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黃昏的呼喚聲 第二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們?(2/2)
斑鳩語帶侮辱地嘲諷樹夕。
「吶,我來揭曉你現在不殺我們的真正理由好不好?」
「……?」
你仔細想想看嘛。其實啊,你要殺的話,就算現在下手,對草薙而言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吧?實際上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吧。」
這不過是鬧劇罷了。斑鳩笑著說道。
緊接著——
「你之所以不殺我們——其實是因為不希望最心愛的哮討厭你對不對?」
「——————你……!」
掐住斑鳩頸項的樹夕頓時啞口無言,百鬼夜行的動作也瞬間停頓。
眼睛雪亮的斑鳩注意到這點,再次對樹夕嗤之以鼻。
「你或許是為了讓草薙的滿腔恨意只衝著自己而來,想要藉此獨占他的情感,才玩起這種三流把戲,但少騙人了。一旦殺死我們,將會造成草薙真的只用純粹的恨意針對你。你甚至會失去心愛妹妹的頭銜,轉而淪為奪走他重要事物的仇敵。在你的心底,十分討厭這種狀況對吧?」
樹夕聞言睜大雙眼,眼神更因怒火中燒而劇烈游移。
「你討厭草薙哮只懷著恨意跟你一同殉情的結局對吧?畢竟,你明明就很想在備受草薙憐愛的狀況下結束生命,很想帶著可愛嬌嫩的樹夕妹妹形象與草薙一同殉情嘛。」
「才沒這回事……樹夕——」
「如果打算不顧一切實現心愿的話,那拜託你做的更絕一點。割捨掉愛情及戀慕之類的情感吧。就算只出一張嘴並採取煞有介事的行動,你終究只是個半吊子的小女孩罷了。雖說不想惹草薙討厭而無法下毒手,但由於太痛恨我們幾個人,因此你才想到既然殺不得,就改用這場夢境鬧劇來折磨我們對不對?無聊,太明顯了啦。你不僅是個臭小鬼,而且還是個膽小鬼啊。」
「你、你又了解樹夕的什——」
「哈哈哈哈,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嗎?」
斑鳩那仿佛能看透心思的眼神,終於使樹夕的怒火達到最高點。
樹夕收回勒住頸項的觸手,斑鳩還以為總算重獲自由,誰知這次卻改由樹夕親手掐住樹夕的脖子。
「你根本一點也不了解樹夕……!」
「你會生氣……就是被我說中心事的鐵證。」
「囉嗦!明明對樹夕一無所知,少大放厥詞!」
「不然你想怎樣……殺了我嗎……?」
樹夕掐住斑鳩的頸項,用好幾條觸手貫穿斑鳩的軀體。明明身處夢境之中,被觸手貫體的痛楚卻是如假包換。
「就讓你好好品嘗一下樹夕的記憶……!樹夕過去究竟是怎麼被折磨凌遲,接下來就讓你也原封不動地經歷相同的體驗……!」
「…………」
「到時候你就再也無法講出那種狂妄自大的話了……!一定會產生跟樹夕相同的感受……!」
觸手開始侵蝕,斑鳩的身體逐漸化作百鬼夜行的一部分。
「但是你什麼都辦不到!沒人會出手給你解脫!你只能獨自一人在末日來臨前的這段期間內,在感覺仿佛永恆一樣漫長的時光中,一再反覆品嘗死亡的滋味……!那會是多麼心酸、多麼悲傷的感受……你就親身經歷一番吧……!」
「呵……你喔,用這招只是希望別人能夠理解自己的想法對不對?」
事到如今,斑鳩竟又更進一步挑釁樹夕。
「就是希望別人理解自己,才會幹脆用最省事的方法,把自身記憶強加在他人身上……真是個徹底的臭小鬼。你這樣做也吵不贏草薙啦。」
「只會耍嘴皮子——!」
「好啊。」
斑鳩突然伸長手臂,探向氣得面容糾結的樹夕臉部。
樹夕頓時一僵。
「儘量把你死亡記憶強行灌注給我。倘若經歷完相同體驗的我因此投降的話,那我會向你道歉,並哀求你的原諒。甚至要我大喊『別再折磨我、給我個痛快』,窩囊地向你下跪賠罪也沒問題。但假如仍能保有自我,那麼到時我會再次——」
