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白銀爭亂 第二章 A級危險指定(推測)違法民宿『藤之宿』(2/2)
詳情連哮也不太清楚,他只聽櫻花提到自己的母親是魔女。
櫻花豎起手指輕揠臉頰,彷佛露出了一抹苦笑神情。
「但實際上,我連母親是否曾想保護我都一無所知就是了。也許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罷了。母親搞不好……並不想生下我這個不曉得父親究竟是誰的女兒吧。」
真理「哦~」了一聲,唰唰地在頭髮上搓出一大堆肥皂泡。
「我呢,其實也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啊。我有說過自己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事情吧?」
「……你不說我都忘記有這回事了。」
「儘管無從得知雙親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但我基本上只對他們懷著『感謝』的心態喔。或許雙親是非常誇張的敗類也說不定,搞不好他們也並非自願生下我,但我如今能存在於這世上,全都是拜雙親所賜。『感謝你們生下我』……我覺得只要這樣遙想他們就足夠了。」
「…………」
「所以說啊,假如你也有稍微對自己能活在當下一事感到喜悅的話,那隻要抱著『感謝』的心不就行了嗎?」
真理邊說邊拿起蓮蓬頭沖洗頭髮。
「……原來如此。說得也對……」
櫻花一度輕輕撫摸自己的頭髮。
「我原本打算在報仇之後就剪掉這頭長髮……但我還是決定作罷。畢竟能夠證明我是母親所生的證據,就只剩下這具軀體及這束頭髮而已啊。」
「沒錯。我也覺得不要剪比較好。無論理由為何,剪掉都太過可惜了。」
真理以輕鬆灑脫的語調邊說邊開始沖洗身體。
櫻花則是行跡可疑地頻頻側目窺視真理。
呈現出一副好像有話想說,卻又遲遲無法順利地說出口的感覺。
「…………那個……謝謝你。我很高興聽見你開口誇獎我的頭髮。」
櫻花總算率直地表達出心意後,真理戛然停止清洗身體的手部動作。
兩人之間瀰漫著一陣不尋常的沉默氣氛。忐忑不安的櫻花,以及紋風不動的真理。
真理就這麼停止一切動作,簡短地嘀咕著說道。
「這麼說來,你在不知不覺之間就不再用『你這傢伙』來稱呼我了呢。」
「……是、是嗎?我也沒有特別注意到這點……只不過事到如今,我也沒有再用『你這傢伙』來叫你的必要。雖說並非出於自願,但我們彼此之間存在著近似合作對象的關係啊。」
「…………」
「……況、況且稱同伴為『你這傢伙』,事實上本來就不太妥當。」
彷佛打從心底感到難為情似地說出,同伴』一詞之後,櫻花隨即低下頭去。
真理則是側目看著這樣的櫻花,微眯雙眼作出回應。
「你這番話啊,該怎麼講呢……那個……」
「唔~」
「聽起來有夠噁心耶。」
出人意表的這句回應,促使櫻花霍然抬頭,在浴池裡的哮更是整個人為之一滑。
「你說什麼!?」
「本來就是啊。突然變得那麼率直,感覺超詭異的?啊,噁心死了噁心死了。哎真是笨手笨腳。我沒那種興趣就是了——」
「嘖,說得也是啦,你這傢伙本來就是這種人!可惡,洗髮精還給我啦,你這汽油桶!」
