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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三章 片刻的安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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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管是他的事情,或是你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

大吃一驚的樹夕雖試圖出聲回應,斑鳩卻以一句「不要亂動」委婉地制止了她。

「我猜那傢伙大概不會挑選你所期盼的答案。」

「…………」

「你或許會覺得那樣太過分……但做出選擇的人不是你,是那傢伙。我相信最難受的……肯定不是被選擇的那方,而是必須作出選擇的另一方。」

「……………………」

「所以……你千萬不可以恨你哥哥喔。」

「………………………………」

「無論憎恨誰都不合理喔……知道了嗎?」

樹夕看得出,在斑鳩那雙平靜的眼眸當中,彷佛隱藏著一絲悲傷神色。

樹夕陷入沉默。

她就這麼面無表情,筆直凝視著斑鳩。

而直到最後一刻,樹夕仍舊沒有對斑鳩的說詞作出點頭的回應。

時間超過12點,午餐時段的市區非常熱鬧。

因為假日的緣故,路上滿是情侶檔或攜家帶眷出遊的擁擠人潮。

在市區的某間露天咖啡廳,出現了一對兄妹的身影。

結果,哮決定接受櫻花等人的護衛,與樹夕一同度過短暫的家族團聚時光。

櫻花等人則在不遠處一邊守候著他們,一邊警戒周遭的動靜。

對每個月頂多只能會面五至十分鐘的兩人而言,這是一段極其珍貴的時光。哮換成穿著風衣的便服裝扮,樹夕則是穿上斑鳩帶來的寬鬆運動服,搭配真理帶來的牛仔短褲,頭上帶著一頂變裝用的棒球帽,完全變成一名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可能是不太習慣人潮吧,顯得有點行跡可疑的樹夕左顧右盼地環視著周遭。

「戶、戶外人真多耶……」

「害怕嗎?」

「不是……只是覺得有點驚訝而已。」

樹夕忸忸怩怩地在意著自身裝扮。

哮則是一邊用手拄著臉頰,一邊面帶微笑地看著樹夕。

「你的裝扮很適合你,用不著擔心啦。」

「是、是嗎……總覺得兩隻腳涼涼的。」

雖然顯得不太好意思,但大概是聽見哮誇獎她服裝很適合而感到開心吧,樹夕稍微露出了笑容。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個樣子啊。」

樹夕像是遙望遠方一般,從露天咖啡廳內眺望著街景。

就連這種平淡無奇的風景,樹夕也從未看過。

穿著普通女孩的服裝、稀鬆平常地在市區享受餐飲、理所當然地閒話家常。

這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初體驗。

不管他人有什麼意見,這對樹夕而言都是一段無可取代的美好時光。

但是,樹夕的表情看起來卻有些無精打采。

彷佛如今仍在監牢內眺望著外面一樣,神情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大家通通都是好人呢。」

「?你是指小隊成員們嗎?」

樹夕輕輕對邊啜飲咖啡邊詢問的哮點了點頭。

「她們幾位全都像哥哥所說的一樣啊。就算知道樹夕很危險,仍然願意把樹夕當成哥哥的妹妹看待。」

樹夕顯得疲憊不堪地露出虛弱笑容。

「真理小姐很迷人呢。」

「嗯。唯一的小瑕疵就是嘴巴毒了點。」

「小兔小姐感覺好像姊姊一樣。」

「她在小隊裡頭比較像是妹妹,所以才想裝出大姊姊的風範吧。」

「斑鳩小姐則是像媽媽一樣。」

「再怎麼說她都是個滿會照顧人的傢伙啊。」

「……………………櫻花小姐,長得很漂亮呢。」

「……嗯……也是啦。」

哮一邊含糊其詞,一邊咕嚕咕嚕地喝光咖啡。

其實哮也跟樹夕同樣感到很緊張。

畢竟他從來沒有像這樣正常地跟妹妹相處過的經驗。或許旁人會覺得不太正常,但他們兄妹倆就是已經這麼久未曾面對面交談。

更何況樹夕是女孩子,而且不是像小隊隊員那樣少了根筋的女生。面對生性怯懦的妹妹,哮也不由自主地感到有點緊張。

再加上她身上穿著與往常那套緊束衣截然不同的服裝,看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吶,哥哥。」

