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黃昏的呼喚聲 第一章 你究竟有多了解我?(2/2)
而導致室內瀰漫著酸臭味的紅色液體,全都是自己的血。
每隔三天,樹夕必定會被父親動手殺害一次。
她有從父親口中得知理由。樹夕明白自己的身體是可怕的詛咒產物,也就是在久遠的太古時代由草薙家除滅的『鬼怪』。
若不每隔數日就把累積於樹夕體內的鬼怪拖出來斬殺,世界將再度陷入鬼怪的威脅之中。而想拖出鬼怪,就非得先殺死樹夕不可。
父親每次揮刀砍下樹夕首級時,臉上總是充滿了苦澀與悲傷的神色。
原諒我、原諒爸爸。真的很對不起。
父親送給樹夕的,就是這麼簡短的一句話。
出生於草薙家的女嬰都必須當場斬殺。草薙一族代代也都奉行著這條鐵則。若提前得知將會生下女嬰,就必定會設法墮胎;假如發現為時已晚,甚至會連同懷孕的太太一同斬殺。
草薙家是在哮出生後才發現是雙胞胎。
因為樹夕附著在身為哥哥的哮身上。她將軀體縮小至細胞等級的狀態,藉此偷偷寄生在哮身上。這八成是執拗不休的鬼怪詛咒促成的結果吧。為了能夠再次誕生到這世上,鬼怪替自己的生命上了偽裝。
父親說,出生之後的樹夕,軀體急速膨脹,一舉殺光除了父母親以及兄長之外的所有草薙族人。
你沒有罪,這罪由我承擔就好。
所以請你原諒我……父親如是說。
對當時的樹夕而言,她真心搞不懂自己到底該原諒父親什麼才好。
因為對樹夕來說,父親是斬殺女兒的存在,而這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她並沒有憎恨父親的情感。不僅如此,她甚至不曉得憎恨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
母親起初十分關懷樹夕。除了拿書給樹夕看,也會陪她聊天。
不過,有一天父母親在倉庫外面起了爭執之後,母親便再也不肯陪樹夕聊天了。無論樹夕再怎麼攀談,母親始終不發一語。只不過母親偶爾會來到倉庫這邊,待在外頭唱搖籃曲給她聽。
道歉的父親,以及唱搖籃曲的母親。
這就是樹夕所認知的家族。
這就是樹夕所經歷的日常生活。
而在遇見哮之後,這一切全都產生了轉變。
理解到自身處境違反常理的事實。
明白自己是個既不幸又可憐的存在。
知曉何謂戀慕之情、何謂絕望、何謂憎恨……
都是由認識他的那一刻起,正式揭開序幕。
聽了他的描述後,想不對外面的世界產生憧憬也難。而在體認到自己原來很不幸的事實後,她更無法自我要求別去追尋所謂的幸福。
更重要的,是她難以克制想見草薙哮一面的念頭。
即便如此,樹夕仍無法背叛至今已不知殺死她多少次的父親的淚水,以及儘可能想扮演好家長角色的母親的歌聲。自己是個不該活著的生物,是不可以離開這座倉庫的存在……樹夕如此反覆說服自己。
因為父親向來都是用同樣一套說辭說服樹夕。
反覆聽著相同內容,且持續死於父親的刀下。
但後來她之所以再也無法接受父親帶來的死亡,是因為……
『我想要放你走出這個箱子。』
『我也想見你一面,我想待在你身旁。』
『我保證,絕對會將你救出來。』
草薙哮撼動了樹夕的心靈。
這段話勢必讓樹夕產生了極大的期待吧。
對不知世界為何物的樹夕而言,對不知人類為何物的樹夕來說,草薙哮必定已經成為非常重要的存在吧。
在這世上唯一一個肯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人、肯疼愛自己的人。
肯動手殺死自己的人。
哮就是樹夕心目中的全世界。
但也正因為這樣,遭到哮背叛時的恨意自然會變得更加強烈——
「樹夕才不像哥哥那樣,樹夕可是很守信用的唷?」
樹夕對啞口無言的哮如此說道。他正愕然看著出現在市區的那顆鬼怪大樹。
樹夕從堆疊成塔的肉塊頂端一躍而下,翩然降落至哮的眼前。
哮就這麼瞠目結舌地注視著樹夕。
樹夕雙手交疊於腰際後方,探頭窺視哮的臉龐,露出嫣然笑容。
那是一張毫無陰霾,天真無邪的笑容。
「既然說了就得做到。首先殺光世上所有人類,接著再把哥哥重視的那些人通通碾成肉醬。樹夕會好好努力殺人,直到這個世界只剩下樹夕跟哥哥為止。」
