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百鬼之王 第四章 草剃哮(2/2)
父親一邊口吐鮮血,一邊抓住哮的肩膀。
『只要身為草剃家的一份子……就非得做出選擇不可……正如我過去所做的一樣。』
『…………』
『……是要誅殺……或者守護……就由你選擇吧。』
哮搞不懂父親為何要將這樣的事情交託給自己。
目睹父親流下眼淚,哮頓時發不出聲音。
『那孩子是人……是個懷著人心及魂魄而降生的鬼怪。』
『…………這是什麼意思啊……?』
『至於你……則是……』
哮睜大雙眼,等著聆聽下一句話。
然而無論經過多久,父親始終未曾再開口對他講話。
猛一回神,哮發現自己單手持劍行走於山中。
腳步蹣跚不穩、連扯斷藤蔓的力量都使不上來,他就這麼一邊頻頻被絆倒,一邊下意識地往前走。
『……樹夕。』
哮只能茫然若失地輕喚著妹妹的名字。
這時的哮實在太年幼,根本無力扛起自己的宿命。若換作以前的哮,或許還能毫不猶豫地實現父親的心愿。然而時至今日,哮的利劍早已生鏽。對哮而言,現在的樹夕已是一名比任何人都來得尊貴、也比任何人都還重要的對象。
『……樹夕……你在哪裡……』
哮宛如尋求幫助似地四處徘徊。
他好想現在就觸摸那孩子。
他好希望她能設法替自己化解掉內心這股無可救藥的狹隘感——現在可能有辦法理解我的對象,就只剩下樹夕一人而已。這個世界只剩我們兄妹兩人。而這個世界卻絕對容不下我們的存在。
想見她一面。好想見樹夕一面。哮就這麼順從內心渴望踏入森林。
是誅殺或守護——父親要他作出選擇。
既是如此,哮決定選擇守護。
這還用說嗎?樹夕是自己的妹妹。沒什麼好迷惘的,賭上性命保護她就好。
抵抗吧,如果這個世界不肯承認樹夕的存在,那就使盡全力反抗到底。
哮加快步行的速度,開始往前奔跑。
跑啊跑、跑啊跑、跑啊跑……哮總算來到樹夕的身邊。
『————』
先前的想法、言詞,全數煙消霧散。
在能夠一眼盡覽下方那座貧寒村落的高崖上——
赫見一頭鬼怪,靜靜佇立於只有星光閃爍不已的詭異夜空底下。
那頭鬼怪——呈現出身穿雪白裝束的少女姿態。
然而會讓人覺得看起來很漂亮的,就只有具備少女姿態的中心部位。除此以外,周遭一帶放眼望去——便只見蠢動。宛如把大量鬼怪丟進鍋子來回攪拌混合一般,不知如何形容的存在遍布四面八方。到處都長滿嘴巴、到處都長滿眼睛、到處都長滿了角。
那宛如是一座以毀滅建構而成的城堡。
那宛如是一個持續進化的駭人威脅。
那宛如是一朵盛開的瘋狂氣焰。
份量極其驚人的肉塊不斷侵蝕周遭的地面、岩石、樹木及花草,加以吸收轉化為自身的一部分。
那種狀態,以混沌來稱呼可說是再合適不過。就連色彩也顯得模稜兩可。根本分不清是不是肌膚的大量肉塊,滋滋地釋放著宛如被烤熟般的蒸氣,異口同聲地囁嚅細語,呼喚著他的名字。
——哮。
——哮……你在哪裡?
感覺既憐愛、寂寞,又不安地呼喚著哮的名字。
如同空谷殘聲一般自山溝斷崖上響起,迴蕩於深山林間。
呼喚著心愛之人名字的鬼怪合唱戛然止息。
緊接著,鑲嵌於蠢動肉塊表面的無數眼球霍然轉動,同時望向哮。
『『『『『『『『『『『『『『『哮?』』』』』』』』』』』』』』』
『啊啊總算見到你了』
位在中心的人形部位流下鮮血般的淚水,轉頭望向哮。
只見純白裝束的心臟附近染成一片赤紅,具備少女外貌的部位對著哮展露微笑。
哮內心的感受並非恐懼,而是只有滿滿的悲傷。因他看見一張與周遭異形極不相襯的人類笑容出現在眼前。
想要守護她——這份心意至今仍舊沒有改變。
可是,在眼前擴展開來的光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是樹夕嗎?