斑鳩以手掌輕撫樹夕的臉頰,露出桀驁不馴的笑容說道。
「——對你嗤之以鼻。」
當斑鳩的手掌從樹夕臉頰滑落的的同時,樹夕也以百鬼夜行吞噬了斑鳩。
直到最後一刻,斑鳩仍是以高高在上的視線睥睨樹夕。
***
「草薙諸刃流——天之邪鬼!」
哮自劍鞘一鼓作氣拔出刀身,掃蕩鬼怪化身。
物理攻擊對百鬼夜行造成不了多有效果的傷害。可是在使用掃魔刀的狀態下祭出的亞音速斬擊卻能形成衝擊波,發揮出足以自切斷面吹散鬼怪細胞的威力。
動用戰技後的哮立刻壓低身體重心,讓刀身在直接觸及地面的狀態下切換鋒刃方向,接著由下段姿勢彎曲膝蓋,全力釋放雙腳的彈性。
「——管狐!」
接著在跳躍的同時,一鼓作氣掄起刀身往上挑斬。
刀身直擊鬼怪下顎,剖開天靈蓋,使鬼怪腦袋應聲破裂。
草薙諸刃流管狐,是真明流絕技?狼之太刀
的原型。本來是佯裝出招者精疲力竭,步履蹣跚之際,算準敵人接近的時機,再縱身揮刀攻擊敵人頭部的劍技。
與螳螂坂同樣都是以偷襲為目的的劍技,同時也是鎖定敵人要害的起死回生絕招。
當然,落空時會露出不小的破綻,使用後將呈現出停留於半空中的無防備狀態,因此在被敵人團團包圍時使用這招的話,就跟自殺行徑沒什麼兩樣。
現在哮已被百鬼夜行包圍。在面對鬼怪化身的期間,鬼怪浪潮也自四面八方蜂擁而上。
哮在空中收刀入鞘,把刀鞘挪移至腰際後方。
「拉碧絲——旋轉!」
《FM推進器,火力全開。》
配合哮的一聲令下,裝甲縫隙頓時竄出大量魔力粒子。而這次噴射效果就僅止於右半身。
帶動哮的身體宛如陀螺一般在半空中開始旋轉。
「諸刃流——片車輪!」
哮在原本應該施展不出來的狀態下,祭出了這招全方位拔刀術。刀身長度在抽刀出鞘的同時大幅伸長為10公尺,仿佛螺旋槳似地開始迴轉。
刀身夾帶幾可令哮停滯與半空中的驚人勁勢猛然旋轉,一舉驅散了前仆後繼而來的百鬼夜行浪潮。
哮身旁的百鬼夜行全數被震散,周遭一帶如同遭到轟炸一樣被夷為平地。
百鬼夜行立刻再次蜂擁而上。
挾帶幾近無限的龐大物量,迅速湧向哮的著陸點。
「德式雙手巨劍!」
《了解。》
在拉碧絲讓魔力逆向噴射終止身體旋轉的瞬間,刀身也隨之化作一把大約數十公尺長的德式雙手巨劍。哮身子前傾,就這麼朝地面倒下,同時猛然揮劈巨劍。
「螳螂坂!」
——轟隆!
哮的一擊,擊潰了直撲而來的百鬼夜行。
地面反覆產生凹陷與隆起的現象,衝擊波快速掠過學園腹地。
「…………」
而在隆起的地面上,只見樹夕冷眼凝視著哮的英勇表現。
即使等到塵煙散盡,哮自漫天塵沙中再度現身之時,樹夕依舊面無表情。
哮將刀扛在肩上,緩緩舉步走向樹夕。
「……拉碧絲,魔力還足夠嗎?」
《若是維持平常的魔女獵人化術式,基本上仍綽綽有餘。》
「抱歉,得麻煩你再奉陪一下。」
《問題在於宿主的身體。》
用不著拉碧絲說,哮也有所自覺。
自己的身體早已超越極限,速度及力量反倒比以前獲得更大幅度的提升。光看剛才對鬼怪化身的攻擊就知道,縱使是在魔女獵人化狀態下,諸刃流的劍技也未曾發揮過如此驚人的破壞力。
而如今之所以能發揮出這麼大的破壞力,是因為他感受不到身體的痛覺所致。平常在使用劍技時,哮都會預測自己的身體會受到何種程度的反作用力,自然也會跟著保留威力。
但現在的哮一方面是辦不到,另外他也不打算保留實力。
現在的哮,甚至連掃魔刀造成的負擔都感受不到。每次出招應該都會造成分筋錯骨的傷害才對。即便如此,他仍能操縱身體採取行動的原因,是拜拉碧絲將治療身體傷勢列為最優先要務所賜。
哮腦部的痛覺中樞部位已經完全熔毀。
這種症狀大概一輩子都再也無法復原。
對於擔心這副軀體的拉碧絲,哮頓覺一股愧疚之情湧上心頭。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請宿主不要道歉,您的心意我一清二楚。》
