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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黃昏的呼喚聲 最終章 然而心意卻慘遭粉碎(1/2)

目錄

***

能夠完美地實現不死之軀的魔法師,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對於涉獵魔導領域之人而言,不死既是一個研究主題,也是一個終點。死靈族、吸血鬼、人偶使、惡魔崇拜、鍊金術,追求不死之人的下場大致上不出這幾個選項。

透過繼承遺傳基因來實現不死的Alchemist公司代表杉波朱雀、模仿真祖吸血鬼而偽造了完美不死之軀的,魔導學園西側陣營?純血之徒領導者伊莉莎白、藉由注入吸血鬼細胞而化身半吸血鬼的草薙大蛇,他們的下場都是淪為非人的邪魔歪道。

但就連這些踏偏了為人之道的挑戰者,也都沒人成功實現出完美的不死狀態。

當然,這名男子也一樣——

「——哈哈!你的實力還是一樣強的出奇呢!」

凶煞利用戰亂魔劍的固有性能留下斬擊余勁,沿著地面滑行倒退。

他在半空中設下如同蜘蛛網般的綿密斬擊火網,吃力地試圖拉開雙方間距。

凶煞額頭滲出斗大汗珠的反應,正巧說明了自稱操縱死亡的這名男子究竟被逼的多麼喘不過氣。

而他爭取距離的行動效果稍縱即逝,右手持黑色手槍、左手握著銀色手槍的隼人,輕輕鬆鬆地就撞碎斬擊余勁直衝而來。

——他根本不把斬擊余勁當一回事。全身纏裹盔甲的隼人,既不閃避亦不防守,就這麼朝著錯綜複雜的斬擊火網中心直衝而去。

毫無效果可言。運使兩款噬魔聖物的隼人具有非比尋常的防禦力。

震碎最後的斬擊余勁後,隼人直接欺進凶煞懷中。

隼人自凶煞下方投射出一道夾帶詭譎光芒的冷峻視線。凶煞則是露出僵硬笑容,運用浸透腦部的魔力提升反應速度。

關於這門能夠發揮出與掃魔刀相同效果的腦內處理加速魔法,一般魔法師絕對不會想碰。因為將魔力注入腦部中樞是極端危險,非得謹慎處理不可的行徑。沒有魔法師會主動採取這種稍有差池便可能致死的冒險行為。

縱使是一流的魔法師,大概也不會嘗試在戰鬥中發動這門魔法。

而凶煞之所以動用這門魔法,並不是因為他身為一流魔法師的緣故,

是由於他不怕死。就算失敗,對有生命庫存可用的他來說,死個一、兩次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

每次使用這門魔法,他就會喪失一條命。

欺進懷中的隼人,以卡利古拉的槍口抵住凶煞下顎。

提升腦內處理速度的凶煞,則是驚險萬分地躲過卡利古拉的一擊。

凶煞勉強提升了自己的行動速度,然而……

——對隼人而言,這種速度只是尋常狀態。

隼人以左手握住的銀槍?馬克西米利安的槍口,早已鎖定凶煞採取迴避行動後的位置。

——砰!

馬克西米利安發射的銀色魔彈命中腹部。

挨了魔彈的凶煞體內魔力遭到強制擴散,連提升腦內處理速度的魔法也全部消化掉。

凶煞發出咂舌聲往前移動。

——咔喳。

此時才驚覺額頭已遭卡利古拉的槍口抵住。

「——2030。」

這個數字代表的意思,是隼人在這段時間內擊殺凶煞的次數。

當卡利古拉擊錘落下的同時,凶煞的頭顱也隨著一陣驚爆而灰飛煙滅。

失去頭顱的凶煞自頸部傷口噴出大量鮮血,軀體頹然跪倒在地。

「2031。」

隼人緊接著一腳踹向殘留的軀體部位。

頭顱立即重生的凶煞來不及做出反應,就這麼硬生生地挨了直取軀體而來的一擊。

胸口以下的部位被踹出一個大窟窿。

「2032、33、34、35、36、37。」

隼人的連擊無窮無盡。不給凶煞任何復生的空擋持續奪取他性命。

搭配槍擊與打擊的組合,間不容緩地殺死他。

隼人用來對付凶煞不死之身的策略很單純。

就是殺個不停。讓凶煞受死的次數,凌駕於他截至目前為止所殺害的人命總數以上。

卡利古拉及馬克西米利安。對凶煞而言,這兩款噬魔聖物的特性只有麻煩可以形容。

首先一開始,馬克西米利安的子彈會強制擴散掉凶煞體內的魔力,強行解除腦部加速魔法的效果。接踵而來的就是卡利古拉的風暴肆虐。通常體內的魔力無法立刻獲得填補。一旦魔力耗盡,就必須花費一段時間才能重新補足。

