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琉璃色的二度契約 第四章 最初的宿主(1/2)
與西側學生發生衝突的兩天後。
時間是深夜兩點鐘。
理所當然的,魔導學園內別說是學生,就連老師的人影也見不到。
在充斥著冰冷空氣的魔導學園中庭,響起了刀劍交擊的聲音。
兩把刀刃相互劈砍,激盪出陣陣火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驚人速度祭出一記又一記的斬擊。兩名劍客——草剃與大蛇,展開一場睽違許久的交鋒。
兩人所用的均非木刀,而是實劍。諸刃流基本上並不會使用竹刀或木刀進行練習。而是透過平日便持用實劍的方式,習得絕不容許失敗的正確動作。
在這種稍有差池便會導致其中一方喪命的狀況下進行的練習,可說是相當傷神。但又不准手下留情。因為諸刃流有一條「倘若發現對方稍有膽怯的話,便可毫不客氣地出手斬殺」的成規。
無論處在何種狀態或姿勢下,都能傾盡全力準確地斬殺對手。
這就是諸刃流的真髓。
在火花中相互鬥劍的大蛇,樂不可支地笑著說道。
「就一個大病初癒的人而言,你動作還滿靈活的嘛。」
「謝謝……誇獎喔……!」
「但你值得誇獎的也就只有這一點而已。其他方面一點都不像話。就因為只學會了半吊子的掃魔刀,才導致你不僅動作遲緩,而且還對身體造成沉重負擔。」
哮根本無法對大蛇的說教提出任何反駁。相較於早已汗流浹背、全身上下發出悲鳴的哮,大蛇甚至連呼吸都沒產生紊亂跡象。
「你這小子,在跟西側那幫傢伙交手時的動作也一整個亂七八糟呢。」
「!?你都看見了嗎……!」
「當然。總不能只安排渣滓單獨監視你的行動吧?」
「嘖,那出手幫忙才是為人師表該做的吧!?」
「開什麼玩笑啊!你自己造成的爛攤子就該由你自己負責收拾才合理吧。不過呢,一方面我也是想瞧瞧你的實力究竟進步到何種境界就是了。」
「……嘖……!」
「結果不出所料——你一點長進也沒有。連當師父的本大爺都大吃一驚啊。」
面對毫無手感可言的刀劍交擊,大蛇發出帶有戲譫意味的譏笑聲。
「喂喂喂,哮啊,如今在跟你交手的對手是誰?是你師父耶。你為什麼不使出全力?你鬆懈了嗎?你變懶散了嗎?」
「不是……是若再繼續提升速度,我的身體會——」
「少在那邊撒嬌了,臭小子。你真以為這樣就能勝過本大爺嗎?蠢材!」
這陣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令哮渾身為之一震。
原本短兵交接的大蛇刀身突然消失。用力過猛的哮頓時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不見大蛇的蹤影。然而就在哮察覺到這項事實之前——
「——你鬆懈了。領教本大爺的全力吧!」
下方。在哮軀體的正下方,赫見收刀入鞘的大蛇擺出準備施展拔刀術的姿勢。
不妙——!