「喂,你不要死抓著這個綽號不放好不好!洗髮精我還要用啦!順便連潤髮乳也交出來!」
「你這傢伙的那顆頭用肥皂抹一抹就足夠了!我的頭髮跟你不一樣,可是十分細緻的,才不會把潤髮乳交給你!」
「別故意美化你那糟糕的發質啦,你這紅豆麵包女!」
明明好不容易才營造出感覺滿友好的氣氛,結果還是在轉眼之間就變回兩人平常的模樣。哮雖是面露苦笑,卻也同時覺得,那兩人或許維持那種相處模式比較好。
「她們兩個的感情實際上相當要好呢。」
「哇嚇我一大跳!……搞什麼啊,原來你也進來浴池泡澡啦?」
不知不覺之間來到自己身旁觀察鳳及真理互動的杉波,令哮嚇得整個人大大往後仰。
斑鳩以只用浴巾遮住胸口的狀態坐在浴池裡泡澡。
這又令哮不知眼神該往哪擺了。
「像她們那樣,有個能夠互相直來直往的對象,其實還滿令人羨幕的。」
「是嗎?你不是也有小兔嗎?」
哮原本差點接著講出『以及我也算』,但卻覺得難為情而作罷。
斑鳩則露出蘊含憂色的視線持續凝視著櫻花及真理。
「…………我無法像她們兩個那樣既坦率又直來直往。」
斑鳩彷佛嘆氣似地說道。
平常斑鳩講話雖然都很直接,但那是她自己的『想法』,並非『心情』。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竟變得愈來愈害怕老實地吐露自己的感受……」
一定是自從第五研究所那樁事件落幕後開始的吧哮如此心想。
經歷過與伊砂重逢後所體驗到的失意、後悔。在斑鳩心海掀起驚濤駭浪的,想必就是這些情感。對於當初拋棄姊妹逃離研究所,過著撇下自身過往之生活的斑鳩而言,為了清算過去而採取行動後所面臨的喪失之痛,著實足夠將她打入絕望深淵。
會對感情用事產生恐懼感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斑鳩轉而面向哮,稍稍將臉湊近他眼前。
「我還沒好好向你道個謝。」
「?」
「……真的很感謝你將金絲雀帶回來這裡。」
原來是指這回事啊——哮如此心想。他本來想說『用不著說什麼感謝啦』,卻因斑鳩的臉不斷貼近自己而頓時講不出話。
只見斑鳩閉上雙眼,噘起嘴唇貼近哮的嘴唇。
「……呃等一下等一下……這、這是怎樣?」
「什麼怎樣?就是感謝之吻啊。」
斑鳩面帶有點意外的認真神情說要跟哮親吻。
「不,真的不必說什麼道謝的話啦!我只不過是擅自決定帶她回來罷了!」
「……是嗎。若不喜歡親嘴的話,那你覺得什麼方式比較好呢?現在我可是有求必應喔。用胸部怎麼樣?」
斑鳩用雙手捧起漂浮在水面上的雄偉胸部,作勢搓揉一番。
「還是用嘴巴算了呢?重頭戲有點……還得顧及其他人的目光,所以得晚一點才能給你就是了。」
「杉波同學杉波同學!你為什麼動不動就想提供性服務呢!只要一聲謝謝就足夠了吧!?」
哮忍不住搬出敬語,因斑鳩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樣我會良心不安。你完成了讓我覺得就算把自己所有一切奉獻給你也沒關係的事情,而說到我能為你做些什麼,我頂多也只能聯想到這種事情。」
斑鳩的神情極其正經。甚至到了令他實在不忍隨便加以回絕的地步。
她想做的事情明明很下流,態度卻是既誠懇又殷切。
(……這傢伙該不會純粹只是不曉得該如何感謝他人吧?)