就這點而言,凶煞每喪命一次,體內的魔力就會馬上補充完畢。因為死亡會被重置,使身體變回完好如初的狀態。

這種兇惡的不死特質,是凶煞只有透過古代屬性『絕望』魔力方能接觸之魔法生物訂定契約後,才獲得的特殊恩惠。魔法生物要求契約者提供的代價並非魔力,而是契約者親手殺害之人的魂魄。當凶煞不慎喪命之際,魔法生物就會以他提供的魂魄作為代價,賦予他一具全新的肉體。

可是即便死亡會被重置,要是接二連三地不斷被殺,即便是凶煞也難以對應。

若不執行英雄化術式,他連想要抵擋隼人的打擊都無能為力。

卡利古拉的總彈數僅五發,而馬克西米利安則是每開一槍就得重新裝填一次子彈。

子彈用罄的隼人持續拳打腳踢,試圖為卡利古拉補充魔彈。

然而——拳腳並用的連續攻擊,卻因受到出現在腳底的異形玫瑰牽制,而出現了0.1秒的空擋。

隨後——

「少得寸進尺了,你這怪物。」

立刻完成復活的凶煞,動作敏銳地以戰亂魔劍接連祭出五記突刺。

突刺並非針對隼人本人,而是直接命中隼人試圖裝填的魔彈。

挨了突刺的魔彈被彈開,化作魔力粒子憑空消散。

隼人見狀雖試圖轉而補充馬克西米利安的子彈,誰知他事先準備好的魔彈也被凶煞的突刺彈開。

攻勢完全翻轉。

凶煞瞬間執行英雄化術式,對自己施展《赫茲寧格血戰》,急速襲向隼人。

——不料。

「哼!」

「——!?」

下一瞬間,身陷玫瑰藤蔓捆縛狀態的隼人伴隨一聲咆哮,朝直衝而來的凶煞祭出一記頭槌。

隼人使出渾身解數的頭槌,一擊使英雄化的凶煞頭顱化作漫天血花。

喪失頭顱的凶煞就這麼搖搖晃晃地倒退。

當英雄化術式強制解除,軀體差點再次跪倒在地的前夕,凶煞立刻又復活了。

凶煞輕輕搖晃全新的頭顱,露出不悅的冷漠眼神看著隼人,只見隼人正從容不迫地進行補充卡利古拉及馬克西米利安彈藥的作業。

《……凶煞,拜託你再振作一點好不好?》

「……哎唷,對手實在太強悍了啦。」

凶煞忍不住脫口說出真心話。

雙方完成這一連串攻防所花費的時間明明僅短短5秒鐘,凶煞卻已經被擊殺了將近100次。而這種沒完沒了的循環在凶煞身上反覆上演過好幾次,死亡次數早已突破兩千。

聽對手形容自己太過強悍,隼人宛如強調這只不過是暖身運動似地掰響頸骨。

「還剩多少次啊,怪物?」

面對隼人的詢問,凶煞不禁面露感慨良多的苦笑神情。

「就算你殺我再多次也沒用啦。你曉不曉得我到目前為止總共奪走了多少條人命啊?」

「只有你用魔法直接殺害的人,才能增加你的生命庫存量吧?」

「…………」

大驚。

或許是被說中了吧,只見凶煞的笑容頓時變得有點僵硬。

「可是你至今應該也被殺過不少次才對。一個唯一優點就是耐打的廢物,究竟能夠忍受我所賦予的死亡到什麼地步,著實令人期待。」

「被、被一個四肢發達的傢伙形容成廢物……但說起來也真是難得呢,這還是我頭一次見到你表現出如此充滿幹勁的模樣啊。」

