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逆襲的紅蓮 最終章 並肩前行(2/2)
粗製濫造不解其意地露出微微側頭的疑惑神情。
櫻花語調平淡地繼續說道。
「我所知道的粗製濫造早就瘋了,只是個瘋子罷了。」
「我才沒瘋。我只不過是希望全世界的人們都能面帶笑容死掉而已。因為只要笑著死掉就可以上天堂啊,我由衷期盼大家可以明了這項真理呢。」
她的殺人動機簡直既瘋狂又荒謬,不過櫻花只能肯定她這句話的其中一小段。
基於自己與許多兇惡罪犯及變態殺人狂對峙過,進而將他們殲滅的經驗給予肯定。
「沒錯。現在的你一點也沒瘋。因為有明確目的的瘋子,並不會主動求死。」
粗製濫造的臉頰瞬間痙攣了一下,櫻花亦未錯放那稍縱即逝的變化。
「你說你的目的是讓人們帶著笑容死在你手上對吧?那麼,你為何企圖尋死?為何挑釁我,企圖被我所殺?天底下還有許許多多痛苦掙扎、在絕望中仍拚命地活在這世上的可悲羔羊。作為一個不去拯救他們,反而期盼自己能夠先行離世的瘋子,你不覺得未免太奇怪了點嗎?」
櫻花一語戳中粗製濫造的弱點。
挖開原本是個瘋子,如今卻已產生某種轉變的她之心靈創傷。
櫻花把拿在手上的一封書信塞到粗製濫造的胸口。
遭到櫻花一推而倒退數步的粗製濫造打開書信閱讀。
「那是我隊友回收的某人之遺書。由遺書的內容看來,該名人物封印了你的記憶,並且從白紙狀態的人格開始認真地重新教育你。沒錯吧?」
「…………」
「……然後,對無法消除掉你體內那個名喚粗製濫造的黑暗面一事心生絕望,又覺得心愛養女的未來慘不忍睹而自殺身亡。」
見低頭掃視遺書內容的粗製濫造整個人為之一僵,櫻花又繼續窮追猛打。
「然而,他的善意並非徒勞無功。因為在賦予你正確價值觀及平凡幸福的這件事上,其實算是成功的。」
粗製濫造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櫻花。
櫻花則是定睛直瞪粗製濫造,指著她撂下一句重話。
「你之所以想死,是因為你承受不了身為粗製濫造的記憶。那也難怪,假使你瘋了也就另當別論,但那絕非一般人能夠忍受的記憶。悲傷、痛苦、罪惡感、後悔……現在的你具備這些情緒,因此你渴望一死了之。」
「…………」
「你已不再是過去那個粗製濫造。而是一個有著身為粗製濫造的過往,如今名叫密姆拉絲·瓦倫泰的可悲罪人。」
櫻花的嘴角勾勒出一道弧線,冷嘲熱諷似地鄙視粗製濫造——密姆拉絲。
「少在那邊裝瘋賣傻了,那只會害我失去殺你的興致。」
聽見彷佛將自己逼到懸崖邊的這句話,密姆拉絲頓時低頭不語、臉色為之一沉。
握在手上的遺書,發出沙沙聲響被捏成紙團。粗製濫造雙肩微微顫抖,嘴唇也流泄出一陣近似嗚咽的微弱聲響。
但雖說只是殘骸,卻仍舊改變不了她身為粗製濫造的事實。
只見她旋即扭曲嘴角,發出高亢笑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個傻女孩……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我可是粗製濫造喔。你若不想殺我,那我就如你所願活下去。我也會賦予你笑容,再帶你一起上天堂!因為你說得沒錯,那就是我的使命啊!」
粗製濫造往後倒退,拉開與櫻花之間的距離,背後生出紅蝶羽翼。
就在櫻花感覺腳下開始震動的瞬間,位於實驗場牆邊的鐵門霍然開放。
現身的是魔導龍騎兵,總數多達10隻。