由她的『我頂多也只能聯想到這種事情』這句話來看,感覺事實好像真的如自己所料那樣。哮都忘記她其實也是一名非常不擅待人處事的少女。
正當恢復冷靜的哮開始思索該如何是好之際,盥洗處那邊傳出一陣喧鬧聲。
水桶掉落地面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又有一陣拉門開啟的聲響傳入耳中。
「喂!金絲雀!你還沒好好洗一下頭髮耶!」
「~唔,人家不想洗了!皮膚痛死了!」
全身濕淋淋的金絲雀就這麼一絲不掛地衝出澡堂。
「…………哼。」
並趁著離開之際一度轉頭,狠狠瞪了斑鳩一眼。
金絲雀『砰』地使勁關上澡堂拉門之後,小兔的嘆息聲及流的笑聲同時響起。
「…………」
自遠方眺望著金絲雀身影的斑鳩,讓自己整個身子連同嘴巴都沉入溫泉之中,咕嚕咕嚕地一直冒泡。
接著,彷佛強調不知該如何是好似地壓低了視線。
這還是哮頭一次見到斑鳩表現出如此傷腦筋,且惹人憐愛的模樣。
能讓斑鳩展露這種困惑表情的,一定只有金絲雀而已。
於是哮若無其事地伸出手掌,輕輕搭在不斷從水底吹出氣泡的斑鳩頭上。
「我很清楚你害怕坦率面對自己的感受。在講話時慎選字句,以免對聽者造成傷害,這是只有聰明人才辦得到的事,換作我一定沒辦法。因此我只會直截了當地講出自己的意見。但你反倒是那種看起來彷佛目空一切,且令人猜不透內心想法,實際上卻會慎選字句再說出口的人。」
「…………」
「然而,天生只懂得直言不諱的我,卻也曾產生過『若不正面對決就無法跨越難關』的想法。在我準備選擇到底要不要殺死樹夕的時候就是那樣。」
斑鳩停止吹出氣泡,只挪移視線望向哮。
「當時我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緊緊抱住樹夕,而我雖然沒有多餘的心力開口向她表達我的想法……但那確實是我的真心話。」
哮回想起持劍刺透樹夕時的情境,並眺望著從天而降的雪花觸及溫泉而緩緩融解的光景。
「我愛樹夕,但我也想活下去。我想跟同伴……跟樹夕一起過生活。這就是我最真實的心情。」
「…………」
「當時要是直接手刃樹夕……要是沒能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心情,我一定會死不瞑目吧。」
哮移開搭在斑鳩頭上的手掌,再次壓低雙肩沒入水中。
斑鳩則反過來讓肩頭露出水面,抬頭仰望天際。
「……你妹妹大概氣炸了吧。」
「嗯。可是現在我也只能先救回她再向她道歉。」
「……你妹妹可能受了重創,現在仍深陷水火之中喔。」
「你說得沒錯。也正因為這樣,我更要讓她獲得超越這份痛苦的加倍幸福。」
斑鳩移開仰望天空的視線,轉而筆直凝視著哮。
「你為什麼這麼堅強呢?」
堅強。聽她這麼一說,哮不禁面露苦笑。
「你錯了……我只是個任性的傻瓜罷了。」
「…………」
「以及……我只是不想後悔罷了。」
哮任由嘴巴沒入溫泉之中,咕嚕咕嚕地開始吹起氣泡。
斑鳩在聽完哮這番話之後,挺直背脊站了起來。
「不想後悔…………嗯,一點也沒錯。」
由於她毫不遮掩自己的裸體,導致哮連忙轉移目光焦點。
「我也討厭後悔。我再也不想品嘗為時已晚的苦澀滋味。」
她一定是回想起伊砂的事情了吧。
斑鳩啪沙啪沙地邁開步伐走出浴池。
她可能是決定要去找金絲雀溝通吧。
因此哮並未再開口,而是默默地在心裡替她的背影加油打氣。
「話又說回來,草剃。」
就在斑鳩準備提腳跨越浴池邊緣之際,冷不防地轉頭望向哮。
接著她將手挪到嘴邊,擺出宛如握住某種物體的姿勢。
「真的不需要我用嘴幫你服務一下嗎?」
「廢話少說快去吧!」
哮眯起雙眼揮手驅趕,只見斑鳩先是嘟起嘴唇作出近似「3」的形狀,隨後才步出浴池。
洗澡的地方雖然還是一樣吵吵鬧鬧,哮仍得以獨占溫泉盡情享受一番。
雪花依舊不斷從天而降,可說是最適合泡溫泉的日子。
先確認過沒人注意到自己這邊,哮這才悄悄露出鬆弛的糟糕表情。
幸福極了——雖說先前也曾