補充完彈藥的隼人易如反掌地扯斷綁住自己的黑玫瑰,同時運用雙手轉動手槍。

「廢話。因為我現在很生氣。」

耳聞『生氣』一詞,凶煞滿臉詫異地為之一愣。

「真是意外……原來你現在很生氣啊?」

「不是只有我一人的怒氣。這是兩人份的怒火。」

兩人份。

隼人對哮說過——『你的怒火由我一肩扛起』。

凶煞回想起這句話,十分開心地露出興奮目光。

「哎呀,我還差點把你當成就只是顆礙事的電燈泡,不對

,實際上你就是顆礙事的電燈泡,不過這下我懂了,原來如此啊!連草薙哮的那份怒火你都一併發泄出來了是吧!我頭一次對你產生興趣囉!」

對隼人勃然大怒的反應感到歡喜,凶煞興高采烈地架起手中利劍。

「——現在的你或許值得一殺喔!」

接著創造出一個前所未見的巨大魔法陣,一頭金髮倒豎指天。

凶煞引發陣陣雷光,開口詠唱異界語言。

【伊耶!伊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名子孫的森之黑山羊啊!森林的山羊啊!接受我所獻上的牲禮吧!】(譯註:於克蘇魯神話中登場的邪神)

這是絕望屬性魔法,邪神居住之神話世界的魔法詠唱。

隼人預料到將有異質的威脅穿越魔法陣前來,立刻舉起卡利古拉開槍迎擊。

魔彈卻被流動的結界所阻。那是凶煞在模擬戰錦標賽時曾經動用過的絕對結界魔法?《666的領域》。

隼人接著又嘗試以馬克西米利安展開攻擊,但馬克西米利安只能擴散掉一層障壁。術式與魔法陣隨時處於流動狀態,不僅大幅提升解除的難度,這門魔法也正如其名一般共設有666層結界。要想突破由666層障壁交織疊合而成的結界,就必須連開666槍才行。光靠重視一擊強度的卡利古拉,以及每開一槍就得補充一次彈藥的馬克西米利安,根本難以突破。

魔法陣的規模為大魔法等級。八成是召喚系的魔法吧。

隼人放棄打斷魔法的念頭,專心補充彈藥準備應戰。

接下來會出現的究竟是什麼呢?絕望的魔力橫掃戰場,黑色祝福的詠唱結束後,佇立於魔法陣中心的凶煞再度現身。

造型有所改變。

身上覆蓋著英雄化術式構成的裝甲,頭部多出一張令人聯想到骷髏頭的駭人面具。

此外還有一股黏膩的魔力滯留在他身邊,發出詭譎的聲音。

「神器召喚嗎……」

隼人聲調低沉地講出凶煞發動的魔法的真面目。

一般被喻為魔女絕不可能獨立發動的魔法,分別為英雄召喚、傳說召喚、神話召喚三種。而凶煞使用的魔法,則是相當於准神話召喚。

神器召喚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用來召喚例如銀檞之劍、雷瓦汀、永恆之槍等神器的魔法。想要召喚真正的神衹降臨,恐怕得犧牲掉全人類的生命才可能實現,但若只是暫時召喚神器現世的話,那就還有可能性。

話雖如此,除了大概有時間限制之外,據說最起碼還得獻上超過10萬條的人類靈魂作為祭品。

凶煞究竟是如何獻出數量如此龐大的祭品來發動魔法呢?