面對力量過於兇猛的妹妹,哮逐漸失去保護她免遭世界排擠的信心。
樹夕則在蠢動的肉塊之中,一味地對哮露出微笑。
緊接著,開口說出她的願望。
『『『『『『『『『『『『『『『殺了樹夕好嗎?』』』』』』』』』』』』』』』
『哮請你動手殺了樹夕』
哮彷佛回應她的心愿一般,邁開步伐往前走。
即便有氣無力,哮仍緊握著手中的刀,並未讓刀尖落地。
此時,哮總算明白父親所說那句話的含義。
無論是誰,必定都殺不死樹夕。在這個世界上,大概找不到有辦法終結她性命的人吧。但假如她期盼死亡降臨的話——倘若心愛之人能為她帶來死亡的話——相信樹夕一定願意接受。她應該會欣然地伴隨著寧靜安祥的心情,迎接哮賦予她的死亡吧。
哮無法逃避地理解到這一點。正如同這就是草剃一族與生俱來的宿命一般。相信父親、祖父、曾祖父,以及遠古時代的祖先們,必然都背負著草剃家的罪業,且完成了應盡的使命吧。他們大概都一肩挑起了這樁悲劇吧。
草剃流的夙願,就是剷除可憎的邪惡族類。
哮也只能跟著效法。
守護不了。因此草剃家的人們才親自痛下殺手。
哮腳步蹣跚地跨越蠢動不已的異形浪潮,緩緩走向樹夕身旁。樹夕的額頭上,長出一根如同紅色水晶般的角。還真是與其溫柔心靈極不相襯的異形。
樹夕伸長雙手繞至挨近她身旁的哮背後,緊緊地抱住他。
『樹夕一直一直都好想這樣做。』
『…………』
『求求你,阻止樹夕。』
『…………』
『樹夕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樹夕的身體會擅自實現樹夕的願望。再這樣下去,樹夕搞不好會殺光這世界上的所有人。已經……不想再繼續坦率下去了。不想再這樣,被迫強行表達出自己的心聲了。』
『…………唔……』
『哮……答應過人家,對吧?哮曾說過,會拯救樹夕。』
『…………』
『所以……殺了樹夕好嗎?哮。』
『……唔……』
『人家不要爸爸、也不要媽媽……只要哮就好……因為在樹夕的世界裡頭,就只有哮而已。』
哮以手中刀刃抵住樹夕的頸項。樹夕臉上浮現出打從心底感到安祥的表情,準備坦然接受這一切。只要在此時此刻砍下樹夕的首級,就能換來皆大歡喜的結局。喪命的只有草剃家的人,而盼望死亡的樹夕也能安心上路。沒什麼好迷惘的。草剃流就是為了誅殺鬼怪而存在的劍術,樹夕也渴望迎向這樣的結局。
——但為什麼?
——為什麼樹夕竟是如此溫暖呢?
——為什麼只是被樹夕觸摸,內心就會變得如此平靜安穩呢?
『……我怎麼可能……下得了手……?』
淚水沿著哮的臉頰滑落。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掉下的眼淚。
『開什麼玩笑啊……可……惡……』
那段與樹夕共度,被箱子隔開的日子有如跑馬燈一般掠過腦海。
雖然平淡無奇,但卻無可取代。
是一段無以復加的美妙時光。
『這實在……太過分了。為什麼啊……為什麼明明好不容易才出現一個相處起來很開心的傢伙。好不容易才出現一個讓我變成正常人的傢伙。為什麼我現在卻非得殺死她不可?』
『…………』
『我……實在辦不到啊……!我喜歡你,所以我怕你怕得要命……!。
『…………』
『我……無法殺害自己的妹妹……!』
哮放開利刃,緩緩往後倒退。
心中有股如假包換的恐懼。看見樹夕的哮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樹夕則是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在蠢動的肉塊中微微側首凝視著哮。
『哥……哥?』
直到此時此刻,樹夕才首度得知哮是自己親哥哥的事實。
哮嚇得兩腳發軟,整個人跌坐在地。
樹夕一邊覺得困惑,一邊試圖對哮……對哥哥伸出手臂。
『咿……!』
哮的畏懼感表露無遺。
哮不是懼怕樹夕,而是懼怕『殺害樹夕』這件事。他害怕——頭一次湧現的這股珍惜重視之人的心意,會下意識地轉變成殺意。
但這小小的排斥舉動,卻對樹夕的精神造成致命打擊。
目睹哮驚恐萬分的神態,樹夕流下了一行淚水。
『啊……唔……嗚嗚嗚……唔……!』
孤獨,鑽進了感覺自己遭到拒絕的樹夕心中。