「嗯?你想吃東西嗎?是不是肚子餓啦?」

「不是的,樹夕想拜託哥哥一件事,可以嗎?」

「好啊,儘管開口沒關係。這是大家特地為我們兄妹製造的時間,今天不管你有什麼要求,哥哥都會答應喔。」

哮挺起胸膛這麼一說,樹夕隨即露出淡淡的微笑神情。

「這樣啊。那——」

樹夕帶著笑容懇求哮。

「——請哥哥親手殺死樹夕好嗎?」

即便被街上的喧鬧聲淹沒,這句話仍確切地傳入哮的耳中。

這是樹夕第二次向哮提出同樣的要求。

第一次則是五年前發生虐殺慘劇的那一天。

如今哮依然能夠鮮明地回想起——

樹夕在那一天所流下的淚水。

「樹夕今天真的過得很高興,也很開心。原本還以為這輩子都絕對盼不到這一天的到來。所以……樹夕已經夠幸福了。」

「…………」

「…………你應該很清楚才對吧,哥哥。」

樹夕低下頭,緊緊抓著運動服的衣擺。

哮則靜靜地看著樹夕。

「樹夕……殺死了許多人。害許多人……陷於不幸。哥哥雖然說不是樹夕的錯,但這是跟自己有關的事,所以樹夕自己很清楚。五年前,樹夕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奪走了許多條人命。」

「…………」

「樹夕的力量變得愈來愈強大。像昨天也是因為審問會的設施再也壓制不住,才導致樹夕能夠跑到外面來。要是繼續放任不管,樹夕又會殺死許多人……恐怕會多到完全無法和五年前那次相提並論的地步。」

「…………」

「所以樹夕本來就該死。可是……樹夕不想死在其他人的手上。」

「…………」

「由哥哥動手比較好。」

樹夕雙眼噙著淚水,筆直看著哮。

哮也同樣凝視著樹夕。

「抱歉,我辦不到。就像五年前我的回答一樣,我無法親手殺你。」

哮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樹夕的要求。

淚水沿著樹夕的臉頰悄然滑落。

「天底下有哪個哥哥會想殺死自己的親妹妹?」

「…………」

「不管別人怎麼講,我都是你哥哥。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希望你死,我也會是唯一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人。」

「……哥哥。」

「這才是所謂的家人吧?」

哮握住樹夕的手,並以雙手輕輕包覆。

「當哥哥的,就是該保護自己的妹妹。」

哮臉上浮現出悲傷的微笑神情,一手輕輕撫摸樹夕的頭髮。

樹夕低下頭,泣不成聲。

哮見狀,隨即加強握住樹夕手掌的力道。

「假使有一天真的非得殺死你不可……就算無可奈何的那一瞬間真的來臨了……那麼殺死你的時候——」

哮右手握拳抵著自己的胸口,語氣堅定地說道。

「——也就是我喪命的時候。」

在哮正直的眼神當中,完全看不出任何一絲虛假。

而哮的這句話,也急速減輕了樹夕心中那股無邊無際的孤獨感。

一同死去。

光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便輕輕鬆鬆超越了樹夕期盼哮能夠殺死她的心愿。因為這句話正是樹夕心中極其殘酷、極其任性、極其甜美的真正願望。

一股無窮無盡的安心感,包裹住樹夕。

「……真的嗎?」

「嗯,我敢保證。但不是現在。在面臨真正的極限之前,我會一直守護你。」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雖然無法下手殺你……但唯獨保護你的這個承諾,我一定要貫徹到底。」

所以啊——哮語帶懇求地對樹夕說道。

「讓哥哥努力到最後一刻好不好?」

握在左手手心的樹夕手掌微微發燙。

處在悲傷情緒之中的樹夕,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哥哥真的是……只有頑固的這個老毛病……始終沒有改變啊。」