與眾人一起去泡過溫泉,但他已經很久沒能像這樣徹底放鬆番。全身上下傷痕累累,又因過度使用掃魔刀而導致肌肉也瀕臨極限,然而拜這座溫泉所賜已完全康復。
心情極好的哮哼著歌,盡情享受著溫泉。
「♪啦啦啦啦啦啦——」
「宿主。」
「——啦!?」
突然聽見身旁有人開口叫自己,哮頓時嚇得發出尖銳的倒嗓聲。
只見不知不覺間佇立在浴池裡的拉碧絲連條毛巾也沒帶,全身一絲不掛。拉碧絲雖然始終是一副幼兒體型,但一回想起在魔導學園肌膚相親時的情境,就令哮感到坐立難安。
拉碧絲啪沙啪沙地踩過溫泉水,直接來到哮的眼前。
「你、你也跑來泡溫泉嗎?」
由於剛剛在大家一同前往澡堂時也有開口問她要不要一起來,結果她的回答是不要,因此便將她留在客房,但……
「泡溫泉會不會害你生鏽……應該是不致於吧,啊哈,啊哈哈……」
「…………」
哮講出這句不得要領的話試圖掩飾內心動搖,卻見拉碧絲逕自轉身背對他。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鎖定她那嬌小可愛的臀部,但她的臀部竟立刻沒入水中。
換句話說,她就這麼直接坐在哮的面前,或者該說是坐在他的下半身。
哮差點忍不住發出詭異的驚呼聲。
「拜、拜託你饒了我,別在浴室這種地方坐在我的膝蓋上好不好……」
「為什麼?」
「這……畢竟彼此都全身赤裸,不太好吧。」
「……您排斥是嗎?我知道了。」
或許是把哮這段話解讀成拒絕之意吧,拉碧絲乖乖地從哮身上站了起來。
接著走到浴池一角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更令人無言的是,她也像剛剛的斑鳩一樣在水裡用嘴巴吐氣,讓溫泉水開始不斷冒出氣泡。
簡直就跟在魔導學園鬧彆扭的那個拉碧絲如出一轍。但當時是以刀劍,也就是以魔導遺產的身分鬧彆扭,感覺跟這次的理由不太一樣。
(難道她是因為被撇下而不高興嗎……?)
雖說希望她無論身為刀劍或人都能待在自己身邊的人是哮……但這種難為情的感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拉、拉碧絲,我並沒有排斥你,所以你也不用躲到那麼遠的地方啦。」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拉碧絲面無表情地吹著氣泡。
無可奈何的哮只好主動起身接近拉碧絲,與她並肩坐下一同泡澡。
「真是夠了,與其會這樣鬧彆扭,你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別講出不想來泡澡之類的話……你也真是有夠不坦率啊。」
「…………」
哮苦笑著如此說道,拉碧絲則側目瞄了哮一眼。
隨後她冷不防地伸手抓住哮的左臂,將他拉到自己身旁。
「……拉碧絲?」
拉碧絲纏著自己不放的誇張程度,令哮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雖說她平常偶爾也會黏在自己身邊,但如此過度的反應實在很罕見。
自從離開魔導學園之後,她幾乎就一直處於這種狀態。
(這代表她就是如此重視我的意思嗎?)
拉碧絲像是回答哮內心的疑問一般,咕嚕咕嚕地猛吹氣泡。
雖說聽不太清楚,但她剛剛大概是回了一句「系統出錯」吧哮如此心想。
離開澡堂的金絲雀,連頭髮也沒擦乾就直接回到客房。
「…………」
金絲雀板著一張臭臉眺望著客房。
「…………金絲雀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她反問著自己,輕輕咬著下嘴唇。
金絲雀開始後悔跟著哮來到這裡的決定。
她並不討厭35小隊。然而他們那種有點脫線的氣氛,只會令現在的金絲雀內心感到更加焦躁罷了。
她很想現在立刻殺進Alchemist社摧毀一切。
她怎麼也壓抑不住這股激動的情緒。
既是這樣,自己為什麼還聽從哮的建議,跟著來到這種鬼地方呢?
