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黃昏的呼喚聲 第四章 心意啊,傳達過去吧(2/2)
失去家人的絕望、對隊友們的思念,以及完成復仇時的空虛感。
加上對哮的感謝與溫柔情感等等,櫻花的一切全都逐漸流入樹夕之中。
「夠了,別再哭了……」
「拜託……求求你了……」
「別哭了……!」
掐著淚流不止的櫻花頸項,樹夕的淚水也仿佛潰堤似地涌流而出。
在夢境中,西園寺兔曾這樣說過。
單靠記憶無法真正理解一個人。
櫻花的心思,正巧印證了這句話。並不是窺視了一個人的記憶,就能夠理解那個人的一切。唯有透過記憶理解一個人抱持的情感及思念,才稱得上是『了解』一個人。
穿梭於樹夕心中那股難以壓抑的傷悲,以及奪眶而出的眼淚,都闡述著樹夕對櫻花的理解。
樹夕非自願地理解了櫻花的心思。
但諷刺的是,樹夕頭一個理解的人既非哥哥,亦非「哮」。
——而是她恨之入骨的鳳櫻花。
「樹夕根本一點也不想理解你……快住手啊……!」
自己經歷過的體驗明明才是慘絕人寰,但樹夕卻無法否定櫻花的心意。
正因對櫻花產生共鳴,樹夕才會怎麼也止不住淚水。
「住手…………給我住手啊啊啊啊啊!」
在悲傷及焦躁之情的牽引下,樹夕發出了咆哮聲。
而頸項被更用力掐緊的櫻花也終於做好了迎接死亡的覺悟。
「真是個徹底地……愛給人添麻煩的主人啊……」
此時,櫻花耳邊響起一陣聲音。
瞬間,掐住櫻花頸項的樹夕忽覺手掌有股酸麻的觸電感,導致樹夕下意識地放開櫻花。
算準了這微小的空隙,一名男子憑空出現在兩人之間。
身裹一襲紅色披風的男子就這麼背對著櫻花,單膝跪地設下結界。
「——嘖!」
樹夕見狀立刻揮臂,試圖利用百鬼夜行壓縮櫻花。
逼近的肉壁觸及結界,激盪出陣陣火花。
櫻花未曾見過這名男子。他的臉被披風擋住無法確認,而在櫻花認識的人當中,也沒有個頭如此高大、背影如此壯碩的人物。
然而櫻花卻馬上明白此人
的真實身份。
「……弗拉德?」
「蠢材。余可不記得有奉一個為了救隊友竟不惜犧牲性命的愚蠢之人為主。簡直不知羞恥。」
這種趨近說教的口氣與嘶啞嗓音,一定是弗拉德沒錯。
迴蕩於腦海之中的音質,與用耳朵聽起來相比,可說是截然不同。
明明是既傲慢又狂妄的口氣,卻帶著低沉和藹的音質。
「然而……若說這符合汝的行事作風,那倒也沒錯吧。汝的心靈還是一樣脆弱、空洞。不堪一擊到令余萌生出仿佛是在養育小嬰孩一般的心境。」
「…………」
「那個人……和真也為守護汝而採取過相同的行動。汝與和真簡直無可救藥地相像啊。」
弗拉德蠕動喉頭,發出低沉的竊笑聲。
樹夕的身影已被肉壁淹沒而不復見,但她在這段期間,仍企圖利用百鬼夜行吞噬弗拉德與櫻花。
目前櫻花深陷地底深處,她所在位置的上下恐怕都已被百鬼夜行填滿。體積龐大到難以測度的百鬼夜行,此時必然正一鼓作氣朝著櫻花及弗拉德收縮。
身為魔導遺產的弗拉德雖能獨自發動魔法,不過魔力損耗量太過劇烈,一旦動用就會造成魔力迅速見底。
恢復冷靜的櫻花連淚水也不擦拭,努力試圖伸長手臂探向弗拉德,卻因身體遭到拘束而無法如願。
「不必著急。稍微冷靜下來,注意聽余的話。」
「可是再這樣下去不妙!儘管用我的血沒關係!」
「沒必要。即使吸光汝的血也無法逃回地上。汝不是還想救隊友嗎?」
弗拉德收斂笑意,靜靜地吐了口氣。
「無須擔心。余有方法。」
可靠的背影緩緩起身。
接著弗拉德緩緩張開雙臂。
「——將余的魂魄轉換成魔力。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一聽見這句話,櫻花的表情頓時一僵。
「開什麼玩笑……!這種事怎麼辦得到——」
「當然辦得到。魔導遺產的魂魄是魔力衍生出來的產物。那麼要逆向操作當然也行的通,絕非無從扭轉的機制。」
「不行!我不准!你的主人是我!我說的話就是——」
「余拒絕。」
強而有力的一句回應,令櫻花當場語塞。
弗拉德放下雙臂,仰望天際似地抬頭看著上方。
「真是因果循環啊。想不到那傢伙賠上性命後,下一個現身的契約者……竟是他女兒。」
「弗拉德……打消念頭……!使用我的血就能解決!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行不行得通!?」