根本無需多餘的言辭。
哮的心情,拉碧絲最清楚。
哮縱使身體變成這副模樣也不打算收手、不能就此收手的覺悟,拉碧絲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
《請您盡情發揮……我不會阻止您。畢竟您就是為了此時此刻,才一路浴血奮戰至今。》
「謝啦。」
道了聲感謝的哮,已經來到離樹夕只剩10公尺遠的位置。
他毫不畏懼地再次與樹夕展開對峙。
「唷。還要繼續玩這種打鬥遊戲嗎?」
「這是在嘲諷我嗎?跟完全無意殺死我的對手交戰,即使得到誇獎也開心不起來。」
哮一臉傻眼地如此回應樹夕。
樹夕也換上傻眼神情回敬哮。
「你還不是一樣根本不打算殺死樹夕。」
「沒錯,我一開始就講得很清楚不是嗎?我不會殺你。」
「你若不肯陪樹夕一起死,這個世界就會滅亡,你重視的人們也通通都會死掉喔?明明只要你肯陪樹夕一起死,大家就可以得到幸福,你為什麼就是不懂呢?」
「因為你口中的大家,並不包含我及我的隊友們。」
哮用刀背輕敲肩頭,定睛直瞪樹夕。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不肯接受給眾人造成了極大困擾,才好不容易到手的救贖?你明明有機會跟普通人一樣,享受平凡的普通生活。大家明明都可以因此得到幸福,我想不通你到底為什麼拒絕?」
哮開口詢問,只見樹夕她那因精神憔悴而顯得有點泛黑的眼角漾起一抹笑意。
「因為你口中的救贖,並不包含樹夕在內。」
「當然包含。我相信你必定也能得到幸福。」
樹夕的笑容摻雜了一絲苦澀。
「……你跟真理同學都講出了相同的話呢。」
「……?」
「——樹夕的幸福由樹夕決定。你別擅自幫樹夕定義。」
兩人的心愿南轅北轍。
而雙方均互不相讓。
心愿……不對,這或許不是那麼崇高且純粹的理想。
從一開始就並非如此。
彼此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兩人均打算蠻幹到底。
這場戰鬥毫無意義可言。因為彼此都無意取對方性命,所以沒意義也是理所當然。
但在這場爭執中,哮可以說是處於壓倒性的不利地位吧。
樹夕豎起手指輕抵嘴唇,發出嗤笑聲。
「哮,你真的曉得自己的任性到底代表什麼意義嗎?」
「…………」
「樹夕這就讓你知道,不肯陪樹夕一起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語畢,樹夕挪開貼著嘴唇的手指,緩緩朝著天空舉起她那纖細的手臂,
——霍然直劈而下。
不知為何,哮直覺理解到此舉所代表的意義。
他隱約聽見了,照例說根本不可能聽見的慘叫聲。
「剛剛差不多有三千人死掉了唷。」
樹夕將手臂收回腰際後方,髮絲輕擺著的她如此說道。
「沒有實際感覺嗎?樹夕向來實話實說唷。」
「……………………樹夕。」
「再來,殺個兩千人好了。」
樹夕邊說邊用手梳理頭髮。
遙遠的某處傳來一陣大地蠢動聲。樹夕仿佛享受著古典樂似地側耳聆聽那陣聲響。
哮則是不禁皺起眉頭。
「好可憐。雖然樹夕在儘可能不造成痛苦的狀況下,瞬間讓他們通通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因此明白他們的感受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
「都是你這麼頑固造成的唷。只要樹夕把這顆行星收歸己有,大概在眨眼之間就可以吞噬掉地面上所有的人類。到時候,他們的死就通通都要算在你頭上囉。」
聽完樹夕這番話,哮頓時沉默不語。
見哮的手掌更加使勁握住刀柄,樹夕感到有點滿意地闔上雙眼。
不料哮卻——
「少白費力氣。」
斷言樹夕的行為只是徒勞無功。
