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異端同盟 第四章 破滅夢魘(1/2)
草剃樹夕夢見眼前的幸福瓦解。
陌生的嗓音表示這是虛偽的幸福,慫恿她儘快醒來。她照著對方的要求睜開眼睛,結果只看見黑暗與痛苦。
真正的自己處於幽暗之中,沉沒在無盡的死亡。就算哭喊著救命,也沒有人出現。玻璃的那一頭,只有人們以興趣深厚的眼神望著自己,眼裡閃著混濁的光芒。
一次又一次孤單地死去。
這就是她身處的夢境。
「——樹夕,你怎麼了?」
咖啡廳露台上,樹夕正在享受午後的悠閒時光,忽然有人喚著她的名字。她嚇了一跳,抬起頭。
「沒事吧?我看你一直在發呆。」
樹影灑落在露台上,窺探著她臉色的是她的戀人草剃哮。
約有十秒鐘的時間,她只是愣愣地看著哮。由於她完全沒有反應,哮苦笑著指了下她的嘴角。
「口水都流出來了。」
「……啊、啊。」
樹夕趕緊用餐巾紙擦拭嘴角,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我猜你又看書看得太晚了吧?難得一起出來一趟,別睡著啦~」
「對、對不起,因為陽光實在太舒服,不小心就睡著了……呵呵。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喔?」
她不好意思地一再道歉,用手指揉了揉鼻尖。
哮溫柔笑說:「沒關係。」把咖啡送到嘴邊。
她茫然仰望起灑下樹影的陽光。
對了,今天是約會的日子。穿上心愛的洋裝,戴上草帽,化妝得漂漂亮亮,睽違許久地和喜歡的人一起外出。剛才兩人用了午餐,如今正在自己最喜歡的咖啡廳悠閒享用下午茶。樹夕放下心,把冷掉的洋甘菊茶送進嘴裡。也許是加了蜂蜜,茶喝起來有些香甜。
「……剛才樹夕做了個可怕的夢。」
「喔,什麼夢?」
「哥哥不在了,只剩下樹夕一個人孤單死去的夢……在黑暗的場所,樹夕一次又一次被殺死的夢。」
由於夢境太過驚悚,哮險些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
「欸、欸欸……這是什麼意思,你在這種狀況下做了那種夢嗎?」
「……嗯,真的很恐怖。」
樹夕看起來依然是惶恐不安,於是哮讓身體前傾,摸了摸她的頭。
「用不著害怕,哥哥一直在這裡,樹夕也是一樣,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
「……說得也是……樹夕是怎麼了……真奇怪。」
樹夕扭動著身體,視線從哮的身上移開。
「……難不成你是因為我們住在一起感到不安嗎?畢竟哥哥很不可靠嘛,賺的錢又少,你會對未來感到不安也怪不得你。」
「咦?不、不是那樣的。樹夕沒有不安,覺得很幸福,樹夕真的覺得很幸福喔。」
樹夕慌慌張張,急忙解開誤會。哮嚇了一跳,接著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
「這、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身為丈夫的我也很高興。今後也許會讓你受苦……但我會為了你加倍努力。」
哮說得認真,凝視著樹夕。
(……對了,樹夕和哥哥結婚了。)
她並沒有忘記,只是先前的夢境讓她瞬間懷疑起眼前的幸福。
(……我們結婚……然後……昨天一起……)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樹夕不由得面紅耳赤。
(啊啊、啊啊啊啊啊!沒錯、沒錯~!樹、樹夕昨天終於和哥哥~~~!)