淚眼汪汪地看著哮的樹夕

如此說道。

「你一定要……遵守約定喔?」

「當然。今天過後,我也絕對會再去探視你。」

「……嗯。」

「等我當上異端審問官之後,就能賺進更多更多錢。相信到時候……也一定能爭取到更多會面時間才對。」

「……嗯。」

「然後……總有一天,我一定……」

原本準備講出最後這句話的哮突然打消念頭。

那是個異想天開的白日夢。過去他曾立志追求一個名叫『改變異端審問會』的目標。

而這個目標,如今仍在改變了形態後深藏於哮的心底。

哮的目的,就是讓妹妹樹夕能夠過著正常人的生活。

那恐怕是個不可能實現的白日夢。但在哮的內心深處,始終還無法完全放棄這個夢想。

「只要哥哥可以遵守承諾……樹夕也願意再努力堅持一下。」

樹夕露出彷佛得到救贖般的笑容,答應了哮的要求。

——哮並不知道。只有『在發生萬一時,願意與她一起死』的這句話,傳入了樹夕耳中。

她的心靈早已瀕臨崩潰邊緣,哮卻完全無從獲知這項事實。

離開露天咖啡廳的兩人來到街上。

「哇……」

目睹平淡街景的樹夕,忍不住發出感嘆聲。

哮則是一邊為雙眼閃閃發亮地走在身旁的樹夕介紹市區,一邊踏上通往學園的道路。

「哥哥,那個一直在轉圈圈的是什麼東西?」

「那叫摩天輪。據說到目前為止,那是全世界規模最大的一座摩天輪喔。」

「哇……好大喔。」

「……你想坐坐看嗎?」

「那、那個可以坐嗎?它的體積那麼龐大耶?要升上半空中一定很不容易吧?」

樹夕提心弔膽地交互看著摩天輪與哮。

臉上再也不見任何一絲僵硬神色的樹夕,看起來就跟普通女孩子沒什麼兩樣。

哮則是對於能夠見到樹夕露出這種表情一事滿懷感激。

自己非得好好感謝櫻花等人不可。

「我們去搭一趟吧。能俯瞰整座城市的景色喔。」

哮按下剛剛購買的便宜手機的通話鈕,小聲地向櫻花表達了他們兄妹倆要前往搭乘遊樂園內部那座摩天輪的意願。

《放心吧,你或許看不到,但我們幾個都在你們附近。不過異端審問官的數量有逐漸增多的趨勢。你需要儘可能採取安全路線引導你妹妹前往目的地,但務必保持低調。》

「了解……不好意思啊……還麻煩你們擔任護衛……」

《這沒什麼,先開口的人是我。》

聽見這陣彷佛引以為傲的嗓音,哮反而感到愈來愈過意不去。

「……謝謝。我會負責承擔後續的所有相關責任。」

《這是我的建議,責任自然該由我來扛。》

「別胡說八道了。我可是隊長,承擔責任本來就是隊長的——」

《再講下去會引起路人懷疑。我要掛電話了。》

單方面被掛電話的哮,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輕摳臉頰。

樹夕看著與隊友講電話的哥哥,神情柔和地微眯雙眼。

哮向樹夕伸出手掌。

「走羅,樹夕。今天就陪哥哥盡情玩上一整天吧。」

哮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等待著樹夕的回應。

眼眶泛淚的樹夕先是一度低著頭——

「嗯。」

但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光是樹夕輕輕回握哮的手掌這個舉動,便讓哮的內心感到十分安穩。

(……啊,是啊。)

湧上心頭的這股感情,使哮不禁濕了眼眶。

(我……就是為了這份暖意……)

他回想起,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而來到對魔導學園。

在當初與妹妹邂逅時,也是以這樣輕輕觸碰的舉動揭開序幕。

(……我不想失去。)