一股極其寬闊的孤獨感悄然降臨。對鬼怪的軀體而言,人類的靈魂實在太過渺小。對人類的靈魂而言,鬼怪的軀體實在太過寬敞。身體不斷發出『打開、打開』的吶喊。肉體要求樹夕敞開心靈,振翅高飛。
名喚理性的枷鎖應聲崩毀,樹夕的本質隨之表露無遺。
『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
附著於肉塊表面的嘴唇,宛如合唱似地開始高歌。
鬼怪就該像鬼怪一般,打開自己的靈魂……這句吶喊強行撬開了人的靈魂。源自哮的恐懼反應所帶來的絕望,跟著開花結果。
原本應該成為唯一救贖的哮之存在,原本應該是唯一能帶給她安心感的兄長存在,如今再也拯救不了自己。
既是這樣,她寧願摧毀這一切。
『啊、啊……——————!』
錐心泣血般的悲鳴響徹天地。
樹夕一邊痛苦不已地喘著大氣,一邊拖著肉塊走向斷崖邊緣。
『住手……不要撬開樹夕的靈魂……!樹夕才沒有那樣想!沒有那樣期待!殺了樹夕……救救樹夕,哮……!』
潸然淚下的樹夕,開口懇求哮動手殺了自己。
『……樹夕……!』
樹夕在開始合唱的肉塊中痛苦掙扎,哮試圖向她伸出援手。
但是為時已晚。草剃樹夕的魂魄早已聽從鬼怪軀體的指示開花結果。
破滅之城欣喜若狂,為草剃樹夕的綻放獻上祝福。
在異形的喧囂聲及暍采聲中,樹夕最後看了哮一眼。
『————騙,子。』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此時,哮才切身體會到,他違背了自己會出手救她的承諾。
樹夕的身體像是往後倒臥一般,自斷崖頂端頹然墜落。
哮只能神情茫然地眺望著這一幕光景。
瞬間的寂靜過後,下方森林開始躁動。
只見以樹夕的墜落地點為中心——湧現出大量妖魔鬼怪。
百鬼夜行趁著新月之夜瘋狂疾行。宛如洪水一般淹沒森林、吞噬人群。
悲鳴的祭典樂聲頌讚著月光稀微的暗夜。
鬼怪饗宴永無止境。在吞噬全世界之前,絕不會輕易告終。
火焰及肉身遭到燒灼的焦臭味,不斷折磨著哮。
——都是你的錯。這一切全部都是你的錯。
慘叫聲響徹漆黑的夜空。
頭一次體會到絕望感的哮全身直打寒顫。
過去曾經有好多好多一直無法理解的情緒,也有許許多多不能明白的溫柔心意。他之所以總算能夠理解這些情緒,得到這些感受,全都是拜這名擁有鬼怪軀體的少女所賜。草剃哮有辦法脫胎換骨重獲新生,全都是托草剃樹夕的福。
然而在這一天,哮卻失去了能讓自己心情恢復平靜的一切。
同時也不自覺地承接了——
——自己應當背負的殘酷宿命。
***
「………………樹夕。」
睜開雙眼,只見一片昏暗的天花板。
哮身處在一間由水泥砌成的冰冷箱子之中。從簡陋鐵管床上起身的他,轉以背部貼住冷冰冰的牆壁。
房間裡面只有一座不太乾淨的馬桶、一張鐵管床,以及入口的鐵柵欄。
這裡是審問會的單人牢房。自從因協助囚犯逃亡的罪名而遭審問會逮捕之後,至今已過了整整兩天。
「…………」
他也已經好幾年未曾做過有關過往的夢境。
(我跟當時比起來……根本一點都沒變。)
自己又再次放開了妹妹的手。
狀況不一樣了。控制樹夕體內力量的研究已有頭緒。假如只單純地採信字面含義的話,這算是一件好事。
至於颯月可不可信的問題則先撇開不談。
總而言之,哮被禁止前往探視樹夕一事已成既定事實。
(這樣的話……根本就連想保護她也無能為力啊……)
既然連探視都辦不到,哮就再也沒有辦法為樹夕做任何事情。頂多只能乖乖滿足颯月的要求,等待他核發探視許可令。仔細回想起來,哮其實也不過就是個……從一開始就因妹妹被抓去當作人質,而只能乖乖受他利用的存在罷了。
哮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草剃,你醒來了嗎?」
背後的牆壁另一側突然傳出說話聲,使哮不禁大吃一驚。
哮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牆壁,戰戰競競地提問。
「是鳳嗎?」
「嗯。太好了,先前看你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樣,害我很擔心啊。」
「你……怎麼會?」
哮一邊伸手貼著牆壁,一邊開口拋出疑問。