還來不及細思,哮已搶先集中所有意識進行防禦。
「草剃諸刃流——怪火螢!」
隨後——哮目擊一道閃光。采蹲踞姿勢,以反握刀柄之手法施展的拔刀術。
彷佛逆向斷頭台一般由下往上直取而來的一刀。要是就此中招的話,哮將從胯下至腦門筆直被剖成兩半。
「——可惡!」
哮連忙將行動速度提升至最高極限,一手抽出左腰刀鞘承接自腳底呼嘯而至的一擊。
然而大蛇的一擊勢如驚雷。雖靠鋼鐵製的刀鞘擋下這一刀,哮整個人卻被大大震飛出去。
反手施展的拔刀攻擊空隙很大。由下往上抽砍的獨特一擊,會使刀身高高揚向半空中。因此只要擋下一擊便可安心——想也知道沒這回事。
怪火螢並非因反向拔刀的一擊而得名。這是真明流鮫之太刀的原型。這個招式絕不會抗拒任何走勢。其招式特徵在於順勢而為,藉以發動連續攻擊。
大蛇的身影已然逼近被震飛的哮頭頂。大蛇並未壓制住伴隨拔刀術而揚起的刀身,反倒直接運用其勁勢跳向哮。
大蛇旋身改變揚起的刀身軌跡,接著勁勢一沉直劈而下。哮連忙設法採取防禦。
「咕啊!」
身體重重地摔回地面。儘管成功擋下攻擊,卻因無法完全抵消衝擊力而導致腿骨軋吱作響。他還來不及發出疼痛呻吟,大蛇已在眼前著地。
大蛇甚至連著地時的勁勢都能用來增強腳部彈性,如同緊貼水面飛行的燕子急速攀升似地揮刀劈砍。
攻擊無論是落空也好、被擋下也罷,怪火螢都能毫不抗拒地利用所有勁勢、反作用力及衝擊力。傾盡全力維持住行雲流水般的攻擊節奏,這就是怪火螢這門技巧的最大特色。
利用對手的力量走勢,實現更飛快的攻擊速度。不減輕威力、順勢而為,以迴轉接續迴轉,化身一道夾帶銳利鋒芒的暴風逼近敵人。
金屬聲響迴蕩於中庭。
斬擊所衍生而出的光之軌跡,簡直如同在黑夜中高速飛行的螢火蟲。
哮身上的細小傷口愈來愈多,不知不覺之間已然呈現鮮血淋漓的狀態。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鏘個不停,你的劍術是小孩子愛玩的武打戲嗎?」
「唔!」
「怎麼啦,你愈是防禦,本大爺就愈能利用你的反作用力提升攻擊速度喔!」
「咕……!」
「你行動時太過依靠掃魔刀了。掃魔刀可不是那麼便利的招式。你像個笨蛋一樣逞強使勁,自己搞壞自己的身體有意義嗎?」
大蛇的攻擊速度固然迅速,但威力也難以測度。
雖因大蛇刻意稍稍改變刀身劈砍軌道才讓哮免於受到致命傷,但再這樣下去非但沒完沒了,甚至可以確定哮必敗無疑。
「哮,配合走勢!」
「……唔!」
「你的動作太沒效率了,難怪會把自己搞得遞體鱗傷。別防禦、別後退、別互擊。利用對手的力量。配合走勢、控制走勢。你需要的就是這個觀念而已。」
「……!」
「你以往都過著隨波逐流的生活。應該很擅長這套才對吧?」
受到大蛇挑釁的哮,依他所說解除了強行驅動肉體的機制。
雖然立刻遭到一股身體變沉的感覺侵襲,但頭腦反而恢復冷靜,腦部與身體的迴路緊密地重新連線。
(別防禦、別後退、別互擊!而是承接——)
哮以自己手中的刀身迎合大蛇祭出的水平斬擊。
(——撥擋!接著——)
單純的想法。撥擋。到這裡為止算是基礎中的基礎。
不過接下來就是全新的初體驗了。
(——配合……走勢!)
哮搭上撥擋大蛇斬擊所產生的余勁。
瞬間,身體竟自行猛然側旋。哮為了避免削弱勁勢而以雙腳調整,就這麼趁著轉身之際發動攻擊。
大蛇就在眼前。分秒不差地同時出現。
「這樣就對了。」
兩把劍再次互相迎合,就這麼彼此撥擋對方的攻勢。
兩人則利用撥擋產生的反作用力,更進一步提升速度。
「不要一直維持著發動掃魔刀的狀態。只要捕捉到對方的走勢及自己的走勢,根本就沒有使用那種招式的必要。」
「……是。」
「你只需在自己行動的起點斷斷續續地發動掃魔刀。只要起點的瞬間爆發力夠強,再來的走勢便會自行帶動身體作出反應。如此一來即可同時減輕腦部及身體的負擔。」
「是……!」
兩人彷佛跳舞似地揮動刀身。
怪火螢是將劍舞運用在戰鬥上的一種攻擊形式。人類能使出的最大力量有其限度,但鬼怪或幻想生物所發動的攻擊卻能輕易勝過人類的力量。
因此諸刃流才創造出這門反過來利用對手力量的技巧。
原本震耳欲聾的尖銳劍擊聲,逐漸轉變成宛如鈴聲般優美悅耳的音色。
(即便將掃魔刀效果控制在最小限度,也能讓動作變得如此迅速嗎……!)