縱使世界再怎麼黑暗,也絕對要保住這孩子……他如此心想。

哮……是樹夕的哥哥。

是無可取代的家人。

——然而,世界卻是完全容不下這份羈絆。

在前方,等待交通號誌的人群當中——

出現了一名並未融入川流不息的人潮,而是佇立在那直瞪著他們兩個人的介入者。

有個人滿懷濃烈殺意,企圖襲擊沒人注意到的兄妹兩人。

感受到這股殺意的哮,下意識地提高警覺,轉身面向前方。

「這幅景象真是太滑稽了——一個披著假面具的異端,竟然與另一個異端並肩走在大馬路上。」

不會吧……哮心想。

不祥預感成真了。

哮看見……在大型百貨公司林立的大馬路正中央。

透過人潮間隙直瞪他們兩人的霧谷京夜身影。

「……京夜……?」

「別叫我的名字。唯獨被你叫到名字的時候……會令我感到噁心至極。」

即便置身喧鬧的人潮之中,京夜的聲音仍然很明確地傳至哮的耳邊。

雖說京夜向來都習慣用那種挑釁般的語氣,可是過去他從未曾對自己展現過殺意。

為什麼京夜會出現在這裡?

哮一邊憶起數天前與京夜邂逅時的情景,一邊提高警覺。

從剛剛開始,身上就冒出一股彷佛背脊軋吱作響的不適感。

有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哮試圖用手機與隊友們取得聯繫。

誰知道手機傳回來的卻只是一陣雜訊。

小兔、真理、斑鳩,通通都沒有回應。

哮不明就裡。然而這股氣氛、這陣殺氣、這種狀況……實在太過險惡。

哮一邊加強警戒心,一邊挺身站到樹夕前方。

「……你來這裡做什麼?找我有事嗎?」

「我來幹嘛……?你在開我玩笑是不是?」

「我並沒有開你玩笑。我只是想跟我妹妹一起度過這個假日,有事的話——」

交通號誌由紅轉綠,人潮再次開始流動。

京夜的身影短暫消失了幾秒鐘,而當他再度現身時——

在他旁邊——多出了吉水明的身影。

哮停止發言,定睛凝視著明。

就跟日前在走廊上看見幻覺時的狀況一模一樣,明臉上帶著嘲諷般的笑容。

「……吉,水……為什麼……你會……」

面對不該存在的人,哮的思考瞬間停格。

現在的明是複製體。因急速成長的緣故而導致她的體質遠比普通人來得虛弱。就算真的從昏睡狀態當中清醒過來,照理說應該也無法再次起身行走才對。

一臉笑咪咪地注視著哮與樹夕的明,始終笑而不答。

(不對……!這傢伙不是吉水!)

哮的第六感敲響了警鐘。

面對困惑不已的哮,明伸出了長長的舌頭。

「——動手吧,主人。殺了他們吧!」

明說道。

依舊滿懷殺意的京夜,則彷佛要抽出手槍似地側著身子。

「……哮,我現在就回答你,讓你明白我來這裡的目的!」

京夜緩緩舉起右手,擺出彎曲手指扣住扳機的動作。

其嘴角則受到怒火及殺意牽引而霍然上揚。

「還用多說嗎……!當然是來狩獵魔女!」

他睜大的雙眸露出炯炯目光,直視著哮——不對,是樹夕。

哮心生戰慄。腦內警報聲大作,毛骨悚然的恐懼感籠罩住全身。

哮連忙放聲大喊。

「樹夕!快逃!」

哮使勁推開樹夕,轉身面向京夜。

京夜則開口編織言靈。

詠唱出魔女獵人的宣言。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京夜……!」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哮發動掃魔刀,箭步向前疾驅。

在慢動作化的世界當中,哮明確地目擊到——

站在一旁的吉水明化作深綠色粒子迸散,團團包覆住京夜的光景。

(——拉碧絲!快來!)