「汝一旦喪命,汝的隊友們會有何下場?那小子會怎麼樣?那個可悲又愚蠢的鬼怪少女呢?汝想解救這一切對吧?」
櫻花伸長手臂,眼淚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
住手。不可以。
唯獨這件事絕對不行啊……櫻花極力掙扎。
「如此一來,余總算也可以一雪心中的憾恨。」
弗拉德以夾帶嘆息的嗓音說道。
語氣沉重,似乎感慨良多,宛如坦誠著自己的罪孽。
「這是余沒能救下那傢伙……沒能救回和真的贖罪。也是當時沒能陪伴在他身旁的余之使命。汝之所以背負起復仇的宿命,追根究底全是余太沒用……」
弗拉德這番話令櫻花不禁睜大雙眼。
原來他一直很後悔當初與和真解除契約。對於不得不放任因選擇家人而辭去審問會職務的和真獨自離開一事,他也一直感到非常遺憾。
假使自己能夠守護和真,櫻花也不必變成復仇之鬼。
這就是弗拉德想表達的真正想法。
「……不對……弗拉德,不是這樣的……!」
直到此時此刻,櫻花總算才理解到弗拉德究竟背負著什麼樣的重擔。
「……吾主,請原諒余。」
櫻花伸長的手臂撲了個空。
「不准走……要是少了你,以後有誰能斥責我……誰能在我耳邊講難聽的話……」
櫻花咬緊牙關,仍竭力朝著弗拉德的背影伸長手臂。
「求求你……不要留下我……!」
就在這個時候。
弗拉德翻轉披風,猛然將櫻花擁入懷中。
強而有力地緊緊抱住她。
「汝絕非孤單一人。相信自己、相信隊友吧。記得常保高潔的氣度,那將成為汝最受用的武器。」
「…………」
「縱使只餘一具殘骸,余也必會全力回應汝的高潔氣度。」
「…………」
「再會了,吾主。」
一陣感慨萬千的道別聲過後,結界開始迸現裂痕。
大概只能再撐個幾秒鐘吧。
剩下的時間極其短暫。
櫻花的眼神遊移不定。
非得說些什麼不可。理應還有些該對他說的話才對。包括長久以來數算不清的感謝、對於自己只會講些難聽話惹怒他的賠罪、對於他願意接納無法坦誠相待的自己一事感到十分開心……其他還有許多非說不可的事。這是她能與搭檔相處的最後一段時間。
但,她卻說不出話。
湧上心頭的只有滿腔不舍之情,連一句話都擠不出口。
櫻花緩緩抬起沾滿淚水的臉,仰望弗拉德的臉龐。
仰望那張隱藏在陰影底下,什麼都看不見的臉龐。
「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留在我身邊……我再也……不想……」
失去任何珍惜的事物。
從櫻花口中傾瀉而出的,只有一個感情用事的心愿。
聽見這句話,弗拉德摘下頭頂的兜帽。
接著,以他那結實粗大的手指,拭去櫻花的淚水。
「櫻花,你的鮮血滋味——遠勝這世上的任何事物。」
——弗拉德面露和藹微笑,向櫻花做了最後的道別。
一股強大的力量及光芒籠罩住櫻花的視野。
在這陣光芒之中,櫻花放聲哭喊。
而弗拉德的遺骸,則確實地被她緊握於手中。
為了銘記在心、為了不再鬆手,櫻花使勁緊握雙拳。
櫻花不會忘記弗拉德的容貌。
絕不會忘記那張跟父親有點相似,能夠包容一切的和藹笑容。
在光芒之中,櫻花霍然睜大被淚珠沾濕的雙眼。
胸懷悲傷之情及高潔氣度,她將握著槍枝的雙手交錯置於胸前。
接著——
「心懷永無止境之願望……!( 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 )」
為了共赴戰場。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Malleus Maleficarum )」
懷著希望搭檔能夠接收到的期盼,櫻花釋出這段言靈。
***
回到地面上的樹夕,因忍受不了那股無可名狀的情緒而放聲大喊。
她原本認為跟自己經歷過的痛苦比起來,櫻花以往所承受的悲傷、憤怒及痛苦根本形同無物。
但是從櫻花那邊流入的思念,卻是令樹夕無從抗拒地感到心如刀割。
同時也令樹夕無從抗拒地燃起一股妒火。
對經歷過那麼慘烈的絕望情境、孤軍奮戰的櫻花伸出援助之手之人,就是哮。
除了哮之外,櫻花還有其他也肯支持她的同伴。