哮只在動作起點斷斷續續地發動掃魔刀,配合走勢。
速度不斷提升。非但沒有因為速度太快而心生不安,甚至還覺得很開心。
哮真的已經很久未曾體會到這種覺得劍術很有趣的感受。
接著,就在劍舞速度到達頂點的瞬間——
劍擊聲戛然止息。
哮與大蛇,均在刀刃抵著對方頸項的狀態下停止一切動作。
平分秋色……不對。
「……唔,
咳咳。」
吐血的是哮。他的側腹並非被大蛇的刀尖,而是被大蛇握在左手的刀鞘刺個正著。
哮忍不住跪倒在地。雖說只是刀鞘,但也是直接重創內臟的一擊。
雙眼失明卻仍如此強悍。甚至令人不禁懷疑他是否真的失明。
大蛇說他只是失去視力,並非完全看不見。藉由提升聽覺敏銳度,不僅可以感受音聲反射及空氣流動,甚至還能捕捉到對象的動作、位置及表情。簡直強悍到足堪稱作怪物的地步。
「你的走勢太過正經了。配合走勢雖好,但若因此破綻百出就沒救了。像你剛剛那樣沒能察覺到我的走勢變化,很容易遭到暗算喔。」
確認大蛇將杖劍收回劍鞘之後,哮才深深向他鞠躬行禮。
「……感謝……師父指導。」
這次練習是哮主動提出的。打從很久以前,他便感覺到自行練習所帶來的劍術進步幅度相當有限,因此才懇請師父指點一番。
哮本身雖然只花了超短的時間便取得真傳頭銜,但當時若沒有拜別大蛇而繼續留在他身邊練習的話,相信實力必能比現在更上一層樓。
然而,在這之前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大蛇尚未將諸刃流的所有精義傳授給哮。哮也是直到剛剛,才明白自己的實力還不配擁有真傳這個頭銜。
「你的缺點就是學會劍技的速度雖快,但卻欠缺成長性……好好力求上進吧。」
大蛇翩然翻動身上的和服。
「去找鵝媽媽幫你療傷。若還想練習的話,明天同一時間再來這裡報到。」
「……那個,師父。」
「嗯?」
大蛇並未回頭,而是維持著背對哮的姿勢微微側臉瞥視他。
哮下定決心,為了知悉真相而開口詢問。
「你應該認識草剃命對吧?」
「…………」
「請告訴我……我早在五年前就已經察覺到你不是人類。家裡留下的族譜上面雖有你的名字,但卻註明你是一百六十年前的祖先。」
大蛇紋風不動,靜靜佇立在原地。
「戰爭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草剃命到底是誰,希望師父能為我解答這些疑問。」
哮再次低頭懇求大蛇。
大蛇抬頭仰望夜空,以彷佛渴慕著那看不見的月亮之嗓音靜靜說道。
「是銀檞之劍告訴你的嗎?」
「……是的。」
「這樣啊。反正我本就認為這是遲早都得告訴你的事情。所以講了也沒差。」
「…………」
「——命是我姊姊。我在魔女狩獵戰爭中,親手殺了她。」
哮頓時無言以對。
他甚至連一句『為什麼』都問不出口。
因為自己也曾經打算採取相同的行動。
「老姊……命有個雙胞胎妹妹。她們是同卵雙胞胎,不過『百鬼夜行』的詛咒大部分都集中在另一人身上。因此只有命得以幸運逃過死劫,被關在用來軟禁的箱子裡頭成長。」
「…………」
「我只跟她講過一次話。有一次我在森林裡偶然發現那個箱子,只跟她簡短聊了幾句話而已。之後因為戰爭爆發的緣故,導致我有大約十多年的時間,完全不曉得她過得好不好。」
大蛇秉持著一如往常的灑脫態度,語調平淡地描述往事。
大蛇在草剃一族當中似乎也是個特異份子,脾氣比哮更為暴躁。
他是個只懂得憨直地實行自己認為正確之事的人。
在將諸刃流練至登峰造極的境界之後,他便將整個家族的事交給弟弟打理,自己則選擇加入魔女陣營。
「當時我幹了不少蠢事。例如把還在實驗階段的吸血鬼細胞注入自己體內,使自己年齡不再增長,身體也變得比常人強壯數倍。魔女陣營還把黃昏型號交託到我手上,讓我產生了自己足以一手左右這場戰爭結果的傲慢心態。」