這是個蠢問題。

《唉~真的用掉了……一旦動用這招,你就再也無路可退了唷,凶煞。》

「嗯哈!沒關係!此時此刻本來就該尊敬他的憤怒,並且正面做出回應才對。沒什麼啦,只不過是已經無法死而復活罷了!」

凶煞情緒格外高漲地,用戰亂魔劍刀身不斷輕敲臉上的面具。

隼人聞言頓時露出尖銳目光。

「……你支付生命庫存當做祭品嗎……」

「我只不過是做出為了將憤怒的你打入絕望深淵,就算動用生命庫存也值得的判斷罷了!這代表現在你已夠格成為本人的晚宴佳肴囉!」

骷髏面具霍然張開雙臂,擺出裝模作樣的姿勢。

儘管暗夜小聲補了一句「耍什麼大牌啊」的牢騷話,但情緒興奮到極點的凶煞卻是充耳不聞。

凶煞將暗夜豎於胸前,擺出騎士般的姿勢,接著定睛直瞪隼人。

「你該感到榮幸。因為你是這世上頭一名與這種姿態的我交手的——」

「正好——去死吧!」

伴隨著一刀兩斷的冷酷發言,隼人毅然扣下馬克西米利安的扳機。

台詞被打斷,就這麼維持著誇張姿勢望向前方的凶煞,赫見原本漂浮於空氣中的魔力粒子全數凝聚至眼前。

馬克西米利安的固有性能。重新凝聚擴散的魔力。

——再引發威力強大的爆炸。

「啊完蛋,我忘記——」

了。

話還來不及講完,光芒已然四射。

先前遭擴散的魔力,如今全部原封不動地襲向凶煞。

白銀色的爆炸威力濃度實在過高,造成地面瞬間被熔解成岩漿狀。仿佛被丟進核反應爐的破壞,徹底籠罩住凶煞的身體。

「…………」

掉落地面的馬克西米利安空彈殼發出一陣清脆聲響,隨即化作粒子融入空氣中。

爆炸覆蓋的範圍雖然不大,卻擁有足以匹敵核子彈的驚人威力。

而接了這種攻擊還能保住一命的——

「該死的怪物……!」

隼人沉吟一聲,壓低腰際,在爆炸漸趨平息的同時縱身沖向凶煞的所在位置。

同一時間,自熔解成岩漿狀的地面下——

「痛死人了你知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凶煞發出瘋狂咆哮,從岩漿中飛竄而出。

凶煞的劍與隼人的槍在半空中交擊。

超人與怪物之戰,才剛揭開序幕。

***

魔導遺產產生魂魄的機制尚未完全解明,不過一般普遍認為只有魔力創造出來的物質偶爾會產生魂魄,進而具備人格特質。

沒人知道原理為何。就連魔導遺產本身也一無所知。

但魔導遺產以自我了斷的形式將自身魂魄轉換成魔力的記錄雖然不多,卻還是有遺留下來。

以弗拉德的魂魄作為代價,換來的是超乎想像的龐大魔力。

櫻花立刻執行《吸血鬼》化術式,追尋鮮血氣味找出隊友們的所在位置。

在地下100公尺的深處附近,逐一找到分別深陷不同地點的隊友們,以結界加以包覆後,再帶著她們重返地面。(某蛙:1公尺=1米)

儘管失去搭檔,但取而代之的是救回了隊友們的命。

而本來受困的隊友們,也因為與百鬼夜行相互聯繫的緣故,早已完全掌握到櫻花與樹夕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這是拜接收了櫻花思念的衝擊,導致樹夕的情緒傳遍所有百鬼夜行所賜。

伸出手掌的櫻花既沒有面帶笑容,也沒有大發脾氣。

她就只是真摯地注視著樹夕罷了。

樹夕則是一臉畏懼地往後倒退。

「……說什麼要守護樹夕……你一定是在說謊……」

「我沒說謊。我或許是個既愚蠢又膚淺的人,但絕不會做出背叛你心意的舉動。因為我已經了解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其實樹夕早就明白。

櫻花的心意毫無虛假。在櫻花的心中,對樹夕既沒有恨意,亦沒有厭惡感。

櫻花所抱持的只有共鳴、同情,以及想要挽救她的念頭。

見樹夕依然感到恐懼不安,真理隨即賞了櫻花一記白眼。

「既愚蠢又膚淺,而且還只會往前沖。」

「……在這種時候就別消遣我了。」

原本面露嚴肅神情的櫻花頓時一僵。

「請順便再加上死板、頑固又不懂察言觀色吧。」

「西園寺,連你也……別鬧了啦。」

櫻花開口輕斥搭起順風車的小兔。

緊接著,連在一旁陷入沉思似地以手輕抵下巴的斑鳩也跟著開口補刀。

「…………超愛吃紅豆麵包?」

「——那不算缺點吧。你們幾個是怎樣啦!」

櫻花變回平常的語調,扯開嗓門臭罵隊友。

櫻花氣呼呼地大吼『難得我這麼努力試圖說服她,你們別在旁邊礙事啦』,斑鳩卻無視她,向前跨出一步。

「話說在前頭,我現在依然非常討厭你。也毫無想要保護你的念頭。」

斑鳩微眯雙眼,筆直瞪視樹夕。

樹夕忍不住移開目光,低頭默然不語。

「你的所作所為難以饒恕。全世界都被你搞得亂七八糟,我們特地為你準備的東西也全都白費了。坦白講,我認為你是個就算被全世界憎恨也很合理的傢伙。」

「……」

斑鳩撩高瀏海,拿出薄荷口味的棒棒糖叼在嘴邊,接著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算了……我就姑且打消對你嗤之以鼻的想法吧。你經歷過的痛苦體驗,坦白講真的很要命。那種生活要是持續長達15年之久,換成我絕對忍受不了。」