「主犯是我。說什麼也不能只讓草剃你獨自承擔罪責,所以我自首了。」
「……你也不用這樣刻意被關進大牢吧。」
「打從決定替你們兄妹爭取相處時間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作好覺悟了。不這樣做我實在無法釋懷。」
「…………」
「犯罪就是犯罪。這是我應受的懲罰。」
聽見櫻花搬出正氣凜然的語調如此說道,哮不禁嘆了口氣,再次將背部靠在牆上。
奇妙的是,他曉得人在隔壁牢房的櫻花也挪
動背部貼著同一個位置。
儘管被水泥牆隔開,兩人卻是背靠背坐在各自的床鋪上。
「草剃,抱歉。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
「……你在胡說什麼啊。想也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嘛。」
「但我聽說你被禁止前往探視樹夕。結果我等於只是奪走了你們兄妹珍貴的相處時光啊……」
櫻花沮喪的嗓音連同嘆息,一併吐露出對自己感到失望透頂的心思。
「我……真不像話。完全沒有成長。看樣子我好像又白費工夫了啊。」
「我能爭取到與妹妹一同外出逛街的時間,全都是你的功勞。我感謝你都來不及了,哪還有可能怪你。」
「……我原本以為,自己或許能夠稍微替你分擔一些肩上的重擔啊……」
聽見櫻花這段懊悔的發言,哮突然感到相當好奇。
「……你為什麼肯幫助我這種人到這個地步呢?」
「…………給我等一下?你怎麼敢講出這句話啊!?」
櫻花帶著整個人幾乎快往前沖的勁勢,表現出過度劇烈的反應。
「難道不是嗎?嫉惡如仇的你,竟然為了我們兄妹而不惜違背自己的原則承擔罪責……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哮覺得很不可思議地說道,櫻花頓時沉默不語。
雖因隔著水泥牆而看不見表情,但哮聽見了一聲長嘆。
他能想像到櫻花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模樣。
「……我也曾經有過妹妹,我很能體會你想見卻見不到面的感受。因此就算只是短暫片刻也好,我還是希望你們兄妹能夠共度一段幸福的時光。」
想見也見不到面。好沉重的一句話。
儘管不是隨時都能見面,但哮要跟樹夕見面閒聊幾句並非不可能的事。然而,櫻花卻是再也盼不到這樣的機會。
因為她最心愛的家人……
早已被人奪走性命。
「我……很感謝你。」
「……感謝?」
「托草剃的福,我現在即便面對兇惡罪犯,也有辦法保持冷靜心態……真的,感到輕鬆多了。」
「那單純只是因為你——」
「因為我有了一群夥伴。」
夥伴這個字眼,促使哮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肚子裡。
「……我啊,不擅於表達自己的情感。坦白講,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形容才對……可是這幾個月相處下來,在巧試驗小隊的活動,對我而言已逐漸化作一股安心感。或許你會認為『小隊活動令人感到安心』是一句很不爭氣的話……但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
「對於過往只以復仇為精神糧食而生存下來的我而言,這種停滯狀態讓我感到很舒適。也幫我重新尋回原本以為大概再也無法取得的事物。我覺得自己學習到『不要只是一味往前沖,偶爾回頭看看背後也很重要』的道理。」
「…………」
「這些全部都是拜你所賜喔。是你改變了我。」
櫻花說道。
自己能夠朝著好的方向改變,全都是托哮的福。
櫻花以彷佛噘起嘴唇般的聲調繼續表示:
「況且啊……你都強行替我背起一半的責任了。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也讓我替你背負責任吧。」
「……咦?」
「你、你曾說過……要跟我並肩同行對吧。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一陣宛如刻意壓低的詢問聲傳入耳中。
