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STEP 8 支撐升降姿(1/2)
彷佛映襯著沙織沉重的心情,教職員辦公室的窗外也是一片陰暗。
她強忍著嘆氣的衝動,帶著高梨母女來到屏風和觀葉植物包圍著的談話區。
不知道是幸運或不幸,辦公室里沒有其他教職員,大家應該都去參加社團活動了。在南高里,社團活動比上課更重要,所以這是很常見的景象。
談話區里擺了兩張沙發,沙發之間隔著一張小桌子。
沙織將拐杖掛在屏風上,率先就座,綺羅羅的母親和綺羅羅跟著在對面的沙發坐下。
綺羅羅的母親仍是一臉憤怒。她似乎是不易息怒的類型,都已經走了一小段路,她絲毫沒有冷靜下來。情況不妙。
穿著啦啦隊服的綺羅羅在一旁低著頭,不敢和母親或沙織對上視線。
被這麻煩狀況搞得渾身無力的沙織只能想到「今天沒喝酒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很不願意把事情鬧大,但現在該怎麼解決呢……她一點主意都沒有。
「現在立刻讓我女兒退出!我絕對不能讓鄰居知道我的女孩在當啦啦隊女孩!」
綺羅羅的母親對著沙織怒吼,她皺緊眉頭,額頭浮出青筋,真是標準的歇斯底里範本。
啦啦隊經常受到誤解,所以沙織也應對得很習慣了。
「請說『啦啦隊員』。啦啦隊女孩在美國是歧視的用詞……」
她試著冷靜地和對方溝通,但是……
「啊?還不都一樣!都是穿著這麼短的裙子猥褻地抬腿跳舞……!」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綺羅羅的母親慷慨激昂地打斷了。
而且對方還把話題越扯越遠。這種人最難應付了。
還有,說什麼猥褻啊。這態度真叫人火大。
她說的抬腿大概是指列隊跳舞的踢腿吧,一般人提到啦啦隊確實都會有這種印象。
「那個是前踢,為了表現出歡欣熱鬧的氣氛。」
沙織還是努力向綺羅羅的母親解釋啦啦隊的知識,但聽起來就像是反駁。
「什麼嘛……!」
結果對方又激動了起來。唉,真是的。
不過,既然對方認為她在反駁,那就正經地反駁吧。
要是太客氣,對方一定會越來越盛氣凌人。
沙織自己也當過啦啦隊員,該說的話一定要好好地說清楚。
「啦啦隊是一種擁有健全理念也很有意義的運動,我們是代表校方在指揮加油的,這種運動需要體力、毅力、領導能力、團隊精神、責任感和秩序感。啦啦隊員不是只要健康強壯就好,還需要培養出我們稱為啦啦隊精神的修養,這對孩子來說是很有教育意義的。」
沙織雖然只是兼任顧問,但她還是想為啦啦隊說話。
因為曾在南高啦啦隊裡揮灑汗水是她一生的榮耀。
也是因為這樣,她的發言透露出澎湃的熱情。
原本一直低著頭的綺羅羅不知何時抬起頭來盯著沙織,還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想必是因為沙織現在的表現和她平時的散漫態度相差太大吧。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綺羅羅的母親用力拍一下桌子,站了起來。
沙織並不想要和她爭執,但看在對方眼中多半就是這種感覺。
這種事沙織早就碰過很多次了。
因為沙織天生有著銳利的眼神,小時候她在學校就算沒有瞪人也會把同學嚇哭,還因此被取了「鯨頭鸛」這種綽號。
「木倉小姐,我和你無話可說!叫其他人來!這學校里一定不只有你,還有新的……」
啊……
綺羅羅的母親在盛怒之下失去理智,脫口說出了「那件事」。
為什麼她會知道呢?這在南高里可是極度機密的計畫,就連沙織因擔任社團顧問而被迫參加教職員會議時,也被校方要求三緘其口。
如果這件事被綺羅羅知道了,校方一定會懷疑是她這個教練說出去的。得阻止她才行。
「啊……高梨太太,那件事還沒有決定,請不要隨便在學生面前提起。」
