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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四章 草剃哮(1/2)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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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空,高度2萬公尺附近。

有一架隱形運輸機靜靜地保持著飛行狀態。

機上則有一名頭戴全罩式安全帽、搭配一襲緊身皮衣裝扮的少女,以及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他們連安全帶也沒綁地坐在光線昏暗的貨物室內。

「從高空發動突襲嗎……還真虧鵝媽媽想得出這麼大膽的作戰計劃呢。」

男子——幻想教團的大蛇,一邊『鏘鏘』地把煙管內的火星敲落至地板上,一邊喃喃自語地發起牢騷。而坐在一旁的少女則是一面檢查彈匣特別長的小型機關槍,一面回應大蛇的牢騷。

「教團也被逼急了。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哈,原來我們的渣滓小妹也已經學會講大話啦……嘿!」

把煙管收入懷中的大蛇,起腳踹了屹立在眼前的鐵塊。

少女也從剛剛開始,就惡狠狠地瞪視著這堆導致機艙空間變得擁擠不堪的鐵塊。

「……兩個人就夠了。根本就不需要送這種人偶過來。」

「如果只是戰爭的話,派這批傢伙出馬便綽綽有餘就是了。事實上像這次的作戰,它們的確不適合參與。」

「……《英雄》,噁心。」

「英雄起碼也比無名小卒來得像話多了吧。畢竟我們是召喚者,況且它們再怎麼糟糕也都還是英雄,至少還可以協助我們完成目的啊。」

大蛇邊大打呵欠邊伸手輕按腰際的刀柄。

確認完剩餘彈數及重新裝好彈匣之後,少女雙手握成拳頭互擊。

《敵方開始護送至今已過三分鐘,要打開艙門羅。》

設置於貨物室內的喇叭,傳出了似乎是駕駛員的聲音。同一時間,紅色警示燈轉變為綠色,運輸機的降落艙門也伴隨著低沉的聲響緩緩開殷。

月光灑進機艙內,兇猛的強大風勢跟著灌了進來。

拜光芒所賜,鐵塊終於顯露出真面目。

它們是早已啟動完畢的漆黑龍騎兵。數量多達20架。

全部都是無人機。這本來就不是一款以有人駕駛的情況為前提所開發而成之機體。

擬似英雄召喚用特殊觸媒·魔導龍騎兵。這是Alchemist社負責開發工作,幻想教團加以採用——英雄召喚用的無機質魔像的一種。這些機體無一例外,全都有英雄的靈魂寄宿在其中。

閃耀著血紅光芒的機械眼球,若要將之稱作無機質物的話,未免也顯得太過兇猛及詭異。

《彈射器射出——投下魔導龍騎兵。》

駕駛員報告完畢之後,啟動推進器的龍騎兵們接二連三地被發射出去。

少女及大蛇站了起來,邊任由全身承受著強風吹襲,邊伸手拄著艙門附近的牆壁。

「好啦,該動手羅。出發前再次確認作戰內容。」

「…………」

「無法好好飛翔的就只有你而已。只要一發現目標就設法逮捕,沒能發現的話便擊墜所有運輸機。我跟英雄負責搞定地面上的護送車隊。」

「了解。」

「喂,渣滓。」

大蛇伸手搭著少女的肩膀,輕輕敲了敲她臉上那頂全罩式安全帽。

他的表情十分嚴肅,先前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已不復見。

「聽清楚了,絕對不可為了採取飛行以外的動作而拔劍出鞘喔。那個東西的危害實在太過兇猛。要是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也會波及一般無辜民眾。」