「……那麼,師父你……」
「本大爺曾是另一把黃昏型號·雷瓦汀的契約者。而當時銀檞之劍的契約者就是命。原本的草剃家在我離開之後,便遭到戰火波及而付之一炬。審問會則趁亂帶走命。之後你大概也想像得到吧。」
或許是忌憚提起那段往事吧,大蛇並未詳加說明。
用不著他說也知道。因為哮也有個名叫樹夕的心愛妹妹。
「命的身體長期慘遭審問會恣意惡搞,最後甚至還賦予她銀檞之劍作為兵器,出現在本大爺面前。」
「…………」
「當時的命早已不再是命。是神只殺手化術式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她的魂魄遭到銀檞之劍侵蝕,失控了。」
「…………」
「……所以我殺了她。後續的結局就如同歷史書所記載的那樣。兩把黃昏型號的衝突引爆無形災害,全世界通~~通完蛋了。」
大蛇大概是在跟命對戰的過程中受了重傷,才導致雙眼失明吧。
大蛇並未吐露他自己對那場戰役究竟有什麼感觸。
講完之後,大蛇再次邁步離去。
「等一下……!」
「…………」
「既然知道內情,師父為何不沒收銀檞之劍,反而要讓我自行決定她的未來呢?只要殺死我並毀掉拉碧絲,整件事情應該就能圓滿落幕才對吧……?」
儘管哮根本不打算乖乖就範,但照理說大蛇應該要這樣做才合乎邏輯。
「要我那樣做也不是不行啦——但你不是說你要拯救一切嗎?」
大蛇突然改用直指核心的嚴厲聲調說道。
「我大概想像得到你在樹夕眼前捨棄劍的理由。你就是因為什麼都不想割捨才放開長劍。妹妹也好、同伴也罷,連同自己的身心都想一併救回。變得自私自利,像個小鬼頭一樣要起任性脾氣,明明什麼都辦不到,卻又緊抓著理想不放。」
大蛇展現他那寬大的背影,如此提醒哮。
「哮。拯救一切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我就是因為辦不到,才割捨掉許許多多的事物。包括命的事情也一樣。同伴、家人、朋友……到現在本大爺仍然沒後悔過。」
那是既凝重,且直刺心房的聲調。
「你並不希望變成那副德性對吧?那你就必須提升實力,需要讓自己強悍到深不可測的境界才行。否則現在的你,根本什麼都拯救不了。」
「…………」
「本大爺跟鵝媽媽不一樣。本大爺不會阻止你挺身參戰。儘管不喜歡無益的殺生,但若是有益的殺生,那就有貫徹到底的價值。更何況既然你已作出要拯救一切的選擇,那我認為你不能再奢望享有所謂的安穩生活了。」
哮完全無言以對,只能默默聽他發言。
「再次握起那把劍吧,哮。支配銀檞之劍,讓自己變強。縱使世界會因此而毀滅,也沒什麼好迷惘的。」
「…………」
「因為想要拯救一切的話,你就只剩下這條路可走。」
棄之不顧似地講完這段話之後,大蛇踏響木屐離開現場。
哮雖想追上,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再度跪倒。
結果,草剃命與解救樹夕一事毫無關聯。因為兩者狀況截然不同,所以也無可奈何。哮仰望著夜空,靜靜闔上雙眼。
「……我當然明白。」
哮已決定不再接受那種只遭人利用的悲慘生活,為了拯救一切而拚命掙扎……才走到現今這個階段。
但卻是毫無成果可言。直到現在,他仍沉溺在安逸的日常生活之中。
既沒發現解救樹夕的手段,也還找不到回到隊友身邊的方法。
他心知肚明。自己缺少什麼,以及究竟需要什麼。
他極度缺少力量。
就任何一方面而言,他都非得變強不可。
目前也只有真理是唯一值得信賴的可靠同伴。當下必須單靠兩人的力量面對現狀不可。
狀況已經完全釐清。再來只剩付諸行動。
首先是藉由與拉碧絲達成和解,讓她成為自己真正的夥伴。