而且它們每隻身上均散
發出駭人的強大魔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令人背脊發涼的了亮咆哮,若要稱作機械語音,似乎也太過具有生命感。裝甲表面浮現出類似血管的組織,持續脈動不止。人工肌肉顯得特別膨脹,幾乎就快要從內側擠破裝甲一般。
那是它們接受了『輝』屬性強化魔法的鐵證。
雖然看似一群名不見經傳的英雄,但若獲得強化魔法加持,那它們便帶有極大的威脅性。
《強化魔法『進擊榮光』嗎……想貫穿魔法核心就先破壞掉裝甲吧。》
櫻花亮出獠牙,雙臂化出衝擊錐。
而在同一時刻,英雄也挾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四面八方發動襲擊。
其速度與草薙哮的掃魔刀不相上下。
只是短暫移開目光,敵人便已逼近眼前。
《不用怕。現在的汝是幻想生物之王·真祖的吸血鬼。》
沒錯。誠如弗拉德所言,現在的櫻花不僅肉體,就連腦部也已凌駕於人類之上。
吸血鬼之所以能與龍族同樣被稱作幻想生物之王,除了單純的威脅性之外,還包含了其過人的繁殖能力。
但是,使徒與真祖的層級當然相差甚遠。
對於在魔女狩獵戰爭之前,曾經一度差點造成人類滅絕的噬血種族而言——像英雄這種等級的存在,其實就跟主動撲向名喚「吸血鬼」這道烈火的飛蛾沒什麼兩樣。
櫻花輕輕鬆鬆地豎起雙肘衝擊錐,擋下兩隻英雄迎面直劈而下的磁軌劍。
雖然又有一隻英雄趁櫻花雙手都被堵住之際高舉利劍直撲而來,櫻花卻只用一腳就將它踢飛出去。
另有兩隻英雄因位在被踹飛的英雄背後而遭受波及,一併重重地撞上遠方的牆壁。
其餘五隻英雄自背後逼近。對於包括嗅覺在內的五感全都凌駕普通人的櫻花來說,敵人的攻擊除了看起來有如靜止畫面一般之外,甚至連它們下一步的行動也都盡在掌握之中。
櫻花震開兩把磁軌劍,緊接著轉身朝向背後五隻英雄射出雙臂的衝擊錐。
——嘎喀!伴隨軋吱聲響,滑動的同時自上臂部位疾射而出的巨大光柱,應聲貫穿並摧毀掉兩隻英雄的軀體。
「喝——!」
櫻花把自上臂延伸而出的衝擊錐當作刀劍一般揮舞,擊退剩餘的三隻英雄。
《真是夠了,根本無需貫穿魔法嘛。》
弗拉德在櫻花腦海中頗感傻眼地說著。
即便事實如他所說一般,櫻花仍未就此放鬆戒心。
剛剛的攻擊只確實破壞掉兩隻英雄罷了。
「俘虜們應該是被關在這附近才對,我不能使用大範圍魔法。」
《沒錯,運用獠牙擊潰它們吧。》
「我正有此意。」
《然而汝需注意一事。鮮血一旦用罄,吸血鬼化狀態便會自行解除。頂多只能再撐10分鐘。》
「嗯——我會速戰速決!」
聽完弗拉德的忠告,櫻花隨即豎起衝擊錐開始攻擊身陷牆中的英雄。她振翅飛向上空,輕蹴天花板借勢急速下降。挾著流星般的勁勢高舉手臂,使出《伯爵之牙》。
但英雄也並未坐以待斃。
它們發出足以令人心生戰慄的可怕咆哮,自瓦礫堆中發射魔彈。
論到其威力,可說與弗拉德的伯爵之牙平分秋色。但當然,前提是能夠擊中目標的話。
「嘖!」
櫻花扭轉身子,在空中改變飛行軌道避開魔彈。
在與魔彈擦身而過的同時,櫻花以手中和牙粉碎掉兩隻敵人。
落空的魔彈擊中天花板引起爆炸,大量瓦礫掉進實驗場。再這樣僵持下去只會造成局面變得更加不妙。英雄一旦失控暴沖,極有可能導致這個場所就此深埋地底。
櫻花迅速翻轉身體,再次拔地飛向上空,捕捉位於下方的敵人蹤影。
剩餘的六隻英雄全都舉起磁軌炮的炮口對準櫻花。
(——我要阻止你們!)