聽大蛇這麼一說,少女反手握住收在背後劍鞘里的巨大雙手劍劍柄。

而這把大劍的特色,就在於那與漆黑色無機質劍鞘極不搭調的烈焰狀握柄。

少女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把散發出異常熱能的武器。

「…………」

「給我一個明確的回應。要是你敢拔劍出鞘的話,就等著跟自己的腦袋說再見吧。」

「…………了解。」

聽見少女心不甘情不願地出聲回答之後,大蛇才從懷裡掏出烏黑色水晶。

「我現在要啟動符咒術式,而轉送魔法將在整整30分鐘後發動。這個東西相當珍貴,因此沒有備用品。務必在時限內完成任務與我會合,否則我會丟下你不管,給我記清楚了。」

「嗯。」

「哪來的嗯,要回答『了解』。」

「了解。」

說了聲OK之後,大蛇為了開始準備跳機而向前探出身子。

「等等。大蛇,你的降落傘呢?」

「不需要。我負擔的區域是地表啊。」

「……怪物。」

「你沒資格挖苦我好不好——先走一步啦!」

大聲宣告後的大蛇,挪動腰杆及右腳,就此順勢躍出機外。

少女也隨後跟上,縱身跳向天際。

少女一邊對著遍布於遙遠地表的城鎮燈火釋出濃烈恨意,一邊劃破天際趕赴戰場。

同一時間,在高度1萬公尺的上空。

草剃樹夕護送作戰開始至今已經過了5分鐘。

有七輛護送車及三架運輸機同時自審問會總部出發。出發後便各自朝四面八方散開,為了混淆視聽而分別前往截然不同的目的地。

走空路的三架運輸機均為幌子。而地面上的七輛護送車,其中一輛為作戰總部,也就是真正收容了草剃樹夕的護送車。

這些誘餌車輛及運輸機上頭,最起碼都安排了一名EXE隊員隨行。

搭乘這架運輸機的EXE隊員是大野木彼方。也就是先前與鐵隼人一同放任斑鳩自由行動,再暗中跟蹤試圖查探Alchemist社內幕的密探出身女性隊員。

「有來自總部的通知嗎?」

彼方打開貨物室的門扉,詢問駕駛艙內的騎士團機師。

「總部通知到目前為止並沒有發生問題。誘餌車輛與運輸機也都毫無異狀。」

「……要小心一點喔。敵人若有意襲擊的話,採取空襲手段的可能性很高。請務必提高警覺。」

「哈哈哈,我完全不認為魔女們有辦法派出戰鬥機之類的戰鬥兵器就是了。沒問題啦,這架運輸機基本上也附有武裝配備,沒什麼好擔心——」

就在機師話講到一半時——

副機師突然睜大雙眼,望向比行進方向還要高一點的上空。

「喂!那是什麼東西啊!?」

他面露宛如看見某種不可置信之物的驚愕神情,伸手指著天際說道。

受到牽引的兩人跟著轉移視線一看,赫見遠處……竟出現一條打開降落傘的人影。

「開玩笑的吧……?挑這種時間玩跳傘嗎?而且還選在這種高度?」

「——立刻迎擊!快把那個人打下來!」

「嗄?」

「快點!」

「但是,區區一個人哪有辦法擊墜運輸機……」

在兩人爭論不休的期間,打開降落傘的人影已急速逼近運輸機。

儘管匪夷所思,但對方顯然早已事先算準雙方交會地點。

人影極其精準地往運輸機直飛而來。

只要路線維持不變的話,那道人影勢必會迎面撞上運輸機。

瞬間,不明人影居然解開降落傘。

人影縮成一團,開始往運輸機的行進方向滑翔。

不對。那顯然是在飛行。

(騙人的吧!?)

人類開始在半空中飛行的事實令彼方大感錯愕。接著人影在張開四肢的同時,竟冷不防地抽出兩把機關槍,槍口筆直對準運輸機的駕駛艙。

機師遵照彼方的命令,操作附掛的機關槍朝人影展開射擊。

槍彈伴隨『啪噠噠噠』的連發聲疾射而出,猛然掃向人影。

但卻因為人影的所在位置比運輸機還高出一些,導致子彈全數落空。

那道人影則穿越這波槍林彈雨——朝向駕駛艙發動一輪掃射。

照理說以區區機關槍根本無法貫穿的駕駛艙擋風玻璃竟應聲碎裂,子彈奪走了正副機師的性命。

彼方連忙縱身往後跳開。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在脫口說出召喚噬魔聖物之宣言的同時,人影從原本有擋風玻璃的地方鑽進機艙。但來者自然抵消不掉——在入侵飛行時速將近500公里的運輸機時,所造成的劇烈衝擊。

頭戴全罩式安全帽的人影撞中彼方,兩人就這麼夾帶一陣悶響,筆直飛向貨物室。

接著一路通過機內,猛然撞上貨物室的堅固艙門。

艙門彷佛挨了一記大炮似地完全凹陷,衝擊力道則導致運輸機產生劇烈晃動。

對一

般人而言,這絕對不會只是賠上性命就了事的狀況,不過勉勉強強完成魔女獵人化的彼方卻是保住了一命。

「唔……可、惡……!」

「——!噬魔聖物!?」

這名奇襲者在看見裹住彼方全身的鉛色裝甲後,頓時驚訝萬分地倒抽了一口大氣。

該吃驚的是這邊才對吧——彼方如此暗自感嘆。又有誰能夠料想得到,世上居然有人會發動這種突然衝進駕駛艙的奇襲手段呢。

為了推開企圖舉起機關槍槍口對準自己的奇襲者,彼方狠狠賞了對方的腹部一腳。奇襲者雖被衝擊力道震退,卻立刻站穩腳步,重新挺直身子。

彼方也拔出卡在艙門上的身體,擺出應戰態勢。

展開對峙的兩者互瞪對方。

(運輸機已開始墜落……再這樣下去必定很快就會撞上地面。就算在擊敗這傢伙後,立刻趕回駕駛艙握住操縱杆,也為時已晚。再加上我的噬魔聖物並不適合打近身肉搏戰。)