為什麼會被那種什麼都不知情的男子口中的說詞打動心靈呢……
為什麼會產生想跟那個撇下母親逃走的女人交談的念頭呢……
事到如今自己也不可能變得多率直。光是看見那女人出現在眼前,自己就保持不了冷靜心態。整個人會變得感情用事,怒火不由自主湧上心頭。
自己明明也並非不想跟她交談……
「……算了。」
金絲雀搖搖頭,拋開心中的迷惘。
為了讓心情恢復平靜,金絲雀張嘴含住從口袋裡掏出的一根棒棒糖。不帶甜味的強烈薄荷香氣穿透鼻孔,心情總算稍稍獲得平復。
她脫掉拖鞋,起身走過榻榻米。
伸手握住毫無防備地斜靠在牆邊的魔劍『雷瓦汀』。
金絲雀拔出這口呈雙手劍造型的巨劍,定睛凝視著鮮紅色的劍身。
「…………沒關係。即便只有一個人,金絲雀也要跟他們拚了。」
金絲雀彷佛下定決心似地微眯雙眼。
雷瓦汀雖與銀檞之劍同為神器,不過卻在魔女狩獵戰爭期間半毀,因而喪失了絕大部分的性能。
與其他神器相同,這把劍是人類靈魂駕馭不了的神兵。而身為半樹精,魂魄性質與精靈相近的金絲雀,則具備足以運使這把神劍的素質。
據大蛇所言,假使單論破壞力的話,雷瓦汀似乎更勝銀檞之劍一籌。
但雷瓦汀不僅失去名喚《神只殺手化》的弒神之力,甚至還呈現出無法確實執行《英雄化》術式的狀態。鵝媽媽雖說雷瓦汀的人格及魂魄至今依舊寄宿於劍身之中,金絲雀卻完全聽不見它的聲音。魔導遺產與持用者的魂魄若無法相互聯結,那就只能發揮出不到一半的實力。
金絲雀甚至到現在都還沒能博得雷瓦汀的認同。
有缺陷的劍,以及有瑕疵的持用者,就算擅闖Alchemist社也只會落得慘遭殺害的下場。這種事,金絲雀自己也十分清楚。
「……喂,你也說說話啊,雷瓦汀。」
金絲雀抱持著焦躁之情,開口詢問不發一語的寶劍。
雷瓦汀沒有任何反應,看起來宛如只是一塊平凡的鐵塊。
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女孩。
對金絲雀而言,眼前這把紅色劍身看起來彷佛是在如此教訓她一樣。
「……可惡。」
遷怒似地將雷瓦汀收回劍鞘之後,金絲雀隨即掉轉腳步。
然而當她準備走向客房入口的門扉時,卻發現她最不想撞見的人站在門口堵住她的去路。
是斑鳩。一頭濕淋淋的黑髮,以及一身緊貼著肌膚的浴衣。大概是沒仔細擦乾身體就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跑了過來吧。只見她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劇烈起伏。
金絲雀的視線霎時變得格外尖銳。
「你擋到金絲雀了,滾開。」
「……你打算去哪?」
「與你無關,這裡沒金絲雀的事了。繼續跟你們一起行動也毫無意義可言。金絲雀要獨自採取行動。」
聽見金絲雀這番懶得理睬的冷淡發言,斑鳩不禁壓低視線。
緊握成拳頭狀的雙手微微顫抖不止。
「……你肚子餓了對吧?等一下老闆娘會準備晚餐,就算吃完飯再離開也不遲啊。大家一起用餐是很開心的一件事喔。」
「不需要。時間寶貴,別擋路。」
金絲雀不由分說地準備從斑鳩旁邊離開。
就在即將擦身而過之際,斑鳩突然抓住金絲雀的手臂。
金絲雀皺起眉頭怒瞪斑鳩,不料卻立刻吃驚地睜大雙眼。
因為抓住她手臂的斑鳩,臉上帶著宛如哀求般的殷切神情。
「……等等……你別走。你不可以去。」
「放、放開。金絲雀為什麼非得聽你指使不可!」