櫻花連忙將衝擊錐換回手槍型態,對眼前的敵人連續發射物理特化光柱·瓦拉幾亞。
縱使換回手槍型態,光柱威力仍暴增高達平常的五倍。櫻花精準擊中六隻英雄手上的磁軌炮,成功引爆了凝聚於槍管內部的魔力。
櫻花任由爆風吹拂著髮絲,同時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濃煙密布的實驗場。
當櫻花霍然睜大雙眼的瞬間,六隻英雄發動噴射氣流,一起從濃煙當中跳了出來。
它們手無寸鐵,只猛然揮舞機械式手臂,企圖在半空中與櫻花展開近身肉搏戰。
櫻花立刻把手槍換回衝擊錐正面迎戰。
先以伯爵之牙收拾掉頭一隻英雄,緊接著面對自背後來襲的另外三隻英雄——
「《嗜血賦法》……!」
將魔力匯聚至腳部,賞了它們一記附加魔法效果的迴旋踢。這雖是一門攻擊範圍較為狹窄的肉搏戰專用魔法,不過櫻花的踢腿有如雷射一般鋒利,一鼓作氣將三隻英雄的身體剖成兩截。
(剩下最後兩隻!)
受到迴旋踢勁勢牽引而轉了半圈的櫻花,就此張開雙翼準備對付剩下的敵人。
此時,其中一隻英雄噴出魔力急速攀升至天花板附近。而在櫻花被其舉動吸引住目光之際,另一隻則從正下方伸長左手,企圖抓住櫻花的腳。
櫻花祭出戰斧踢試圖粉碎自正下方伸出魔手的敵人頭顱,只可惜略失準頭的腳跟只命中敵人肩頭。這一腳雖然撕裂了敵人的軀體,卻沒能致它於死地。
敵人抓住櫻花的腳,發揮出驚人怪力將櫻花拉近自己,再以右臂緊緊扣住她的身體。櫻花與英雄失去平衡雙雙往下掉,呈仰躺狀態墜回地面。
「嘖……!」
英雄在落地後仍堅持不肯鬆手,依然緊緊勒住掙扎不止的櫻花身體。英雄任由經過強化的人造肌肉爆出斷裂聲響,發出近似笑聲的怒吼。
櫻花留心提防急速飛向天花板的英雄動靜。
英雄運用噴射氣流滯留在天花板附近,同時令半空中浮現出巨大魔法陣。
而在看見魔法陣圖紋的瞬間,櫻花便理解到它的意欲為何。
那是在體內濃縮剩餘的所有魔力,再加以引爆的魔法。
《散華》。
敵人企圖自爆,好讓聳立於地表的管制塔塌陷壓毀實驗場。
「……休想……得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櫻花加快全身血液的流動速度,雙眼由湛藍轉變成血紅色。
扣住身體不放的英雄裝甲迸現裂痕。裂痕瞬間擴散開來,櫻花連同人工肌肉一併將英雄的金屬骨架扯斷。
接著運使伯爵之牙收拾手臂遭粉碎的英雄,旋即張開羽翼縱身飛向天花板。
她解除雙手的裝備,只在右臂構築出一支巨大的衝擊錐。
櫻花放射出巨大光柱轟中企圖自爆的敵人。
「《逆十字磔刑》!」
光柱貫穿英雄的軀體。英雄瞬間粉身碎骨,化作殘骸灑落在地面上的粗製濫造周遭。
「…………」
坐在木椅上的粗製濫造面帶微笑,靜靜觀賞著櫻花的奮戰身影。
縱使英雄的殘骸灑落在自己附近仍不為所動,目光持續鎖定在櫻花身上。
櫻花則是威風凜凜地張開鮮紅羽翼,翩然降落在粗製濫造面前。
接著舉起手槍瞄準粗製濫造的額頭。
「不管你想出什麼花招都沒用,區區強化魔法對現在的我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櫻花說得一點也沒錯。無論強化魔法具備多麼強悍的性能,終究只是提供支援罷了,並非適合用來戰鬥的魔法。更何況現在的櫻花是另一種不同次元的高階生物。
一般量產型魔導龍騎兵分明就不是她的對手。
「沒錯……你很厲害。這點我承認。」
「…………」
「然後?你想怎樣?要殺了我嗎?」
被她這麼一問,櫻花雖然咬牙切齒,卻仍閉上雙眼保持鎮靜。
手刀仇人,是她長久以來的目標。
但她捫心自問,不惜放棄目標也要饒這女人一命的作法是否真有意義可言?