她的噬魔聖物·『信長』,是狙擊步槍型的噬魔聖物。

雖具備有威力會隨著距離拉長而提升的固有性能,但距離過近就會變得跟一般步槍沒什麼兩樣。相較之下,敵人的武器是兩把機關槍。而且都裝上了特別長的彈匣。儘管好像不是魔導遺產,但配上對手非比尋常的強健體魄及戰鬥力,勢必能構成可怕的威脅。

(話又說回來,這傢伙是怎樣啊……為什麼以時速咖公里的速度撞進飛機裡頭,結果居然還活得好好的?簡直莫名其妙!)

就在彼方怒火中燒地持續瞪視著對方時,穿著緊身皮衣的奇襲者突然開口說道:

「看來這架,沒中。喂,你這傢伙。」

「……我沒什麼興趣跟敵人交談。」

「這裡沒我的事了。如果你肯放過我,我就放你一馬。背起降落傘逃命去吧。」

聽見對方以相當支離破碎的隻字片語講出這段話,彼方頓時為之一愣。

但她旋即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出來。

「放、放我一馬?你說你……要放我一馬嗎?」

「嗯。」

「哈哈哈,開什麼玩笑啊!臭小鬼!」

氣得放聲怒吼的彼方,霍然舉起信長的槍口對準奇襲者。

奇襲者則壓低身子,擺出將機關槍探向前方的應戰姿勢。

「——別瞧不起審問官!」

彼方扣下信長扳機開了一槍。但奇襲者卻邊以肉眼觀察邊輕輕鬆鬆地閃過這一擊。

彼方對她避開這一擊的結果絲毫不感驚訝,反而邊發出咆嘯邊主動沖向奇襲者。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全身遭到機關槍掃射的彈雨襲擊,彼方仍毅然欺近敵方懷中。

奇襲者見狀旋轉身子,以運使拐棍的要訣揮動機關槍的長彈匣,順勢轟向彼方的下顎。彼方靠左手上臂部位擋下這一擊。

威力雖然驚人,卻還不到足以擊碎魔女獵人化盔甲的地步。

彼方並未錯過擋下敵人攻勢時所衍生而出的破綻,順勢緊緊扣住奇襲者的雙手。

「逮到你了吧……!」

奇襲者心生戰慄,彼方則趁機抬起一隻腳。

敵人擺出防禦姿態——但彼方抬起腳的用意並不是為了攻擊對方。彼方這一腳踹中的,是緊急用的艙門開啟鍵。

儘管已因被撞出斗大凹痕而變形,不過運輸機的艙門仍然一鼓作氣開啟,兩人的身體隨即遭到強風吹襲,一同被甩出運輸機外的高空。

「唔!」

在上空邊纏鬥邊墜落的過程中,奇襲者一腳踹開彼方,藉機拉大雙方間距。

奇襲者緩緩握住背上的大劍劍柄。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其背部竟冒出一對彷佛由紅色亮光粒子構成的羽翼,在轉瞬之間便疾速飛向遠方。

「…………」

彼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她大概難逃重重地摔回地面的下場吧。

被拖出運輸機外,對奇襲者來說反倒是好事一樁。

「大蛇,你雖然要我不准拔劍……但對上噬魔聖物就不妙了。」

奇襲者一邊繼續飛行,一邊準備接近第二架運輸機。

奇襲者像昆蟲般張開羽翼,將身體朝向西方修正飛行軌道。

但奇襲者卻不曉得——唯獨在對上彼方的場合,拉開距離反而會害自己身陷不利局面的要命事實。就在奇襲者完全把彼方之存在拋諸腦後的瞬間——

——嗡~~~~~!