「…………」
「對不起唷,這件事比樹夕原先想像的還要花時間啊。地球真的很大耶。樹夕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全部吞下肚。」
身裹紅色洋裝的樹夕輕靈地轉了一圈。
她嗤嗤地笑著,仿佛祝福這個逐漸被鬼怪吞併的世界似地張開雙臂。
「這是樹夕頭一回感到這麼心曠神怡呢,因為樹夕怎麼也料想不到,居然能夠這麼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操縱身體,並且親眼見證這個最討厭的世界走向滅亡的過程啊。」
「…………」
「更重要
的是能夠這樣跟哥哥……不對,是跟哮近距離面對面,呆在同一個地方,呼吸相同的空氣。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這更迷人的事情了。」
啊哈哈。
啊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樹夕樂不可支地發出單調的笑聲。
「吶,哮,你聽見了嗎?聚精會神聆聽看看吧。可以聽見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發出哀嚎,以及慘叫聲唷。樹夕啊,一——直很想聽這種聲音呢。自從待在昏暗無光的地方,被殺死好幾次、好幾十次、好幾百次、好幾千次的那段時期開始,樹夕就一直聽得見大家感到幸福美滿的心跳聲唷。像是開心啦、悲傷啦、憐惜啦、憎恨啦、想殺人等等,樹夕可是一直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聆聽著這些各式各樣的人類心聲唷。」
「…………」
「從出生開始就只能體驗死亡的樹夕,可是一~直被迫聆聽這些聲音唷。」
哮分不清這是憤怒,或是歡喜,還是喜怒交集的情緒。
樹夕持續笑個不停。她雙眼噙著淚光,慶祝自己實現了長久以來的心愿。
在放聲大笑一段時間後,樹夕伸手輕捂自己的胸口。
「等這場鬧劇落幕後,樹夕總算才能享受安寧……而等到這個世界只剩下樹夕及哮兩人的心跳聲,以及這兩道心跳聲悄然消失時,樹夕才算是真正獲得救贖。」
「…………」
「哮,你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對不對?你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救贖樹夕對不對?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過去樹夕只讓哮單獨背負起所有責任,但樹夕自己卻都沒有付出任何努力啊。」
「…………」
「可是這回樹夕也有盡心盡力,所以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這就是樹夕渴求的救贖唷。吶,哮……哮?你有在聽樹夕講話嗎?」
「…………——唔!」
「哮、哮、哮、哮!」
忽見樹夕霍然睜大雙眼,火冒三丈地放聲大吼。
緊接著——
「廢話少說,快點救贖樹夕啦。」
鑲嵌於周遭肉塊表面的所有眼珠全都直瞪哮,滿布血絲地出聲如此要求。
低頭向下的哮不禁咬牙切齒。
樹夕則是倍感憐愛地,凝視著哮臉上那張懊悔不已的表情。
「啊哈哈,哮,你的表情十分迷人唷。樹夕啊,就是想看看哮露出那樣的表情呢。這下子你總算理解到,自己過去究竟錯得多離譜了吧?」
「…………」
「哥哥,樹夕最討厭你了。哮,樹夕愛你。另外——」
【【【【【【【【【【【【「你活該——」】】】】】】】】】】】】
百鬼夜行的發言,與樹夕的話語相互疊合。
樹夕的雙唇則變為一道愛恨交織而成的夾縫,狠狠地嘲諷著哮。
***
哮看著天真無邪地開懷大笑的樹夕,抱持著恐懼、愛情,以及幾乎快要消失的決心,重新握緊手中的劍柄。
要是真想責備樹夕的話,隨隨便便都辦得到。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在這一瞬間,你究竟奪走了多少條無辜的人命!