哮也為了召喚自己的兵器而在腦內大喊。

瞬間,哮的身體跟京夜一樣,被琉璃色粒子所籠罩。

隨後,兩名魔人激烈衝突。

金屬聲與爆炸聲轟然響徹整條大馬路。

驚天動地的強

烈衝擊,使得周遭的路人們宛如遭到暴風橫掃似地全都摔倒在地。

緊接著,人們驚慌失措地開始往四面八方逃竄。

整條大馬路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尖叫聲的漩渦吞沒了逃命人潮。

而在混亂漩渦的中心點,只見深綠色的魔人與琉璃色裝甲騎士,就這麼維持著巨大炮管與野太刀相互交擊的靜止狀態。

京夜身裹深綠色裝甲,企圖動用與右手同化的巨大炮管攻擊哮。哮則在炮火即將竄出的前夕揮舞野太刀挑高炮口,使炮擊指向上方。

千鈞一髮。猛烈炮擊竄向上空。

威力只能以『令人驚嘆』一詞來加以形容。往正上方擊發,狀似霰彈的魔力衝擊波,夾帶著驚人威力劃破天際,光是輕輕掠過高樓大廈便造成了將近半毀的兇猛破壞力。

在漫天灑落的瓦礫碎屑之中,運使手上兵器針鋒相對的兩者依舊僵持不下。

「你怎麼會擁有噬魔聖物……!」

「哈!正如你所見,不對,應該說就像你看到的一樣!這就代表,被那個混帳理事長看上的肥羊,並不是只有你跟鳳而已!」

「……嘖,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你仔細聽我說!你是奉理事長的命令前來捉拿我妹嗎!?不用採用這種強硬手段,我本來就打算要把樹夕送回禁忌區域!」

哮在針鋒相對的狀況下吐露真相,卻見京夜扭曲眉梢嗤之以鼻地回答。

「事到如今你還在那邊講什麼鬼話。想也知道像她這種大罪人根本沒資格裝成人類的模樣散步閒晃嘛,別笑掉我的大牙好不好!」

「這、這我也知道。不過我會親自向理事長說明這件事!所以快點收起你的武器!」

推測京夜明白內情的哮,開口懇求他收起武器。

武器。深綠色的巨大炮管。體積龐大到根本不適合稱作霰彈槍的這把武器,表面刻有『TheMalleusMaleficarumV「NERO」』這麼一排文字。

《哇哈哈!真是個一廂情願到極點的人呢!罪人還敢這麼厚顏無恥啊!》

「!?」

《琉璃色也真是挑了個古怪的傢伙當作宿主呢!》

傳人腦海的魔力共振……是吉水明的聲音。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叫作尼祿唷。以後請多多指教——但好像也沒這必要吧。因為接下來你就要死在我的主人手上羅——!》

嘻嘻哈哈的訕笑聲迴蕩於腦海當中。

儘管過往面容早已蕩然無存,但這聲音再怎麼聽都是明的嗓音。

「……她為什麼會發出吉水的聲音!?」

「…………」

「回答我,京夜!為什麼你的噬魔聖物——」

「——閉嘴!別再跟我講話!」

京夜勃然大怒地震開哮的刀身。

冷不防遭到突襲的哮刀身被撥往上方,導致軀體部位空門大開。

不妙。京夜的目標並非哮,而是另有其人。

也就是在哮背後嚇得兩腿發軟癱坐在地上的樹夕。

「——喝啊啊!」

哮將掃魔刀之力發揮到最高極限,瞬間移動至樹夕的前面。

「Buckshot!j

京夜一聲令下之後,現場響起一陣沉重的裝填聲,就在哮縱身躍至樹夕面前的瞬間——

一團宛如霰彈的魔力結晶,朝向哮猛然炸裂。

不同於一般子彈,魔力霰彈並非呈現點狀,而是形成面狀攻擊。縱使擋得下一發子彈,但想擋下同時發射的所有子彈根本就是不可能。

哮倒豎刀尖刺透柏油路面,接著使勁地由下往上挑砍。路面應聲爆開,柏油碎塊飛濺四射。

哮嘗試利用路面碎塊抵擋無數魔彈,然而想也知道這種小技倆根本承受不了噬魔聖物的一擊。

柏油碎塊遭到擊破,霰彈筆直擊中哮的身體。

「唔!」

肩膀、右側腹、左腿受到輕微損傷。儘管沒造成太大的傷害,但要是再多挨個幾次,遲早會敗在他的手上。

——只能主動出擊了!