「哇!?」

化作一團巨大魔力結晶的子彈朝背後直撲而來。奇襲者在千鈞一髮之際翻轉羽翼,成功避開子彈。然而魔力結晶卻是硬生生地扯斷了其中一邊的羽翼。

「——從那麼遠的距離!?」

子彈來自彼方所在的方向。在極其遙遠的下方,身形已經變成如同米粒般渺小的彼方,運用噬魔聖物『信長』展開遠距離狙擊。

即便自身正一路往地表墜落,縱使目標仍處於飛行狀態,彼方依舊精準地擊中目標。

奇襲者體認到,彼方是一個實力凌駕於自己之上的威脅。

「我才沒空管這種對手!先逃再說!」

奇襲者重新建構出羽翼,再次試圖逃亡。誰知無論她往哪個方向逃竄,彼方在墜落中發動的攻擊都必能抵達她的所在位置。

「收到來自大野木隊員的通訊,表示遭受了敵人的奇襲。」

地面上,在為了穿越關西地區,而以時速高達數百公里之速度疾馳於高速公路上的護送車中,鐵隼人聽見了部下的報告。他一點也不吃驚,因為他早就事先預料到幻想救團會派人發動奇襲。如此一來反而印證了他們正在覬覦草剃樹夕的事實,剛好可以消除掉對後續行動的遲疑心態。

「繼續執行作戰。保持現有速度趕往目的地。」

對司機下達完命令的隼人,轉身回到後方的貨物室。在形似貨架的貨櫃當中,有一具大型鐵處女,以及一名坐在牆角的男子。

「……我方已確認到敵人的奇襲行動。作好隨時可以出擊的準備吧。」

「…………」

「……霧谷,你聽見了沒?」

隼人搬出強硬語氣再次詢問,只見坐在板凳上看著地板的京夜抬起頭來。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啦,隊長先生。」

「…………」

「話又說回來,你好像跟理事長一樣都相當偏愛草剃呢。想不到你居然會提出要求,希望只以關禁閉來懲罰那個理應被判處徒刑的傢伙就好,再怎麼寵他也該有個限度吧。」

「你想說什麼?」

面對不動聲色地散發出強烈壓迫感的隼人,京夜喀喀地發出低沉笑聲。

「……我在問你這個問題啦。」

「…………」

「你究竟是人類這邊的幫手,還是異端那邊的幫凶?」

隼人並未回答,他只是靜靜俯視著京夜。

「既是EXE隊長,又身為魔女獵人第一把交椅的你……要是干出什麼遊走在立場邊緣的事情,那可是會令人傷透腦筋啊。」

「你這傢伙沒資格質疑我的立場。」

「就算你認為沒有,但我就是有資格啦。既然你不是屬於任何一邊的幫手,那就不要妨礙我報仇……!」

京夜站了起來,由下往上斜瞪隼人。

「我要報仇……!不單只是針對那個混帳死靈術師!我要一視同仁地消滅掉這世上所有的異端……!虧你還是個隊長,假如沒有幹勁的話,就給我滾一邊去吧!」

「……原來如此。你確實是個合乎尼祿胃口的膚淺傢伙。鳳櫻花雖然也是個恰如其分的笨蛋,不過你的愚蠢程度更是深不可測啊。」

面對隼人冷靜的挑釁,京夜頓時氣得鬢角冒出數條青筋。

隼人卻只是目光冷淡地凝視著京夜。

「我對你那份無聊的復仇心完全不感興趣。我的目的在於貫徹『我心目中身為審問官的法律』。本人並不打算隨著你的戲言起舞。」

「……你……!」

「作好你的份內工作,我對你這小子的要求就這麼簡單。至於你那份跟嘔吐物沒什麼兩樣的抱負,就好好收藏在你的胃袋裡頭吧。」

現場氣氛化作一觸即發的狀態,京夜眼看著就快要衝向前去揪住隼人的衣襟。

就在這個時候,護送車受到了強烈衝擊。

車身大幅傾斜,一股宛如瞬間失去重力的感覺襲向兩人。

兩人伸手拄著牆壁,勉勉強強站穩腳步。

「……總算出現了嗎!」

京夜興高采烈地抬起頭來。

《前方有不明物體著地!那是——龍騎兵!共計三

架!先遣車輛被壓毀了!》

聽見司機發出悲鳴般的喊叫聲,京夜立刻動手打開貨櫃艙門。

下車回到路面上,任憑夜風吹拂發梢的京夜,轉頭觀看護送車的行進方向。

由於這是一次並未執行交通管制的秘密護送,因此道路上也有不少一般車輛。這些從護送車旁邊通過的一般車輛,接連引發了追撞事故。

而導致一般民眾陷入混亂的原因很快便揭曉。

答案正是在行進方向上製造出巨大坑洞,並屹立於其中的三架機器人。

「來得好……三隻異端……!簡直就是豐收嘛……是吧!」

京夜雙眼散發凶光,咧嘴露出利牙,整個人因喜怒交織而激動不已。

「……那是英雄。我負責其中兩隻,你就設法解決掉一隻給我瞧瞧吧。」

隼人也步下護送車,站在京夜身旁。

「嗄!?少在那邊講什麼煩人的鬼話——全部、它們全部都是我的!」

「隨你高興。但到時要是被捲入我的攻擊當中而喪命也別怪我。」

「那是我的台詞啦!」

京夜微微側身擺出舉起手槍的姿勢,隼人則開始轉動左輪手槍的彈筒。在發出尖叫聲四處逃竄的人潮當中,兩人就這麼水火不容地同時詠唱言靈。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兩名魔人,在哀嚎聲不絕於耳的高速公路上點燃了戰鬥的狼煙。