櫻花對這些珍惜之人所抱持的思念,卻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狠狠刺透了樹夕的心靈。
因為這讓樹夕極其明確地體認到,自己究竟是多麼孤單。
櫻花的思念是那麼耀眼、美麗、令人稱羨,甚至到了連樹夕都萌生不出『我要親手加以摧毀』這種想法的境界。
「為什麼……那個人明明跟樹夕一模一樣,樹夕卻什麼都沒有……」
脫口說出內心懊悔的樹夕,旋即驚覺事實並非如此。
錯了。樹夕就跟櫻花一樣,其實並非一無所有。
無論何時,哮總是對樹夕伸出援手。縱使哮的心意與自己的願望並不一致,哮始終陪伴在樹夕身旁。
儘管自私又獨善其身,哮的心意卻總是那麼耿直。
——我一定會讓你得到幸福。
哮總是把同樣一句話掛在嘴邊,一次又一次地前來探望她。
樹夕也跟櫻花一樣,有個願意跟她並肩同行的人。
而樹夕真的是直到此時此刻,才體會到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而且是透過櫻花的思念,才明白這點。
「原來是樹夕親自毀掉了嗎……?是因為樹夕明明有機會變成跟那個人一樣,卻甩開了哮的手嗎?」
樹夕親手摧毀了這個大好機會。
錯誤源自在Alchemist公司第一研究所與哮重逢時。
當時如果肯牽起哮的手,樹夕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
就能變得跟櫻花一樣。
當時犯錯的並不是哮,而是樹夕。
對哮的獨占欲搶先爆發,進而拒絕的人是樹夕。
即便牽起哮的手,樹夕也不會落入她原先所設想的絕望之中。在接收了櫻花思念的現在,樹夕十分清楚這一點。縱使重獲人類的正常軀體,再次被打入痛苦與黑暗的牢獄之中,相信樹夕必然也能產生與櫻花完全相同的感受才是。
這個殘酷的世界也許不會原諒樹夕,但唯獨哮——
唯獨哮一定願意陪伴在她身旁。
就算有同伴、有櫻花,哮也絕對不會丟下樹夕不管。
因為他所珍惜的事物,在他心目中並沒有先後順序。
單憑櫻花的思念,樹夕就能清楚地明白這點。
「然而……!」
樹夕已經失去一切。
將全世界打入混沌深淵、奪走數不清的人命,甚至慘遭兄長拒絕。
假如只是這樣也就算了。
如今卻又因為櫻花的緣故,造成後悔的念頭在她心中紮根生長。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所謂的懊悔之情。
樹夕以前從未品嘗過『早知道當時就該那樣做才對』的後悔滋味。
樹夕摟著肩頭,轉頭環視四周。
空無一物。孤單一人。布滿四面八方的就只有紅色肉泥……也就是自己的分身。
真是無比空虛、無比可怕。
再這樣下去,全世界都將被自己淹沒,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不、不要……樹夕不要……好怕……救救樹夕……」
她全身發抖、發出尖銳的悲鳴聲。
來不及了。為時已晚。再也沒有人肯原諒她。連「哮」也不肯原諒自己。
樹夕心裡只充滿了對所作所為的悔恨之情。難道今後只能懷著後悔的念頭,終生受到這具不死之軀的限制嗎?
她絕對承受不了這種悽慘處境。
「……救救樹夕啊,哥、哥——」
「——現在還不遲。人類不管多少次都能重新來過,正如我也曾走過相同的路。」
聲音自地底傳出。
樹夕抬起被淚水沾濕的臉龐。
只見一道紅色閃光突破布滿地表的百鬼夜行,筆直竄升至半空中。
她的身影緩緩浮現於閃光之中。
張開巨大雙翼,夾帶宛如惡魔一般的形象——櫻花再度出現在樹夕面前。
另外還有被紅色球體結界包覆的真理、小兔及斑鳩,漂浮於櫻花的身旁。
櫻花居然找到所有深陷百鬼夜行地獄當中的隊友們,並帶著她們一同脫困,重返地表。
櫻花露出有點火大的表情俯視著樹夕。
「樹夕,選擇權在你手上。你若再次渴望破滅,那我將果斷拒絕你。」
「……」
「可是,假如你願意接受草薙的援救。」
櫻花一度閉上眼睛,收起心中怒火。
接著與隊友們一同降落地面。
「那麼——我會挺身守護你。」
語畢,櫻花對樹夕伸出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