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黃昏的呼喚聲 第四章 心意啊,傳達過去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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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櫻花佇立於荒野上。
一名女子倒臥在布滿裂痕,寸草不生的乾旱大地上。
櫻花舉起槍口對準女子,呼吸顯得格外急促。
「呼……呼……如此一來……我總算能夠報仇了……!」
倒地不起的女子,是櫻花恨之入骨的仇人。
她是利用魔法奪走櫻花的肉體主導權,強迫她親手殺死雙親,甚至對心愛的妹妹痛下殺手的魔女。
櫻花申請就讀對魔導學園,當上異端審問官,一路晉級成為EXE的一份子,花了數年時間好不容易才查明仇人的行蹤。
自從那場慘劇發生以來,至今經過了一段相當漫長的歲月。
櫻花犧牲奉獻所有青春年華,只為了當上異端審問官,她既不交朋友、亦不談戀愛,對周遭人事物絲毫不感興趣,只為了此時此刻而活到現在。
櫻花從沒體驗過大致上像個正常人的生活。
令她開心的事情連一件也沒有。
這是一段只有憤怒及憎恨的人生路程。
櫻花拉動槍栓,將子彈送進膛室。
「你就到另一個世界,永無止境地向我的家人們賠罪吧……!」
血仇得報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只要扣下這扳機,內心必定會感到暢快無比吧。
櫻花彎指輕抵扳機,笑意牽動扭曲的嘴唇微微顫抖。
「殺死你之後,我總算可以——……唔……!」
櫻花的嘴角一僵,頓時說不出話。
一句話卡在喉頭,怎麼也吐不出口。
櫻花皺起眉頭,面露不解神色。
(在報仇雪恨之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原本凝視女子的視線,轉而駐留在手槍的槍口。
位於槍口另一端的女子容貌突然模糊,怎麼也看不清楚。
(……就算殺死這個女人,我又能得到什麼?)
家人遇害的櫻花,驚覺即便完成復仇,自己也得不到任何東西。
當櫻花開始追溯自己過去的記憶,槍口另一端的女子笑著說道。
——殺了我吧。我可是殺死你全家的仇人。殺了我一吐怨氣吧。
女子催促似地要求櫻花開槍射殺自己。
但無論她再怎麼起鬨,櫻花的指尖始終不為所動。
(要是現在殺死這個女人,我就……一無所有了。只以復仇為生存目標的我,今後的人生就真的再也什麼都不剩了。)
櫻花面露茫然神情,求助似地轉眼環視周遭。
映入眼帘的卻是一片寬廣無邊的荒野。
地平線彼端隨著視線游移而模糊不清,宛如在未來等待著自己的人生一樣,並不明確。
杳無人煙、空無一物。櫻花完全看不出自己今後究竟該怎麼樣活下去。
——來,動手報仇吧。你不就是為了此時此刻而活到現在嗎?
女子攤開雙手,等待櫻花做出制裁的舉動。
但櫻花的意志卻反而產生動搖。
這樣實現復仇計劃,真是正確答案嗎?
制裁這名一心求死的女子,真的就算完成復仇了嗎?
更重要的是——
(……我熟知這種空虛的感覺。)
櫻花隱約覺得,自己明了復仇帶來的空虛感。
明明什麼都還沒完成,但櫻花卻隱約覺得,似乎知道在這背後,將有一股怎麼也壓抑不住的空虛感在等待著自己。
一滴水珠悄然落在乾涸的大地之上。
櫻花豎指輕觸臉頰,發現原來那是自己的眼淚。
關於掉下眼淚的理由,櫻花其實心裡有數。
櫻花是因復仇對象明明就在眼前,她卻無法扣下扳機一事而對家人感到愧疚,以及明白自己仍然孤單一人的寂寞之情,才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淚。
把這一輩子只用在復仇上是不被允許的。
並非只有殺死對方才算完成復仇。
在復仇之後,仍需要有人肯陪伴在自己自己身旁。
『——讓我陪你並肩同行。』
櫻花隱約記得有人曾對自己講過這句話。
她卻因回想不起對方長什麼模樣,因忘記了那些理應陪伴在身旁的人,才不禁潸然淚下。
她依稀覺得那是非常重要的事物。或許只是夢境或妄想之類的產物,但就算真是這樣,也是極其可貴的存在。
櫻花一度昂首望天,拭去淚水微眯雙眼。
「……………………這樣是不對的。」
櫻花強忍怒火,將槍收回槍套,從背包里取出手銬。
櫻花為依舊一心求死的女子套上手銬,並怒瞪她說道:
「這就是我對你的復仇……你就活著好好懺悔自己的罪孽吧……」
女子如此回應櫻花。
——你打算懷著那股糾纏不清的憎恨與悲傷,孤伶伶地過完這輩子嗎?殺了我起碼可以讓你感到舒坦一點不是嗎?