樹夕不禁面露不解神情。
「白費力氣?你聽見樹夕殺死很多很多人,都已經心生動搖了不是嗎?對於自己害得許多人死於非命的事實,應該產生了所謂的罪惡感才對吧?所以這才不是白費力氣。想要阻止樹夕,那你只需遵守約定就好。」
樹夕雖張開雙臂面露微笑,眼神卻是毫無笑意。
面對樹夕的瘋狂神態,哮一時之間佇立不動。
從山丘上能夠望見的市區,早已遭到鬼怪的紅色浪潮淹沒,呈現面目全非的慘狀。
而鬼怪大樹則像是吸收這顆行星的生命力一樣,仍舊持續成長茁壯。
時間雖然不長,哮還是憶起了在市區過生活的那段時光。儘管是一段成天忙著作戰的日子,但卻絕非都是壞事,還是有留下一些美好回憶。
哮並不樂見這座
城鎮被毀。
假使辦得到的話,他也很想出手挽救。
可是——哮的心意依舊不變。
「無論你殺死再多陌生人,我也不會殺你。」
哮說出這段根本一點都不正常,簡直自私到極點的本位主張。
哮之所以心生動搖,並不是因為有大量民眾瞬間慘死,而是由於樹夕下手奪走無辜民眾性命的舉止。
不是對人命之死感到動搖,而是對妹妹的殺人行為感到痛心。
這就是他那句『白費力氣』的含義。
如果是正常人的話,大概會為了保住這世上其他無辜民眾的性命而殺死樹夕吧。
同時也會為了阻止樹夕再造更多殺孽而動手斬殺她吧。
但是哮不一樣。
無論死了多少人,他也不會殺害妹妹。
縱使妹妹造了多大的殺孽,也不會殺死她。
明知這世唯獨自己有能力擊殺妹妹,他也不會付諸實行。
因為他把妹妹看得比全人類還重,妹妹的生命也比她的罪孽更為重要。
他早就完全看開了。
對全世界而言,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如此棘手的哥哥。
甚至連樹夕,似乎也對哮那種任性妄為的態度感到厭惡。
哮既沒有說謊、也不是在虛張聲勢,這點小事樹夕當然也看得出來。
即便挾全人類的性命作為人質,對這人也完全行不通。
該拿來當做人質的不是這個世界——
「我就是這種人。第一次從你面前逃走,第二次又因我自己任性而背棄了與你之間的約定。即便如此,你仍想跟我一起死嗎?真想跟我這種傢伙一起死嗎?」
面對哮的詢問,樹夕立刻以點頭作為回應。
「樹夕不會改變心意。因為樹夕就只有哮而已啊。」
樹夕的回答卻逗得哮不禁笑了出來。
「你為什麼笑?」
「哎呀,就是因為這一點啊。你只認識我。你長久以來一直被關在牢籠里,所以不認識除了我以外的人了。或許隨便找都找得到一大堆比我好的男人也說不定喔?」
「…………」
「你不覺得很可惜嗎?不覺得自己只是白費力氣嗎?無論你對我做什麼,我都完全沒有與你殉情的意思,你這麼努力地白費力氣不覺得累嗎?」
「無聊。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樹夕的心境,絲毫沒有因哮的這番發言而有所動搖。
哮輕搖頭髮,對這冥頑不靈的妹妹嘆了口氣。
看樣子,樹夕似乎一點也不打算試著理解他的想法。
站在樹夕的角度來看,全人類只不過是個保險罷了。
樹夕手上還有其他可以認真用來刺激哮的籌碼。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也不會殺樹夕……要說這種大話很簡單。」
「我比較希望你住手就是了。因為真的徒勞無功。」
察覺到彼此都不肯退讓的樹夕嘆了口氣。
「哮,我認為再繼續對談也只是多此一舉。」
「…………」
「樹夕已經聊膩了。畢竟得趕緊收拾掉全世界的人,再殺光大家才行嘛。小兔同學、真理同學、斑鳩同學……以及櫻花同學,樹夕隨時隨地都能收拾她們的命唷。」
見哮露出尖銳目光,樹夕緩緩讓百鬼夜行出現在腳下。
百鬼夜行仿佛血泊般飄散開來,在樹夕背後形成一面牆壁。
哮目擊了這面牆壁頻頻蠕動,自內側緩緩擠出某種物體的光景。
「——!」