她記得所有細節,心裡只覺得難為情。雖然難為情,但那無疑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
對了,今天是為了結婚來找房子的。
樹夕滿臉通紅,頻頻瞥向哮。
哮朝樹夕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難為情的感覺消失了,胸口湧起的安穩感受讓樹夕眯細了雙眼。
——啊啊,多麼幸福啊。
只要身處在這種幸福之中,剛才的惡夢很快就會忘記。
只要哥哥在身旁,自己就能感到幸福。
這個世界不會有人來破壞自己的幸福。無人的城市,無人的世界,只有兩人獨自生存。這是個只有哥哥與自己的世界。
這種情形在這個世界裡顯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幸福的世界,充滿幸福的理想世界。
將持續到永久的永恆世界——
「其實你早就發現這是個虛假的世界了。」
——聲音從正面傳來。
沉浸在幸福當中的樹夕心頭一驚,抬起了頭。
眼前……原本在眼前的哮不見蹤影,一個陌生人坐在椅子上。
「……什麼……」
思緒停止轉動,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哮的身影消失的事實。
眼前的人留著長發,低著頭面對樹夕。那個女孩子穿著看起來很不方便行動的白色衣服,漆黑長髮受損嚴重,全身是傷,膚色慘白,沒有半點血色。
陌生人——不、不對。
其實她知道對方是誰,她知道眼前少女的身分。
「你早就發現了吧?這是個虛假的世界。」
傷痕累累的少女低著頭,嗓音嘶啞地說。
「……你……是誰?」
「草剃樹夕。」
「…………?」
「樹夕就是你,是現實生活中的你,在幽暗中永遠死去的你自己。」
少女抬起頭,她的眼裡充滿了對這世界的憎恨。
「這個世界是他人製造的夢境,也就是說你先前體會到的幸福全是假的。」
「……為、為什麼要用這種話來騙樹夕?哥哥和樹夕——」
「你真正的哥哥在外面的世界,不在你身邊。」
少女每講一句話,樹夕的心裡就愈來愈驚恐。她也不是完全相信對方的話,只是剛才的夢境與眼前少女所說的實在太過相似。
「不、不可能!樹夕和哥哥交往之後結婚了!」
「沒錯,在這個世界確實是這樣。因為這是配合你的心愿打造出來的夢裡世界。」
「不是!因為樹夕——」
「——這才是現實。」
樹夕正要開口辯駁時,少女的腳下湧起了鮮紅肉塊的浪潮。
肉浪吞沒咖啡廳,吞沒街道,吞沒整個世界。
「……咿……」
她用手搗住嘴,一站起來,椅子也順勢倒地。
同一時間,整個世界變得黑暗,只剩下眼前的少女與自己,其餘全是一片漆黑。
眼前空無一物,樹夕驚慌失措,僵硬的身體打著哆嗉。
「可憐的樹夕……沒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在現實中遭人隨意利用,還以為在虛假的夢境中能得到幸福……可憐的樹夕啊。」
「才……才不是假的……樹夕和哥哥彼此相愛……哥哥一直陪在樹夕身邊……」
眼裡泛著淚光,她竭力否認少女的主張。
為了找尋心愛的人,樹夕徘徊在黑暗之中。
「……哥哥?你在哪裡?你跑到哪裡去了?」
忽然間,黑暗中亮起一道光芒。
哥哥就在光芒的正中央,只是有許多人圍繞在他身旁。
大家一起歡笑著,哥哥從樹夕的面前走了過去。
走在哥哥身邊的是一位有著夕陽色頭髮的美少女。
「哥……哥?」
「沒錯,那是你真正的哥哥,而這是——真正的樹夕。」
少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回頭,眼前是被綁了起來,為了把血液從身體抽出,全身插滿管子的少女。肉海四溢,少女站在中央流著血淚,朝她露出陰鬱的瞳孔。
不應該存在腦中的記憶一幕幕浮現,永遠活在痛苦與死亡中的記憶……這是和夢境裡一樣的景象。