櫻花毫不遲疑地做出回應。
「無所謂。我為了復仇不惜犧牲一切,那就算是給我的懲罰吧。」
活下去吧。就抱持著這股糾纏不清的心情,活下去吧。
縱使痛苦、即便悲傷、就算寂寞,也要咬緊牙關活下去。
相信這必定也是家人對自己的期望——
而說過『讓我陪你並肩同行』這句話的某人,必定也期望自己能這樣做——
櫻花一閉上雙眼,周遭頓時被黑暗籠罩。
原本位於眼前的女子憑空消失,而理應站在荒野的自己,則置身在空無一物的黑暗之中。
記憶立刻恢復正常。方才的她只是度過一段偽造人生,與隊友們相處的那段珍貴回憶旋即湧上心頭。
櫻花伸手拭去眼淚。
接著,輕輕握緊駐留於指尖上的淚珠。
「……我並不會慶幸這只是一場夢。那股空虛感如今依然盤踞在我心中。」
感受到背後傳來某人的視線,櫻花輕聲嘀咕著說道。
「然而我若沒結識這群隊友,那我大概也得連帶背負起『孤寂感』存活下去吧。」
櫻花回頭,凝視佇立在她背後的夢境之主。
櫻花對低頭向下、毫無動靜的樹夕露出一抹微笑。
「容我向你致謝。感謝你助我再次確認到自己的愚蠢……以及手下留情沒有殺了我。」
櫻花走到樹夕身旁,站在個子嬌小的她面前。
「我不會說明白你的感受。但我稍微能夠理解你對草薙的心意。畢竟……我也是女性。」
櫻花頓了一頓,以手輕抵自己的胸口。
樹夕雖然不肯做出任何回應,櫻花仍繼續說道:
「可是,這個世界並非只有你與草薙。還有很多人,很多不同的生存方式。你對這個世界應該一無所知才對。」
「……………………」
「以前只對復仇感興趣的我,就跟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但教導我認識這個世界的人,就是草薙及35小隊的隊友們。」
「…………………………」
「算我求你……請你不要放棄這個世界。就算要放棄,在與草薙一同認識這個世界之後也還不遲。我也希望能更進一步對你——」
櫻花雖試圖說服樹夕,樹夕卻冷不防地向前踏出一步。
樹夕的臉仿佛由櫻花下巴往上直探似地,霍然貼近她眼前。
「那你告訴樹夕啊……告訴樹夕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啊……」
在瀏海的遮掩下,櫻花看不見樹夕的臉部表情。
「不要放棄這個世界?你錯了。並不是樹夕放棄了這個世界,而是這個世界拋棄了樹夕。」
「樹夕……」
「櫻花同學你真好命呢,畢竟你可以跟哥哥並肩同行。真理同學、小兔同學及斑鳩同學也都有資格呆在哥哥身旁。但是你認為這個世界會允許樹夕留在哥哥身旁嗎?會允許擁有這副鬼怪軀體的樹夕?」
「……我們會想辦法讓你能留在他身邊。只要先把你的身體變得跟常人一樣——」
「變成跟常人一樣又如何?你曉得樹夕到底殺死了多少人嗎?即便順從哥哥的心愿,樹夕同樣會被打進牢里,結果還是跟過去一樣毫無改變。」
「事態不會演變成那樣的……!有問題的是你的軀體,但你的心靈仍舊跟人類——」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嘛!這一切全部都是符合樹夕期望的行動!」
櫻花不禁微微後仰,定睛看著怒火中燒的樹夕。
透過瀏海的縫隙,可以看見一雙血紅的渾濁眼瞳。
樹夕伸長纖細的手臂,使勁掐住櫻花的頸項。
「唔——!」
當櫻花感到喘不過氣,五指嵌入喉頭的同時,世界再度為之一變。
一變——不對。是世界恢復成原貌。
雙眼一睜,櫻花發現自己被紅色肉泥團團包覆住。
而樹夕的本體則在眼前掐著櫻花的頸項。
這不是夢境——是現實。
軀體深陷百鬼夜行之中的櫻花完全無法動彈。
她雖試圖用勉強還能挪動的右手撥開樹夕的手臂,無奈對方的力量占盡了壓倒性的上風。
「樹夕明明一開始就聲明過了,卻都沒人肯當一回事對吧?身體會實現樹夕的心愿……這明明不是謊言,哥哥及櫻花同學你們真的都笨到極點啊。要是趁樹夕變成這樣之前,快點動手殺死樹夕的話,明明就能圓滿解決所有問題了啊。」
樹夕的眼瞳毫無生氣。
只蘊含著一股萬念俱灰的失意。
「來不及了……現在光是殺死樹夕也已經滿足不了了。樹夕實在無法忍受在自己死後,哥哥及櫻花同學還能過著幸福的生活啊。所以為了能夠跟哥哥一起死,樹夕才設法想要毀滅這個世界……」
「……嗚……」
「……但哥哥太頑固了,連那招也行不通。樹夕真的超級討厭哥哥。反正樹夕也被『哮』嫌棄了,還動手殺死了一大堆人,再也無法回頭了。樹夕決定把這當成最後一次的努力。」
掐住頸項的手掌更進一步傾注力量。
「唯獨你,必須死在樹夕手上……唯獨從樹夕身旁搶走哥哥的你,沒資格成為百鬼夜行的一部分……樹夕要親手殺死你。」
「…………」
「否則樹夕實在難消氣……!」
聲稱只剩這條路可走的樹夕,嘴唇緊抿成ヘ字狀,再次加強力道。
而自樹夕眼眶滑落的一滴淚水,則是她完全無法接受這種結果的鐵證。
櫻花拼命掙扎著試圖擺脫樹夕的手掌,然而赤手空拳根本無法抗衡。
在意識漸趨模糊的狀態下,櫻花定睛看著樹夕。
她流下了透明的淚水,宛如她至今體驗過的絕望泉湧出一般。
她在這之前到底流過了多少次眼淚呢?