頓時大感驚愕的哮,看見數名擁有雪白肌膚的人自血紅肉泥中現身。
那是35小隊的隊友們。
眾人均雙眼緊閉,昏迷不醒。
樹夕以觸手纏繞住櫻花等人的四肢,展現不堪入目的模樣給哮看。
「真是一群笨蛋啊。面對樹夕居然不避不逃……這幾個人原本打算來幫助你耶。剛好讓樹夕一網打盡,實在是幫了個大忙啊。」
「…………」
「要只保管住她們的軀體而不加以侵蝕,其實還滿困難的說。樹夕的孩子們雖然已經變得肯乖乖聽從命令,但由於樹夕的心裡渴望殺死這幾個人,因此感覺就快壓抑不住它們,真的很辛苦呢。」
樹夕微蹙雙眉輕撫嘴唇。
百鬼夜行隨即將櫻花送到樹夕的身邊,再轉動成側面對著樹夕的姿態。
樹夕以雙手包覆住櫻花的頭,接著用伸長的蒼白指甲緩緩割傷櫻花的臉頰。
「……嘖……!」
聽見哮咬牙切齒的聲音,樹夕開心地展露微笑。
「這下子你應該也明白樹夕是什麼樣的人了吧?恨透了對不對?想殺死樹夕對不對?但這還不是結束唷。等殺光全世界的人類後,樹夕會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好好凌遲這幾個人,你就拭目以待吧。」
「…………」
「希望到時你能把所有的恨意……通通傾注在樹夕身上……」
樹夕那雙睜大了的眼睛,充滿了瘋癲與狂歡神色。
哮則是費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勉強壓抑住怒火。這是他所能想像到最糟糕的狀況。不僅整個世界,樹夕甚至挾持了哮最看重的所有一切當做人質。
這已經對哮的心靈造成了十分強烈的震撼效果。
「……拉碧絲,做好隨時都能發動《弒神賦法》的準備……!」
《了解。》
哮半身後縮,擺出施展突刺的架勢。
感應到明確的殺意,樹夕臉上浮現出由衷感到欣喜的笑容。
「啊哈……樹夕呢,長久以來就是希望哮可以這樣對待樹夕。就是希望你能用那種眼神凝視……希望你眼中只有樹夕。樹夕注意到若想實現心愿的話,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你的恨意。」
「……我先前已經聽你講過相同的話了,樹夕。」
「既然明白的話那應該就行了吧?樹夕根本就不想跟你吵架。反正不管你說什麼,樹夕最喜歡的就是你。你只需要乖乖憎恨樹夕……在這世上只定睛看著樹夕就夠了。」
那是個既可悲又扭曲的願望。
既然心愛的人不肯正視自己,那就只好設法讓他只看得到自己。
既然心愛的人不肯殺死自己,那就只好讓他產生欲除之而後快的情感。
——憎恨。
這是唯一能助樹夕獲得一切的方法。
哮有如細細咀嚼一般,重新體認到這點。
「……知道了。我非常了解你的想法了。你打算成為那樣的人對吧?可以親自確認到這點,真是太好了。謝謝你主動告訴我。」
哮直言不諱地對面露恍惚神情的樹夕撂下重話。
他把在心中權衡輕重的結果,擺到樹夕的眼前。
一雙源自鬼怪的赤紅雙眼,從伸長的瀏海縫隙底下直接刺透樹夕。
「要是你敢殺了我的隊友,哪怕只是其中一人——
————————————我都會砍死你。」
哮聲明自己將會執行,持續拒絕到現在的舉動。
哮說出了縱使挾全人類的性命作為要脅,也沒說出口的那句話。
感到安心的樹夕瞬間笑逐顏開。
那表情便是在說『我就是想聽你說這句話』、『我等這句話已經好久好久了』。
然而。
哮的話還有後續。
「但是我就算賭上一口氣,也絕對不會陪你一起去死。」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才不會陪你去死。」
「…………?」
哮解除突刺架勢,粗魯地揮舞刀劍,深呼吸一口氣。
接著扯開嗓門,對樹夕使勁渾身解數的驚天怒吼。
「——還需要懷疑嗎!為什麼我非得跟自己憎恨的對象殉情不可啊!!」
哮以幾可引發耳鳴的聲量,以幾可響徹整座市區的嗓音,發出了這陣咆哮。