「…………」

「……你會變成現在這樣,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吧。」

斑鳩摩擦自己

的右臂,自樹夕身上移開視線。

斑鳩在夢境世界中所經歷的體驗,八成遠超過她原先的想像吧。斑鳩沒道歉,卻也承認了她所經歷過的痛苦。

「斑鳩只是不擅跟人打交道而已啦。我猜她大概有在夢境中挑釁你,不過實際上只是希望更進一步了解你罷了。」

「別傻了,沒這回事。」

「用不著害羞啦~」

被小兔輕戳臉頰的斑鳩,立刻還以顏色地用雙手壓扁小兔的雙頰。

把在這種時候還不忘打打鬧鬧的兩人晾在一旁,真理走到櫻花身旁,豎肘輕戳她的側腹。

「想不到你偶爾也會做點好事呢。」

「你以為你是誰啊……」

真理無視回了一記冷眼的櫻花,逕自對樹夕露出和藹微笑。

「……我們就是這副模樣,雖然或許不太可靠,但無論全世界再怎麼憎恨你,我們也絕不會背叛你。我猜哮大概是你心目中的第一名,不過我們……老實說也很喜歡哮,而且是非常喜歡他喔。」

櫻花有點羨慕地看著面帶羞澀笑容據實以告的真理,卻也沒有阻止她繼續表明心聲。

「然而這是兩回事。正如櫻花所說,人類的生活並不是只有談情說愛。另外還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雖說辛酸的事情同樣也不少,但在生活中絕對不會只充斥著難過的事情,」

「…………」

「所以首先啊……那個……」

真理輕搔臉頰,用手輕捂胸口。

「……跟我做朋友吧。」

臉頰泛起一抹緋紅的真理,眼神堅定地看著樹夕如此說道。

樹夕聞言,肩頭不禁微微一震。

「……朋友……?」

「沒錯,朋友。你還沒交到任何朋友對吧?讓我們成為朋友,盡情談天說地吧。一起參加各式各樣的活動吧。我想更進一步了解你的一切!」

面對真理坦率誠懇的發言,樹夕仿佛有話要說似地微微蠕動嘴唇。

可是卻又立刻把嘴巴抿成一條橫線。

「……要跟身體有毛病的樹夕做朋友?不可能啦。」

「放心吧!絕對有方法可以讓你的身體恢復正常啦!」

「殺死了好多好多人的樹夕,絕對沒機會過平凡生活……樹夕都已經把整個世界搞得亂七八糟了……」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做朋友!」

真理聲調有點粗暴地說道。

她露出微微閃爍的眼神,向樹夕表明自己的心聲。

「相信你應該明白關於我的一切對吧?我因為自己的緣故而造成了許多人平白犧牲生命。但是,現在我依然能夠這樣跟大家相處在一起……已死之人大概永遠不會原諒我,不過我還是很努力,試圖實現靠自己的力量幫助他人的目標……」

「…………」

「並不是死了就能獲得饒恕。就算摧毀一切,也不能抹除掉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你確實做了許多過分的事,可是你會那樣做是有理由的。所以……所以啊,只是讓自己變得不再孤單又有什麼關係呢?」

「…………」

「……就算全世界都不允許你得到幸福,我還是會原諒你。」

在樹夕身上看見自己過往罪孽的真理,毫不保留地傾吐自己的心聲。

只見兩行淚水,沿著始終閉口不語的樹夕臉頰悄然滑落。

正因出自過去曾犯下滔天大罪的真理之口,這段話才得以打動樹夕的心房吧。除了哥哥以外,還有人肯保證會陪伴在她身旁,更是令她感到開心。

當真理受到樹夕的淚水牽引,自己也差點落淚之際,一旁的小兔突然探頭接著說道:

「要是你肯跟我做朋友的話,我也可以教你做菜唷?你曉得草薙喜歡吃什麼料理嗎?」

「……樹夕……不知道……」

「那麼~只要你肯跟我做朋友,我再教你做菜。一起做料理給草薙吃吧。」

小兔雙手合十拋出提案,面露燦爛笑容。

雖然仍舊低頭不語,樹夕卻更進一步加強了摟住自己肩頭的雙手力道。

就連一直不看樹夕的斑鳩,也跟其他人同樣加入了說服她的行列。

「……身體的事你不必擔心。要讓你變回普通人並非難事,甚至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案。前提是你能像現在這樣持續控制百鬼夜行。」