沙織緊張地提醒,綺羅羅的母親聽了也猛然打住了話頭。
但她還是不願意再跟沙織談,就把這憤怒的矛頭轉向了可憐的女兒。
「……綺羅羅!」
聽到吼聲從上方傳來,綺羅羅嚇得全身發抖。
「竟然穿這麼丟臉的打扮!如果這模樣被人拍下來,你將來就麻煩了喔!照片或影片是會一直留在網路上的喔!」
母親連珠炮似地大罵著綺羅羅。看來她不只是對啦啦隊無知,還充滿了偏見。
沙織抱著跟她吵架的覺悟,準備嚴正地提出抗議……
「……綺羅羅,你將來是要繼承家業的,最好想清楚你當上政治家以後的事!」
這句話讓沙織暗吃一驚,因此錯過了插嘴的時機。
看這個女人穿著一身名牌套裝,又知道只有相關人士才知道的「那件事」,沙織早就料到她不是普通人,沒想到竟然和政治界有關……雖然不確定是她還是她的丈夫,或者兩者皆是。
沙織終於明白她這種強勢又高傲的態度是怎麼來的了。雖說把政治界和這種特質聯想在一起似乎不太妥當。
就在此時……
「……!」
彷佛對母親剛才的話起了反應,綺羅羅猛然站起。
她緊緊閉上眼睛,像是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
接著她從談話區跑走,就這麼一路跑出教職員辦公室。
「綺羅羅!」
綺羅羅的母親看著她的背影大吼,卻沒有跟著追過去。
她一定是不想追著女兒到處跑,讓更多人看到女兒──如同她先前所說的──「猥褻」的打扮吧。
然而沙織卻反射性地起身抓起拐杖。
「綺羅羅……」
現在不能丟下綺羅羅一個人。
但是,沙織還有話不能不對綺羅羅的母親說,雖然她不見得能接受,但她終究是綺羅羅的母親。那個新手啦啦隊員的母親。
「高梨太太,請容我說一句……你的女兒比誰都努力,進步得比誰都快。只要看一眼她練習時的表現就知道了。雖然她一開始和其他社員處得不太好,但也漸漸學會什麼是團隊精神了。你的女兒在啦啦隊社裡成長了很多,希望你能理解這一點。」
沙織的眼神認真得像個真正的教練……不,她現在確實是真正的教練。
但綺羅羅的母親只是尖聲回答:
「我要去找教育委員會談!」
真糟糕……激怒了這種大人物,前途真是一片黑暗。不過沙織現在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她現在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不是以教練的身分,而是前啦啦隊員的身分。
她得去追那個啦啦隊員──綺羅羅。
沙織撐著拐杖在學校附近找尋著綺羅羅。
陰沉的天空開始降雨了,所以她去便利商店買了一把塑膠傘。
以前沙織在啦啦隊裡也常有隊員因為吵架或犯錯而沮喪地跑出去,所以她大概知道她們在這種時候會跑去什麼地方,便一個個地找去……
最後,她在陰暗無人的緒明山公園裡發現了綺羅羅。
綺羅羅低著頭,屈膝坐在一個形狀如大蚌的遊樂器材里,縮得像一顆珍珠。
她身上還穿著啦啦隊服,所以不能去便利商店或其他的店,就算是在公園裡,她也不敢大剌剌地坐在長椅上。啦啦隊服上都是泥水,或許是在哪裡跌倒沾上的。
「……終於找到你了。」
沙織走了過去,對她說道。
綺羅羅一定聽見了,但她還是低著頭,什麼都沒回答。
「天都黑了喔。」
沙織又靜靜地說道。
「……我要離家出走。」
綺羅羅在雨聲中不悅地回答。這不像她平時裝出來的可愛聲音,而是她真正的聲音。
「你這麼想練啦啦隊嗎?」
至少她還願意對話,所以沙織又繼續問道。
「……想啊。」
「為什麼?」
「我家很奇怪,我從小到大一直聽父母說要認真一點,說我將來要繼承家業當政治家……」
綺羅羅依然低著頭,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
「當政治家不是很好嗎?」
聽到政治家只會想到有錢人的沙織隨口回答。