鬢角因憤怒而顫動,眉間布滿皺褶,瞳孔也隨著怒伙收縮。
身為兄長的溫柔心態全然消失的草薙哮就在眼前。
只對樹夕投射出滿腔恨意的草薙哮就在眼前。
「要我跟殺死自己隊友的混帳東西一起去死,休想!縱使世界毀滅、隊友喪命,殺死你之後就只剩我獨自一人——我也絕對不會死!就算喝泥水吃灰塵,我也會全力活下去!」
「…………」
「我不否定報仇的行為……殺死我隊友的傢伙不配當我妹妹,我會毫不遲疑地立刻砍死你!」
最後,像在耍狠似地吐出一口氣後,哮再
次深呼吸,抬頭挺胸地由上方睥睨著嬌小的樹夕。
樹夕睜大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招人怨恨……被我怨恨就是這樣一回事……!要是你還不懂,那我就講的更直白一點!」
「……………………」
「天底下有誰會願意,讓自己在這世上最討厭的傢伙稱心如意啊!你再怎麼自以為是你也該有個限度!」
這是極端正確的論調。
一點也不困難,任何人都能易如反掌地歸納出來的結論。
被人怨恨,就是被人討厭。
但樹夕卻是連如此簡單的道理都一無所知。
哮就是因為思路單純,才能摒退樹夕那個大錯特錯的心愿。
俗話常說愛恨實為一體兩面,兩者之間只有一線之隔,但那種話留給自我陶醉又愛裝模作樣的人去講就夠了。
鬼扯。
全是鬼扯。哮不屑地說道。
哮雖然不太清楚愛情是什麼東西,但那絕對不可能是一種類似憎恨的情感。
憎恨不可能帶來救贖。
唯獨這點——他敢明確斷言。
「自己選擇吧。是要被我怨恨,遭我斬殺後孤伶伶地死去……還是要跟我一同活下去……!」
你不管怎樣都無法靠挑起憎恨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哮逼樹夕面對這個事實。
他也只能這樣做。
未來的道路只能二選一。
假使樹夕情願走上與自己不同的道路,哮也不打算客氣與遲疑。縱使必須背負起多麼難以想像的創傷,與其目睹隊友遇害,他情願親手奪走妹妹的生命。
不管誰出面勸說,哮都不打算改變這項決定。
以前她是自己理應守護的寶貝妹妹。現在仍舊沒有改變。她只是個背負著可恨宿命,既可憐又可愛的妹妹。
被她咒罵『一切都是你的錯』也就算了。哮也有背負起所有罪孽的覺悟。只要是為了妹妹好,要他犧牲掉自己這條命以外的事物都不成問題。
然而,哮也有容忍範圍。哮有一群值得他放棄與樹夕一同赴死、背棄與樹夕之間的約定,也要力保其性命的同伴。
縱使對手是最親愛的妹妹,只要敢故意奪走隊友們的性命——哮當然也會生氣。
——也會發瘋。
——也會賭上一切全力報復。
這就是哮決定貫徹到底的本位概念。
「你還是個人類……!不要連心靈都化為鬼怪死在我的刀下……樹夕!」
傾注最後的一絲心愿,哮舉起刀刃直指樹夕。
樹夕則是茫然地凝視著哮,步履蹣跚地微晃身體。
「……樹夕……樹夕……」
她雙手抱頭,宛如試圖制止心靈崩潰似地喃喃自語。
斜舉長劍的哮額頭上冒出斗大汗珠。
與樹夕吵架——對哮而言,這幾乎形同孤注一擲。
哮雖擁有足以殺死樹夕的力量,卻欠缺阻止她的能力。
想要阻止樹夕,就只能說之以理。
哮再次將真理說過的話銘刻於心板上。
『應該改變的是樹夕。』
哮也同意她的看法。
因此為了改變樹夕,哮才決定跟她大吵一架。
正如哮由鬼怪轉變成人一樣,入魔的樹夕必然也能重拾人心。
樹夕現在還是人類。假使她毫無迷茫的話,就不會與哮接觸,而是選擇直接毀滅全人類,另外也會殺了哮的同伴們而非採用刻意在哮眼前作秀的手法。
可見在樹夕的心中,還留有身為人類的部分良知。
還有把哮當成兄長仰慕的一抹不舍之情。
哮如此深信不疑。
除了把賭注押在那一縷希望之上,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樹夕!