接著就是從大蛇口中打聽出解救樹夕的方法,然後——
「……趕回隊友們的身邊。」
哮睜開雙眼,朝向星空中的月亮伸長手臂。
哮終究還是決定重返對魔導學園。
他人已站在起跑線上。
再來只需向前奔跑。
哮將明月捧在掌心,堅定地緊握拳頭。
深夜四點,結束練習回到房間就寢的哮,在寢室內微微睜開眼睛。
因為他感受到身上似乎多出一股類似重力的感覺。
起初他以為大概是睡眠麻痹
症。因為在活動過筋骨的夜晚,很容易引發肌肉僵硬的毛病,所以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情況。
但映入模糊視野之中的那道人影,卻使哮瞬間心生戰慄。
在提高警覺之前,他已透過那道人影的色彩辨別出對方身分。
「……拉碧絲?」
輕輕搖晃著琉璃色秀髮的拉碧絲,整個人跨坐在哮的身上。
而且,她一絲不掛。
「…………」
全身赤裸。
「……什麼?……什麼!?」
哮雖試圖挺直上半身,卻被拉碧絲以雙手壓回床上。
大吃一驚的哮,不由自主地仰望著拉碧絲的身體。
她那雖然還不成熟,但仍一眼便可看出是女性的體態,令哮忍不住滿臉通紅。她的肌膚一點也不燥熱,彷佛刀身一般冷冽。然而其柔嫩觸感卻是無比幸福的象徽,只有相互貼合的部位立刻浮現溫熱感。透過窗戶射入室內,帶有獨特色彩的月光灑落在拉碧絲身上。
除了美麗之外,哮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形容詞。
「你,這是做——」
「請保持安靜。我現在準備回應你的要求。」
「我我、我並不記得有提過這樣的要求啊!?」
「這種型態與你的連結實在太過薄弱了。」
講完這句耐人尋味的話之後,拉碧絲緩緩將臉湊近哮的眼前。
「你、你幹嘛……」
就在哮試圖制止的瞬間,拉碧絲的雙唇已然貼上他的嘴唇。
既發不出聲音、也無法喘氣的哮,只能任憑拉碧絲擺布。
拉碧絲以自己的十指交纏住哮的十指,宛如將他釘在床上一般緩緩推倒他。哮感受到舌頭與舌頭在自己的嘴裡互相纏繞。
(不不不不不這也太過不妙了吧!)
拉碧絲那出人意錶帶有熱度的舌頭,溫柔輕撫著哮的口腔。
哮雖試圖反抗,但不知為何竟有種渾身乏力的感覺。即便理智極力拒絕,身體卻始終不聽使喚,意識也漸趨模糊。宛如相互融合一般,身體及心靈的感覺都變得愈來愈曖咔不清。
以前曾有過相同的體驗。這種感覺,就跟先前與拉碧絲重訂契約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宛如電視『唰』地被關掉電源一般,哮的意識悄然轉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意識與記憶亂七八糟地攪成一團。
許多悲鳴及許多責難的聲音,彷佛龍捲風一般不斷掠過腦海。
在巨大的漩渦之中,目擊世界毀滅的影像之後,哮發現自己佇立在一個封閉的白色空間。他試著出聲,但嘴巴甚至連吐出一口氣息也辦不到。
他轉移目光掃視這個寬敞空間的各個角落之後,發現只有一個地方存在著紅色物體。
是一名被綁在柱子上的女性。女性全身上下都遭到針狀物刺穿。
周邊則堆滿了看似紅色肉泥的塊狀物體。
女性的身影與樹夕極其相仿。
哮瞬間便理解到她是什麼人。
草剃命。大蛇的姊姊,同時也是銀檞之劍的第一個契約者。
這必定是拉碧絲過去的記憶。
『處置完畢。確認不確定古代屬性停止活動。解除拘束裝置。』
在揚聲器播出伴隨著警鳴的講話聲後,命身上的枷鎖應聲開放。
命的身體掉回地面。同一時間,周遭的紅色肉塊也化作灰燼悄然崩解。暫時無法動彈的命,彷佛爬行似地拖著身子對某種東西伸長手臂。