但綺羅羅一聽就氣憤地抬起頭來。
她的一雙大眼睛裡積滿了淚水。
「我才不要!我想要更開朗、更有精神、更快樂、帶著笑容過生活!我想要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
」
「……」
沙織並沒有孩子。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那些強烈的想法被稱為夢想或希望。
就算孩子的想法再怎麼幼稚,大人都不該硬把現實塞給孩子,打擊他們的夢想。大人該做的是看顧他們、支持他們。
淚眼仰望的綺羅羅,以及沉默俯瞰的沙織……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
現場只聽得見雨聲。
「我想要更受人矚目,想要變得閃閃發光。我也想過當偶像,但我天生就是個音痴……怎麼改都改不好……」
綺羅羅說出了自己的夢想,這些話她一定沒對啦啦隊社的成員說過。
雖然沙織平時都沒有在做教練的工作,但她剛才在教職員室幫著啦啦隊、幫著綺羅羅說話,現在又跑出來找她,或許讓綺羅羅比較願意相信她了。孩子憑著直覺就能分辨出一個大人是否能跟他們溝通。
「所以你才參加了啦啦隊嗎……在啦啦隊的確不需要唱歌。」
「……我在籃球隊比賽時發現了南高有啦啦隊社,加入啦啦隊社之前,我還先在網路上找了很多影片來看。其中也有很多以前的……CHEERS在全日本杯冠軍時代的影片。」
她看的是千愛的姊姊百愛擔任王牌的時代、CHEERS黃金時代的影片嗎?那麼裡面應該……
「我還看到了以前的沙織教練。」
她果然看到了。沙織不禁紅了臉。
「每個人都好活潑、好開朗、好快樂、好閃亮……我心想,就是這個!我一定要加入啦啦隊……!」
綺羅羅一邊說,一邊又掉下了眼淚。
想必是因為她成為啦啦隊員的夢想被母親發現而破滅了。
但是。但是啊,綺羅羅……
人生本來就是會一再失去夢想和希望。
其中也有一些不能被毀壞的夢想。
就算破碎了,還是可以撿起碎片,聚在一起,恢復原狀。
你只是還不知道罷了。
這個夢想還沒到非捨棄不可的地步。
有些大人不理解,想要破壞它,但也有大人能夠理解,願意站在你這邊,阻止你的夢想被毀。我不是那麼好的人,所以只會幫你一次唷。
老實說,沙織才懶得管這種事,但是讓政治家繼續誤會啦啦隊的話才真的是麻煩大了。
因此沙織第一次發出了教練的命令:
「……既然如此就別哭了,啦啦隊員一定要隨時保持笑容才行。」
但綺羅羅又低下頭。她腳下的泥水映出了一張扭曲的臉孔。
「……這種時候你叫我怎麼笑得出來……」
「那就幫反映在那裡的自己加油吧。在泥水中也要笑,這就是啦啦隊。」
沙織現在的語氣和她過去對啦啦隊學生們說話時的語氣不一樣,這是教練的語氣。
綺羅羅或許也察覺了這一點,所以帶著淚努力擠出笑容。
「……嗚……嗚……」
但是她的眼中還是不停地流出淚水。
反映在水窪中的悲傷表情被強勁的雨點打得模糊了。
在逐漸增強的雨中,沙織和身穿啦啦隊服的綺羅羅共撐一把傘走著。
沙織想要確認綺羅羅是不是真的準備離家出走,就問了她「要不要去我的房間?」,綺羅羅點點頭。看來她是認真的了。
這樣也好啦。沙織帶綺羅羅回到南高的教練宿舍。
教練宿舍是女學生宿舍旁邊的小公寓,沙織的房間在一樓。
「我的房間很小喔。」
沙織打開門,把雨傘和拐杖放在門邊的傘架里,走進她的小套房。
「……」
綺羅羅也覺得這個房間很狹窄吧,她環視著只放了小矮桌、坐墊、冰箱、電視、電腦、印表機的房間,似乎對於沒有其他房間這件事感到很驚訝。她果然是個大小姐。
沙織抓著剛搬來時就在牆上安裝的殘障專用扶手,走向浴室前的洗衣烘衣機。
「我要打電話請學校準許學生在這裡留宿。喂,你先把衣服洗一洗,這烘衣機不會讓化學纖維的衣服縮水。」