「為什麼……?樹夕明明決定這樣做就好……明明決定要好好努力實踐……為什麼卻覺得這麼……」
被釋出體外的百鬼夜行,宛如呼應樹夕的迷惘一般開始哭叫。
「……太奇怪了……樹夕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見到她那捫心自問的身影,著實令人心痛不已。
樹夕在瘋狂與理智之間舉棋不定。
不對,哮相信在她心中本來就不存在瘋狂一詞。樹夕只不過是用自己的方式,追求能夠接受的結果罷了。是因為經由與哮立下的約定找到救贖之法,後來哮卻片面毀約,才造成她不得不採取這種激烈手段吧。
聳立於市中心的鬼怪大樹,也配合樹夕內心的困惑而大肆搖晃。
雖不清楚哮這番說辭是會導致大樹的活動越發激烈,還是漸趨停滯。
但——可以肯定的是樹夕因此露出了極大破綻。
哮使勁握緊劍柄,雙眼透射出炯炯目光。
「——拉碧絲!《弒神賦法》!」
哮大喊,對拉碧絲髮號施令。
腳下出現魔法陣,視野與刀身同時呈現出黃昏樣態。
意外狀況總是令人措手不及。既然隊友們已落入樹夕手中,那哮就沒有其他選擇。單靠《黃昏賦法》並無法吸收、消滅百鬼夜行。這不是為了擊殺樹夕,而是為了救回隊友們,他說什麼都必須在這個時候動用這股力量。
利用《弒神賦法》抹除掉纏繞在樹夕身上的多餘物體,一次就讓她門戶大開。
為了讓她在身心都恢復成人類的狀況下展開對峙。
為了以人類的身份面對樹夕,並向她表明自己的真正心意。
哮握著刀柄的手,此時首度產生微微顫抖。腦海中浮現出不小心錯殺樹夕之時的光景,一股難以測度的恐懼感頓時湧上心頭。
——不要遲疑,只管動手!
要在樹夕自暴自棄地失控之前救回隊友——以及讓她重拾人類的身份!
魔力寄宿於刀身,準備發動弒神之力。
將所有一切,全數傾注於這一擊。
因為理應賭上一切去面對的戰鬥就在眼前!
「嗯~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你真是自私到令人作嘔呢。」
原本投注於樹夕身上的集中力瞬間紊亂。
攻擊來了。偷襲來了。冷箭來了。
這種手法他以前經歷過——是那傢伙。
一道金色與黑色交織而成的身影躍入視線一角。
哮對準自上空逼近的偷襲者猛然揮劍。
劍刃相互交擊,魔法宣告中斷。
「——喝啊!」
「——哈!」
在激盪亂舞的衝擊波之中,哮與偷襲者的視線相互交錯。
想不到這傢伙——居然偏偏挑在這種關鍵時刻現身。
怎麼可能忘記。這種手段、這種劍路、這頭噁心到極點的超油亮金髮。
總是挑在最糟糕的狀況下,這麼唐突地登場。
憑空自上方翩然降臨,呈一直線揮劍直取哮的這名偷襲者,正是——
「凶煞……!」
怒火中燒的哮也使勁揮掃劍刃。
兩者只有在首度接觸時正面交鋒,之後凶煞輕輕鬆鬆地撥開哮滿懷怒火的兇猛斬擊,就這麼踩著小碎步往後退開。
接著,凶煞身體轉動兩圈,對著哮緩緩攤開雙臂。
一如往常地誇張、裝模作樣、膽大妄為。
死靈術師凶煞帶著心滿意足的愉悅表情,大大地享受著不懂察言觀色的自己所製造的登場樂趣。
「雖說完全遲到的我差點不小心錯過世界末日的好戲——不過能及時趕到真是太好了!樹夕(副)小(餐)姐、我的(主)敵(餐)人,甚至連真(餐)理(後)小(甜)姐(點)都還勉強有剩!真是美好極了!」
凶煞輕靈地揮舞戰亂魔劍,將劍刃直豎於面前,並露出一抹獰笑。
哮則是不發一語地將銀檞之劍收入劍鞘。
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就此屏住呼吸。
「話又說回來,你啦,就是在說你啦,草薙哮。你是不是有點迷失方向拉?天底下哪有人把隊友擺在差點被殺光的全人類之前啦!最後居然還說要斬殺即便造成無數犧牲也沒痛下毒手的妹妹,好會不會太扯了點啊?!你真是個值得讚賞的神經病,太令人欽佩了!」
「草薙諸刃流奧義——」
「不過呢~不過!剛剛那個場面應該是不惜動用甜言蜜語,也要設法說服樹夕小姐才對吧!你卻把她直接打入絕望深淵,這像話嗎?虧我原本還想說要趁你緊緊擁抱樹夕小姐在賺人熱淚的氣氛下迎向歡樂大團圓結局時我再帥氣地登場結果通通都被你給毀了啦!讓人陷入絕望是我的——」
「——草薙神劍!
」
哮仿佛回敬奇襲似地發動鬼之心得,施展諸刃流的奧義。
毫無遲疑的超音速斬擊。哮一點也沒有保留實力的意思。原本想發動鬼之心得還得花一番苦心才能辦到,但要斬殺這傢伙卻是完全無需濃縮自身思考。
因為每次對上這傢伙時,內心根本不會冒出除了『斬殺』之外的其餘本能。
以最快的速度除掉敵人,也不會再給他任何多嘴的空檔。
自己還得解救樹夕及隊友們才行,
哪還有閒工夫——被這不速之客拖住腳步!