這是自己說過的話。用不著她問,哮也記得一清二楚。
那句話毫無虛假。當時他希望,可以設法扶持獨自一人孤單地行走於黑暗之中的櫻花。因為他覺得,一心渴求復仇、盛氣凌人地闊步前行的櫻花,背影看起來格外落寞。
由於把自身過往與櫻花的過去疊合在一起,哮才覺得自己有能力與她並肩同行。
「……我認為所謂的並肩同行,是當其中一個人即將不支倒地的時候,身旁的另一個人就該伸出援手才對。只有其中一方持續依賴另一方的形式……我無法認同。」
「……為什麼?我並不覺得自己有被你依賴就是了。」
「問、問我為什麼……?總總總、總之並肩同行就是這麼一回事啦!你每次多深入了解一名同伴,就會順手背起她們的重擔不是嗎旦雖然我覺得身為隊長有這種心態很令人敬佩,但再這樣下去,你總有一天會被壓垮啊!所、所以……」
拚命地試圖擠出一絲話語的櫻花支吾其詞地說道。
「……所以……那個……也讓我,替你……扛起一半的責任吧。」
「…………」
「讓我……與你並肩同行。」
雖是結結巴巴,櫻花仍對哮吐露了自己的心意。
聽見有人對自己講出這種話,要不開心也難。但也同時產生一種相當難為情的感覺。這還是他頭一次聽見別人對他說出,讓我幫你背負重擔』這句話。
哮低頭向下,臉上浮現出自我解嘲的笑容。
「……我說鳳啊,你還記得兩年前的那場同班同學之間的死亡對決賽嗎?」
「幹嘛突然這樣問?我是還有一點印象啦……當時的你帶著一雙與現在截然不同的叛逆眼神。簡直就跟我一模一樣。」
「跟我一模一樣。」聽見這句話,哮內心頓覺感慨良多。
想不到我們兩個竟然抱持著相同的看法……
「你剛剛雖然說是我改變了你,但其實起初是你先改變了我喔。」
「……?」
「也難怪你不記得啦。畢竟當時你只不過是痛扁我一頓而已啊。」
「痛、痛扁你一頓?」
哮懷念地仰望著天花版,面露苦笑接著說道。
「是啊……痛扁了我一頓。」
哮至今仍能鮮明地回想起當時的情況。
才剛升上二年級,就立刻上演了一場分組的死亡對決賽。或許是因為一年級時,都只被安排室內學科課程,導致他根本無從發泄多餘精力吧,那一天總算有機會展露精湛劍術的他可說是充滿了鬥志。
他不覺得自己會輸,也沒有本錢敗在任何人的手上。
要改變異端審問會,救出樹夕。我絕不會輸給任何一人。我會輸才怪!——抱持這種心態參與對決賽的哮,結果竟一敗塗地。他甚至不顧一切地施展掃魔刀應對,最後仍然鍛羽而歸。
『我贏了。』
佇立於黑暗之中,以槍口對準他的那道身影著實絕美無比。
她那與哮屬於同類的眼神,甚至讓哮內心萌生出『我敵不過這傢伙』的念頭。這個女生,只憑藉一股堅定意志活在這世上。只為了達成單一目的而自我烽煉並且屹立在此。甚至露出了捨棄一切、拒絕一切、憎恨一切的眼神。
湛藍的眼瞳既深邃又黑暗。雖是同類,但她卻置身在更加深不見底的領域。她的眼神如此斷雷著——你追不上我。你的信念只是空殼,你沒資格和我並駕其驅。
這個女人,遙遙領先在我之前。
——當時面對櫻花的哮,內心漠然地產生了這個想法。
「……那時候……我超不甘心的。心想『絕不能認輸』的我,為了確認自己的決心而跑去探視樹夕。我還刻意當著樹夕的面,半鬧彆扭地對她說『不管落敗多少次,我都一定會救你出來。這是我唯一的生存意義。』……」
哮懷念地微眯雙眼。
「……那個時期的樹夕,打死都不肯開口跟我交談。就連探視時,也始終轉身背對著我,不肯讓我看看她的臉。」
「……這樣啊。」
「然而,唯獨那一次,她轉頭面向我,露出生氣的表情這樣說道——」
哮握緊拳頭,用力敲打自己的膝蓋。
「她說『哥哥根本不懂樹夕的心思,也完全不懂他人的感受。解救樹夕?哥哥真的明白「解救」是什麼意思嗎?』……」
「……這,很難受吧。」
「嗯。即便是莽撞又自以為是的我也大受打擊啊。」
苦笑著回應的哮,這次則是舉起拳頭輕敲額頭。
「打從那次以後……我才開始稍微懂得考慮他人及自己的心思。」
什麼叫作他人的感受?救人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哮急急忙忙地跑去詢問斑鳩,卻換來一張目瞪口呆的傻眼表情。
於是半自暴自棄的哮,便將跟自己身世有關的一切全部講給斑鳩聽。