那是一根琉璃色的小小樹枝。
命抓起樹枝,極其珍惜地抱在鮮血淋漓的懷中。
髮絲輕輕晃動,哮首度看見命的真面目。
(——騙人……的吧。)
她的容貌與拉碧絲如出一轍。長相跟拉碧絲一模一樣的命,溫柔地微微眯起她那泛著淚光的雙眼,對著琉璃色樹枝傾訴。
『今天……並不怎麼痛。』
命一邊撫摸樹枝,一邊走到房間角落躺下。
然後顯得既開心又幸福地對著無言的樹枝傾訴。
彷佛就像是小孩子把洋娃娃當成自己孩子倍加呵護一般。
宛如那根樹枝就是她唯一的救贖。
一股心痛如絞的感受襲向哮。內心只充滿了憤怒、悲傷及空虛。正如哮對樹夕而言是救贖一樣,對她來說,只有那根樹枝是唯一的救贖。
視野扭曲變形,時光快速流逝。
在反覆受到相同待遇的日常生活當中,命像是獨自玩耍似地不斷對琉璃色樹枝傾訴。
今天要講第一次看到外面世界時的事情給你聽。
今天要講朝霞的事情給你聽唷。
今天的餐點是什麼呢?要是能夠吃得很有飽足感就好了。
今天來聊聊那名跑來箱子旁邊找我的少年好了。
命反覆不斷地訴說在她的人生經驗當中,曾帶給她片刻幸福感受的事情。久而久之,她抱在懷中的樹枝開始泛起微弱光芒。彷佛就像是在呼應她的傾訴一樣。
光是如此小小的變化,就令命高興地笑逐顏開,展露出幸福的笑容。
然而經歷漫長的歲月流逝,命的心靈漸趨疲憊。
她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微弱,既不再因疼痛而流淚,也不再開口訴說那些幸福的美好回憶。久而久之,命開始養成了向這根小小樹枝許願的習慣。
許下一個破壞的心愿。一個期盼能夠終結世界的,尊貴心愿。
淚珠沿著哮的臉頰滑落。
哮分不清那是否真的是自己的眼淚。
視野再度中斷,哮站在另一個全新的地點。
那是槍彈與魔力粒子紛飛四射的戰場。許多士兵及魔女們,在充滿怒吼哀嚎聲的地獄當中彼此廝殺。
此時,有個全新的地獄被投入這片殺戮戰場。
一具狀似棺材的物體墜落至戰場正中央,而從裡面現身之人正是命。
命宛如孤魂野鬼一般,搖搖晃晃地行走於戰場上。
就在士兵及魔女們均摸不著頭緒地靜觀其變之際,命將拿在手上的樹枝挪至嘴邊。
『一起結束掉這一切吧……拉碧絲。』
樹枝呼應命的心愿,變形成一把形狀扭曲的劍。
同一時間,琉璃色粒子也纏裹住她的身體。
吞噬一切的弒神之力,與命的魂魄逐漸融合。
然而人類的魂魄卻承受不了這股力量的侵蝕。
命發出近似痛哭的哀嚎,飽受魂魄痛楚的煎熬。
同時,她身上也猛然溢出大量紅色肉泥。
草剃命化身地獄,吞噬了士兵、魔女及所有一切。
匪夷所思的虐殺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悲鳴漸漸轉變成刀劍交擊的音色。
現身阻擋在命眼前的,是身穿如烈焰般鮮紅色盔甲的大蛇。
大蛇與化身鬼怪的命展開交鋒。
大蛇拚命出聲呼喚,想讓命明白自己就是當時的那名少年。
可是聲音卻無法傳入命的心房。
她的心靈早已不復存在。
『可惡……!像這樣……像這樣的事情,根本一點都不好——啊啊啊啊啊啊!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淚流滿面的大蛇發出響徹戰場的慟哭聲。
盔甲化作火焰覆蓋住頭部,使他的存在轉變成一名完整的神只殺手。
兩名神只殺手展開劇烈衝突。
大蛇的慟哭聲不久後轉化成人們的慟哭,最後演變成世界的慟哭。
一切均遭祝融肆虐,萬物逐漸步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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