聽斑鳩這麼一說,樹夕微微抬起頭來。

斑鳩則是筆直注視著樹夕,用手轉動棒棒糖,揚起嘴角展露笑容。

「想想本小姐是誰?相信杉波一族最優秀的斑鳩大人吧。我絕對會讓這個世界同意接納你。」

連小隊成員也是頭一次見到顯得如此可靠的斑鳩。

由於斑鳩表明願意接納的緣故,樹夕的顫抖症狀瞬間消退。

櫻花則是再次趨前,再次當著樹夕的面伸出手掌。

「——你不再是孤單一人。有我們陪伴著你。」

「…………」

「我保證,絕不會再讓你陷入孤單之中。」

——所以,牽起這隻手吧。

櫻花伸出的手掌,給人一種既白皙且溫暖,而且格外柔軟的印象。

***

樹夕凝視著自己的掌心,斗大淚珠奪眶而出。

遍布全世界的百鬼夜行已經停止活動。

聳立於市中心的鬼怪大樹也由樹梢化作灰燼,開始逐漸枯萎。

這些灰燼宛如雪花一般,緩緩覆蓋住整個市區。

「…………」

樹夕抬頭仰望灰燼隨風飄落的天際。

她頭一次端詳這個世界。

原本只容得下哮的視野,感覺好像變得寬闊了一點。除了哮以外,還有其他人肯對自己伸出援手。願意接納名喚樹夕的這隻異形。

她很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為什麼沒能再早一點察覺到呢?

雙眼只注視著哮,內心只渴求著哮,因此不自覺地將整個世界逼至這種景況。

要是當初懂得更放寬眼界環視周遭,不知該有多好。

要是當初懂的更努力地設法了解這個世界,不知該有多好。

這個世界——並非只由殘酷所構成。

怎麼會笨到這種地步啊。樹夕如此自我解嘲。

定眼凝視著伸至自己眼前的櫻花手掌,樹夕她——

卻是從櫻花眼前退開。

「樹夕?」

櫻花神情詫異地看著樹夕。

樹夕抬起頭來,對櫻花等人露出沾滿淚水的笑容。

「……謝謝你們……可是……」

瞬間,百鬼夜行一鼓作氣集中至櫻花腳底。

櫻花雖覺困惑,卻仍挪動腳步,與開始集中的百鬼夜行保持距離。

櫻花以眼神詢問樹夕要做什麼,樹夕如此回應:

「樹夕果然……不能活下去……不該繼續活下去。」

櫻花頓時大驚失色,連忙舉起弗拉德的槍口——對準開始集中的百鬼夜行。

接著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

可是光柱卻遭濃縮成高密度的百鬼夜行觸手所阻,當場應聲碎散。

就算被擋下再多次,櫻花仍持續開槍射擊。

而除了櫻花以外的成員們,也都察覺到樹夕想採取什麼行動。

只見匯集的百鬼夜行在樹夕身旁不斷盤旋,最後觸手化作尖錐狀——全數指向樹夕本身。

樹夕想要自我了斷。

以往縱使吃了再多苦頭,都只希望能夠死在哥哥手中的樹夕,如今卻想要自我了斷。

而百鬼夜行則會無條件實現她的心愿。

「這樣才是最好的結果……樹夕再也不想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了……」

任何人。樹夕其實明白這只是場面話。

並不是「任何人」,而是「自己」。

或許正如真理所說,這個世界不是只充斥著悲傷難過的事。即便再怎麼難過,只要肯有人陪伴在自己身旁,也許就還能承受得住沉重的罪惡感。

可是樹夕跟真理不一樣。

眼前的慘狀全都是出於自己的心愿。被迫造成人命傷亡的真理,與主動奪走他人性命的樹夕之間,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兩者背負的罪孽份量相差太大。