「……………………不。」
櫻花撇棄私情,選擇了同時可以營救同伴及實現復仇心愿的手段。
「釋放俘虜、乖乖束手就擒。我不會殺你,因為殺你等於讓你坐享勝利。」
「…………」
「即便殺了一心尋死的傢伙,也稱不上是實現復仇心愿。你就等著被送進位于禁忌區域的終極監獄,接受活生生
地被關到死為止的刑罰吧。」
面對櫻花的決斷,粗製濫造發出數聲輕笑。
簡直就像是小孩子見到玩具而開心地笑了出來的反應。
「這樣啊……你終究不肯誠實面對自己的感受是吧。明明只要殺死我就能坦率地展現笑容,真是太浪費了啊。」
粗製濫造緩緩抬起頭來,露出宛如被銼刀刨削過的暗淡目光望向櫻花。
「那我就讓你回想起你的心靈創傷吧!」
那張實在難以稱作笑容的扭曲相貌,與過去的粗製濫造如出一轍——導致櫻花沒能察覺到接踵而至的偷襲。
腰部傳來一陣劇痛,櫻花頓時失聲。她神情茫然地轉頭望向背後,赫見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站在後面。那是一名兩眼無神的黑髮少女。手持銀色匕首,深深地刺透櫻花腰際的這名少女——竟是身為同伴的杉波斑鳩。
「杉……波……?」
斑鳩臉色蒼白地看著櫻花。
然後——
「給我笑」
與當時一模一樣,粗製濫造對斑鳩下了一道最惡劣的命令。
斑鳩就這麼神情僵硬地對櫻花展露出笑容。
一抽出匕首,只見灰燼取代鮮血自傷口傾泄而出。
櫻花渾身使不上力,頹然跪倒在地。
《是靈銀嗎……!》
弗拉德十分懊惱地沉吟道,粗製濫造則是一臉笑咪咪地接著說。
「沒錯,正是吸血鬼的克星。你同伴真不簡單呢。居然有辦法把任何物質轉換成其他物質,簡直就是一股夢幻特異功能啊。」
粗製濫造起身離開椅子,來到雙膝跪地的櫻花身旁。
接著以雙手捧著她的臉頰,背上冒出一對紅色蝶翼。
「你似乎對強化魔法有所誤解喔。雖說事實上的確比較偏向支援效果,但若能徹底鑽研的話,強化魔法就可以變成無所不能的萬用魔法羅。」
「……咕……唔……」
「消除聲音的效果也能強化、消除氣味的效果也可以強化。就連氣息都可以透過強化魔法加以掩蓋。然後若再更進一步鑽研到底的話……」
放開捧住櫻花臉頰的雙手,粗製濫造繞到斑鳩背後緊緊抱住她,面露微笑繼續說道。
「古代魔法《強制執行》……甚至還能隨心所欲地控制他人的身體唷。」
《強制執行》是在太古戰爭期間,因發展強化魔法而衍生出來的正統支援魔法。雖然有一說指稱這是以前梅菲斯特費雷斯企圖發動的《奴隸之歌》的原型魔法,但嚴格說來效果並不一樣。這門魔法並非掌握精神,而是控制肉體,只需耗費極微弱的魔力便可達到目的。
這是強迫在戰場上受傷、再也無法動彈的士兵們繼續作戰的殘酷魔法。過去,身懷『輝』屬性魔力的獨裁者曾使用這門魔法奪走許多人的自由,藉以建立國家。就跟《附身》同樣,是一種被視為禁術,並未留下術式紀錄傳承給後世的魔法。
甚至連審問會的資料庫也找不到相關情報。既非誘惑、亦非附身,就只是很單純地針對他人肉體執行命令。是一股剝奪自由,迫使對方任憑擺布的兇惡力量。
而這個女人,則是在絕望及痛苦當中,自行開發出這門失傳的禁術。
「現在呢,這名小女孩把你看成了她那已經離世的姊妹。即便是腦袋,只要稍微強化再動點小小手腳,就可以把肉眼所見的事物替換成其他東西喔。」
「…………你!」
「這種魔法呢,不會改變目標的心靈感受喔。很棒對不對?因為要是解放了目標的心靈,那對方就不會感到難受了吧?人就是該在痛苦的狀況下展露笑容才有意義啊。」
粗製濫造神情興奮地講解斑鳩的絕望狀態。
「伊……砂……」
斑鳩緊握沾滿灰燼的匕首,淚流滿面地呼喚著已經喪命的姊妹之名。