哮逐漸產生轉變。他開始試著理解旁人。起初,這一切全都是為了自己的妹妹。妹妹在想些什麼、渴望些什麼……他拚命地試圖弄清楚這些事情。或是閱讀書籍,或是效
法被視為典範的故事中主角的行動。用盡各式各樣笨拙的方法不斷摸索。
而他就是在這個時期加入35試驗小隊。此時的他,儘管還不怎麼靈光,但已經學會比較人性化的思考模式。雖然結交到一群別具特色的夥伴,卻因大家的自我主張都太過強烈,只會不斷互相排斥,導致第一名隊員離開、第二名隊員離開、第三名隊員離開,後來他就莫名被指派為小隊隊長。
坦白講,他覺得自己並不適任。自己非但能力不足,也無法理解他人心思,這樣帶領部下簡直太過魯莽。「我還辦不到」——當時他是真心這麼認為。
「而與你的重逢,就是發生在那個時候。」
與櫻花再會,得知她的過去之後,哮在她身上看見自己當時的影子。
相似極了——他如此心想。櫻花的痛苦、悲傷、憤怒,所有的一切哮都能理解。經由與她產生交集,哮總算有辦法理解他人的想法。
包括真理、小兔及斑鳩。
人人都背負著各式各樣的過去、都面對著形形色色的問題。而哮則是每一次都將自己的狀況投映在她們身上。
因此才會想要幫助她們,才會認為這樣做是正確的。
哮之所以能夠開始扮演好隊長的角色,正是拜過去曾經敗在櫻花手下,日後又再次與櫻花重逢的經歷所賜。
「……所以啊,該說感謝的應該是我。假如當時你沒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就沒有現在的我。我依然會是個目中無人的魯莽笨蛋。」
「……我可不是刻意擊敗你的喔。」
「就算是這樣,我仍然很感謝你。讓我停下腳步的你……是我的恩人。」
被說成恩人的櫻花,嘀嘀咕咕地在水泥牆的另一側開始小聲自言自語起來。
哮傾吐完所有心聲之後,突然嘆了口大氣。
「……我,沒自信啊。」
「?對什麼事沒自信?」
「打從像這樣開始與他人來往之後,雖然自認個性也變得比以前還要像話一些……但我有時仍會冒出『結果這也只不過是在模仿別人罷了』的想法。」
「…………」
「就連一開始,也是基於『為了妹妹』的這個理由。透過閱讀書本思考何謂正常人,或是模仿他人裝出平凡人的模樣……就是因為付出了這些努力,才造就出現在的這個我……所以……」
「…………」
「我常覺得……結果自己該不會就只是徒有其表……」
這點總是令哮感到相當不安。
之所以背起同伴的重擔,也只不過是因為學習到那樣做是正確的,自己搞不好並非真心想要幫助她們。仔細回想起來,哮協助同伴的行動完全不帶任何理由。純粹只因為她們是自己的隊友罷了。
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伴隨著真心呢?
會不會只是單純在依樣畫葫蘆而已呢?
他無時無刻都把這樣的想法放在心上。
聽完哮的煩惱之後,人在牆壁另一側的櫻花突然忍不住開始笑了起來。
「……喂,人家明明很認真地在煩惱這個問題,你也不用笑我吧?」
「噗……對、對不起……嘻嘻嘻……真想不到,原來你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呢。」
「哪來的可愛啊……這段話根本就沒有笑點,看一下場面氣氛好不好啊你。」
頗感不服的哮,稍稍用力地敲了敲櫻花那間牢房的牆壁。
「哎呀,抱歉……我只是覺得你本末倒置罷了。草剃,如果你真是個不懂為他人著想的人,那你基本上也不可能為這種事情而傷透腦筋吧?」
「……咦?」
「在採取行動之後,又說自己只是設法扮演一個值得欽佩的好人?你是因為想成為一個能夠幫助同伴的人,才決定採取行動對吧?這種想法其實大家都一樣啦。就是因為懷著那樣的心愿,你才會做出自己認為是正確的行動。縱使是他人的發雷所促成的契機也沒關係。既然你已採取行動,那麼結果便代表一切。」
被櫻花這麼一說,哮才領悟到她所講的這段話本來就很理所當然。
櫻花語氣柔和地笑著說道。
「你是個正常人,是個名叫草剃哮、笨手笨腳的人。是個好好先生、容易為了奇怪的事情動怒、很替隊友著想的……35試驗小隊隊長。我認為,唯獨這點,你大可以有信心一點。」
只是不足的地方還多得很就是了——如此說道的櫻花樂不可支地笑了出來。