究竟生活在多麼難以想像的痛苦環境之中呢?
在為了見兄長一面而逃出終極監獄的那一刻來臨前,她都過著精神並未失常的生活。
而能夠維持住正常理智,就說明了她是一個心靈多麼堅強的女孩子。
「…………」
但是在櫻花看來,如今在她眼前的就只是一名普通女孩子。
一個隨處可見,擁有纖細心靈的弱女子。
只是被這一連串加諸在身上的殘酷處境,搞到心靈崩潰破碎的小傻瓜罷了。
(……我……能夠明白這孩子的感受。)
櫻花不禁開始回顧自己的人生。
在家人遇害時,她不曉得該怎麼活下去。即使是錯誤的,她仍找到了一條生存之道……名為復仇的生存之道,只以此為糧堅強地活下去。
正如現在的樹夕一樣,當時她找不到其他可以讓自己獲得救贖的方法。
(我……無法譴責這孩子……)
櫻花覺得現在的樹夕,就跟完成復仇後的自己十分相似。
兩者之間有沒有實現目的的差異並不是問題。
而是在於實現後卻什麼都不剩的絕望感,簡直如出一轍。
不同的地方,是實現目的後,是否有人願意陪伴在自己身旁。
如今在眼前的,就是身旁缺少隊友相伴下的另一個自己。
櫻花再次回想起來。
情願捨命保護自己的父母親。
那雙被妹妹鮮血沾濕的雙手。
一點一滴地融化冰凍且脆弱之心靈,與隊友們攜手建立的回憶。
家人的仇、對粗製濫造的復仇計劃。
最後則是回想起,哮包容了自己內心那股空虛感的溫柔對待。
「……樹夕……」
櫻花不再抵抗,轉而將手輕輕搭在樹夕手上。
「只要殺了我……就可以了吧……?你就會感到心滿意足了吧?」
「…………」
「那麼……可否請你只殺了我……放過其他人……?」
見櫻花的眼淚奪眶而出,樹夕稍微減輕了掐住她頸項的力道。
「我曉得這樣做難讓你消氣……可是樹夕,求求你了……我再也……」
「…………」
「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項珍惜的事物……再也不想……品嘗那種痛苦的滋味……」
無論是羞恥心,或者自尊心,甚至連信念也不例外。
捨棄掉這一切的櫻花痛哭失聲。
仿佛跪地求饒似地向樹夕哀求。
看在樹夕眼裡必然十分窩囊吧,一定是相當落魄的模樣吧。
可是櫻花實在無法再忍受那種折磨。
櫻花相當清楚自己的心靈究竟有多麼脆弱。早在很久以前,她就自覺是小隊當中心靈最不堪一擊的成員。
相信小隊其他隊友們的作法都和她不一樣吧。
她們不是對樹夕發脾氣,就是設法說服她,或是與她為敵吧。
可是,櫻花卻只能採用這種方式來面對樹夕。
只能賭上自己的性命,懇求她別對其他隊友們下毒手。
「算我求你……千萬不要殺死其他人……!」
她只是一味地懇求。冀望能夠打動樹夕,期盼過去飽嘗的那些幾乎快導致心靈崩潰的心意能夠打動樹夕,不斷地苦苦哀求。
並非期盼記憶,而是冀望心意能夠打動她。
「……………………」
樹夕啞口無言地凝視著痛哭流涕的櫻花臉頰。
片刻過後,淚水竟也自樹夕的雙眼奪眶而出。
緊接著,如同呼應樹夕的淚水,就連包覆櫻花的百鬼夜行也開始掉起眼淚。
現在,櫻花的心思漸漸流入樹夕之中。
這是由於樹夕為了讓櫻花做夢,而操縱百鬼夜行與櫻花串聯在一起所致。
「……住手……」
樹夕掐住櫻花的頸項,發出焦急的嗓音說道。
櫻花的心意緩緩流入。
失去家人的絕望、對隊友們的思念,以及完成復仇時的空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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