「心愛的洋裝與草帽……最喜歡的咖啡廳和洋甘菊茶……相同的約會場景一再出現。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你只知道這樣的景象,因為你只見過一次外面的世界嘛。」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兄妹怎麼可能結婚?這個世界還可以找到很多其實是出自你的夢境的證據。」
「囉嗦囉嗦……樹夕覺得很幸福……哥哥一直陪在樹夕身邊……!」
「你忘記這個哥哥背叛過你的事情了嗎?」
少女伸出手,撫摸著樹夕的臉頰。
冰冷的掌心,讓她記起哥哥的手放開自己那一瞬間。
記起……發誓要和自己共赴黃泉的哥哥,在臨死前放開手中的劍。
樹夕跪了下去,抱頭縮成了一團。
「……為什麼要讓樹夕知道這種事……?」
「我只是讓你看清事實而已。」
「為什麼要破壞樹夕的幸福!樹夕不想知道事實!是夢也無所謂,樹夕只想要幸福!」
少女走向試圖將自己關在殼裡的樹夕,輕柔地抱住她。接著,冰冷的雙唇在她耳邊顫抖。
「你真的滿意這樣的狀況嗎?在你沉迷於虛假的幸福時,哥哥可是早就把你忘得一乾二淨,和夥伴們一起玩樂喔。」
「…………唔。」
「……你能原諒幸福的哥哥嗎?」
樹夕就算搗住耳朵,依然阻止不了少女的聲音傳進她的靈魂。
即使不知道幸福是什麼樣子,她一開始就覺得這個世界很可疑。不過,這裡總比外面那個只有痛苦的世界幸福,就算虛假,可以和哥哥在一起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然而,沉睡在心裡的另一個自己不厭其煩地在她耳邊低喃著現實狀況。
「你可以老實面對自己……你其實無法原諒他吧……?明明是他背叛了你,他卻能夠享受真正的幸福,你無法原諒這樣的行為吧?」
「…………」
「你的願望不在這虛偽的夢境裡,其實你是想這麼做吧?」
忽然間,黑暗中傳出響亮的慘叫聲。
她抬起頭,發現紅色肉浪正在攻擊他人。那些人她也見過,她們是在她從監獄最深處逃出來,前去見哥哥時也在現場的35試驗小隊成員。
觸手抓住到處奔逃的少女們,纏住她們的身體,以全力擠壓,輕輕鬆鬆便將少女們撕成肉塊。觸手像是認為撕成肉塊還不夠,又繼續鞭打著死亡的肉體。
夕陽色頭髮的少女遭到更悽慘、更長時間的虐待。美麗的夕色髮絲遭鮮血與臟器沾染,變得骯髒不堪。
「住手!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因為你打從內心期望這樣的狀況發生。」
「樹夕沒有……這種事情——」
樹夕望向自己腳邊,忍不住驚愕。親眼看見虐殺少女們的紅色肉塊從自己身上湧出的事實,讓她臉色一變,發出了慘叫聲。
恐懼與罪惡感折磨著她,另一個自己從背後溫柔地抱住她。
「為什麼拒絕承認?這些孩子也是你的一部分,他們只是在實現你的願望啊。並不是你無法控制他們,而是因為這就是你的期望。」
「…………不是。」
「你大可以老實承認……既然有了目的,你只需要朝著目的前進就行囉?這麼一來,你就能得到幸福了。」
「目的……你說這是樹夕的目的嗎?殺死哥哥重要的人是樹夕的目的……?」
樹夕否認這種念頭,拚了命地說服自己這是謊言。
「瞧……你的幸福就要來了。」
樹夕望向少女指的方向。
哥哥目訾盡裂地從那裡走過來,朝樹夕顯露出怒氣、殺意與憎恨。單手握劍的草剃哮往這裡走了過來。
哥哥瞪著她,由於夥伴慘遭殺害,樹夕在哥哥心中不再是該保護的對象,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
哮化身成神祇殺手,為了殺死樹夕而噴散出毀滅的火焰。
「…………」
——我要殺了你。
聽見這句話,樹夕張大了眼。
「……………………」
——我絕不原諒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她在腦中反覆思索這句話。
「………………………………………………」
樹夕淚流滿面,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