***

過去的記憶湧上心頭。

無論何時,哮總是能夠鮮明地回想起五年前的往事。

哮與樹夕的相遇,是發生在兩人都才年滿9歲左右時的事。

草剃家位在東北地方的深山林中。雖然房子本身夠大、占地面積也很寬敞,但由於顯然早已殘破不堪的老舊外觀,使住在山下的民眾都一致認為那是間鬼屋。儘管基本上門口掛著一塊寫有『草剃真明流』等五個大字的招牌,卻因遭到不良少年們以噴漆罐胡亂塗鴉,致使招牌文字幾乎都被遮蓋掉了。

哮就是在這間美其名為道場,實際上卻堪稱是間破爛宅院的環境下長大。

雙親雖然健在,祖父母及其他親戚族類卻一概不見蹤影。父母親既未曾對哮提及任何有關其他族人的事情,哮本身也絲毫不感興趣。

母親個性溫柔和藹,父親卻非常嚴格。父親主要工作是前往其他道場指導劍術,收入並不算優渥。另外不知為何,他的身上總是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

自從懂事以來,哮便開始接受父親的劍術調教。

『執著於劍。』

『唯有劍術能夠確立你的存在價值。』

『撇棄其他所有事物。』

『不要為了劍以外的事動怒、憎恨、欣喜。』

『你唯一能採取的行動就只有劍術而已。』

哮日復一日地被灌輸同樣的觀念。這就是針對草剃家男子所規劃的教育方針。據說草剃家歷代祖先的男性成員都非常容易動怒。

打從還是小嬰孩的時期開始,哮也因為受到迴蕩於心中那股格外狹隘的感覺影響,造成他動不動就惹事生非。

儘管不知原因為何,但總之就是覺得身體內側十分『狹窄』。

因此,草剃家的男性自年幼便開始習練劍術。首先,作父親的會日復一日地把孩子打成遢體鱗傷的模樣,藉此教導孩子學會強者與弱者之間的差別、他人賦予自己的痛楚,以及自己能帶給他人的痛楚等道理。孩子則會逐漸產生想要勝過父親的心態,進而請求父親傳授劍術,藉此鍛練自己的心靈、技巧、體魄。

透過這種方式學會自製心與忍耐力之後,便有辦法克服草剃家特有的肉體『狹隘』感。

父親很厲害。身為草剃真明流師範,他具備無從挑剔的高強實力。

然而哮卻身懷超越父親的劍術天分。

只不過相對的,他也比任何人都還要缺乏所謂的人情味。

他的脾氣甚至暴躁到即便修習劍術也壓抑不住的地步。

而他在加入普通人的圈子過生活這件事上,可說是苦難重重。

在封閉的貧寒村落里,窮苦的草剃家常常被其他村民瞧不起,也是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之一。

他在就讀一般小學的時候,曾發生過被其他小孩譏笑為鬼怪之子,並拿石頭丟他的事情。

哮當場把拿石頭丟他的三名小孩打得頭破血流。

即便對方放聲大哭、跪地求饒,哮仍不肯停下他揮擊木刀的行動。

『那個家庭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問題家庭啊。草剃家的男主人連工作都做不好對吧?。

『聽說他好像常去其他道場幫忙教導劍術,可是光看他們家的狀況就曉得收入一定好不到哪去啊。他會不會是完全沒有打算要認真工作賺錢啊?』

『……拜託別把劍術這種既落伍又危險的東西傳授給小孩子好不好啊,真是夠了……』

每次只要一聽見有左鄰右舍在講自己家的壞話,哮就會拿起木刀去敲碎這些鄰舍家的牆壁或窗戶玻璃。

而父母親也每次都得挨家挨戶去向鄰居低頭道歉。

『不對的明明就是那群傢伙,為什麼老爸跟老媽非得低頭道歉不可啊?』

哮無法理解雙親的行動,每次都顯得相當不滿。雙親雖然再三用哮能夠明了的方式向他說明,哮卻始終不能理解。他唯一尊敬的對象,就只有自己的家人。

哮總是感到煩躁不已。

狹窄、好狹窄。

他持續過著一邊在心中放聲大喊,一邊猛抓頭髮傷透腦筋的生活。

那是炎夏的某一天。

在深邃的森林中,當哮被自樹葉縫隙之間透射下來的強烈陽光照得眯起雙眼之際,突然聽見一陣不知從什麼地方傳出的歌聲。

哮順著歌聲傳出的方向,步行於山林小徑之中。最後他抵達的終點,是一間突然出現在深山內的斗大倉庫。這問倉庫座落在一個宛如一道夾縫的場所,位於斷崖與斷崖之間,日光幾乎無法透射進去。