要對她講出這種推卸責任的話語,絕對不愁沒題材可發揮。
但就算拿如此廉價的字句訓斥樹夕,會換來什麼樣的回應也是顯而易見的。
——誰叫哥哥當初不肯殺死樹夕。
——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哥哥的錯。
她必定會這樣反嗆。
不過,並非『正因為』。
正因為樹夕可能會反嗆的答案,都是無從否定的事實。
所以哮無法狠心責備她。
眼前的慘狀全都是自己的錯。
哮過去曾經有兩次斬殺樹夕的機會。
他之所以沒下毒手,是由於比起這世上其他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他情願選擇力保樹夕及隊友們的性命。
這幕悽慘的場景,只不過是他做出選擇後的結果罷了。
他既說不出口,也無意講些漂亮的場面話。
哮唯一有所回應的,既不是樹夕犯下的滔天大罪,也不是樹夕心中那份扭曲變質的愛情。
而是『你活該』。
該回應的就只有這句發言而已。
「——樹夕啊,你還真是養成了一項有夠糟糕的嗜好呢。」
對於在這一瞬間消散的無辜人命,哮撇棄掉心中情感,笑著說到。
樹夕則悄然收起笑容。
「糟糕的嗜好?有嗎?樹夕原本就是這種人啊。」
「無論是師傅或你,多替身邊的人著想一下吧?草薙一族到底多任性啊?未免也太惹事生非了吧!」
「你有資格講這種話嗎?」
樹夕眉關微蹙地做出回應。
哮則是不改臉上的苦笑神情,將刀扛在肩上接著說道。
「我倒認為在草薙一族當中,自己已經算是夠守分寸的人哦?最起碼我自認是個比你及師傅更像樣的人類。」
哮大言不慚地撂下這句話。
這是他的真心話。儘管清楚自己是個本位主義者,縱使明白比任何人都還不負責任,哮仍吐露了真實心聲。
自己明明才是個最會惹是生非的傢伙,還在胡扯什麼啊?
雖然連自己都感到好笑,但既然是真心話,那也就無可奈何。
——嗄?
樹夕露出了幾乎可以聽見疑問聲的滑稽表情。
「樹夕實在搞不懂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真要追根究底的話,樹夕之所以會採取這種行動,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種模樣,都是——」
「——都是我的錯,但那又怎樣?」
哮用刀背輕敲肩頭,趾高氣昂地回答。
「話又說回來,害世界變成這樣固然是我的錯,但把世界搞成這樣的兇手可是你喔。抱歉,即使是哥哥我,也無意替你擔下這份滔天大罪。企圖摧毀這個世界是你所做的抉擇。」
「……滿嘴歪理。」
「我的說法不管歪不歪理都很合乎邏輯,而且也是不爭的事實。我根本不打算順從你的抉擇。我將竭盡全力抵抗到底。」
「…………」
「拯救你、解救隊友、順便……好啦,雖然是相當危急的狀況,但還不到回天乏術的地步,只要再連同世界也一併解救,就能劃下一個完美的句點。」
哮猛然揮動扛在肩頭的刀刃,半身後縮。
視線筆直鎖定樹夕。
樹夕雖是面無表情,一頭秀髮卻微微倒豎指天。
「為什麼你就是這麼堅持不肯救贖樹夕呢?」
「那還用說嗎?因為我想照我自己的方式救你。」
「…………」
「縱使你無法接受,我仍會貫徹自己的做法到底。」
哮將刀身緩緩橫舉成水平狀,刀尖直指樹夕。
在被鬼怪吐出的濃霧染成血紅色的天空底下,琉璃色的刀身顯得晶瑩剔透。
樹夕的表情像是寒冰溶解一般,逐漸浮現出憎恨的神色。淚痕消逝無蹤,微蹙的眉間滲出怒火。
「……哮,你太任性了。」
耳聞這句對方好不容易才擠出的話語,哮的嘴角立刻漾起笑容。
「原來你連我是個任性鬼的事實都不知道啊。」
「…………」
「原來你甚至不曉得,自己最喜歡的哮,實際上是個如此糟糕的哥哥啊。」
「…………」
「我說樹夕啊,你剛剛說你愛我,但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有多喜歡我的哪種特色?」
百鬼夜行大軍仿佛回應哮這番話似地開始蠢動起來。
感受不到任何殺意。在這堆紅色肉塊上頭所能感應到的,就只有滿滿的怒氣而已。
「……你明知樹夕的心意,為什麼還要問這種問題……?」
從剛剛開始就覺得樹夕套用在他身上的稱謂不太對勁的哮,如今已經推敲出正確答案。
樹夕並未稱呼哮為哥哥,而是直呼其名。那是在兩人才剛邂逅,還不知道他們彼此其實是親兄妹時期的稱謂。
而這種稱謂帶有何種內涵,哮當然也很明白。
他最清楚樹夕的心意,而且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察覺。
樹夕並不是把哮當成哥哥,而是將他視為一名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男子。
把他當成一個外人,一個戀愛對象看待。
樹夕否定了哮所具備的兄長身份,轉而接納過去那個「哮」。
換言之就是所謂的禁忌之愛。哮一點也不覺得噁心,而且能夠深受妹妹的喜愛,
簡直就是做哥哥的最夢寐以求的福分。
但他卻無法率直地感到高興。
因此哮決定筆樹夕針對這份禁忌之做出回應。
「——你倒是說說看,你究竟有多了解我?」
樹夕當場無言以對。哮確是毫不客氣地繼續追問。
「當然了解啊……因為樹夕是哮的——」
「妹妹嗎?沒錯,你是我的妹妹。但正如你對我一無所知一樣,我也同樣不太了解你。」
「……怎會這樣……」
「這很合理吧。我與你共處的時間,或者以兄妹身份相處的時間,實在都太過短暫了啊。」
頭一次邂逅是在被箱型倉庫分隔的狀態下,兩人只互相聽見了對方的的聲音。而且還僅止於哮前往學校上課,放學練完劍術之後的短暫空檔。
至於在得知兩人是親兄妹,導致樹夕失控屠殺了全村居民,因而被審問會逮捕監禁之後,狀況仍然未見改善。
平均每兩個月,彼此只能見上一、兩次面。會面時間只有短短10分鐘。就跟樹夕先前被關在箱型倉庫裡頭的時期一樣,兄妹根本無從觸及對方。
全部都加起來,究竟會是多長一段時間呢?