面對朝自己散發出殺氣的哮,她心頭一緊,胸中溢滿不曾出現的情感。
心愛的人將各種負面情緒投向自己,樹夕她——
樹夕她——發現自己心裡竟感到十分安穩。
「……瞧……對吧?這麼一來,哥哥的眼中終於只有你一個人,你終於能得到幸福。」
「……不……不是這樣的……」
「醒來吧——你認為自己要如何才能得到幸福?」
少女以冰冷的臉頰拭去樹夕臉上的淚水。
「……騙人……樹夕……這種事……」
「這不是騙人,證據就在……你看。」
少女指向蹲下縮成一團的樹夕腳下。
夕色髮絲的少女遭到殺害後,在那裡形成了一灘血泊。
血泊中映照出一張——樹夕開心笑著的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樹夕慘叫著,想停止也停止不了的笑臉看起來無比幸福。
她不願意相信,但就算再怎麼叫喊,擺在眼前的事實也不會改變。殺死哥哥重要的人,讓哥哥眼中只有自己,原來是這麼——
——原來是這麼讓人高興的一件事。
「……………………」
大喊過後,樹夕全身疲軟無力。
被淚水濡濕的臉龐如今依然掛著笑容,彷佛表示她疲於繼續對抗自己的內心。
沒錯,就是這樣,現實世界中必須由哥哥殺死自己,並由哥哥在最後和自己共赴黃泉才能獲得幸福。
結果沒有如她所望。
哥哥受自己以外的人吸引,下不了赴死的決心。
樹夕憎恨哥哥,不過她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他生存在外面的世界,會有一、兩個珍惜的事物也不奇怪。
她沒有自以為在哥哥心中,自己是最重要的人,哥哥在監獄最深處與她會面時提及的「夥伴」,她也早就知道那些人的存在。
就連疑似喜歡哥哥的人她也知道。
說不定,她其實是感到不安,擔心哥哥會以那些人為優先,而不是自己。
「啊啊……原來是這樣…」
不過,問題不在這裡。事到如今她終於察覺——
為什麼哥哥沒有殺死自己。為什麼哥哥不願和自己一起死去。
哥哥並非愛惜自己的性命,所以沒有動手。
也並非是因為有其他重要的人,這只不過是理由之一。
最重要的原因是——
「因為樹夕……沒有努力……」
自己將所有責任都推卸給哥哥,只是坐以待斃,希望哥哥「殺死自己」。
這就是最大的原因。
……不然,樹夕該怎麼辦?
解決的方法很簡單,也很單純,但是她一直沒注意到。
她知道百鬼夜行就是解決的方法,所以百鬼夜行總是不受控制。
「啊啊……原來如此……」
樹夕停止哭泣,拾起頭。
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知道如何才是最簡單——讓對方殺死自己的方法。
那就是——
——讓哥哥恨不得主動殺了樹夕。
領悟真理的樹夕感覺全身虛脫,不論是來自恐懼的心慌、對虛偽幸福的不信任,還是痛苦導致的沉痛記憶……在這一瞬間,她全輕易接受了下來。
然後,樹夕眺望著淹沒四周的紅色肉海。
緩慢地……歪斜著嘴角。
「什麼嘛。」
她臉上浮現安穩的笑容,決定讓衝動支配自己。
激烈波動的肉海緩緩聚向樹夕身旁,有如小孩依賴著母親,向她集聚。
樹夕微笑著,溫柔撫摸從自己體內生出的肉塊。
「……只要……把哥哥重視的東西全部毀掉就行了吧。」
這麼一來,哥哥勢必會憎恨自己,恨不得殺了自己。
不對,不只有他重視的事物,這樣還不夠。
「樹夕要讓這世上的人類只剩下樹夕和哥哥。」
只要做到這種地步,哥哥就會殺了自己,接著在失去生存意義後自殺。
如此兩人就能共赴黃泉。
「這麼簡單的事情,樹夕怎麼之前一直沒注意到……樹夕實在太依賴哥哥了……可憐的哥哥……哥哥一直很痛苦吧。」
對於受罪惡感折磨,苦惱不已的哥哥,樹夕打從內心感到過意不去。
為了得到幸福,自己也得發憤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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