看在她的眼中,自己用匕首刺傷的對象並非櫻花,而是伊砂。
面對企圖害同伴承受與自己相同痛楚的仇敵,櫻花內心殺意陡升。
倘若換作一般人的話,挨了腰部這一刀必死無疑。她體內一顆腎臟已徹底化作灰燼,然而櫻花仍不得不鞭策自己起身對抗。她說什麼都饒不了眼前這個女人。
目睹櫻花的神色,粗製濫造雙眼閃閃發亮。
「很好,這樣就對了。只不過事情還沒完喔?」
就在粗製濫造喜孜孜地豎指輕撫嘴唇的瞬間,櫻花雙眼所見的世界倏然為之一變。
原先呈現在眼前的實驗場景色,宛如鐵鏽剝落似地崩塌,逐漸被汰換成另一幕新的光景,變成一間平淡無奇的獨棟民宅。猛一回神,櫻花發現自己站在有桌子、沙發椅及電視機的客廳當中。
那是一幕想忘也忘不了的風景。
倒臥在地上的兩具屍體、遭鮮血染紅的地毯。
以及——被粗製濫造從背後抱住的妹妹映入眼中。
「……為什麼……!」
面對櫻花茫然若失的疑問,粗製濫造如此回答。
「因為你已經中了我的魔法羅。」
大概是遭斑鳩刺傷而倒地之後,被她以雙手觸及臉頰之時吧。當時,粗製濫造對櫻花施展了《強制執行》。
如今在櫻花眼中,斑鳩的身影已轉變成她最心愛的小妹。
簡直形同心靈創傷的重現。為這一切揭開序幕的事件,再次呈現於眼前。櫻花因再次來訪的絕望瞬間而啞口無言,粗製濫造則對她露出與當時如出一轍的笑容。
「……住手……」
理解到粗製濫造有何企圖的櫻花,不禁顫抖地脫口而出。
「……住手啊……!」
「辦不到。」
粗製濫造一口回絕掉櫻花的哀求,臉上浮現出頗感為難的苦笑。
緊接著,櫻花握著手槍的手臂違反自身意志動了起來。
槍口——瞄準了化作妹妹姿態的斑鳩。
「只要再對你做出相同的事,你就會徹底打消想要活捉我的念頭了吧?」
「…………!」
「只要殺死這女孩,相信你也會明確地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粗製濫造一旦繼續存在,對這世界而言就是個天大的悲劇。」
在櫻花心中,過去的那股感覺重新湧現。當時也是這樣。無論她再怎麼哀求,對方始終充耳不聞。不管內心如何抗拒,身體依舊不聽使喚。透過魔法下達的命令將會被確實履行。粗製濫造最後如此宣告——
「給我笑」
心靈好像快被黑暗吞噬一般,逐漸墜入絕望深淵。
自己又必須再度品嘗那種滋味嗎?喪失生存意義,緊抓著復仇念頭不放,勉為其難地活了下來。直到遇見一名改變了自己舊有生存方式的少年,以及一群可以稱作朋友的同伴們。就像過去曾有幾個人讓孤苦無依的她得享家庭的溫暖一樣,如今她也有一群主動撬開其冰封心門的好隊友。
難道自己又必須被迫親手重現悲劇嗎?
絕對不要!
「……唔……啊啊啊啊……!」
櫻花露出獠牙,開始抗拒粗製濫造的命令。她將吸血鬼之力發揮至最大極限,繃緊全身肌肉組織。
「我……!絕不會……再度失去……!」
休想要我笑!休想要我殺人!我會賭上所有一切抗拒到底。在對上梅菲斯特時不也是一樣嗎?我的身體是歸自己所有,絕不會交給任何人處置!是死是活、殺或不殺、笑與不笑,一切都操之在己!
「……你……居然如此竭盡所能地抵抗我……」
粗製濫造對櫻花的抵抗感到相當驚訝。過去無人有辦法抗拒《強制執行》的命令。因為策動身體作出反應的不是心靈而是腦部,不是靈魂而是神經。
但顛覆這項事實的人物出現在眼前,令粗製濫造十分難以置信。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羨慕的光芒。既然能夠成為品行如此崇高、擁有如此純粹之堅強心靈的人,那麼自己的命運豈不是也可能有所改觀嗎?