兩人的實際相處時間會不會連一星期都不到呢?
明明僅止於這樣的關係,又怎有辦法加深雙方對彼此的認識?
在過去,哮只不過是以兄長立場採取他認為他認為理所當然的行動罷了。
他只是懷著當哥哥的心態面對樹夕。
正如哮過去為了維持住正常人,也就是理想的「草薙哮」的角色,而對樹夕採取了類似的行動。
所以,他一無所知。
哮其實也完全不了解有關樹夕的事情。
因此面對一個根本不熟的人向自己示愛,他實在是沒辦法無條件接受這份心意。
「樹夕。」
「…………」
「所以我才說我們兄妹來大吵一架吧不必留情、無須客氣,就只有我跟你。其他人怎樣都無關緊要,這是我跟你之間的問題。」
這就是哮對樹夕那份心意的回答。
只見樹夕就這麼瞠目結舌地微微向後踉蹌數步,帶動髮絲輕輕搖晃。
——緊接著,再次露出仿佛來自地獄深淵般的駭人眼神怒瞪著哮。
哮則是面帶桀驁不馴的笑容,坦然承接這股怒火。
「要是知道了你的為人、理解了你的心意,而我也覺得自己喜歡上你的話,那我很樂意陪你一起去死。」
「…………」
「不過你也得仔細認識我,並用心判斷我是否真是個夠資格陪你去死的人……以及是否真是個能讓你發自內心說出『喜歡我』這句話的男人!』
「…………」
「然後假如你也歸納出跟我一模一樣的結論……那就陪哥哥我一同活下去吧。」
哮握緊刀柄,毅然架起刀身。
不是為了斬殺,是為了相互理解。
為了大吵一架。
這可以說是哮頭一次對樹夕宣洩自己的情緒。
現在的哮既不虛偽、亦不帥氣、把所謂理想哥哥的形象拋至九霄雲外,而是換回草薙哮這個充滿欲望、本位主義兼自負的普通人身份,與樹夕針鋒相對。
只見樹夕滿臉懊悔似地雙手抱頭,百鬼夜行也跟著蠢動。宛如抗拒接受哮心愿一般瘋狂亂舞。
哮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
就算她再怎麼不聽勸說,又哭又叫地大吵大鬧,那又如何?就先用專門斬妖除魔的劍術強行制服,接著扯開嗓門,在身為人類的草薙樹夕耳邊大聲吼出自己的心聲。
把本位主義強加在她身上。
「給我覺悟吧——哥哥我可是一流的吵架高手喔!」
穿上盔甲的哮,毅然挺身面對。
面對這個處於反抗期,十分麻煩的妹妹。
「……嗚,不知道不知道,樹夕不想知道、也不想聽……!哮才不會講出那種話……!除了樹夕認識的哮以外,樹夕什麼都不需要!要是哥哥不肯變成哮的話,那樹夕就要親手搶回哮!」
「正合我意!儘管放馬過來,草薙樹夕!」
鬼怪轟然咆哮,哮放聲怒吼。
哮拔腿狂奔,揮劍掃向迎面直撲而來的百鬼夜行。
不是為了斬殺仇敵。
是為了讓妹妹明白這個道理,才選擇揮動手中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