她對全身濕透的綺羅羅招手,一邊從裡面取出自己的衣服。
片刻之後……
沙織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回程還去了空無一人的第三體育館器材室拿綺羅羅的運動提袋。
回到教練宿舍後,沙織從提袋裡拿出制服,讓暫時穿她衣服的綺羅羅換上。綺羅羅的啦啦隊服已經洗好了,但還有一點濕,必須掛在房間裡晾乾。
沙織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她在這種時候也不會嘮嘮叨叨地安慰別人。
「……」
她丟著低頭不語的綺羅羅,默默做了兩人份的晚餐。
到了晚上八點……
「吃吧。」
她把晚飯放在小矮桌上。
菜單是除去蛋黃的水煮蛋、白飯、用雞胸小里肌做的雞肉沙拉、果汁。
綺羅羅像是餓壞了,立刻拿起了筷子,但是……
「……」
她一看見沙拉上面的番茄就僵住了。
沙織也走到桌邊,伸直一條腿粗魯地盤腿而坐。
「有什麼會讓你過敏的食物嗎?」
她一邊吃,一邊向不肯碰沙拉的綺羅羅問道。
但綺羅羅搖頭。看來她只是挑食。
「我做的飯或許不好吃,但裡面全是啦啦隊員所需的營養。『為了大家』,你就吃吧。」
綺羅羅似乎聽不懂沙織這句話的意思。
「為了大家……?」
她問道。
「你在家裡也偷偷地在練習吧,所以你應該了解,啦啦隊是很激烈的運動,得攝取大量的卡路里才撐得住,蛋白質能幫助你練肌肉,維生素能讓你因疲勞而降低抵抗力時不容易生病。除此之外,還得嚴格管理體重。你既然要當啦啦隊員,吃飯也要吃得像啦啦隊員。」
沙織以教練的立場講解著。
但她真正想教給綺羅羅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為了大家」。
「從穿上啦啦隊服的那一刻起,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那件衣服不只是裝飾用的。」
沙織指著綺羅羅那件已經變乾的隊服,嚴肅地說道。
綺羅羅睜大了仍然紅腫的眼睛,望著CHEERS的深紅隊服……
「……」
她夾起番茄放進嘴裡。看那皺眉的樣子,想必她真的很討厭番茄。
但她還是乖乖地咀嚼吞下。真了不起。
晚上十點半是沙織平時的睡覺時間。
今晚需要兩張床鋪,所以沙織先收走小矮桌,騰出房間中央的空間。她平時會在床墊上再鋪墊被,今天就分開來當成兩張床鋪。毛毯也有兩條,可以一人用一條。
「睡起來應該很硬,你將就一點吧。」
「是。」
沙織的睡衣穿在綺羅羅的身上顯得有些寬鬆。
兩人並肩躺下,沙織隨即熄了燈。
沙織從來沒有帶人回來睡,所以躺了很久都沒有睡著。
(……)
仔細一聽,綺羅羅那邊也沒有傳出鼾聲。她是直接躺在床墊上,一定睡得很不舒服。
要跟她聊幾句嗎……
「我家裡也管得很嚴,我在你這種年紀的時候經常離家出走。」
沙織低聲說著,然後聽見旁邊傳出轉身的聲音。她知道綺羅羅轉過來了。
「……我打電話跟你家人說過了。」
「謝謝你……沙織教練。」
教練……你叫我沙織教練……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沙織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
兩人又沉默下來,能聽見的只有室外的雨聲。但現在不像在公園裡的時候,而是裹在溫暖的毛毯里。
不過,綺羅羅想必還是很不安吧,畢竟她離開了豪華寬敞的家,跑來這個狹窄的小套房,和一個這麼不親切的女人躺在一起。
「……你不哭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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