「京夜啊啊啊啊啊啊!」

雖說在開啟空間應付霰彈攻擊的最好方式就是拉開距離,但在這種狀況下,背對京夜抱起樹夕並逃離現場絕非上策。

既然有應當守護的人,除了近身肉搏以外別無他法。於是哮壓低姿勢,展現出如同獵豹般的動作,一鼓作氣逼近京夜。

哮的速度應該快到甚至連肉眼也追趕不上的境界才對。

而在看起來彷佛慢速播放的世界之中,哮目睹京夜的太陽穴附近,竟有大量血管呈現凸起狀態。

「草剃……!」

京夜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準確捕捉到哮的動作。

怎麼可能,他不可能有辦法看清我的動作。人類的反射神經絕對無法——

(——只能跟他拚了!)

京夜舉起炮口對準哮,哮則以刀尖直指京夜,兩人彷佛打算就此正面對決似地筆直衝向對方。

就在眼看彼此懷著玉石俱焚的一擊即將正面衝突時——

「——雙方,到此為止了。」

因為現場響起一陣伴隨凝重嗓音而來的擊錘豎立聲,哮及京夜同時停止動作。

京夜的炮口對著哮的額頭,哮的刀鋒抵著京夜的頸項。

兩人就這麼維持著鎖定對方要害的姿態,在驚險萬分的最後關頭及時收手。

而兩人的鬢角,則分別遭到兩把轉輪手槍的槍口抵住。

來者的右手握著一把漆黑手槍,左手則拿著一把首次見到的白銀色巨大左輪手槍。

「在人潮眾多的地方魔女獵人化,還有同室操戈的敵對行動。你們這兩個傢伙,應該已經作好接受相對應懲處的覺悟了吧?」

在所有魔女獵人當中,號稱最強之男人——鐵隼人。

隼人手持雙槍抵著兩人,散發出強烈壓迫感籠罩住現場。

猛一回神,赫見周遭也已聚集了騎士團駕駛的龍騎兵以及其他團員們,團團包圍住哮等人。

「退下。若打算繼續內鬥的話,就先過我這關再說。」

先依言收兵的是哮。

至於京夜——卻仍是不肯善罷干休。

就在哮從他頸項上挪開刀鋒的那一剎那,京夜的噬魔聖物倏然竄出火花。

然而炮擊卻是噴向上空。原來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隼人以銀色左輪手槍撥開了京夜的炮管,接著又舉起漆黑左輪手槍·卡利古拉,朝京夜的肩膀開了一槍。

衝擊聲,或者該說是炮擊聲轟然響起。

卡利古拉所擊發的一擊,並不亞於戰車炮,將京夜整個人震飛至遙遠的彼方。

「愚蠢的東西。」

隼人一邊瞪視著京夜飛走的方位,一邊將手槍收回槍套。

哮則是在瞬間的恍神過後,猛然轉而望向樹夕。正巧目擊到樹夕已被女性魔女獵人戴上耳機式縛狼鎖的場面。

樹夕面露死心的表情,靜靜地接受了縛狼鎖的控制。

哮在解除魔女獵人化狀態後,連忙試圖趕到樹夕身邊。

「稍、稍等一下!請讓我跟我妹妹講幾句話——唔!」

當他伸長手臂的同時,左手卻遭人扣住,就此順勢被壓制在地面上。

「我有說你可以任意行動嗎?」

「我知道,可是求求你。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好,讓我跟樹夕講幾句話……!」

隼人無視哮的哀求,把他的雙手倒剪至背後戴上手銬。

連想起身都無能為力的哮,本來試圖從地面上抬頭再多看樹夕幾眼,誰知突然有股力量揪住他的後衣領,強行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兩分鐘。」