平常的話,這可說是個絕對無法發現的地點。倉庫本身是用彷佛上過油漆的黑色石材打造而成,摸起來有種冰冰涼涼的觸感。外觀則留有修補過好幾次的痕跡,甚至亦可發現有好幾個看似最近才剛補修完畢的部位。歌聲則是隱隱約約自倉庫內傳人哮的耳中。

聽起來就跟母親過去唱給他聽的搖籃曲一模一樣。

哮像是受到牽引一般,在倉庫外圍繞了好幾圈。

最後在離歌聲最近的位置停下腳步。

『……喂,裡面有人嗎?』

哮聽見倉庫內響起一陣倒抽一口大氣的聲音。

『……是、是人嗎?外面,有人嗎?』

對方顯然相當驚恐地發出了顫抖的回問聲。仔細一看,在倉庫外牆下方有一道小小的裂縫。哮隨即走近裂縫,彎曲膝蓋擺出蹲低的姿勢。

『你在這個大箱子裡面幹嘛?你是妖怪之類的東西嗎C』

『啊……唔……樹夕,叫作樹夕……』

『……我叫草剃哮。你是人類嗎?』

哮率直地提問,倉庫內的聲音隨即支支吾吾地展現出不知所措的樣子。

過沒多久,突然有個物體從裂縫中冒了出來。

是一隻極其白皙的手指頭。

樹夕默默地隔著縫隙不斷輕翹手指頭。

『………………這是怎樣?』

『握……握手。媽媽有說過,要跟頭一次相遇的人……握手。』

樹夕一邊結結巴巴地講出這句話,一邊竭盡所能地從縫隙間伸長手指。

哮雖覺事有蹊蹺,但她既沒有對自己不禮貌,而且尋求握手似乎也是很正常的舉動,因此儘管有點提不起勁,哮仍伸出自己的手指頭勾住樹夕的手指。

樹夕的手指冰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啊~~♪』

樹夕發出了打從心底覺得高興的聲音。

哮也覺得不可思議,只有在觸及樹夕時,他才會再也感受不到體內那股『狹隘感』。

儘管對這種初體驗感到不太自在,但哮並未轉身離去,而是彎腰坐在那道裂縫旁邊。

『……欸,你為什麼被關在這個大箱子裡頭啊?』

『不曉得。從出生開始,樹夕就待在這裡了。』

『哦,對我來說無所謂就是了。』

『吶吶,跟人家聊聊天好嗎?』

『聊天?你想聊什麼話題啊?』

『像是外面的事情。還有哮的事情。』

樹夕發出有點興奮雀躍的聲音說道。

若是平時的他,是絕對不會想跟別人交談的,但

跟樹夕在一起時,內心的暴躁情緒竟然就莫名消弭無蹤。

於是從這一天起,哮便養成了每天往樹夕這邊跑的習慣。

透過與她交談,哮的壞脾氣也獲得了某種程度的改善。儘管他仍舊無法跟別人打成一片,但在學校惹事生非的次數也明顯減少許多。

雙親也十分樂見這樣的良性轉變。

——直到得知哮會去找樹夕的事實為止。

自從認識被關在深山的樹夕以後,一年很快就過去了。

哮固定每天都會前往大箱子所在的地方。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要去那裡。

畢竟父親曾告訴他只有劍術才是他所擁有的一切,而如今這個觀念依然沒有改變。

但不可思議的……唯獨跟樹夕聊天時,能讓他覺得神清氣爽。

只有跟樹夕在一起時,名喚狹隘的感情才會消失無蹤。

內心感到無比平靜。

『人家今天也想跟你聊天耶。』

在箱子裡的樹夕,總是搬出這句話向哮撒嬌。

哮能跟她聊的都只是一些平淡無奇的話題。例如今天的練習很吃力、驅趕道場內的蟑螂很辛苦、附近的臭小鬼很討厭等等,再加上哮本就不擅言詞,描游起來實在不怎麼有趣。

但樹夕仍然開心地輕輕敲打著箱子的牆壁。

『蟲子是什麼樣的生物呢?樹夕只有在書本上看過耶。』

『在這種後山地帶,蟲子應該多到不像話,而且也會鑽進箱子裡頭吧?』

『沒有耶,它們不會跑進來唷。』

『蟲子不會經由縫隙鑽進去嗎?』

『蟲子大概很怕進到箱子裡頭唷。』

『蟲子會害怕。』——這句出自樹夕口中的話,促使哮低頭往下看。

自從相識以來,哮就一直避免觸及這個疑問。

這對哮而言一點都無關緊要,他也不認為有什麼問題可雷。

所以他始終不覺得有深入思考這個疑問的必要性。

『老實說……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哮若無其事地提起這個問題。樹夕頓時沉默不語。