粗製濫造的眼神這麼傾訴著。她收起笑容,微眯雙眼俯視著自己的掌心。
「……假使你身懷魔力,而我是那個較晚出生的女嬰……我與你的立場是否就會徹底對調呢?」
「……唔唔!」
「我承認。你說得沒錯。我想死。記憶遭到封印,得以從白紙狀態重新出發的我……被教育成一名普通人。身為粗製濫造的自己與全新的自己並非兩個不同人格,即便遭封印的記憶甦醒,也不會因此而失去作為密姆拉絲被拉拔長大的那段記憶。我現在的人格,是建立在普通人的基礎之上。」
粗製濫造面露扭曲神情,看著咬緊牙關竭力抵抗的櫻花。
嘴唇微顫,先前的燦爛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所以我才承受不了。綜觀我以前的所作所為,除了殺人狂以外什麼都不是。即便推託是蟲籠造成的,我也不該無憂無慮地苟活於這世上。我好怕閉上眼睛。那有如地獄般的過去及扭曲的教育,總是會鮮明地湧上心頭。事到如今才要我痛改前非?事到如今才要我懺悔?想也知道我辦不到嘛。連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啊……!對賦予人們笑容及死亡一事感到喜悅的確是事實,相信有天國存在也是事實啊!但是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以及認為那樣做大錯特錯等等也全都是如假包換的事實啊!這種痛苦你有辦法理解嗎!?你能明白在絕對不該矛盾的事情上陷入矛盾狀態的我,內心是怎麼想的嗎!?縈繞在我腦海中,怎麼樣也揮之不去啊!身為粗製濫造的記憶及教育,不允許我當個正常人啊!」
粗製濫造淚流滿面,彷佛發瘋似地吐露自己的心情。
「我只要能帶你再次重溫當時的情境,即便是你也很難不取我性命……是不是呢?拜託你回答『是』好嗎?算我求你了……!」
內心掙扎不已的粗製濫造拚命搖頭。
她的心情必然感到相當混亂吧。正義的自己與殺人狂的自己,絕不該身為同一人的兩面人格居然同時存在,對她而言大概除了地獄之外什麼也不是吧。密姆拉絲·瓦倫泰八成是接受了正常教育,在倍受關愛的環境下成長茁壯,因此才完全無法容許身為粗製濫造的自己活在人世吧。
然而櫻花卻懶得理會粗製濫造的發言,確信那毫無聆聽的價值。
著實無聊透頂。她在裝什麼受害人的嘴臉啊?普通人?簡直令人笑破肚皮,滑稽到不像話的地步。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教人火大的事情嗎?櫻花知道她在蟲籠受盡百般凌虐,以殺手身分接受了教育。也曉得她的心靈曾經一度徹底崩潰,但也不可能因此就說聲「我明白了」而原諒她。
她已經不是三歲小孩,已經不再喪心病狂了。
已經被變回白紙,重新領受養父的愛情長大成人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這個女人還要繼續當粗製濫造?
理由顯而易見,令人啞然失笑。
痛苦掙扎的櫻花漸漸揚起嘴角。
好啊。既然對方希望她笑,那就如她所願又何妨?
「你與我根本就沒有任何立場對調的可能性……!你說你很正經……?你只不過是怠惰罷了吧……!是個連懺悔的勇氣都沒有,滿腦子只想尋死的膽小鬼!」
身體明明不聽使喚,櫻花卻仍拚命擠出表情譴責粗製濫造。
「一個正經的人,會對自己以往犯下的過錯作出補償……!但是你呢!你既未嘗試彌補罪愆,也沒有試圖抵抗,反而遵守上級命令再次出手犯下兇殺案!你分明就是輸給身為粗製濫造的記憶及經驗!」
「……唔唔,羅嗦……不要再說了……!」
「結果你依然不敢踏出蟲籠……!假使認為自己有錯,那自首不就行了嗎!然而你卻更加無惡不作、期盼受到我的制裁!不是主動贖罪,而是希望被我制裁!我從沒見過如此卑鄙齷齪的小人!你只是個既無法完全扮演好粗製濫造,也無法徹底轉變成密姆拉絲——簡直就跟垃圾沒什麼兩樣的罪犯!!」
如同被冷不防刺中要害一般啞口無言的粗製濫造緩緩倒退。
她雙手掩面,隱藏住再也無法維持笑容的自己。
然後——
「——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給我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指縫間露出翻白眼珠的粗製濫造鼓動蝶翼,召喚出一座綻放雪白光芒的巨大魔法陣。
——噗滋……!