活下去對她來說實在太辛苦。長久以來承受各種折磨、放棄、割捨掉許多事物的樹夕,同時也很感謝最後仍願意再賦予她一次忍耐機會的隊友們。

可是,她再也承受不住了。

這是樹夕用來逃避自身罪孽的手法。

「……嘖,你這傢伙……!」

最能理解

此舉含義,因而勃然大怒的正是斑鳩。

只見斑鳩露出盛氣凌人的憤怒神情,舉步試圖逼近樹夕。

卻被櫻花出手扣住肩頭加以制止。

櫻花搖搖頭,注視著斑鳩。

「算了吧。我們能做的就到此為止了。」

「事到如今你講那什麼話!要是就此放任那小鬼去死——」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後續就交給他吧。」

語畢,櫻花抬頭仰望天際。

受到牽引的斑鳩等人也跟著昂首望天。

櫻花面露苦笑,迎接這名自上空趕抵現場的人物。

迎接這名夾帶黃昏色魔力,仿佛彩虹般為天際添色,鬧哄哄地趕抵現場的人物。

「真是夠了……每次總是遲到。」

這名男子從天而降。

大概是急急忙忙地抄空路趕過來吧。只見他掀起強大魔力氣流,不顧一切地高舉手臂,凝聚了最大限度的力量後——

「樹夕————————————!」

總算飛抵樹夕面前。

——轟……!

男子猛然降落在樹夕面前。

那是解放的魔法。

在著地的同時,一股以男子為中心的魔力烈火瞬間籠罩住整個市區。

《弒神賦法》所釋出的火焰,瞬間吸收、消滅掉周圍的百鬼夜行。

真的只是在轉瞬之間。

那是一股宛如全然赦免了樹夕所有罪孽一般,令人感到神清氣爽的威力。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導致樹夕只能啞口無言地看著這名不速之客。

仿佛在瞬間奪走一切、所有行徑都在瞬間被抹掉一般,腦海頓時陷入一片空白。

身纏黃昏色火焰的男子,就這麼掄劍刺地,緩緩站了起來。

「……哥……哥……?」

儘管無從確認隱藏於裝甲底下的真實面貌,懷著恐懼感的樹夕仍試著出聲呼喚眼前之人。

下一瞬間,佇立於背後的櫻花發射光柱,強制解除掉裝甲騎士身上的甲冑。

站在眼前之人,正是草薙哮。

是樹夕的兄長。

兄長挺直身子,走到樹夕面前。

「——抱歉,我來遲了。」

隨後,哮神情嚴肅地向樹夕道歉。

每次總是這樣。當他前來探望,他都會先以「——抱歉,我來遲了」這句話作為開場白。

現在的狀況明明大不相同,剛剛樹夕明明還打算自我了斷。

但光是聽見這句話……樹夕便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哮在道歉後,立刻換上生氣的表情俯視樹夕。

「我不曉得你打算幹嘛,但誰准你在吵架吵到一半就突然鬧失蹤?我都還沒對你講完所有心聲耶。」

「…………」

「……而且你也還沒給我回復,逃什麼逃啊,笨蛋。」

接著,腦袋被敲了一下。

雖然一點也不痛,但茫然若失的樹夕卻是自然伸手輕撫頭頂。

縱使有話想說,卻是一句都說不出口。現在就連周遭也都不見能夠反映樹夕內心想法的百鬼夜行。

樹夕腦中一片空白。

思考能力完全停擺。

只能神情茫然地仰望著哮的臉龐。

面對仿佛剛睡醒一般,迷迷糊糊地不發一語的樹夕,原本面有怒色的哮也不禁皺起眉頭,表情逐漸轉換成一抹苦笑。

「我說樹夕啊——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咦……?」

「即使不是把我當哥哥看待也無所謂。你現在依然喜歡身為『哮』的我嗎?」

其實樹夕一開始還搞不清楚,這個問題究竟有何含義。

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得內心十分苦澀。

苦澀到內心難以承受的地步。

樹夕弓起背部,仿佛緊揪著胸口似地以拳抵胸,強忍著淚水做出回應。

「……………………………………………………………………………………………………………………………………………………………………………喜歡……最喜歡了……」

聽見這答案,哮靜靜眯起雙眼。

既不笑、亦不害臊,只是顯得有點傷心地微眯雙眼。

「這樣啊……可是,對不起……你認識的『哮』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絕對不是拒她於千里之外。

但也不等於接受了她的心意。

樹夕總算明白了。

哮想要藉此傳達何種信息給她。

「如今在你眼前的是你哥哥。以前或許是『哮』,但現在就只是你哥哥。」

「……唔……哥……哥……?」

「嗯,沒錯。你剛剛也有開口叫我哥哥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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