哮突然覺得陷入沉默的樹夕,好像伸手輕輕觸摸著他背部緊貼的箱子內牆。

『……樹夕,就是樹夕啊。』

樹夕一定早就明白自己的真實模樣了——哮如此心想。

『你就從來沒產生過想要從箱子裡面出來的念頭嗎?』

『…………出來?』

『一般來說應該會想出來吧?我討厭狹窄的地方。我會想要搗毀一切出來外面。難道你不是嗎?』

『樹夕討厭寬敞的地方。雖然沒去過,但樹夕曉得自己並不喜歡。況且樹夕被吩咐不准離開箱子到外面去。他們說——因為樹夕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是誰對你講那種鬼話的啊?』

『爸爸跟媽媽。』

『那種人根本不配當你的父母親吧。』

『…………』

『…………』

『…………』

『其實你很想出來對不對?』

『雖然討厭寬敞的地方,但樹夕確實有點,想見哮一面……應該吧。』

『好,我立刻放你出來。』

『……真的嗎?』

『我從不說謊。因為說謊沒有意義。』

語畢,哮站了起來。

接著一鼓作氣抽出掛在腰際的刀。

『我要帶你走出這個箱子。』

『…………』

『我保證,絕對會將你救出來。』

哮揮刀劈砍箱子的外牆。

結果卻只換來如同山谷回音般的尖銳敲擊聲響,沒能對箱子造成任何損壞。

但哮仍不肯死心地一而再、再而三,使盡所有技巧發動攻擊。

箱子卻依舊紋風不動。

『吶,還是住手吧?』

『我有住手的必要嗎?跟你在一起,我的心就不會再發出「好狹窄」的悲鳴。所以我也想見你一面,我想待在你身旁。』

『……哮。』

『該不該活在這世上,並不是他人有資格決定的事情吧!我就是看不慣這種事……!』

『…………』

『我就是想跟你面對面聊天啊!』

哮雙手麻痹,已經痛到幾乎快要握不住劍柄。

樹夕跟自己相同。只因為異於常人就受到拘束,光是活在這世上就飽受排擠。

是誰決定他們不可以活在這世上?是神只嗎?假如天底下真有如此傲慢的傢伙,我會一劍把弛的腦袋砍成兩半!我會親手破壞掉這所有一切。

面無表情的哮,被滿腔怒火逼到瀕臨失控邊緣。

天啊,好狹隘。好狹窄。這具軀體根本狹小到不足以表現出我的怒火。

體統算什麼?普通的人心算什麼?我的身體沒有多餘空間可以容納下這些東西。

我的身體光是承載怒火就已經接近爆滿了。

哮傾盡全力,一劍猛然劈落。

直擊壁面的瞬間,手中長劍的劍身伴隨尖銳聲響彈開,攔腰斷成兩截。

『該死……!』

脫口咒罵的哮握緊斷劍,再次凝聚全身力量。

但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用力抓住哮的肩膀。

回頭一看,赫見站在背後之人竟是父親。

父親的神情充滿絕望與憤怒,同時夾帶著一絲悲傷。

他狠狠賞了哮的臉頰一拳,半拖半拉地將哮帶回家。

從父親口中聽來的敘述,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事實上,這是一則天方夜譚沒錯。一方面是因為只有草剃家傳承了這段實際上曾經發生過的歷史,而且就算真的聽完如此破天荒的故事,也一定不會有人相信。

樹夕是哮的妹妹,名叫草剃樹夕。在戰場上大發神威的草剃真明流,原本是一門名叫草剃諸刃流,專門用來對抗幻想生物的劍術流派。

此外,草剃的家系則繼承了一個自太古時代延續至今的詛咒。

父親講述的所有一切,全都是哮一無所知的訊息。

『我們草剃一族,必定會生下身為異端的女兒。』

父親語氣平淡、神情凝重地對哮說道。

過去在日本,有一種名叫鬼的幻想生物。

鬼怪的特性既詭異又惡劣。它們不會進行繁殖行為,而是採用《轉生》的形式寄居於人類身上。鬼必定經由人體降生,就算順利擊殺,也會再次從其他人類的胯下誕生。草剃一族則是代代均以承接討伐鬼怪的任務維生。據傳過去曾在神話世界斬殺八頭惡龍的盜版神技等等……草剃一族就是運用這些——魯莽、實在不適合人類使用,且不惜自我毀滅之構想,所衍生而出的瑕疵劍術技巧,與陰陽師聯手屠殺鬼怪。