「這不是指使……是在拜託你……我有話想對你說。」
「嘖……!」
金絲雀對著無意鬆手的斑鳩抽出巨劍。
劍尖直指斑鳩喉頭,金絲雀咬牙切齒地說道。
「事到如今你還想怎樣!金絲雀跟撇下媽媽逃走的你沒什麼好說的!」
「……金絲雀。」
「嘖,不要叫這個名字!這是媽媽替金絲雀取的名字!金絲雀才不想聽你開口提到這個名字!」
金絲雀發出怒吼聲。明明只要冷靜地表達拒絕之意即可,她卻因情緒失控而導致語氣變得格外激動。
每次總是這樣。先前在魔導學園時,也是由於脾氣起伏太過劇烈而交不到什麼好朋友。而且她又不擅言詞,更搞不懂人心的微妙變化。
金絲雀挪開抵住斑鳩喉頭的劍刃,準備加快腳步離開客房。
不料斑鳩竟用雙手抓住雷瓦汀。
「!?」
金絲雀吃驚地睜大雙眼。假如她就這麼試圖使勁收回劍刃的話,大概很輕易就能割斷斑鳩的十指吧。果然不出所料,斑鳩的手指因皮膚裂開而滴出鮮血。
「……即便你就此割斷我的手指,或者刺透我的脖子也沒關係。只要你肯因此聽我講話,那這代價便宜得很。」
「開什麼玩笑……」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要是就此放你離開,我以後根本沒臉面對伊砂。與其任由你去送死,那我不如先死在這裡算了。」
面對斑鳩筆直的視線,金絲雀的眼神開始游移不定。
「……你……太卑鄙了……」
「的確,我也這麼覺得。可是,假如你抱持著並不想殺我的念頭……那我希望你可以稍微陪我聊聊天。」
「…………」
「……拜託你了。」
斑鳩的血液沿著劍身滑行,緩緩流向金絲雀的手邊。
就在幾乎快要觸及斑鳩之血的瞬間,金絲雀放鬆了手部力道。
五分鐘後。斑鳩讓金絲雀坐在被爐前,用毛巾擦拭她的頭髮。
金絲雀雖是悶不吭聲,卻因羞恥心及屈辱感而導致她嘴唇緊抿成ヘ字狀,整個人微微顫抖不止。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要是放著不管,會害你感冒喔?」
「你不是說只要聊聊嗎!?金絲雀怎麼都沒聽說還有這回事啊!」
「別亂動,很快就好了。」
被斑鳩這麼一安撫,金絲雀雖是感到不太服氣,卻仍默默地任由斑鳩這樣對待自己。
斑鳩面帶淡淡微笑,用毛巾仔細地擦拭金絲雀的頭髮。她的手傷在淋上方才裝瓶的溫泉水之後,立刻就完全康復了。
像這樣能夠直接觸摸金絲雀頭髮的狀況,就連斑鳩本身也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一方面是因為她一直以為金絲雀早已被Alchemist社處分掉,此外伊砂為了保住金絲雀一命而暗中採取不少行動一事也令她覺得意外。
這已是五年前的往事了。金絲雀似乎認為自己的名字是伊砂所取,但其實那是斑鳩幫她取的名字。
當然,斑鳩不會如此不識相地告訴她這件事。金絲雀先前那句『少在那邊擺母親的架子』真的是一點也沒錯……斑鳩也認為金絲雀的母親就只有伊砂一人而已。事到如今,她也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成為金絲雀的母親,縱使想當好這個身分,斑鳩也不曉得母親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角色。
只不過,斑鳩說什麼都絕不能,讓因為她自身過錯而誕生的這孩子白白喪失寶貴性命。