原本呈現在櫻花眼前的光景突然熄滅。
她的視野徹底陷入黑暗。宛如電視開關被關掉一樣,五感全部失靈。遭到一股連靈魂掙扎都無濟於事的強大力量所制伏。
在這片連自身呼吸聲都聽不見的黑暗之中,櫻花拚命掙扎。
還不能放棄抵抗,還不能墜入絕望深淵。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還沒信守諾言,我明明都已經跟大家一同發誓,在他回來之前要一起活下去。
過去的記憶開始回溯。
自己重視的人們相貌一一浮現,又轉眼消逝無蹤。
小兔、斑鳩、真理、父母親與妹妹,以及對自己伸出援手的哮之身影。
櫻花對著漸行漸遠的哮之幻影伸長手臂,在黑暗中放聲大喊。儘管喉嚨發不出聲音、身體不聽使喚、甚至連心靈彷佛都快要受到侵犯,她仍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哮……!」
縱使失去感覺,櫻花依然感到有淚水自雙眼悄然滑落。
好想見他一面,好想再次與他並肩前行。
好想待在他身邊。冀望他不要離開自己。內心覺得孤單寂寞。
打從他不告而別,自己清醒過來之後,就一直都是這樣。即便再怎麼發奮圖強說要挺身守護同伴,但胸口彷佛被鑿出一個大洞,令她的心淒楚不已。她作夢也料想不到,少了他竟會讓自己如此寂寞難耐。
「哮…………!」
平常明明對自己也只會逞強,無法坦然吐露真情,此時此刻卻偏偏變得那麼老實。真是有夠不爭氣,但也無可奈何。
起碼在這最後一刻,希望這最後一刻能待在他的身邊。
因此這也不算求助,只能呼喚著他的名字。
「哮…………!」
只因希望他陪伴在自己身旁……而放聲呼喚他的名字。
「哮————!」
為求再見到那名曾允諾會與自己並肩同行的少年,櫻花竭力呼喚著他的名字。
於是——
「櫻花!」
——少年回應了她的心愿。
在這股聲音響起的瞬間,櫻花的五感恢復正常,眼前景色則遭黃昏色烈焰所包圍。
在那段應聲碎散,令人心痛不已的回憶中心,只見他的身影從天而降。
英姿煥發、虎虎生風,手持寶劍刺透地板魔法陣降臨現場。
他著地時的衝擊掠過臉頰,帶動髮絲翩然起舞。
在轉瞬之間震散所有一切。不對,是吞噬了所有一切。
粗製濫造的魔法也好、一直令她感到無比痛苦的心靈創傷也罷,全數被琉璃色刀身吞噬殆盡。
一名琉璃色的裝甲騎士,凜然屹立在萬物盡皆遭到吞噬的世界中心。
裝甲騎士拔起刺透地板的長劍,劍尖直指粗製濫造,同時轉頭對櫻花說道:
「……抱歉,我來遲了。」
這句簡短言語,總算讓櫻花產生眼前光景並非夢境的認知。
「是……哮嗎?」
「嗯,是我。我答應過你,當你復仇時會陪伴在你身旁啊。」
「…………」
「幸好趕上了。」
哮對櫻花露出笑容。
那是一種宛如肩頭重擔憑空消失般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一想到原來自己過去都一直置身在這種安寧之中,淚水便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在必須不時繃緊神經的戰場生活里,他所帶來的安心感就如同麻醉藥一般。
腦袋麻痹,無法發揮出正常思考力。每次都這樣。這人總是讓人苦候多時,然後只會趁緊要關頭現身,輕而易舉地救同伴脫離險境。
「……你……也太奸詐了吧……」
櫻花雙頰泛紅,低垂被眼淚弄得狼狽不堪的臉龐,輕聲嘀咕著說道。
「為什麼每次都只會那麼剛好挑人家虛弱的時候現身啊……」
難為情地擦乾眼淚的櫻花內心明明相當高興,卻仍撂下口是心非的譴責。
哮則是……
「那還用說嗎?你要是陷入困境,就算身在天涯海角,我也會立刻趕到你身邊。」
哮背對著她,以正經的聲音如此說道。櫻花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現在她只想把所有一切都寄托在他那寬大的背影上。
「……是你的同伴嗎?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魔法效果遭吞噬殆盡的粗製濫造收手放開櫻花,一臉憔悴地詢問哮。