「……鐵隊長。」

「已經開始倒數計時,快去吧。」

隼人粗魯地推了哮的背部一把,並設下時間限制。

不必想也知道這段時間的用意為何。

哮一邊在心中暗自感謝隼人,一邊快步來到樹夕身邊。

「……對不起啊……這麼快就被逮到了。虧我原本還想說能帶你好好欣賞一下外面的世界。」

「沒關係,樹夕玩得相當開心。況且這一切全部都是樹夕的錯。麻煩哥哥要記得代我向櫻花小姐她們說聲抱歉喔。」

面帶淡淡微笑的樹夕,抬起頭來凝視著哮。

哮也因內心充滿懊悔及鬱悶的情緒而目泛淚光,設法要將樹夕的身影烙印在眼中。

「……我絕對、一定會再去探視你……你要耐心等我。」

「嗯,樹夕會等,樹夕會一直等哥哥前來看我。」

「……

樹夕,我——」

此時,樹夕冷不防抱住雙手遭到拘束的哮。

儘管力氣羸弱,樹夕卻仍像是要緊抓住哮一般,拚命地將雙手繞到哮的背後。

掛著眼淚的臉頰沾濕了哮的頸項,樹夕以嘶啞的微弱聲音在哮耳邊輕聲說道:

「哥哥……絕對要遵守承諾喔。樹夕——」

就在樹夕準備講出最後一句話時——

她整個人突然渾身乏力,自哮的肩膀緩緩滑落。

哮卻是連撐住她都辦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樹夕頹然倒臥在地。

她被注入了事先暗藏於縛狼鎖之中的安眠藥。但明明還不到兩分鐘,為什麼……

哮對隼人投出抗議的視線,隼人卻並未回看哮,而是定睛直瞪著他的背後。

「——真是令人感動的兄妹愛啊。雖然我也對打擾你們相聚感到有點過意不去,但我有責任在身,實在是沒辦法啊。」

一名白髮男子,從築成圓形人牆的騎士團員們後方翩然現身。

異端審問會會長·鳳颯月。這名支配者一邊撩高瀏海,一邊慢慢走到哮的面前。

「……草剃同學,相信你應該知道我想講什麼話才對吧?」

哮垂頭喪氣,沉默不語。颯月則是靜靜闔上眼睛,語氣平淡地接著說道:

「我所追究的,不是有關你在街上大打出手的行為。那是霧谷同學該負的責任。我既無意責怪你,而且我也為了讓你有能力自保而事先解除了拉碧絲的使用權限。」

「…………」

「然而,協助危險指定對象逃亡……這可是十足的犯罪行徑。即使對象是你妹妹也不例外。你應該立刻向我報告才對。」

「…………」

「……相關處分等日後再另行通知。你就先到禁閉室冷靜一下吧。」

颯月轉身背對哮,邊踩響腳步聲邊遠離現場。

儘管仍能感受到背後隼人的氣息,依然垂頭喪氣的哮還是選擇開口詢問颯月:

「……樹夕將會有什麼下場?」

「你所謂的下場是指?」

「我不管變成怎樣都沒關係。可是,我拜託會長。請不要……再讓樹夕的狀況繼續惡化下去了。」

看見處於受制狀態的哮難堪地低頭懇求,颯月不禁面露苦笑。

「看樣子你似乎有所誤解羅。再怎麼說我好歹也自認是在保護小樹夕就是了……但你怎麼會說得好像是我在虐待她呢?」

颯月舉起雙手,裝腔作勢地搖了搖頭。

背對哮並仰望著天空的颯月繼續說道:

「算了,反正這也是遲早都得告訴你的消息,我就趁現在講給你聽好了。其實啊,當我向Alchemist社談到有關她的事情之後,對方釋出了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提供協助的善意。因此,控制小樹夕體內力量的研究總算有了頭緒。這正是你長久以來所追求的結果……你該感到欣慰,如此一來她就不必再受到自身力量的折磨羅。」