「你長大了呢。照理說你出生至今應該才經過短短五年時間才對。」
「……急速成長。跟花時間養育的情形完全不一樣。」
金絲雀將頭撇向一旁,心有不滿地嘟嚷著說道。
急速成長那是為了運用複製人或幻想生物進行實驗,而藉助藥物及魔導遺產加快肉體成長速度的處置。
使用在人類身上的話,會對身體造成極大負擔,導致受驗對象在短短數年內便會逝去,不過精靈就例外了。因精靈基本上擁有將近千年的壽命。
話雖如此,現在的斑鳩自然無法認同這種處置手法。
內心深處隱隱作痛。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只有五歲啊。」
「知識透過裝置輸入腦中,別把金絲雀當小孩看待。金絲雀很擅長學習,比你聰明多了。」
身體成長及知識雖有可能透過外部裝置灌輸,但即便使用裝置,也無法提升精神年齡。觀其言行舉止,可以明顯看出金絲雀的精神還停留在五歲小孩的階段。
若換成一般小孩的情況,那就還只是個幼稚園學生罷了。
「對不起。」
「……你在對什麼事情道歉?」
「你會在Alchemist社受到實驗動物般的殘忍待遇,全都是我的不對。」
或許是出於自責的念頭吧,斑鳩的聲音夾帶著微弱顫抖。
連斑鳩本身都很詫異自己居然會如此驚慌失措。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她幾乎沒做過道歉這種行為,再來就是由於長年來她一直為了金絲雀的事自責不已,因此在當事人面前道歉自然會感到格外緊張。
「……我並沒有被當作實驗動物受到虐待。」
「……咦?」
「媽媽挺身保護了差點遭到處分的金絲雀。金絲雀從來沒有被其他研究員動過任何一次手腳。」
這是斑鳩首度獲知的事實。從很久以前,她就對原本預定好的處分計劃被推翻一事感到不可思議,但她怎麼也料想不到,伊砂竟會主動挺身試圖保護金絲雀。
斑鳩甚至完全無法想像,伊砂與金絲雀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只不過,斑鳩猜想兩人之間必然存在著一股難以取代的羈絆。
「……你在見到金絲雀之後,原本打算做什麼?」
斑鳩沒能立即回答出金絲雀的詢問。
在停頓了很長一段間隔之後,斑鳩闔上眼睛說道。
「我打算贖罪。即便是這樣的我,也自認該對不小心讓你誕生一事負起責任。我玩弄了生命……儘管當時毫無自覺,不過卻也無法否認這項事實。」
在講話的期間,斑鳩聽見金絲雀緊握拳頭的聲音。她氣得雙盾直發抖。
一旦提及『贖罪』這個字眼,金絲雀就會勃然大怒這個反應,早在斑鳩預料當中。但除此之外,她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話語了。
斑鳩打死也說不出自己對她懷有母愛的這句話。斑鳩既不知母親是什麼樣的一種角色,也不是懷胎十月經過陣痛而生下金絲雀的,自然不可能把毫無血緣關係的這女孩視如己出。更不能搬出勺愛。這個廉價詞彙瞞混過關。
贖罪、責任及後悔。斑鳩對金絲雀所抱持的就只有這幾種感情而已。
照理說應該就只是這樣而已。
「撇下你與伊砂逃走也是不爭的事實。就因為我逃亡,害伊砂吃足了苦頭。伊砂會死也都是我造成的。」
「…………」
「伊砂最後留下的遺產就只剩你而已……因此,希望你可以允許我保護那孩子所試圖守護的你。你儘管繼續討厭我沒關係,就算恨我也無所謂。因此……希望你能答應讓我留在你身旁。」