但縱使殲滅了所有鬼怪,其魂魄總有一天會寄居在他人身上,再次生下全新的鬼怪。因此草剃家為了防止鬼怪轉生,便要求太古時代的陰陽師,將所有鬼怪全數封印於自身一族的精卵之中。

為了不讓其他人生下鬼怪。為了防止鬼怪擴散增長。

草剃一族——一肩挑起了這項駭人詛咒。

自此,草剃家便有了世世代代都會生下鬼怪結晶的慣例。

百鬼夜行。

草剃家如此稱呼他們一族所生下的鬼怪結晶。而草剃一族也都代代奉行著——每當生下有鬼怪寄宿於體內的嬰孩,就必須當場斬殺的鐵則。

『作為百鬼夜行誕生的新生兒,一概都是女嬰。而我們草剃一族代代均規定,必須當場擊殺出生於草菇家的女嬰。』

然而……父親補了一句但書,悔恨不已地低頭向下。

『鬼怪的力量年年漸趨強大,到了我這代……終於無力消滅鬼怪了。無論是砍下首級,還是刺穿心臟……就是殺不死百鬼夜行……殺不死樹夕啊。』

據說降生於人世的樹夕,在還是嬰孩的階段便已身懷超乎想像的強大力量。

縱使父親揮刀砍下首級,似乎也會立刻長出另一顆替代的新頭顱。樹夕才剛出生,就殺光了剩餘的一族成員,只留下父母親的命。

『這也太奇怪了吧。假如樹夕是鬼怪的話,那她應該也會順便殺死老爸老媽才對。換作是我就會這樣做。所以我認為她根本不可能是鬼怪。』

哮如此說道。

『樹夕個性很溫柔啊。』

遠比自己來得更有人情味的樹夕絕對不可能是鬼怪,哮對此深信不疑。

父親不發三一。哮雖然也明白父親還有事情瞞著他沒講,但由於整件事情聽起來實在太過荒唐,導致他根本提不起勁追問到底。

『別再接近樹夕。她……不是如你所想像那般容易對付的存在。』

『我搞不懂為什麼不可以接近她。我想見她。只要有她陪伴在身旁,我的內心就不會感到暴躁不安。我不曉得這算是喜歡或討厭,但她對我來說是個不可或缺的人。』

『…………你也已經長大了,講話愈來愈有人情味了呢。』

父親臉上浮現出悲喜參半的複雜表情。

『但我無法允許你去見樹夕。我不能讓你背起這個沉重的負擔。希望你能諒解父親的苦心……』

縱使父親說希望自己諒解,他也根本無法接受。

在哮心中,樹夕的存在已經變得太過龐大了。

至於是不是鬼怪,對他而言一點都無關緊要。

他純粹對樹夕是自己妹妹的事實感到開心。

『樹夕是我妹妹……她曉得這件事嗎?』

『…………』

『……老爸,我很慶幸她是我的親妹妹。拜她所賜,我才變得比較有辦法理解他人的感受。我總覺得再過不久,自己就能成為老爸所期望的那種正常人。所以老爸,拜託你別講出不准我去找她之類的話啦。』

聽見哮這樣說,父親站了起來。

『……哮,請你原諒力量不足的父親。』

此時的哮,還不明了父親這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麼。

之後的幾個月,哮被禁止前往找樹夕。

哮由於被安排暫且前往外地道場習練劍術,有好一段時間都不在家。

到了某個新月高掛的夜晚,悲劇發生了。哮一回到家,竟赫見父母親身子交疊,血流如注地倒臥在道場正中央。

哮連忙沖向氣若遊絲的父親身旁。

『是,哮……嗎?』

『到底出了什麼事!』

『…………樹夕她……逃到箱子外面……我無能為力了。』

『無能為力……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憑我一個人……再也壓制不住她了。樹夕原本就恨透了我。殺不了那孩子,是從一開始就註定好的結局。』

父親懊悔不已地咬牙切齒。

哮明白父親握在手中的刀劍,究竟代表了何種意義。

就在怒火攻心的哮準備放聲咆嘯之際,父親突然將刀柄推至哮的胸口。

『……由你……選擇吧。』

『老、老爸你胡說些什麼啊……』

『這是只有你才辦得到的事情。你跟樹夕的關係變得太過密切了。』

『…………』

『假使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讓你背起這份重擔……

父親一邊口吐鮮血,一邊抓住哮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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