在發動鬼之心得而靜止的世界中,哮邁步急速沖向凶煞。
凶煞雖然心滿意足地抖出一大段近似演講的台詞,但在哮發動奧義的前夕卻也不禁大驚失色,同時微微壓低腰際,企圖採取迴避行動。
有辦法做出反應確實令人佩服,但並不代表他就能追上哮的速度。
挾這種不亞於師傅的速度發動的突襲,縱使對上任何異於常人的邪魔歪道,亦能一擊致死。
抽刀出鞘的同時,刀刃已然划過凶煞軀體。
接著順勢翻轉刀刃高舉過頭,對準天靈劈下第二刀。
頭部遭砍而開始錯位的凶煞雙眼直盯哮不放。
哮卻完全不屑與凶煞四目相交,只是更進一步發動連擊。
三刀、四刀、五刀、六刀、七刀——
為了讓他再無機會復活、為了讓他再無機會妨礙自己,哮以剁到細的不能再細,甚至連一顆細胞都不留的勁勢瘋狂劈砍。
合計十五刀。
將凶煞剁成肉醬的哮轉身背對他。
等鬼之心得的效果結束後,凶煞的軀體在哮背後應聲爆散。
任由大量鮮血及肉屑濺至背上的哮,左顧右盼地開始尋找樹夕。
「樹夕……!」
只可惜樹夕的身影已不復見。
樹夕原先所佇立的位置,如今就只剩下如同一灘平坦血泊的百鬼夜行,在地面上蠕動不止。
可以想見樹夕必定是沉入地底,藉此銷聲匿跡。
「……………………………………………………糟到極點……」
這是哮所能聯想到最糟的發展。
如此一來,他只不過等於是拒絕了樹夕,並親手將她推入絕望深淵。
沒能救回隊友,打亂樹夕的心緒,在敵對的狀態下就此訣別。
這樣根本無法結束掉這場兄妹爭吵。搞不好在他無法對樹夕伸出援手的狀況下,整個世界將會就此淪亡。
得趕緊追上。
得快點找出心靈受創,獨自一人傷心落淚的妹妹……
「——我本以為你會堂堂正正與我對決,想不到你居然放冷箭,害我一不小心足足死了5次耶。」
哮忽覺有人伸手輕拍自己的肩頭。
招致這種情節的元兇站在哮的背後,露出由衷感到欣喜不已的獰笑神情。
明明已經將他打碎,這傢伙卻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站在背後。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內吧。
包括在那個時機現身的所有一切。
這傢伙必定是帶著竊笑,立於制高點窺視出手時機。
凶煞將臉湊近哮的耳邊,蠕動喉頭髮出笑聲。
「真是可惜啊。沒辦法如願以償。」
「…………」
「你現在的表情很棒喔。就算說我是為了目睹那張表情才追著你跑也絕不為過。我特地促使樹夕小姐心靈覺醒的用心果然沒有白費啊……」
……再不趕緊追上,最糟糕的結果將會接踵而來。
現在沒空理睬這個神經病。
只是想歸想,他的言辭仍打亂了哮的思緒。
「要騙她很簡單。畢竟樹夕小姐原本就已經被你逼入死胡同了。只要稍微修改一下她看待事物的角度,隨隨便便都能翻轉她對愛恨的認知。」
「……閉嘴。」
「那真是一次美不勝收的開花……真的,看了令人心曠神怡啊。」
「給我閉嘴……!」
得趕緊追上。
得趕緊追上。得趕緊追上。
趕緊。趕緊。
焦急之情,與壓抑不住的衝動僵持不下。
「好啦,好啦好啦,然後呢?」
「…………」
得趕緊追上!
非得趕緊追上不可!
——但是,在那之前……!
「……別妨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先徹底剷除掉這個混帳東西!
要賭上所有一切徹底消滅他,讓他未來再也沒機會妨礙自己的行動!
再也難掩怒火的哮猛一轉身,殺氣騰騰地揮刀砍向凶煞。
這次卻是行不通。
凶煞也已身裹英雄之力,憑恃絕望擋下哮的怒火。
凶煞與哮展開火星迸射的刀劍互擊,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才對嘛————!我等這一刻已經等好久好久了啊——!」
激烈交鋒的怒火與絕望。
兩人再度重啟半年前,首度對峙時的那場決戰。
不過,最糟的結局已然逐漸逼近。
非得儘快收拾掉此人不可。
因為沒人能夠保證,樹夕絕對不會對隊友們痛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