連斑鳩本人都覺得,這真是一段笨拙到極點的說詞。
縱使對象不是金絲雀,只要聽別人對自己講出如此任性的話,也會忍不住火冒三丈。
明明以為自己是跟緊張無緣的人類,想不到居然會在這種緊要關頭變得如此不擅言詞……
不知不覺之間,金絲雀已鬆開緊握的拳頭,壓低視線直盯下方。
「你……認為自己是金絲雀的母親嗎?」
「…………不,你的母親是伊砂。我只是為了利用誕生至人世的你,而從旁協助她辦理你的生產工程罷了。」
斑鳩從金絲雀頭上拿開毛巾,彷佛忍受著壓力似地緊緊握住毛巾不放。
「少騙人了。金絲雀知道,媽媽有說金絲雀是你們兩人聯手創造出來的。」
「……那是……」
「不過,只有媽媽是金絲雀的媽媽。無論如何……也絕不會承認你是母親。金絲雀絕對不會原諒你。」
縱使受到這麼明確的拒絕,斑鳩仍無法說出真正的事實。
在她即將逃離Alchemist社的前夕,原本有嘗試過要救伊砂及金絲雀一起離開。但伊砂卻拒絕了斑鳩,金絲雀則是被她以為早已遭到處分。
只不過,她背離兩人逃走也是個不爭的事實。
早知如此,當時就算被拒絕也該硬拉著她的手一同逃走才對。而獲知金絲雀已被處分的判斷材料,也只有掉落在地板上的那顆糖果。縱使等確認完遺體後再下定論也不遲。
即便事實上曾嘗試過要搶救她們,然而當時想要搶救她們的念頭及決心卻一點也不夠堅定。
金絲雀從被爐里站起來,逕自舉步走向客房出口。
雷瓦汀則是依然斜靠在牆角。
「……想怎麼待在金絲雀身邊都隨你高興。不過相對的,別妨礙金絲雀就好。金絲雀已經懶得再理你了,要怎麼活怎麼死都是你的事。」
即便是用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氣回應,斑鳩仍覺相當欣慰。
感到放心的她,就算自己沒意識到,臉上表情
仍自然而然地笑逐顏開。
「這樣就好,謝謝你。」
金絲雀沒有回應,只是加快腳步走向門口。
斑鳩凝視著金絲雀的背影,有點遲疑地出聲說道。
「你的名字。」
「…………」
「我聽伊砂說過……金絲雀這個名字是從繪本所取的。那是一隻對人類懷著憧憬,最後搖身變成人類的鳥兒名稱。」
「…………那又怎樣?」
「金絲雀雖是著名的籠中鳥,不過繪本裡頭的那名少女,卻順利得到了身為人類的人生及幸福。我想伊砂必定是希望你能如同繪本中的金絲雀那般,像個平凡人類一樣享受幸福。」
「…………」
「我雖沒辦法為你做任何事情……但伊砂她真的很關心你呢。」
金絲雀手握門把,猛然打開房門飛奔而出。
被遺留在客房的斑鳩,則是垂頭喪氣地放下探向半空中的手臂。
她輕提一隻手掌搗住臉龐,重重地嘆了口大氣。
「哪來的希望她幸福啊。別開玩笑了好不好。別再說謊了好不好。」
斑鳩彷佛對自己的發言感到羞愧似地遮住顏面。
在最後一刻,斑鳩說了兩個謊言。
第一,為她取名為金絲雀的人並非伊砂,而是自己。
第二,就是斑鳩當初在替她取名時,根本就沒有抱持任何一絲希望金絲雀能得到幸福的念頭。
「明明就只懷著滿滿的罪惡感……那名字也只是一時情急之下所想到的啊……笨蛋。」
斑鳩自責地使勁緊咬著下嘴唇。她由衷盼望,金絲雀能永遠不要得知為她取名的人是自己的殘酷真相。
否則一旦被她知道,她大概會對偽善到極點的斑鳩萌生強烈殺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