哮殺氣騰騰地怒瞪櫻花的仇人。
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濃烈殺意,粗製濫造神情恍惚地露出一抹笑容。
然而她的期待卻落了空,哮靜靜移開原本指著她的劍尖。
「雖不知你在
期待些什麼,但殺你與否的決定權不在我身上。」
領悟到粗製濫造一心尋死的哮,悄然抽身退至櫻花背後。
櫻花相當詫異地看著哮的臉。
哮則毫不閃避地面對櫻花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由你下決定吧。」
「…………草薙。」
令人感受到沉重壓力的這句話,使得櫻花緊握手槍的手瞬間顫抖了一下。
同一時間,粗製濫造情緒急躁勃然大怒。
「別鬧了,那孩子根本就不打算取我性命!假使連你也不肯殺我的話,那我就讓你們兩人自相殘殺……!如此一來,獲勝的一方就會願意動手殺我了!」
粗製濫造一手捂住一隻眼睛,豎指輕撫嘴唇。
魔法陣再度浮現,發動《強制執行》。
「你想得美。」
伴隨哮的冰冷話聲響起,黃昏色的烈焰瞬間遍布整個實驗場。
——《弒神賦法》——
一股能讓世上所有魔導失去功效,進而吸收殆盡的禁忌之力。
粗製濫造的魔法還來不及發動就被烈焰徹底焚毀,甚至連同結界製造裝置內的魔力一併吸收,火勢瞬間變得更加旺盛。
而大概是事先預料到哮會發動弒神賦法吧,弗拉德也連忙解除櫻花的吸血鬼化術式,同時收掉手槍。
《嘖……可恨的銀檞之劍,難道就不能事先通知一聲再發動嗎!》
對噬魔聖物而言,這股烈焰也是致命克星。一個月前曝露在那股烈焰之中的弗拉德,因此受了魔力幾乎被吸收殆盡的重創。
在熾盛的火焰當中,哮露出被包覆在裝甲底下的琥珀色眼瞳鎖定粗製濫造。
「從現在起的10秒鐘內,你再也無法施展任何魔法。給我乖乖待在原地等候判決吧。」
遭到如此宣告的粗製濫造,被這股看似能夠燒毀魂魄的火焰嚇得肝膽俱裂。
「…………」
櫻花從腿部槍套抽出慣用的手槍,使勁握住槍柄。
她心裡有著一絲遲疑。假設就這樣饒粗製濫造一命不死,真的能算是替家人們洗刷冤屈了嗎?真的可以給被她害死的騎士團與純血之徒,以及其他眾多無辜的犧牲者們一個交代嗎?他們吞下了這世上最窮兇惡極,名喚「死亡」的洗劫。那豈不是應當給予仇敵相同的死亡懲罰,才足以告慰眾人的在天之靈嗎?
不殺死她就只落得自我滿足的結局。不對,首先應該要想像在不殺她的狀況下,自己真有辦法得到滿足嗎?真能神清氣爽地繼續過生活嗎?
那樣的未來鐵定不會來臨吧。縱使傷口好得差不多了,偶爾仍會隨著夢境隱隱作痛,且必然對仇敵仍舊活著一事難以釋懷。
(既然如此……還不如乾脆……)
櫻花微側半身,試圖以顫抖不止的手挪動槍口對準粗製濫造。
此時,哮彷佛抱住她一般,將手輕輕疊在櫻花緊握槍柄的手上。
他以與櫻花相依偎似的姿態,陪著她握住手槍。
「這絕對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我也曾面對過相同狀況。不管你做何選擇,結果勢必都很難過。但是,不要對自己的內心說謊。不是為了其他人,此時此刻就算自私自利也沒關係。櫻花,你想怎麼辦?」
「……我……」
「瞄準交給你負責。可是——」
哮筆直凝視著敵人,同時開口對櫻花說道。
「扳機由我扣下。」
疊合之手傳來的暖流,令櫻花不禁掉下眼淚。
哮打算在此履行「替她背負一半責任」的崇高約定。
櫻花只輕輕埋首在他胸口,臉上浮現出一抹辛酸笑容。
緊接著,將自己的手指,搭在哮扣住扳機的手指上。
「一起比較好。」
「…………」
「我不要只有一半。全部都一起比較好。我希望從今以後……無論面對什麼事情,都能永遠與你一同承擔責任。」
「…………」
「全部……與哮你一起完成比較好。」
看著櫻花那噙著淚水的雙眼,哮點了點頭。
隨後兩人聯手瞄準目標——一同扣下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