「抬頭挺胸吧。你就是你。是我熟知的草剃哮。」
這句話讓哮的內心大受感動。
他由衷感到開心。
「……謝啦。鳳。」
「沒必要道謝,我只是講出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
隔著牆壁的兩人依舊維持著背靠背的姿勢。
「草剃,你並不是孤單一個人。」
「…………」
「你還有我、還有我們陪著。我們是同伴。你妹妹……樹夕的事情,之後再找大家集思廣益吧。」
「…………」
「我相信如此一來……必能理出解決問題的頭緒。就算是不可能的事也一定有解決的方法。你不是每次都這樣對我們說嗎?」
「……嗯。」
「所以這次換我向你保證。」
櫻花笑著說道,之後便陷入沉默。
並肩同行。櫻花說得對,當其中一方快要跌倒時,就攙扶對方一把,從旁給與少許幫助。哮由衷感激櫻花能夠站在那樣的立場對待自己。
只要跟同伴們聯手出擊,就算是不可能的事也必定能迎刀而解。
好一句可靠的話。過去鴉試驗小隊也是一直這樣跨越層層難關,並締造了值得信賴的結果。
所以這次也試著相信看看吧。
相信大家一定能聯手保護樹夕到底。
「…………」
這股沉默並不難受。反而令人感到自在舒適。
縱使被牆壁隔開,他仍覺得背部彷佛能夠感受到櫻花的體溫一般。
就在兩人不發三一地沉默了片刻之後,突然有人敲響牢房的房門。
「呃~……是這裡嗎?哦,找到了找到了,草剃同學啊~」
緊接著響起一陣格外慢條斯理,與鐵柵欄極不相襯的嗓音。
哮從床上起身,走近鐵柵欄察看。
「呀♪我來救你羅~」
出現在眼前的人,竟然是學生會長·星白流。
「星白會長……你怎麼會?」
被關在隔壁牢房的櫻花,也隔著鐵柵欄凝視著流的身影。
不知為何,流的手上竟然握著牢房的鑰匙。
流默默地打開哮與櫻花的牢房,放他們兩人出來。
「星白會長怎會跑來救我們?」
櫻花開口詢問,只見流雙手叉腰、面露得意笑容回答。
「我認識幾個在裡面工作的獄卒,於是就強迫他們把鑰匙交出來羅。」
「什麼!你該不會是收買了獄卒吧!?」
「小櫻花,你好過分唷!……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有不少志同道合的戰友。」
流一邊發出『嘿嘿嘿』的奇特笑聲,一邊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可是為什麼……」
哮接著提問,流隨即換上嚴肅神情。
「我打算賣個人情給你們……原本是想這樣講,但即便是我,也不可能單純只為了這點理由就鋌而走險啊。我收到了必須讓你知道的緊急報告。」
「緊急嗎?」
「嗯。不久前,審問會已經開始執行護送你妹妹的作戰,你有聽說嗎?」
「……沒有,我只知道我妹妹會在今天被審問會送走……」
哮微微低頭,雙手緊握成拳頭狀。
流一邊看著他的表情,一邊改用慎重的語氣說出該講的情報。
「希望你冷靜一點聽我說。草剃樹夕……你妹妹所搭乘的護送車,似乎遭到了幻想教團的襲擊。」
「…………什麼!?」
哮睜大雙眼,整個人完全愣住。為了儘可能避免對他造成刺激,流維持著平穩的語調繼續說道:
「儘管還沒接收到詳細的現場狀況,但總之可以肯定的是雙方已經開戰。7輛護送車及3架運輸機幾乎全都在同一時間遇襲,就代表這是計劃周詳的犯案……我猜,先前的英雄襲擊事件,以及梅菲斯特原本承接的任務,真正的目的必定都是為了要綁架你妹妹。」
「為什麼找上樹夕……!?她跟幻想教團一點關係都沒有!就連審問會都快要應付不了她了……幻想教團究竟打算對我妹做什麼啊!」
「…
…我們現在沒時間討論這方面的事情。儘管可能只是次要問題,但一般民眾受到波及的情況也相當嚴重啊。再加上要是你妹妹被捲入戰鬥的話……整座城市都會陷入險境啊。」
「……唔……」
「我已經把座標訊息發送到小杉波的GPS。這邊交給我處理,你應該立刻趕往現場才對。為了預防萬一的情況……」
無須流多說,哮整個人已經像彈飛出去似地在走廊上奔跑。櫻花也隨後跟上。
一踏出審問會的懲戒設施,只見斑鳩、小兔及真理早已守在出口處等待他的到來。
「……你們幾個。」
