性。
但就在轉眼之間,只見拉碧絲就這麼面帶微笑——接著竟冷不防地用雙手捏住自己的臉頰往兩邊扯。
哮頓時一愣。
「……什麼?」
「宿主,您覺得如何?我是否有成功展露笑容呢?這是我依照宿主的心靈印象及參考資料,試著重現的『和藹笑容』。」
「……你喔……」
「既然要以人類的身分融入社會,我知道表情變化也是很重要的一環,目前仍在努力訓練當中。您覺得如何呢?」
表情變回撲克臉的拉碧絲,就這麼捏著自己的雙頰,將臉湊近到哮的眼前。
剛剛見到她展露笑容而怦然心動,哮本來對自己感到丟臉,不過此時他卻注意到一件事。
仔細一看,拉碧絲的臉蛋有點泛紅。
也許是因為捏臉頰的緣故才變紅,但她會不會其實只是藉著方才的一連串舉動來掩飾害羞呢?
哮面露苦笑,摸了摸拉碧絲的頭之後,再度步上歸途。
哮與拉碧絲,兩人並肩行走於黃昏色的街道上。
除了戰鬥以外,平常與拉碧絲有互動的機會並不多,因此哮覺得偶爾這樣也不錯。
縱使不發一語,光是兩人這樣一同走在街上的感覺就已經夠新鮮了。
哮的心裡才剛冒出這個念頭——
「話說宿主,您方才應該有講過不會使用除我以外的其他刀劍,那請問關於目前掛在您腰際的那把佩刀,您打算如何解釋呢?」
「!?這、這是那個啦……因為並非魔導遺產,所以不算數……」
「…………」
「輔助武器!這只是輔助武器啦!」
「原來是側室啊,那宿主是王公貴族嗎?」
「這比喻也未免太誇張了吧!你、你仔細想想嘛,在這種時代,我總不能一直把你這魔導遺產掛在腰間吧?啊,喂,等等啊,拉碧絲你別生氣了啦!」
見拉碧絲逕自快步往前走,哮連忙隨後追上。
很難斷定兩人之間的關係伴隨著這次的事件產生了變化。
可是,哮卻因此得以稍微窺見拉碧絲的全新一面。
只希望今後也能像這樣逐漸相互理解,並永遠維持這層關係就好。哮如此向夕陽西墜的天空許願。
「拉碧絲。」
「……?」
「今天謝謝你了。」
哮凝視著黃昏的天際,開口向拉碧絲道謝。
拉碧絲也同樣眺望晚霞做出回應。
「身為您的佩劍,我只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情而已。」
哮與拉碧絲的關係,既非情侶、兄妹、同伴,也稱不上朋友。
兩人的關係為佩劍與劍客。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但卻也是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獨一無二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