「……這、這是真的嗎!?」

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令哮雙眼瞬間為之一亮。

颯月回頭望向哮,臉上浮現出和藹可親的微笑。

「我雖然不是好人,卻絕不會說謊。相信小樹夕必能因此得救。」

一顆斗大淚珠,自哮的眼眶悄然滑落。

他明白即使動用審問會的力量,也難以封印樹夕體內的特異能力。也正是因為妹妹的緣故,哮才會表現出比較傾向協助颯月的態度。世上也唯獨審問會有辦法應付樹夕的力量。

其實他一開始無法接受。甚至連在考進對魔導學園時,也為了換取樹夕的自由而搬出「我要把你拉下會長寶座」這句話怒嗆颯月。

但後來,由於理解到——跟以前比起來有所成長的樹夕,是個不得不關進監牢的危險存在,哮才改變了原先針對颯月的反抗態度。

只能依靠他。不管對方雙手沾染了多少血腥,只要有那麼一絲可能性,就只能把妹妹交託給對方。

哮接受探視的嚴格規定,就連費用方面,他也承擔了自己所支付得了的部分。

這一切全都是因為他相信有朝一日,審問會必能封印妹妹的力量,讓她得以享受平凡的生活。

颯月是個危險人物,這是不爭的事實。哮也始終對為追求利益不惜犧牲一切的他抱持著疑心。這念頭至今依然沒有改變,這個人絕對不可以信任。

但是,假如真有辦法控制住樹夕體內那股力量的話……

「只是……我必須告訴你另一個遺憾的消息。」

颯月對心生希望而感動泛淚的哮說道。

「審問會決定後天要將她護送到其他地方去。畢竟終極監獄的單人牢房已經遭到破壞,因此小樹夕將會被移送到審問會與Alchemist社合作建立的另一座新設施。」

「Alchemist社……另一座設施……那座設施在什麼地方?」

察覺到對話的方向性漸趨不穩,哮頓時心生不安的情緒。

颯月收起笑容,板著一張撲克臉走到哮的面前。

「我不能告訴你。」

「……!?怎麼會這樣……那探視呢……?費用的話我可以存錢支付!就算要我負擔全額也沒關係!請會長設法——」

「不行,我無法批准。她被幻想教團盯上的可能性很高,而且要是以後再度發生類似這一次的事態,相信其他高層幹部大概也不會再保持沉默了吧。」

哮的希望遭到斬釘截鐵地回絕。

「很抱歉,在對小樹夕的處置完全告一段落之前,你不能去探視她。過去是因為與你會面有助於抑制她的力量,所以我才核准你的要求,但要是她又像這次一樣,因為一心渴望見到你而造成體內力量失控的話,審問會可吃不消啊。」

「…………」

「她已經進入青春期了。與你同樣處在較難自我控制內心情緒的年紀。小樹夕的力量也隨著年齡增加而日益成長。甚至到了單憑我們的能力已經應付不來的境界。」

颯月挪移勾勒成一條弧線的嘴角貼近哮的耳邊,輕聲細語地說道。

「希望你能諒解……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你與小樹夕好啊。」

陷於絕望深淵的哮,則是雙眼空洞無神地凝視著柏油路面。

即便表達反對意見,他也無法反抗。因為颯月的說詞極為合理。

該怎麼做才對……颯月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考慮這個問題的緩衝時間給他。

颯月用指甲以幾乎快刺透皮膚的力道,緊緊抓住哮的肩膀。

「對了對了……你從星白同學那邊接收到來自反體制派陣營的邀請對吧……?我雖然還不曉得你會怎麼回答,但希望你克制自己,避免作出導致自己失去信用的行動。你就把這件事當作是我拒絕釋出探視權的理由之一吧。」

「…………」

「換句話說……不可以恩將仇報啊。」

彷佛遭到捨棄般的殘酷事實,令哮頓時無言以對。

所有事情……通通都被發現了。

連同哮企圖推翻現狀的事情,也全數穿幫了。

颯月並未再多說些什麼,吩咐騎士團回收樹夕後便就此離開現場。

內心滿是茫然與虛脫感的哮抬頭仰望著天空。

他感受到原本相繫著的樹夕小手,從自己手中悄然遠去。

天際與哮此刻的心情完全相反,呈現出一片晴空萬里的景致。

既無雲彩、亦無飛鳥,什麼都沒有。只有空空如也的特徵與哮的心情有所重疊。

少年持續遭到命運捉弄。他因自己的無力,以及過於膚淺的思慮,而持續發出痛苦嘆息。

——握有主控權的人,絕對不會是你。

現實卻將真相擺到哮的眼前——你什麼事都辦不到。你無法為你妹妹做任何事。所以你就別再多管閒事,乖乖認命安分一點吧。

藍天……如此提醒著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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