哮面露驚訝神色,三人則同時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已經從學生會長口中知道所有事情了。我們也很樂意儘自己的力量幫助你喔。」
「想也知道我們不可能袖手旁觀嘛。哮的妹妹都面臨危機了,就讓我們幫你吧。」
小兔及真理抬頭挺胸地走到哮的面前。
斑鳩也佇立在小兔與真理的身旁。
「我既無法參與戰鬥,也因為事出突然而沒能作好任何準備。現在我唯一能幫的,頂多就只有開車而已吧。」
斑鳩邊交抱雙臂邊將頭撇向一旁。
只見內心滿懷感激的哮眼神微微閃動,隨後便邊咬著下嘴唇邊皺起眉頭。
接著就在哮準備開口時,小兔及真理突然同時嘆了口大氣。
「就算你說『不准跟來』,我們還是一樣會去喔!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以往究竟一同跨越過多少次戰場啊?拜託你別到這種時候了還講出那種麻煩透頂的台詞啦!」
「一點也沒錯。要是你敢講出什麼『因為太危險所以不能帶你們去』,或者『這是我的個人問題』~~之類的話,我會動手扁你的人中唷!人中是要害喔!會痛死人喔!」
兩人雖朝著哮大發脾氣,他卻是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地搖了搖頭。
「不,坦白講……你們如果可以幫忙是最好的。雖然很抱歉因私事麻煩你們……但我想請你們協助我救回我妹。」
面對這出人意表的反應,真理及小兔均為之一愣。
她們原本認定像哮這樣的人,絕對會講出「我不能把你們拖下水」之類的話。
感到匪夷所思的兩人並未針對哮,反倒聯合起來賞了櫻花一記白眼。
「干、幹嘛?為什麼一直瞪著我?」
「……鳳,你在牢房裡跟草剃髮生過什麼事情嗎?」
「……嗄!?」
「哮會這麼率直地答應讓我們協助,實在太奇怪了。一定有發生什麼事對不對?」
「現在是能讓你們講那種鬼話的場合嗎!?少在那邊胡扯,快點給我上車啦!」
櫻花一邊有點認真地動起肝火,一邊板起臭臉使勁推著小兔及真理的背部。
她惱怒地抓了抓頭髮,稍微輕咳幾聲之後,才轉頭望向哮。
「草剃,噬魔聖物已經全數解除限制。學生會長所提供的情報是真的……你就動用銀檞之劍先趕往現場吧。照理來說應該能比我們更快抵達目的地才對。」
櫻花話一說完,只見拉碧絲已在不知不覺之間,孤伶伶地佇立在離L人有一小段距離的位置。
拉碧絲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哮。
「…………」
見到她那宛如無所不知的身影,一股不信任感瞬間油然而生。
她身為審問會財產的身分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哮單純只是因為她不肯透露關於自己的事而感到悲傷。雖然已並肩作戰至今,哮卻對拉碧絲一無所知。
拉碧絲喜怒不形於色。她堅持不肯改變自己只是一把劍的立場。
先前覺得她與自己已建立起一絲羈絆的感受,原來只是心理作用嗎……如此心想的哮不禁眯起雙眼。
「草剃同學。」
出現在背後的流開口叫了他一聲。
回頭一看,發現流面帶嚴肅神情,交互看著拉碧絲與哮。
「……千萬不可以相信銀檞之劍喔。」
「……我知道……可是現在我需要她的力量。」
流大概也十分清楚在目前的狀況下,拉碧絲是絕對不可或缺的戰力吧,因此她閉上雙眼輕輕點了點頭。
「你一定要跟你妹妹一起活著回來喔?。」
「嗯。」
「到時候,再讓我聽聽先前那個問題的回覆吧。我這邊也還有許多事情要講給你聽。就連你妹妹的待遇,我也會設法周全。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讓事態朝著你能接受的方向發展……」
「………」
「所以,你絕對不可以作出錯誤的決定喔。」
語畢,流向哮揮手道別。哮用力點了點頭,闔眼吐氣。
腳底下浮現出一座琉璃色的魔法陣。
哮舉起右手探向前方,在睜開雙眼的同時——
「心懷永無止盡之願望——」
劃破黑夜似地橫向一掃。
「——召喚制裁魔女之鐵槌!」
於是,為了營救心愛的妹妹,草剃哮的鬥爭正式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